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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雾小说> 妻子和闺蜜在孟买旅游的遭遇 > 第53章

第53章

大多少?” “一点。” “哦……” 三花猫有些满意,这才继续问:“那三花娘娘以后请出来的山神会有你的那么大吗?” “可能。” “会比你的更大吗?” “可能。” “会有一座山那么大吗?” “理论上是可能的。” “理论上!” “我对点石成兵之法其实也算不得精通,若有一人道行与我相仿或比我还高,又专注于土行法术,其中又专攻点石成兵之法,想来是可以召出好比山峰一样大的山石巨人的。”宋游对她说道,“不过那可能就不叫点石成兵了。” “叫什么?” “指山为神。” “三花娘娘要多久才有那么厉害呢?” “不知道。” “三花娘娘要多久才有你那么厉害呢?” “不知道。” “你不聪明。” “江海广阔,小流积之,千里路远,抬足便至。”宋游对她说道,“有时路远,三花娘娘便无需思考自己要多久才能到达,只需看准方向与专注自己脚下的路就可以了,一步一步,每一步都更近一步。” “听不懂~” “那你也不聪明。” “!” 三花娘娘抬头愣愣的将道人盯着,片刻之后,才仰头看了看天,转身便走了,变化成人,去捡了柴来,又拿着小锅与分水刀去打水,还不忘叫上自己召出来的小山神跟着,贴身保护自己。 只是小山神跟着她没走几步,就因为法术不熟,三花娘娘一个分心,便当场散了架,落了一堆碎石子。 三花猫扭头看,也只得小声叹气。 太阳已经快到脑门顶上了。 虽然道士说自己不聪明,胡说八道,但是可能人就是这样,喜欢胡说八道,三花娘娘大人有大量,还是不能把他饿着。 端回水升起火,便不关她的事了。 三花娘娘又请出了一个新的小山神,与它说了一会儿话,便带着它在这草原上到处跑,不是捶虫子,就是踩蚂蚁。草丛比他们还高,一猫一人行走其中像是穿梭于一片茂密的森林中。 宋游也不管,只生火煮饭。 离开军营时,陈将军给他带了些军粮,以一种叫糜饼的东西为主。 糜是一种谷物粮食。 糜饼便是用它做出来的干粮,大概指甲盖大小,可以直接入口,也可以烧水煮成粥,味道一般,宋游通常会加些野菜与肉进去,至于加什么肉就看三花娘娘用什么来投喂他了。 今日无肉,全因娘娘忙碌。 …… 千米高空之上,一只燕子飞行不断。 下方大地平坦,少有起伏。 似乎已经是禾州了。 云雾缭绕间,忽然见到一座城,燕子略微降低高低,绕着城逛了一圈,确认没有城隍之类的护城神,这才飞进去。 很快落在一间房顶上。 此刻已是深秋,禾州的燕子早都飞往南方去了,还能见到的着实不多。 不过也没人觉得惊奇。 燕子往后扭头,在歇息间,自顾自梳理着羽毛。 “守城的老兵长看得清楚明白,那位神仙带着一个女童一匹马出了城。那会儿可不像现在,晚上就算是城里,可也是没人敢出门的,更是连江湖高手也不敢在城外走夜路,然而就是当天晚上,那鼠妖就被除了,这还能有假?” 声音是从下边传来的。 燕子顿时停下了梳理羽毛的动作,低下头注视着下边瓦片,安静倾听。 “咱们这是禾州最南边,要说这是巧合,可自那以后,禾州五郡三十九县,处处皆有那位神仙高人的传说,无论哪一地,那位走过后,害人的妖魔鬼怪还有邪神全都不见了,难道也是巧合?” 不知何时,燕子从楼顶来到了门梁上,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专心听里头的人讲述。 听得津津有味。 不过这里似乎有位地神,于是燕子不好久留,听完之后,就又扑扇着翅膀,按着故事里说的,继续往北边飞去。 此后便有意的寻找茶楼酒肆。 可惜禾州此前大乱,如今虽然安稳了下来,却还没有恢复如初,除了这最靠近昂州的几县还开着茶楼,还有生意,此外就只有禾州治所、普郡景玉县还有一家茶楼在营业了,生意也一般。 燕子听完之后,又继续向北。 飞过归郡,依旧北上。 那片平原已变回沃土,不过残存的灵力妖力仍让他觉得心惊,忍不住飞得高了一些,好远离那片大地。 此时大地已彻底见不到起伏了。 