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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片区域做同一类或近似的营生的行业高度集中,这里以前大概就是专门做逆旅客栈的坊市,如今也留有不少客栈旅店。不过也不全都是了,毕竟大晏经济高度发达,会更容易暴露坊市制度的不足,这里也早就根据实际需求做出灵活的调整了。 不过入眼所见,至少四五家旅店。 门口都有店招,或挂有木牌,甚至有的挂有灯笼,还飘有酒旗。 “纤凝楼。” 纤凝楼修得十分气派,雕栏画栋,上边还有歌舞声,显然是个高档青楼,提供住宿和别的娱乐服务。 “同福车马店。” 车马店是经常住的店,驻马方便,价钱便宜,环境略微差些,客人来往频繁又鱼龙混杂,不宜长住。 “大千脚店。” 所谓脚店,其实就是没有酿酒资格的酒店,酒要从别的“正店”或官府开设的“酒坊”批发,然后再零售,以喝酒为主,也提供旅途中暂时歇息落脚的住宿服务,不过通常简陋,酒蒙子喝醉了也不挑这些,也不宜长住。 “永春客栈。” 宋游看向了最后一间客栈。 客栈好,客栈好。 上个月刚从云都朱府手上拿了二十两的赏银,一路走来二十天,还没有用动,正好用来改善住宿质量。 与此同时,三花娘娘也停下脚步,老实坐在道人脚边,随同道人一起看向这几家旅店——由于姿势实在乖巧,又生得漂亮,神情灵动,路上不少行人都不由自主朝她投来目光,见是道人带来的,但凡有闲心之人,都不由露出一个笑意。 三花娘娘年纪尚小,可住过的旅店却着实不少,自然也能从名字里分辨出哪个好哪个不好,也能分辨得出哪个贵哪个便宜。 不说名字,看外饰装潢也知晓了。 “三花娘娘选好了吗?” “喵……” “我也选好了。”道人笑了笑,“既然如此,便走吧。” 道人走向永春客栈。 猫儿迈步走向车马店。 直到走出两步,发现这道士走的方向和自己并不一样,抬着一只前爪没有落下愣在原地,扭头看他,这才连忙小跑跟上去。 “客官这是……” “问问住店的价钱。” “哦住店啊!”店家顿时松口气,怕是将他当做来讨钱的了,随即才热情起来,“先生打算长住还是短住?” “三个月。” “好说!好说!” 纤凝也是云州大城,颇为繁华,不过秋冬季北边寒冷,甚至积雪,茶马道上的商人便相对少些,价钱也便宜许多。 宋游又去车马店问了问,其实只是吓吓店家,顺便根据对面车马店的价钱推一推行情,最终花了五两银子,住了三个月,包含马厩,但是不包含马儿的草料钱——算下来倒是比住在长京的房租还要高些,不过必须得考虑到,长京是店宅务的房,相当于受朝廷补贴的公租房,这种房子本身就难以申请,有了朝廷补贴后,女侠还给他折了价,才能这么优惠。 相比起来,长京小楼胜在独居,空间更大,客栈胜在地处繁华地段,有现成的房间设施,被褥枕头,还有专人打扫卫生。 倒也差不多了。 “我家马儿无需栓绳,不会伤人,也不会乱跑,店家尽情放心。如若无故伤人,照价赔偿,如果自行跑掉,不关店家事。猫儿也是,绝不会损坏店家房中东西,也不会伤人,否则照价赔偿。” 道人说着将马儿带到马厩的角落去,顺便扫了扫马厩地面,这才在店家帮忙下将行囊搬到二楼房中,又走下来,坐在一楼大堂之中。 大堂中点了三盏油灯,两盏在中间柱子上,一盏在柜台上边,堪堪将大堂给照亮。 “店家可有什么吃的?” “这会儿可有些晚了,后厨还有两条鱼,一些米缆和饵丝,腊肉熏鸡都有,菜倒是没几样了。” “听说这边米缆挺好吃?” “米缆饵丝都好吃,就是有些外地来的人吃得惯饵丝,有些不爱吃。”店家热情推销,“耙肉做的,骨头熬的汤,现在天黑了有些冷,吃上一碗又鲜美又舒服,又身上暖和,保管满意。” “便来一碗。” “耙肉剩得不多了,都给先生,多的就算是赠的了,与先生结个善缘。” “那便再好不过了,多谢多谢。” 穿着这身道袍行走天下,常遇到这种优待,尤其是道人看来并不普通,无论平民百姓还是达官贵人,都会更礼遇一些。 也算是一种隐形福利。 待得米线端了上来,上面果然铺了不少肉,道人拿出三花娘娘的御用小碗,玲珑青花瓷,在灯光下将花纹漏在了桌面上,而他只将自己碗中的大多耙肉都夹进了碗中,递给猫儿。 随即拿着筷子,却没急着动,而是叫住了还没走远的店家:“正好请问店家……” “先生有何疑问?” 店家顿时停步,转头看他。 “在下走在半路上时,听说城中有个小柴娘,不知店家可知道她住在哪里?” “哈哈哈……” 店家闻言却是一笑,对他说道:“看先生今日刚到,举手投足间又像个修道有成的人,小人便在心中想,先生定要去寻那位小柴娘。就算不去寻她也要去寻别的突然冒出来的人,问个好奇。” “店家是看惯了。” “看惯咯……” “那定然知晓她住在哪里了?” “文人有话说得好,远在天边,近在附近。”店家乐呵呵,“小店屋后有片空地,现在晚了,若是白天时,先生就能看得见,空地上晾着许多刚染好的布,便是那小柴娘夫婿家的,云州有名的纤云纱,要供给宫里的呢。” “就在后面?” “就在后面,她家宅子也在后边,虽说不靠着这条街,可要比这条街上清净许多嘞!” “原来如此……” 道人点了点头,小声答道。 只得道一声有缘。 低头欲动筷,猫儿又从碗里抬起头,对着他叫了一声。 “喵!” “……” 道人无奈,只得抬起头,又对店家问:“敢问城中哪里有卖甘蔗的呢?” “甘蔗?倒是少有见到卖的,我们这边没多少人种甘蔗,倒是听说南边那条路上,山的那一边,有不少人种甘蔗,熬成糖浆卖给糖坊。” “多谢店家。” 道人平静的看向猫儿。 眼神好像在说—— 让你不知道节制吧。 第六百零六章 旧人到访 米缆也叫米干、粉干,就是米线。 客栈的耙肉米线用的是大骨熬的汤,熬得非常到位,汤汁浓郁鲜美,油而不腻,雪白的米缆加上略微泛白的高汤,上面铺一些耙肉,似乎选的是蹄髈肘子等地方的肉,还连着厚厚的皮和脂肪,早已炖得耙软,软到只用筷子就可以将之插烂撕下来、放进碗里的程度,鲜美又入味。 一些葱花,少许泡菜,别的几乎什么也没有,却如店家所说的一样,吃着清淡又鲜美,一口下去,很平和温柔的就进了肚。 随即从喉咙口暖到肚皮里,在这略有些凉意的秋日晚上,舒服极了。 若是一筷子米缆中还夹着有同样清淡却又肉香浓郁的耙肉,肥瘦掺半,瘦的耙软不柴,肥的浓香不腻,加上一点点泡菜,便连最后那么一丁点腻味也完全没有了,完成了绝妙的中和。 “吸溜……” 宋游品尝着属于这个地方的美味。 有些难以想象,做出一道美味原来只需这么简单的材料与工艺。 “吧唧吧唧……” 三花猫也在旁边吃着肉,却是时不时抬起头来,猫脸上眉头一皱,原本圆溜溜的眼睛也变得不圆了,看道人一眼,才又低下头继续吃着。 “三花娘娘别想了,耗子是做不出这个味道的。” “喵……” “不是?”道人多瞄了她一眼,“也不必想那么多,我这一碗已经够我吃了,店家多送了我们不少肉,虽然夹了一半多给三花娘娘,可我碗中的肉仍是正常分量,只管专心吃你的便是。” “喵!” 猫儿又抬起头,皱眉看他一眼,欲言又止,这才低下头,吧唧吧唧的吃着肉。 这么一碗,也才十文钱。 