然而没飞过久,却见到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座大山。 那是一片平整望不到边的大地,甚至四周的弧度都呈现一个近乎完整的圆,可却突然出现了这么一座巨大的石山,给人的震撼无需言表。 燕子愣愣的飞过去,越是靠近,越是震撼。 随即降低高度,绕山一圈。 这便是说书先生口中,先生镇压妖魔将禾原从雪国恢复沃土的“借来峰”吗? 不久后,燕子停了下来。 只见石山上立了一块碑,碑前有贡品香火,上面写着有字:明德六年二月,舒一凡与黑马自平州山神处借来镇妖。 “舒一凡……” 燕子想到了在栩州的那个雨夜。 现在是明德六年九月下。 大半年前了。 燕子站在石碑上,眺望远处。 大地依然广阔,望不到边。 如此茫茫,找人又哪里容易? “扑扑扑……” 燕子又拍打着翅膀飞了起来,很快又迎着风飞上了云层,一路往北寻去。 第二百九十四章 燕儿归来 宋游又路过了远治城,如今城中守军并不多,他也没有进城的意思,只是从远处路过,扭头看了它几眼,便走向了辽新关。 中间随便找了一处地方过夜。 只是睡醒之时,三花猫又已经不在身边了。 “……” 宋游直起身四处看了看。 不远处的草丛悉悉索索,枯草时而倒伏时而颤抖,想来是那猫儿闹出的动静。 宋游也不理她,自顾自倒水擦脸洗漱,随即便开始收拾东西。 刚将羊毛毡和羊毛毯都放入被袋,便只听身后草丛一阵动静,回身看去,一只三花猫从茂盛的草丛中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具石小人。引人注意的是猫儿口中叼着一根黄色的细竹筒,直直的走过来,将竹筒放在他脚边的地上。 “这是什么?” “是竹子。” “……” 宋游弯腰捡起竹筒。 竹筒细细的,跟三花猫的小腿差不多粗细,上边有盖,缠着麻绳,猫儿正是咬着麻绳将之叼过来的。 刚一上手,宋游就知晓这是邮筒。 这年头的人寄信喜欢用竹筒,当初离开逸州时,为路边茶铺的老丈带信去凌波,便是用竹筒装着的。有些文人雅士讲究,还会细心挑选不同品种的竹子并选用靠近根部的竹节、好在上边雕刻上精美的图案,弄得好似艺术品一样精美。 手中的邮筒很简单,几乎没有什么装饰,只在表面用刀刻出了地址。 “越州雾郡黄沙山长枪门陈肆。” 宋游喃喃念了一句,随即看向三花娘娘:“这是从哪里捡到的?” 三花猫却不说话,只扭头往后一看。 是她从草原中走出来的方向。 “还有吗?” “……” 猫儿思索了一下,似是这个问题不太好用眼神表情来回答,于是才开口: “好多呢!” “这样啊。” 宋游拿着手中的竹筒:“烦请三花娘娘带我去看看吧。” 猫儿闻言顿时扭身,往后跑去。 简陋的石头小人紧跟着她。 只是草原上并不平坦,常有小坑,大大小小都有,倒是为难不了三花猫与人,可对她召出的小山神来说,却是一大劫难。 便见那石头小人一不小心,踩中一个大约鸡蛋大小的坑陷,一不小心失了平衡,啪嗒一声往地上一摔,立马便从石头小人散成一堆碎石。 三花猫听见声音,立马回头,却也只看了一眼,便继续往前跑去。 很快带宋游来到草原中的一处。 地上果然散落着不少竹筒,都是细细的,最粗的也不过婴儿手臂粗,有的就随意散在地上,有的则半截都陷入了泥里。有的还好好的,有的则已经被打开了,里面运气好还能找到烂成一团的纸,运气不好,则早已不见踪迹。 宋游扫视一圈,不慌不忙,随手捡起几个查看,都刻着不同的地址。 看起来像是北方边军寄回去的家书。 左右找了一圈,果然又找到一个散落的油纸包,就被随意的丢在草原上,已经半截陷入了泥里。 倒是没有看见尸骨。 “……” 宋游挨着挨着的捡,也一个一个的看。 只看竹筒表面刻着的地址。 各州各地都有。 既有寄往逸州的,也有寄往长京的,还有就在言州的。竟还有寄往西域的。不过最多的还是寄往越州黄沙山长枪门的。 奇妙的是,宋游竟还在上边找到了一个熟悉的地址—— 寄给言州多达的林常的。 宋游便知晓了,这是从辽新关出来的。 许是因为塞北大军即将压境,或是准备决战,辽新关的守军又寄了一次家书。或是城中已经染了病,于是往外寄出最后一次家书。不过邮差只走到一半便被塞北的候骑或绕后的小股部队给截杀了,之后塞北人拿走了这些东西,发现只是一堆无用的家书,便随手将之扔在路边。 