道人吃完付了账,便回了房。 客栈的房间不见得比车马店宽敞,却要更精致一些,里头有一盏油灯,里头还有些灯油,算是店家送的,多的就要花钱了,道人走进去,将这个油灯放在了进门的柜子最里面,拿出自己的油灯点亮。 房间中顿时亮起了光芒。 “刷……” 三花猫跳上桌子,看向道人,这才开口说话:“道士,三花娘娘的嘴巴里好像卡了一个甘蔗渣渣,哦不,两个。” “卡在哪里?” “卡在嘴巴里。”猫儿说着闭上嘴,想了一想,感受了一下,才又补充道,“两边都有一个。” “什么感觉呢?” “它居三花娘娘!痛痛痒痒的!” “哦,嘴巴吃烂了。”宋游点点头,“给你说过了,吃太多嘴巴会吃烂的。” “是甘蔗渣渣。” “是起疱或溃烂了吧。” “就是甘蔗渣渣!” “那你把它抠出来吧。” “摸不到它。” “那就是烂掉了。” “是甘蔗渣渣!不会错的!” “……” 宋游无奈的移开目光,懒得和她多说,径直走到床边,坐下脱了鞋子,换上木屐,便开始洗漱起来。 这小东西也倔强得很。 道人早就给她说过了,吃甘蔗吃多了嘴巴会烂,可她偏不听,如今果然烂了,却又不肯承认是嘴巴烂了,反倒编出一个蹩脚的理由,说到底是不愿承认自己没有听他的话造成的错误,而将它归咎到意外。 小孩子常用的把戏。 不过三花娘娘很快又让他意识到,她并不是普通的小孩子—— 只见猫儿跟着他走,他换鞋子她就跟着走到床边,他洗漱她就跟着走到墙边,他拿牙香筹她就跟着他走到行囊边,一直仰头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很小声很小声的问道:“三花娘娘这么厉害,怎么吃甘蔗也会把嘴巴吃烂呢?” “三花娘娘确实厉害,寻常人吃一根甘蔗,吃半下午,嘴巴就要起疱烂皮了,三花娘娘整整吃了好几天,不知道多少根,夜以继日,这么久嘴巴才开始出问题,确实不一般。” “那怎么办呢?” 还是很小声很小声的问。 语气中透出一点小心翼翼和担忧求助。 “这里没有甘蔗了,睡一觉吧,明天自己就会好。晚上吃了那么多肉,也别去捉耗子了,让客栈的耗子多活一晚上吧。”道人说道,“以后要是再遇上甘蔗记得节制一点,一下吃得太多了,就算嘴巴不烂,也容易吃腻,那样世界上就少了一样绝世美食了,这是对它的傲慢。” “唔……” 猫儿若有所思。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嘀咕:“捉了耗子也不一定吃,可以存起来的……” 道人则不管她了。 洗漱完毕,便走到窗前。 打开窗往外一看—— 上次刚到云都时才见了满月,如今天上又挂了半轮明月,月光照耀之下,客栈背后赫然是一片空地,能看到地上生长的草,都很浅,空地上有或高或低的许多木架子,挂着或摊着许多布料,都在月下风中摆动。 这里便是那位小柴娘的住处了。 当时那些人的容貌在宋游的记忆中已经逐渐模糊了,当时宋游去了多少户人家,被多少人好酒好菜的宴请过,他也记不清了,不过仍然记得自己刚进画中的时候遇到的乃是一位老农,最先去的也是他家,老农姓柴,叫柴学义,家中七口,除老两口以外,还有儿子儿媳两人,孙子一人孙女两人,两个孙女都未出嫁。 这里看似和画中世界差得不多,其实差别极大—— 这里四季轮转,阴阳交替。 这里真实而又正常,天道完整,法则俱全,哪怕芦苇地里也能种作物,地里也能种芦苇,随时可能有外人来,随时也可能有人离去,翻过那座高山后面还有连绵群山,走出这方圆数十里,还有更广袤的天地,既有风雨也有晴。 宋游当时去了画里,即使风景绝世,一切都停留在最好的季节、最好的时候,村民们也个个热情淳朴,可还是住得很不习惯。 而且他对画中世界是有心理预期的。 却不知画中人出来到了这里,见到截然不同的世界,起初那段日子,又该有多么惶恐不安、惊慌茫然。 宋游伫立窗前一会儿,这才睡去。 次日早晨。 宋游醒的时候三花猫也早已经醒了,正趴在窗户上,看客栈背后的院落,听见身后的动静,她才转过头,直直看向道人。 从明亮生动的眉眼间不难看出,她的嘴巴似乎已经好了。 “起床了喵?” “起床了。” 道人慢悠悠穿上衣服,也走到窗边,往外一看。 云州的天气果然无可比拟。 这才早晨,就已经有淡金色的阳光洒了下来,天空满是清淡的蓝,飘着轻纱似的薄云,下方空地上满是布匹,正有许多人在忙碌着。 此时的纤凝小城是一点风也没有,却有人在抖动布匹,发出噗噗的声音,传过来已经很远了,距离使它变得柔和,像是村口另一端小溪畔传过来的带着回音的捶打衣服声,并不吵人安眠,反倒使人心静。 许多布匹都很华美,精致得让人心惊。 “今天天气很好啊。” “对的!” 猫儿把头往上仰,很轻易的就能背朝道人而看见道人,对他问道:“我们要去拜访那个小柴娘吗?” “三花娘娘绝顶聪明。” “对的!” “容我洗漱一番……” 道人从窗外收回目光,又开始洗漱。 洗完梳好头发,换件干净衣裳,注重一下个人形象,下楼吃了个早饭,便出门了。 客栈旁边有条小巷,宽只有几尺,巷子一旁是高高的院墙,墙内便是在客栈楼上房间中通过朝后的窗户看见的那片空地。 院墙中间有门,没有门牌,倒是有个旗子,写着“杨家布坊”,不过这应当是布坊中的工人进出的门,不是杨家人的住宅,于是继续走。 道人绕了很大一圈,几乎是走到了这个坊的对面,才看见一户大宅。 门牌上面写着“杨府”二字。 道人抿了抿嘴,这才敲响门。 “笃笃笃……” 过了一会儿,才有仆从来开门。 “先生你找谁?” 仆从见他是道人,怀疑又不敢怠慢,于是脸上同时呈现出了警惕和尊敬两种矛盾神色。 “小柴娘可住这里?” “先生找我家柴小娘有什么事?”仆从仔细看了看他,“若是先生因奇闻怪事,为了解惑而来,柴小娘已嫁给我家郎君,不轻易见客,小人倒是可以给先生另指一位我家柴小娘的同乡,也住在城中,离此不远,那位年纪大些,也更健谈一些。” 仆从语气很客气,说话也很流畅,这番话想来应当说了不少遍了。 不过小柴娘定然也不是全不见客,否则的话,路旁那名也不会见过她了。 “足下误会了,我们确实是听了传闻而言,不过不是为了解惑,而是与府上小柴娘有旧,来寻访旧识。”宋游态度有礼,“烦请通报,就说门外有个姓宋的道士来访,带了一只猫,自称是她旧识,她的祖父叫做柴学义。” “……” 仆从听了愣了一下。 听这道人语气态度都很诚恳,倒确实不像说假,甚至于后边还带了家中这位柴小娘祖父的名字。 不知是真是假,也不知这个名字是不是有传到外面去,反正仆从是不知道家中柴小娘祖父的姓名的。只不过要说起来,家中这位柴小娘在城内城外倒也有几位同乡,勉强算同乡吧,其实原本也不认识,到了这里才变得熟悉起来,不过大多年纪都很大了,是很多年前来的,却没有听说过有这么一位年轻的道人。 这道人看起来比自家郎君、那位柴小娘还要年轻不少。 “……” 仆从思索了一下,才说了一句: “请稍等。” 随即关门跑进了屋中。 不一会儿,房门再次打开。 这时门内已经站了一名颇具风韵的窈窕妇人,身着华贵布料的衣裳,戴着银饰,打扮很精美,皱着眉头站在仆从身后,神色很复杂,好像有几分期待又有几分疑惑,有几分激动又有几分不敢置信,看向门口的道人。 双方目光对视。 果然如仆从所说,是个很年轻的道人。 面容隐隐熟悉,可又过于年轻了。 妇人愣愣不敢相认,直到目光往下,看见那只蹲坐在道人脚边、抬起一只爪子原本正在舔爪、此时停住动作也仰头盯着他的三花猫,十年前的记忆才逐渐变得清晰起来,眼神中别的情绪逐渐散去,转而变成惊叹和不可思议。 “柴家小娘子,多年未见,可还安好?”道人行了一礼,语气温和。 “道长!竟真是你!” “没想到娘子会出来,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听说娘子的消息,在这里再见。”宋游还是很平静,“在这外面的生活,娘子过得可还习惯?” “……” 一句外面的生活过得可还习惯,仿佛勾起了这位小娘子的记忆,又仿佛终于唤起了她这些年的辛酸,终于又找到一个可以倾诉的人,况且是曾在自己家里住过的人,一时哪里还忍得住。 当即眼睛一红,下意识往前两步,只将这道长当做亲人长辈一般,伸出手想去扶住他,想起自己已经嫁人,这里又比故乡更多规矩,便只得无奈的将手收了回来,轻轻擦泪。 梦啼妆泪红阑干。 道人也是满心的感慨。 当时在画中山村里,似乎叫小北村,在老农家里初见三名柴家小辈,两名女子年纪都还不大,也就是十几岁,如今却已嫁作人妇了。 这年头的人成熟得早,也老得快,嫁了人生了孩子老得更快,这名小柴娘如今应当也奔着三十去了,常说的半老徐娘说的也就是三十岁。 “道长!快请进来!” 小柴娘连忙将他请进院落。 随即又对身旁仆从行礼,对仆从说:“请去通报郎君,就说妾身有很重要的客人来了,需要招待。” 仆从见状也愣愣的,眼光闪烁不定。 想起了每逢有客至家中,这位柴小娘都会或粗略或详细讲一遍的故事,他们这些下人偶尔也会听见,对此熟悉。 故事中正有一名道人。 都说那是神仙。 那道人好像也带了一只猫。 如今见这位柴小娘的反应…… “是!” 仆从不敢耽搁,连忙离去。 第六百零七章 回不去的故乡 杨家府邸,一间客屋中。 郎君作为主家,坐在主位,小柴娘陪坐在旁,道人远来是客,与猫一同坐在客位,主客双方对彼此都很尊重。 尤其是郎君,几乎毕恭毕敬。 外头仆从晃来晃去,都睁着一双新奇的眼睛。 “柴娘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宋游放下茶盏,用着故人寒暄的语气。 “我也不知……” 小柴娘语气有些悲戚,许是觉得面前这名道人便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参与过自己前半生成长生活的人,因此在这陌生的世界见到他,哪怕曾经只见过几天又十年未见,也觉得格外亲切。 加上道人温和,一如从容,就连容貌也没怎么变过,便更加亲切了。 “当时翁翁出去耕种,很久没回,我们不知他怎么了,放心不下,就出去寻找。我们家的田挨着湖边不远,我怕翁翁在湖边出了危险,就去到湖边芦苇中寻找,找了很久也没找到,结果一不小心落入水中,等再爬起来,就已经到了这里。” “这样啊……” 宋游感悟过画中灵韵,了解过画中玄机,也曾与窦大师谈论过—— 画中世界画的乃是真实世界,画的正是这方天地。而窦大家虽然画技通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也是个有着深厚的独特道行的修行者,这种平常看不见灵力与法术的修行他们家已经传承上千年了,直到他这一代,诞生了这么个绝世天才,天赋不亚于任何领域的顶级成就者,也包括走上了灵力修行道路的真正修行者,这种传承终于质变,触及到了天地大道,因此使他有了修行大能才有的本领,可是即使如此,窦大家仍然不能凭空造出一个世界来,残缺的画中世界仍然依托外界而存在。 依托的也正是这方天地。 画中世界与真实世界有所关联,画中世界的人平常是没法走出去的,可在机缘巧合之下,也可能有人走得出来。 窦大师讲述过其中奥妙。 画中时间定格在黄昏,外界时间却不断流转,若是外界也刚好是在黄昏,在当初窦大家成画的那一刻,两方天地就可能相通,那个时候若是刚好有人在画中世界的边缘往外走,就可能走得出去。 小柴娘应该就是如此。 缘分奇妙,却也磨人。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宋游继续问道。 “有七八年了吧?”小柴娘说着,看向自家郎君,“是有七八年了吧?” “八年了。” 郎君本在饮茶,也连忙放下茶盏,对着宋游恭恭敬敬的说道。 “八年啊……” 看来自己走后没有两年,这小柴娘就出来了。 宋游摇了摇头,又继续问道:“当时山中道观送来的桃子,柴娘可吃到了?” “吃到了,很甜,后来我们把桃核种在了门口,也活了,可是没等桃树长大,开花结果,我就来了这里。”小柴娘语气仍旧悲伤,“倒是后来道长在山上道观中画出来的桃树又结了两次果子,每次山上道长吃不完,也都拿下来分给我们,也不知现在爹爹翁翁怎么样了……” 旁边的郎君默默听着,表情微妙。 原先听小柴娘讲过道人在道观墙上画了一棵桃树而成真的故事,听过很多遍,当时相信又不敢信,觉得是真的,又因为过于玄幻而有种神仙故事一般的遥远的感觉,如今听小柴娘与道人对谈,双方神情都很自然,完全就是真的,心中顿时更觉奇妙。 “道长怎么到这里来了?” 小柴娘压制着心中急切问道。 “在下本就是游方道人,游历天下,如今走到云州,因为十年前去过与这里一样的地方,惊叹于这里的风景,又颇有种怀念的感觉,因此就很想再来这里走一趟,小住一段时间。”宋游顿了一下,“走到半路的时候,便听见了你们的传说,于是就更想来了。昨天到的,昨晚便向客栈店家打听了柴娘的住处,今日就来拜访了。” “那道长当时又是怎么去到我们那里的呢?又怎么出来的呢?这些年里,可还回去过?” 一连几个问题,可见心中急切。 “当时说来也是缘分,具体不可多说,至于怎么出来,在下颇有道行修为,自有办法。”宋游耐着性子回答,“十年间也没有回去过,因此也不知道柴娘的父母翁亲都怎么样了。” “有人猜想,我们那个地方,是个画里面的世界,或者是个神仙的洞府,是真是假?” “在下却不可说。” “那道长可有回去的办法?” 小柴娘一眨不眨的看着他,急切问道,泪眼朦胧,其中满是悲伤与对故乡亲人的思念。 “……” 宋游仔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边举杯饮茶不插话的郎君,心中叹息一声,这才开口:“当年承蒙柴娘一家款待,心中一直感激记挂,在下确实知晓回去的办法,只是并不容易,颇为麻烦。若是柴娘想要回去,在下去了云州南边之后,便也可带着柴娘跑一趟,送柴娘回去,就当报答十年前柴娘家中的款待之情。” 道人抿了抿嘴,补充着道: “只是须得走个几千里的路,且不可为外人所知,回去后也再难出来。” 小柴娘顿时就不说话了。 几千里的路本来已是不易,足以使她回去看看的想法有些动摇,可若只是这样,凭着一颗思念的心,也许仍然想要回去看看,但一句“再难出来”便足以使得她闭嘴不言了。 因为本身就只是想回去看看。 那可已经八年了。 当初所有的茫然彷徨、惊惶不安都留在了当初,当下是当下,她已习惯了这里的四季轮转日夜交流风雨变化。 她已嫁作人妇了啊。 甚至都有了孩子。 小柴娘转头看了看郎君,说不出话来,只是低声哭泣,掩面拭清泪。 道人也沉默了一会儿,只用手轻轻抚摸着旁边背上的毛。 猫儿也扭头盯着他,不时又扭头看向小柴娘,既能感受到小柴娘此时内心的悲伤,也能感受到这几个人心里的复杂感慨。 “这样吧——” 道人再次开口说道。 “柴娘毕竟于我们有款待之恩,若是柴娘很想回去看看,数年之后依然如此,那么在七年之后,便请去逸州拙郡灵泉县阴阳山伏龙观,届时在下可以带柴娘再回去看看,只要不说起如何进出的就好了。” “逸州……” 小柴娘喃喃自语。 杨家是当地商户,布匹要往外卖,大多得从逸州走,自然知道,从这里去逸都也有两三千里的路,而且商道并不好走。 心中悲伤,却也谢过道人。 宋游没有多说。 世事难测,时间最奇妙的地方,便是不知它会将你推向何方。 沼郡纤凝的“外来人”故事奇妙,奇妙之处在于不知这些人从何而来,在于他们口中讲述的那方天地,在于他们看见熟悉的山与湖却见不到熟悉的村落与乡人、想回去也回不去,因而吸引了许多人的兴趣,很多文人甚至特地赶来,寻访他们,将此写作文章,然而啊,等到很多年后真的有一个艰难的机会可以让他们回去的时候,他们却又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回去了,岂不是也惹人感慨? 过了许久,小柴娘才缓过来,与他闲聊当年旧事,也说当下的纤凝。 画中世界山脚湖畔村落无数,这里山脚湖畔也是村落无数,许多村落都相似,可名字与村民又全然不同。纤凝苍山上也有一片庙宇,不过却不是道观而是一个佛寺,后来成了尼姑庵。 相似处惹人感慨,不同处惹人悲伤。 聊了半上午,宋游才告辞离去。 “我们就住在前边,靠着大街的永春客栈,柴娘郎君若有事情,可来寻访我们,会一直住到寒冬。” “道长慢走。” 小柴娘泪还没干,款款施礼。 “尊驾慢走。” 郎君也连忙起身行礼。 宋游自然回礼。 这位郎君是杨家的小郎君,看着三十左右,很有书卷气,听说在读书求功名,这个年纪在这年头的百姓里面不算年轻了,可放在读书求取功名的人里面又好像不算格外年长的,当年纳小柴娘为妾的时候,他应该也就二十出头。 这年头小妾地位不高,夫家越有社会地位小妾就越卑微,杨家是商户,不过生意做得挺大,看得出小柴娘并没有被这位郎君所轻慢,由此可见也能算得上是一位君子。 宋游便也对他多有尊重。 “在下喜好清净,来访之事,请不要传扬出去,若有外人问起,就说一位以前曾经遇见过的游方道人即可。” “知晓了。” 两人将他送出了门。 道人叫他们不要远送,随即沿着小巷慢慢悠悠往回走。 身旁院墙里仍有布匹抖动声。 猫儿依然迈着滴溜溜的小碎步,跟随在他身后,仰头一直把他盯着,开口说道:“你好像也有点不开心……” “只是有些感怀。” “感怀!” “是……” “什喵感怀?” “……” 道人便停下脚步,俯下身来,将随他一同停步的猫儿抱起,对她说道:“因为我也有一个回不去的故乡啊。” 可是仔细一想,谁又没有呢? 第六百零八章 湖边有妖怪,钓鱼得小心 “那就是你说的曾去过你们那里、后来又离开了的神仙吗?” “就是他,一点没变,就连那只猫也一点没变。”小柴娘对杨家郎君说道,“原先我们只是猜测他是神仙,只是没找到他,猜他离去了,却没想到他真的来去自如,一点不老。” “真是神仙高人……” 杨家郎君看向道人离去的方向,忍不住喃喃自语:“要是神仙能将纤凝周边的妖魔鬼怪都除掉就好了,百姓也能安心几天。” “官人真是心怀百姓,若能早点考中,以后一定会是个好官。”小柴娘擦干泪道。 “是我读书还不够刻苦,才学不够。”杨家郎君摇头说道,又笑了笑,“当然若是神仙能保佑我早中功名,那便更好了。” “官人已经够刻苦了,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吃,妾身真担心还没考中官人身体就垮了。” “那倒不至于……” 两人谈论着,依旧盯着巷子。 巷子早就已经没有人影了。 …… 宋游转了一圈才回客栈,回到客栈时,正好是午饭时分。 昨晚觉得店家手艺不错,中午便又在客栈吃了顿饭,吃的豆腐烧鱼,既合宋游胃口也合三花娘娘的喜好,而这个季节的鱼正是肥美,肚子里还有着满满的鱼蛋,加了切成方丁的豆腐,又有炖梅酸果添入其中,十分开胃。 道人吃得舒服,猫儿也觉得爽快。 饭后便回了楼上房间。 宋游打开了窗,猫儿也跳上窗台,迎风进来,看向后边的空地。 这个房间是朝后的,并不临街,比较清净,客栈与杨家布坊几乎是紧挨着,甚至于不怕高也不怕杨家责怪的话,从这窗户口跳下去,就能直接到杨家布坊的晒布场中。 此时刚吃过午饭,又有许多工人在忙碌。 甚至于偶尔还能看见小柴娘的身影,她换了更粗糙些的衣服,在布坊中行走,有时帮帮忙,有时监督劳作,有时也做点关键的活儿。 从这时的她身上,才能依稀见到几分十年前那名山村农家女的影子。 干练,勤快,不娇气。 宋游便在窗口平静看着。 捣浆,染色,晾晒,重复染色,一遍又一遍,甚至还有淘来污泥将布覆盖的流程,看来颇有些神奇,也颇具趣味,尤其在闲下来时,似乎就站在这里看他们忙碌都能看一整天,既不觉得无聊,也不觉时间流逝。 风吹云走,布料抖动,天气好极了。 各种布料在此被赋予不同的色彩。 直到身边响起三花猫的声音。 “原来你们穿的衣裳原先都是白的!是这么变成这些颜色的!” “三花娘娘以为呢?” “三花娘娘以为做出来就是花色的。”猫儿语气笃定,“三花娘娘变出来的衣裳就是这样子。” “三花娘娘的衣裳还变出来就是这般样式呢,可三花娘娘以前那套在南画做的、照着变的那套衣裳,不也是用几块布裁缝出来的?” “对哦……” 三花娘娘觉得他说得对。 随即很快又一抬爪子,像是人一样,指着一处角落:“那块布和三花娘娘穿的衣裳好像。” “还没染成,染成后也许就差不多了。” “他们还在往布上抹泥巴!” “看见了。” “为什么要这样?” “可能是为了有更好的颜色。” “人是怎么知道可以用这些东西、可以这样子把布变成不一样的颜色的呢?”猫儿想不通,满心疑惑,回头看向道人。 “很多年的经验和智慧了。” “好有意思!” “不止三花娘娘这样觉得,我也是第一次亲眼所见。” 道人也盯着那一方。 见识从未见识过的事物,惊叹未曾了解过的技术,对于眼界的开拓,对于世界了解的增加,不说算不算修行,至少是对自己的一种丰富。 不过三花猫虽然觉得有趣,却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于是收回目光,稍一扭身,便从窗户上跳了下来。 “篷……” 变成人形。 “你困个午觉吧,你这时候都是要困个午觉的。”三花娘娘一边说着一边去墙边拿钓竿,今天中午吃的鱼不错,肚皮里面还有籽籽,看起来道士很喜欢吃这种有籽籽的鱼,即使是店家做得一般般都很喜欢,如果加上她的手艺,加上他们带的香料、酸茄和辣椒,定然会更喜欢,这极大地勾起了她钓鱼的兴趣。 从这里往下,走快一点,只需要半个时辰就是一片大湖,实在是方便。 中午吃饭时道士问了店家—— 最近的鱼肚皮里都有籽籽。 “三花娘娘出去钓鱼,天黑前回来,顺便带着马儿去湖边吃草,马儿在湖边吃完了草,回来就可以省一顿草料钱。马儿爱吃地里的草。” 不难听出,不是为了省钱。 主要是马儿爱吃地里的草。 割了的草,尤其是收钱的草,少了点灵魂。 “我与三花娘娘同去吧。” “你不困觉了?” “去湖边睡也许更自在。” “这样正好,你帮三花娘娘拿着钓竿,三花娘娘就不用变成人了。” “三花娘娘考虑周到。” 道人拿了两个斗笠,便出门了。 沿着街道,出城一路往下。 若是路走不通,只需往左右走一点,看到往下面的路,走进去就是,不存在走不到湖边的。 出城以后,还有一些房屋,靠近城池形成了村落,既能享受城中带来的繁华,平日里也为城中人提供服务便利,再走大概一里地后,村落就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金黄色的农田,沐浴在阳光下,平整无边际,直接能看到远方湖边稀稀疏疏的渔村和大片大片的树林、芦苇甸。 “走这边!” 猫儿迈着小碎步一阵小跑,并没有笔直往下往渔村走,而是走向了右边,似乎想去没有住人的地方。 昨天来时就是沿着湖边从那方来的。 那边是大片大片的芦苇和荒草,没有村落与屋舍,甚至都没有农田。 三花娘娘是有经验的。 道人并不多说,只跟着她走。 田间小径,有宽有窄,不知多久没有下雨了,路上多是灰尘,一脚踩下去便激起一篷黄沙。路旁的草大多也已经黄了,却又有的开着花,山与湖皆成了路旁的景色,单纯走在路上也觉得有趣。 路边还有孩童在放牛。 看起来比三花娘娘化作人形还要小些的孩童,在水牛面前显得更小了,一边拿着甘蔗啃着,一边好奇的盯着道人一行。 猫儿也扭头直直盯着他。 尤其是他手中那短短一截甘蔗。 终究是走过去了。 再往前就很荒芜了。 走到湖边后,湖中浅处长了许多水杉,这种枝干笔直的树在这季节叶子开始泛红,倒映在湖中,湖畔则生满了芦苇,不容易进得去。 三花猫却很从容,只迈着碎步往前。 又走了一会儿,直到看见密集的芦苇林中有条小路,直通湖边,她停步回头看了眼道人,示意道人跟上,便连忙走了进去。 芦苇丛真是茂密,密不透风,又比人还高,若无小路,是万万到不了湖边的。 “三花娘娘怎么知道这里有条路可以进去的?” “昨天来的时候看见的。” “那时候三花娘娘就记下来了吗?” “对的!” “……” 宋游摇头笑了笑。 爱上钓鱼后就是不一样,到了哪里,先看有没有合适的钓位。 这条小路也果然直通到湖边。 并且走到湖边后,湖边还被踩出来了一片平地,可以供人坐着垂钓,甚至后面的芦苇也被压出了一小片空地,可以让钓鱼的人躺着休息。 似乎是别人的钓点。 “篷……” 猫儿化作人形,从道人手中接过钓竿,冲着那片空地努了努嘴,对他说道:“你去那里困觉吧,那里舒服。” “便听三花娘娘的。” “去吧去吧……” 女童的神情颇有几分老成。 道人也不在意,过去便坐了下来。 湖边多有飞虫,不过不是蚊子,抬起头往前一看,湖水宽达十里以上,被天空映得一片碧蓝,可以看见对面的山,甚至对面的人家,而山和云都一同倒映在了湖水中,一片静谧的风景。 偶尔有海鸟掠过湖面。 湖面也常自己泛起波澜。 只是太阳有些晒了。 幸好道人戴了斗笠的。 便赏着风景,消磨此刻时光。 过了一会儿,扭头一看,旁边女童也戴着斗笠,已经开始抛竿了——斗笠的阴影只能笼罩她的脸和脖子,袖口下的手臂却露了出来,在刺眼的光照下显得白生生的,也反着刺眼的光。 女童神情严肃,仿佛在做一件正事。 只是道人却听见了她的小声念叨: “鱼儿鱼儿快过来…… “鱼儿鱼儿快过来……” 很小声很小声,几乎听不清楚,不过却念个不停。 看她神情,像是在念某种咒语。 宋游倒是不由想起了曾在路上听说过的一个民间故事—— 应该是在前朝时期,咒禁之风最为兴盛之时,某地有个很有名的咒禁师,名声传得很远,有一天有个仰慕者来找到他,大概诚意很足,让他教他一个降妖除魔的咒语,咒禁师不愿意,又不想拒绝,于是就敷衍的随便教了一个字,音同“驴”,告诉他能降妖除魔,便让他走了。 这人对此深信不疑,回去后常常练习,日夜不停,几年之后,每出咒语,身后就显出一头青驴的影子,妖魔邪祟见到后便自动离开,当地人都说他咒禁有成,都请他去驱邪除妖。后来这人知道咒语是假的,一下就不灵验了。 不知是真是假,倒是有趣。 道人听着自家三花娘娘的碎碎念,很快躺了下来,用斗笠遮着脸,身边偶尔响起几声海鸟叫声,却也不怎么惊扰到他。 风吹芦苇,是细细的沙沙声。 偶尔风吹过来一点妖邪气,他也压根不在意。 偶尔有水花声,接着是鱼儿的拍打声,这时候身边的碎碎念就会暂停一下,大概是上鱼了,道人起初还看一眼,后来困了,就懒得看了。 很快进入了梦乡。 也不知睡了多久。 快来醒来时,迷迷糊糊间,听见身边有人说话的声音。 一个声音是自家童儿,另一个声音有些苍老,带着口音,是个男子。 “怎么你钓这么多了,我一条也没钓上来。” “这个要看运气的。” “你用什么钓的?” “用的虫线。” “什么虫线?” “就是红红的,小小的,地里面的虫。” “缺蟮?我用的也是缺蟮啊!” “这个要看运气的。” “唉……” 有人叹息沉默,有人继续碎碎念咒。 “噗通……” 又是一道水声。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们昨天从这里过,我看见这里有个小路,心想肯定是到水边的,多半是钓鱼的人留下来的,今天就来了。” “你们是哪里人?” “逸州的!” “逸州在哪的?” “挨着云州!” “那也不远。” “挺远的。走着就不远了。” “那你们是外地人,肯定不知道,这个地方在闹妖怪。要是知道了,你肯定不敢来这里钓鱼。” “妖怪?什么妖怪?” 女童的声音里是清澈的疑惑。 “你不怕妖怪?” “有些怕,有些不怕。” “真的不怕还是假的不怕?” “我是道士,我不怕的。” “你是道士?” “我是小道士,跟着道士修行的。我家道士就在那边困觉。” “修行?那你会法术吗?” “我很厉害。” “哈哈哈,小娃娃,莫要哄我,我才不信。” “不信就算了。” “小娃娃多有意思的。” “那你知道这里有妖怪怎么还敢来这里钓鱼?你也是妖怪吗?” 语气自然极了,仿佛在说家常。 “你这小娃娃,怎么说话的?我哪里会是妖怪?只是我是本地人,知道怎么对付那个妖怪罢了。”老者的声音颇为自得,“而且这里有了妖怪,就没有人敢来这里了,只有我一个人来,这附近的所有鱼就都是我一个人的了。今天倒是多了个你。” “是哦,我又钓到一条。” “你怎么不怕?” “你怎么还没钓到?” “……” “我分你一条吧?反正这里没有别人,你又钓不上来,所有鱼都是我一个人的。” “……” “这条好小,就给你这条吧,你要不要?” “……” 道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揭开斗笠,阳光一下刺眼,使得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后,才爬起来,扭头看过去。 湖边一老一小,两个钓鱼人。 第六百零九章 斩首剑与无头僧 女童身穿三色衣裳,绣花布鞋,戴着斗笠,面容精致而严肃,衣裳布料柔软,袖口宽松,当她手握钓竿,袖子很自然的便滑落下来,露出两截在阳光下白得晃眼又被晒得略微有点发红的胳膊。 手中钓竿只有三四尺长,竹节横生。 身边挖了个水坑,里头全是鱼儿。 老者身着当地人常穿的衣裳,以蓝白布料为主,似乎又是劳作时穿的,因此蓝色的要远多于白色,裹着头巾,手拿一根丈多长的竹竿,将鱼线鱼钩抛到了很远的地方,脸上本就黝黑,沟壑满布,又愁眉苦脸,更添沧桑。 旁边一根木棍,棍子上连着一条细绳,让宋游想起了古画上用绳子串着鱼又用木棍扛在肩上的画面,绳子上却是空空如也。 宋游看见钓叟的时候,钓叟也看见了宋游。 “咦?” 钓叟惊讶了一声,不知是惊讶于果然有个道人躺在旁边休息,还是道人居然醒了。 “有礼了。” 道人刚睡醒还不适应阳光,半眯着眼睛行礼。 “这就是我说的道士,刚刚在那边草林子里困瞌睡。”小女童百忙之中抽空扭头,对钓叟介绍,又对宋游说,“这好像也是个钓鱼的。” “好像……” 宋游微微一笑,重新戴好斗笠,在湖边迎着阳光坐下来。 “不知老丈怎么称呼?” “姓白,白老三。” “在下姓宋,姓宋名游,逸州道人。” “这是你的徒弟?” “是我童儿,也是旅伴。”宋游微笑着说道,声音温和,“多亏她随我游走天下,陪伴解闷,又想方设法赚钱资我路费。” “这小娃娃机灵啊!” “这倒确实。” 三花娘娘坐在旁边,别人诚心夸耀,宋游哪有替她谦虚的资格,只得应下,随即问道:“这地方原先是老丈钓鱼的位置?” “这两年确实只有我来这边钓,不过以前来这边钓鱼的人也不算少,有些有船的,也会撑到这边来撒网。不过这湖又不是哪一家人的,谁愿意来这里钓来就是了。”老者虽是如是说着,可看着自己的鱼漂,又不禁愁苦起来,“只是小老儿刚才说的,这边在闹妖鬼也是真的,很多人害怕妖鬼都不敢来,你们不怕就是。” “哦?不知是什么妖鬼呢?” “无头僧,你们可听过?” “刚到纤凝,还未听过。” “难怪敢来这里。” “还请老丈赐教。” 宋游颇有些恭敬的对他请教。 女童则依旧坐在旁边,手拿钓竿,目光凝视水面,表情严肃,一动不动,只嘴巴一张一合,喃喃念咒。 老者同样握持鱼竿,却觉得反正也钓不上鱼,不如小声与他说话,于是说道: “说出来你们别怕。 “这无头僧都有很多年了,起码几百年。那时候我们这儿还是一个国家,皇帝崇尚佛教,修了很多佛塔佛寺,就在城外,纤凝西边,那边不是看得到三座高塔吗,那座寺很出名,以前皇帝老了都会在那边出家,也出了很多高僧。 “其中有个僧人,十分厉害,说是武功很高,还活着的时候就刀枪不入,力大无穷,能一巴掌拍碎比人还高的大石头,能力降龙虎,什么法器都不用就能驱除很凶的妖魔恶鬼,大家都说他是天上的罗汉菩萨下凡,当地无论是人还是妖怪,都怕他得很。只是后来这个僧人犯了戒,我认识的那个法师又说他是得罪了皇帝,于是被捉来问罪斩首。 “僧人被砍了头,仍然挣脱枷锁,绕城跑了几圈才倒下,尸身火都烧不烂,最后即使埋进土里,也常常在晚上爬出来行走。 “那时候当地人就怕他得很。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被收服的。 “这个故事我小的时候都还在传,也不知传了多少年了,不过那时候大家都以为只是传说,跟那些神仙故事一样,没人知道是真是假,只有小孩儿们听见了怕得很,总担忧晚上他在自家门外晃荡,然后问他们,自己的脑袋还在不在。” 老叟似乎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忍不住身子往后仰,呵呵的笑,露出一排残缺的牙齿。 “可是哪个晓得,最近两年,又有人在这附近看见了他,从那以后,遇见他的人越来越多,还有人被他害死,都在这附近。有人怀疑,多半白天太阳大的时候他就在这芦苇丛里睡着,一到黄昏,或者晚上,或者阴天雨天,他就会跑出来,在外头游荡,遇见了人,就会问人,自己的脑袋还在不在自己头上。” 听到这里,小女童忍不住略微回头,睁着一双明亮灵动的眼睛,眼里是清澈的好奇:“那他的脑袋还在自己头上吗?” “无头僧无头僧,肯定没有头啊,早就被皇帝砍了。” “那没有脑袋,他怎么说话呢?” “说是从肚皮里说话。” “哦!我也见过有人可以不张嘴巴,从肚皮里说话!” “你怎么不怕?” “我是道士我不怕的……” 女童如是说完,察觉到了钓竿的动静,立马不理他了,收回头去专心拉杆,却是又钓上来一条大鱼。 钓叟看着,不禁沉默。 直到身旁传来道人的声音:“刚才听老丈说,你有对付他的办法,不知又是什么办法呢?” “哦……” 钓叟这才收回目光,对道人说道:“原先我在这里钓鱼的时候,三塔寺的高僧无为法师经常来这边学习佛经,这边清净嘛,景色也好,有时候他会与我们这些钓鱼的、干活的人说话,给我们解答问题,有时还教年轻的人写字认字,这些事情就是他说的。后来闹了这无头僧,连着打死了不知道多少人,全都被捶成了肉泥,他就告诉我们,若是遇到这无头僧,只需在他问他的头还在不在他的头上的时候,告诉他还在,他就会心满意足,不会伤人,那些死的,都是不知道,说不在的。” “老丈遇见过吗?” “遇见过一次,和高僧说的一样。现在城外的人差不多也都知晓了,见到这无头僧虽然还是害怕,可只要回一句‘还在’,就没事了,最近一年来被他所害的基本都是阴雨天路过的外地人,不知道的。不过还敢来这边钓鱼的人还是没几个了。这样也好,清净自在。”老者这次没再好意思说所有鱼都是我一个人的了这种话,只是叮嘱道,“要是你们遇到那无头僧,被他问起,一定要回答他,他的头还在他头上。” 说着停顿一下,又看向小女童: “不过若是胆小的人,一见到那副场景就吓得说不出来,腿肚子发软,也可能被他捶成肉酱。那些人多半就是怕自己被吓得说不出话来,这才连大太阳天气也不敢来这边钓鱼。” 言下之意,你们若是胆小,今后也别来这里和我抢鱼了。 也许也是好意。 “我家三花娘娘法术了得,若是遇到那无头僧,定然会保护于我。” “看你们这样子,多半也是会些法术的。不过当初这里的皇帝肯定也请了很多高人去治那僧人,也没治住,这几年来,也有很多高人,还有纤凝旁边三塔寺的高僧出马,甚至军队都来过,都奈何不了那无头僧,可见他有多厉害。” 钓叟持着鱼竿,如实说道。 三花娘娘又起了竿,又是一条小鱼。 一边取下小鱼,一边眼珠子滴溜溜转,心中想到的却是—— 燕子除了会打雷外,最厉害的就是那把小剑了,专门砍头,可是那个妖怪没有脑袋,要是燕子叫他的小剑去砍那妖怪的头…… 想着想着,她就觉得很好玩。 “听说上次有高人来除那无头僧,将他一路引到山下,又施法从山上招来巨石,都比人还大,滚下来想将他砸死,结果非但砸不死他,反而被那无头僧一坨子捶过去,比人那么大的石头就被生生打碎了。”钓叟悠悠说道,“反正小看他的,都被他捶死了。” “!” 女童闻言顿时神情一凝。 开心不起来了。 刚才还在想燕子的斩首剑怎么斩无头僧的头,结果现在就来一句,比人还大的石头被他一拳就能打碎。 那自己的山神岂不是…… 点石成兵之法,聚石成人,虽然有灵力作为连接,石头会比普通石头更不容易碎,走起路来也不容易掉,可石头的硬度却没有明显提升,只是让石头变得没那么脆了而已。 而自己的点石成金之法到目前为止,也只能把山神的肚皮那么大的地方变成金的。 “那那个高僧呢?” “哪个高僧?” “无为法师。” “无为法师怎么了?怎么没去除掉那无头僧,还是怎么没来这边了?”钓叟说道,“无为法师虽然心地善良,很有名声,不过又哪里能斗得过这凶恶至极的无头僧,而他虽然知道遇到他怎么保命,却不愿说谎,自然就不来这边了。” “原来如此。” “你们要是不想遇见他,就早些回去吧。” “多谢老丈。” “几句话而已,莫要这么客气。” 钓叟摆了摆手,抬起钓竿,先是检查了下钩上的鱼饵,见其安然无恙,这才继续抛竿,却是没再利用竿长的优势抛远,而是和女童一样,抛在了离湖边较近的浅水处,默默等待。 很快事实就告诉他,这与远近无关。 直到黄昏将至,他也只有一条鱼。 一条新认识的钓友送他的一条小鱼。 “时间晚咯!差不多咯!” 老叟扛着木棍,上面一条绳子,挂着一条两指宽的小鱼,他站起身来,瞄了眼小女童和她的鱼获,张口欲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留下一句:“你这小娃娃,真是啥也不懂,海边这么毒的太阳,你胳膊就这么露在外头,晒一下午,回去肯定要皮开肉绽!” 指责说教完,好似就得到了满足感,心中那属于“一把年纪却不如一个小女娃娃厉害”的情绪也得到了弥补,这才满意,迈步离去。 “走咯!” 小鱼在身后摇摇晃晃,颇有喜感。 三花娘娘扭头目送着他,却不说话,等他走远后,才抬头也看了看天,又扭头看了看旁边水坑里快要装满的鱼儿,心中成就感顿时升起。 “时间晚咯,差不多咯。” 三花娘娘也心满意足,收竿起身。 先从芦苇丛中接来几条叶子,将几条最大的鱼绑成弓形,装进身边褡裢里,又把其它小鱼全部串起来,就地向一棵水杉借了一根木棍,学着那钓叟的模样将之挂在木棍上,扛在肩上,摇摇晃晃,往回走去。 是满满当当的一串。 第六百一十章 要不怎么是道士呢 “扑扑扑……” 一群海鸟从芦苇丛中飞起,翅膀拍打出沉重的声音,似乎有些惊慌。 三花娘娘瞬间停下脚步,转身看去。 肩上扛的鱼儿也转了半圈。 道人随之停步,也跟着看过去。 却只见到一片蓝天,白云如纱,几片羽毛飘摇而下,没有任何别的动静。 燕子飞过去转了一圈,也没有回来报告什么。 “……” 三花娘娘伸长脖子看了几眼,便也收回了目光,扛着鱼儿继续往前。 马儿吃饱了草,也跟在后头。 “可要我帮忙拿鱼?” “不要!” “也可以放在马儿背上。” “不行!” 自己钓的鱼,得自己拿。 三花娘娘头也没回,一点犹豫都没有,也好似一点不嫌累,脚步都没停一下。 小小的身板,一大串鱼,一丝不苟的神情,实在好笑。 又走了一会儿,慢慢走过这片荒地,又看见了那名放牛的孩童,孩童手上还是拿着一根甘蔗,比之前短了一点,也还是坐在田埂上,一双同样清澈却又有些木讷的眼睛直盯着他们看。 看见熟悉的枣红马,熟悉的铃铛声,熟悉的道人,却没了那只最惹眼的三花猫,反倒多了一名扛着许多鱼儿的女童,同样十分惹眼,他的眼睛里不由闪过一丝疑惑。 “小人儿!三花娘娘用一条鱼换你这根甘蔗怎么样?” “……” 突然停下的脚步,突如其来的问话,使得他不由一愣,嘴里咬着甘蔗,有些不知所措。 “小人儿,问你话呢,三花娘娘用一条鱼,一条大鱼,换你这根甘蔗,怎么样?” “我……我家有鱼。” 孩童直愣愣盯着她,磕磕绊绊答。 “多要一条!” “鱼……鱼不好吃。” “好吃的!” “……” 孩童不说话了。 “不换?” 三花娘娘扛着鱼,有些苦恼,转身看自家道士,道士只盯着她不说话,于是她又转回来,肩上的木棍和鱼随之摆动甩动,陷入思索。 “那这个呢!” 三花娘娘低头在地上寻找一番,转身背朝孩童,捡起一颗石头,再转过去递给孩童时,手上的石头已经变成了金色的:“三花娘娘用这颗和金子一样的石头换你的甘蔗怎么样?” “金子一样……是金子吗?” “不是,只是一块金色的石头,而且过一会儿就会变回去。”女童想了想,“不过它很好看,而且拿回家中,家里的耗子就会跑掉,至少几个月都不会有新的耗子搬来。” “……” 孩童盯着石头,目光闪烁。 犹豫了又犹豫,终于是伸过手,将石头拿了过去,又把剩下的甘蔗递给女童。 双方完成了交换,都很满意。 道人在后边看着,面露微笑。 等到自家童儿一手抓着木棍扛着鱼、一手拿着甘蔗往前走了,他才迈步跟上去,走出一段距离,这才问道:“三花娘娘的嘴已经好了?” “已经好了。” “不是甘蔗渣渣刺进了肉里吗?怎么弄出来的。” “睡了一觉它就自己掉出来了。” “是吗?” “吧唧吧唧……” “三花娘娘真是嘴硬啊。” “呸!” “……” 道人摇了摇头,又回头看了眼那孩童,见他拿着石头举起来对着天看,似乎很是开心,便又收回了目光,一路往上走去。 一路进村又进城,扛着一大串鱼的女童不知吸引了多少目光。 既有村民百姓,也有猫儿狗儿。 每到这时,女童神情都格外凝重,总觉得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容下藏得是一颗极度骄傲的心。 唯有见到饥肠辘辘的猫儿、躲在角落里偷偷看她,她才会暂时停下来,从绳子上取下最小的一条鱼儿,朝着它扔过去。 难怪不愿意让自己帮她扛…… 宋游如此想着,却不表现出来。 走回客栈,三花娘娘似乎尝到了以物易物的甜头,刚进店门,就从褡裢里取出一条大鱼,拿在手上对店家说:“今天我们钓了很多鱼,我把这条大鱼送给店家,店家把灶屋借给我们用一用,怎么样?” “自然可以,自然可以。”店家连声答应下来,“客官在小店久住,后厨本身就是可以用的,如果小客官将这条鱼赠给小店的话,那么小人不收客官的油盐酱醋柴禾钱就是了。” “这些我们都带着有。” “嘿嘿……” 店家鞠躬笑了两声,没有因三花娘娘年纪小就怠慢她,只是笑完,又看向宋游,对他说道:“对了先生,今日下午有杨家仆人来找,说是给您送了一壶酒来,先生不在,便留在了柜台,小人这就去给您拿。” 宋游跟随着他,往屋里走。 店家很快拿出一壶酒,递给道人。 一个陶瓷酒壶,塞着红布塞子。 道人将之拔开,只闻到了很淡的酒味,但却有很浓重的桃花和果香。 闻起来倒是不错。 “正好。” 道人谢过店家,这才上楼。 店家站在楼下目送着他,等他离去后,又去后厨找到三花娘娘,问她可不可以将这些鱼卖给他,直到一切做完,回到大堂,才后知后觉的开始感到有哪里不对劲,直到一拍脑门,转过身去,看向后厨,眉头陡然紧皱—— 这女童是从哪里来的? …… 油灯照亮了房间,窗户依旧开着,窗外的明月又圆了几分,桌上则是两道菜。 一大盘水煮鱼,依然加了切成小丁的豆腐和炖梅酸果,鱼肚里依然有鱼籽,还放了辣椒,汤底变得鲜红,成了酸酸辣辣的,十分下饭,旁边还有一盘油煎的小鱼,洒了道人特制的辣椒蘸料,还有两碗米饭。 道人则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哪里来的水?” “小柴娘送的,这是酒,不好喝的。”道人端起来闻了闻,果然没什么酒味,都是花香果香,放到嘴边尝了一口,也一点辣涩也没有,唯有酸酸甜甜的水果味道,倒确实合他的胃口,配上这桌菜,也适合极了,“今日多亏三花娘娘,打个牙祭了。” “快吃吧!” 三花娘娘严肃说道,拿起筷子,先挑出鱼眼睛,用来喂燕子,同时说道:“今天在那水边钓鱼,草林子里总觉得怪怪的。” “有妖怪吗?” “不知道。” “三花娘娘何惧妖怪。” “那妖怪听起来很厉害,没有脑袋,火也烧不烂,还可以把石头都打烂。”三花娘娘有些警惕,也有些担忧,“今天出去钓鱼的时候,害怕装了鱼儿把我的小旗子弄脏,就没带小旗子,明天出去一定要把我的小旗子带上。” “三花娘娘敏捷灵活,还有奔踏如风的马儿,不过一具无头僧人罢了,就算打不过,也能轻松退走,何惧之有?” “是哦……” “快吃饭吧。” “哦……” 猫儿便不吭声了。 道人也不多说。 月光洒了进来,道人以鱼下酒,对月小酌,花果酿没有什么烈度可言,即使一壶喝得干净,也只是微醺,正好洗漱入眠。 次日一早,宋游睡醒三花猫仍然趴在窗户上,盯着外面的人染布、对同一张布进行重复的多种步骤,意识到道人醒了,这才回过头,对他说了一句自己又要出去钓鱼了,便跳下了窗。 变成人形,挎上褡裢,拿起钓竿,直接出门而去。 像极了养家糊口的顶梁柱。 “……” 宋游也没有多说,只叮嘱她一切小心,便自顾自的开始洗漱,下楼吃饭。 今天天气也还可以。 上午便在城中逛逛,看看这座边州小城的风土人情,到了下午,天气转阴,云层时常遮住大地,只有少许云洞漏下光来,打在地上,宋游终究有些放心不下湖边的童儿,还去城外转了一圈,直到黄昏才回来。 回到客栈不久,女童也回来了。 今晚的三花娘娘还是带了一褡裢的鱼,却是气喘吁吁,脸也红扑扑的,将鱼卖给店家,回到房间,便一脸严肃的对道士说:“三花娘娘今天遇到那个没有头的和尚了。” “哦?”宋游坐在窗边,立马关切的道,“那和尚长什么样?” “长得很高,很大,和陈某一样高,比陈某还要大。”三花娘娘严肃说道,“没有脑袋,披着烂布,肚皮上有个洞洞,那个洞会说话。” “和那位老丈讲得一样吗?” “讲的一样。”三花娘娘毫不犹豫的回答,声音清细又干净利落,“他在草地里走啊走,一见到三花娘娘和马儿,他就咚咚咚的走过来,问他的头还在不在他的脖子上。” 宋游想起了今下午远远看见的那名游荡在金黄色秋草原野上的无头僧侣,看起来真当好像一个巨人。 “三花娘娘怎么答呢?” “三花娘娘起先没答,观察了一下他。他又问了一句,三花娘娘又观察了一下,问他怎么说的话。”女童神情严肃,觉得自己没错,“他好像有一点点生气,又问了一遍。” “再然后呢?” “肚皮居然可以说话诶……” “看来他被气着了。” “对的。”三花娘娘答道,又补充了句,“三花娘娘不想说假话。” “后来怎么样了呢?打起来了吗?” “打起来了。” “谁赢了呢?” “……” 三花娘娘左右看了看,这才说道:“三花娘娘本来是要带上小旗子的,结果怕鱼儿把小旗子弄脏,又想起昨天你说的话,就没有带。那个和尚真的很厉害,三花娘娘请出山神,只有变成金子的地方才不会被他打烂,不然一下子就被他打成稀烂了。” “三花娘娘可以优先覆盖用得多的地方。” “三花娘娘是这样做的,不过那和尚好像也很聪明,就专打别的地方。” “三花娘娘不是还会吐火吗?” “三花娘娘吐火的时候,那和尚肚皮上的洞就吐出烟子,就把火给挡住了。” “那倒是有趣。”宋游装作自己没有看见那一幕一样,对她说道,“以前都是别的妖怪吐烟吐气,三花娘娘吐火去烧去挡,结果今日也有妖鬼用了同样的办法来抵挡三花娘娘的真火。” “所以他很厉害!” “那燕子呢?” “燕子……” 三花娘娘表情变得灵动起来,左右看了看,自己拉过板凳来坐下,对他说道:“燕子还没有教会他的小剑,叫小剑去砍那和尚的头,那小剑在天上转啊转的根本找不到头在哪,一点不聪明,后来燕子打雷,但今天没有下雨,打的雷也很小,那和尚根本像是不痛……” 道人扭头看了眼燕子。 燕子站在窗口上,自顾自梳理羽毛,既不发表什么意见,也装作不知晓先生下午时在远方看着。 “看来确实是有些道行。” “对的。” “后来呢?” “那和尚太笨了,跑得也慢,还没有眼睛,三花娘娘骑上马儿,一下就跑掉了。”三花娘娘说着摇了摇头,还在晃悠着自己的两条腿,一点不觉得跑掉丢人,也不气馁,“他在后面急死了,追都追不上。” “三花娘娘果然敏捷灵活,进退有度,真是让人佩服。” “明天三花娘娘带上旗子,去把他打死。” “三花娘娘深谙‘君子报仇十年不远’的道理,可是难得。”宋游由衷说道,随即顿了下,“不过以我看来,却是大可不必如此心急。” “喵?” “三花娘娘自学会点石成金之法以来,便可配合山神,然而却是少有这般合适的对手。至于那恶僧为恶之事,既然他常在那方游荡,既然白天三花娘娘都在那边钓鱼,有三花娘娘守着,也不怕他害了过路商旅。”宋游对她说道,“不如暂且留着他,帮助三花娘娘练习点石成兵与点石成金两种法术的配合,如此一来,法术定然突飞猛进。想来过不了多久,即使不用旗子里的妖怪帮忙,也能靠三花娘娘自己的本事、靠自己召出来的金石巨人将之击败,到那时候,三花娘娘在这两种法术的配合上面就算得上是小成了。” “……” 女童直直盯着他,眼光闪烁,脑中努力理解,迅速思索。 终于想通,恍然大悟。 “对哦!” 盯着道士的眼睛也一亮—— 要不怎么是道士呢。 第六百一十一章 法术进展极快 苍山脚下到湖边的这片土地虽有一定的斜度,但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整体十分平坦,除了湖边几个渔村,城边一些村落,少有房屋,偶有大树也只是这片土地上的景致,少有树林遮挡视线。 一眼可以看到很远。 一队商旅慢慢悠悠走来,知晓这附近正在闹妖鬼,即使白天也可能出现,便将马骡铃铛全都取了下来,免得发出声音。 湖边天气多变,云都飘得很低,仿佛就在头上几丈远,又随风而走,可能上一瞬还在被阳光直射,下一瞬又走入了阴影中,光和影仿佛在这片大地和湖面上展开激烈交锋,纠缠难分。 “全都记住,若遇上无头的妖怪,不要惊慌,不要逃跑,否则生死难料,等他开口发问,问他头还在不在他头上,一定要答还在。” 商旅不是第一次来了,对这几百年前就有传说、最近几年又冒了出来的无头僧十分了解,但还是忍不住叮嘱。 众人全都点头称是。 只是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前方有动静。 众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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