想想也该是很久前的事情了…… 辽新关是今年年初的时候失守的,而现在已是深秋,这一堆信最晚也是年初的时候寄出的了。夏天草原上又连着下了好几场暴雨,即使这边没有被塞北妖魔引洪水冲淹,草原上也积水成流,许多竹筒都被冲散。 有的还被埋进了土里。 直到今日被三花娘娘所发现。 宋游转头对正以疑惑目光盯着他看的三花娘娘说了句:“三花娘娘又立了大功了……” “这是什么?” “是信。” “很值钱吗?” “很珍贵。” “!” 三花猫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道人便耐着性子,与她解释:“就好比我与三花娘娘很久没见了,这个时候,三花娘娘想向我说一些事情,告诉我三花娘娘过得怎么样,也把三花娘娘平日里经常对我说的那些话都讲给我听,于是写在纸上,装进竹筒里,我见到信,就听得到,见不到,就一切都不知道……” “!” 三花猫眨了眨眼睛,眼神有一个从思索到明悟的过程。 三花娘娘是习惯了与道士相处的,三花娘娘是每天都有很多话要对道士说、有很多问题要问道士的,是不能不与道士见面讲话的。要是哪天真的很久没有和道士见面讲话了,把话讲到纸上,托人带给道人,那肯定是非常珍贵的,一定不能弄丢的才是。 “那现在怎么办?” “既然我们遇见了,便是有缘。”宋游说道,“该替那些人把它们找回来。” “我们又要去送吗?” “那太远了。” “那怎么办?” “没有关系,朝廷有专门的邮驿机关,专门给军士官员和考生之类的传递书信,我们可以把它交给最近的军镇。” “辽新关!” “三花娘娘太聪明了。” “三花娘娘这就去找!” 三花猫一扭头,便叼着一根竹筒,将之从泥里拖了出来,放在一旁。 道人笑了笑,也开始寻找。 像是这种军中邮筒,虽说造型简单,其实功能不差,竹筒除了有盖子和麻绳保证隐私性,也有一定的防水能力。不过竹筒本身中空,散落在地被大雨一冲很可能散得到处都是,何况还有与竹筒颜色相近的野草阻挡,并不好找。 所幸道人与猫并不缺时间。 于是以油纸包为中心,找了一圈,最远找到了十几丈以外,完整的竹筒总共找到一百多支,全都放回马儿旁边。 在这个过程中三花娘娘十分积极。 倒也不是品德有多高尚,也不是因为什么大道理,只是听道人方才那么一说,她就总觉得这个东西很了不得。总觉得万一漏了一个,漏下的那一个就是一只三花娘娘讲给道士的。 那自是万万不能漏的。 直到找了很久也没再找到了,道人也对她说不用找了,她才很不情愿的回去,守着道人和竹筒。 宋游稍作思索,又将之看了一遍。 这次将那些长枪门的都挑了出来,反正自己要走那里过,便亲自去送,快一些也保险一些,其余的便以各种方式塞进被袋里,这才继续启程。 本身距离辽新关应该就只有二三十里路了,寻常走起来,也就是一个多时辰的事,然而花了半天时间来找竹筒,到辽新关时已是黄昏了。 辽新关如今也只几千守将,目前大晏的军队大多都在北方边境以外。 宋游带了陈将军的手书,守将一看,就知晓宋游便是他们听过的那名在远治城斩了无数妖魔,又随军出征斩杀妖魔的道人,好比开朝之时跟在太祖军中斩妖除魔、诛杀下界神灵的那位扶阳真人一样,自然对他恭恭敬敬。 虽然早知辽新关此前遭遇,宋游还是问了一遍那班将军麾下的骑兵队正林有,只听说辽新关当时无人幸存,所有守军死讯都已报回家中,这才叹了一口气。 随即留下绝大部分的家书,请他交给邮驿继续投递,住了一夜,又补充了一些干粮补给,便继续出城。 不过这次却是往西、往回走。 没几天又进入了多达草原,又遇见了照夜城的游骑,只是已与此前的不是同一队人了。 走进那座大名鼎鼎的照夜城,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奇异之处,只是一座布满伤痕的黄土军镇罢了。此刻防守战已然取胜,如辽新关一样,照夜城中留守的军队也不多,道人眼中的它就像一个夏日傍晚坐在门槛上袒胸露腹歇凉的老人,平静而沧桑,满身的皱纹甚至遮蔽了伤疤,以至于一个初次造访的外来者很难想象到在他年轻的时候都经历过什么波澜壮阔的岁月。 宋游依然在城中住了一夜,这才离去。 只是出城之时,道人却忽然停下了脚步,抬起头往天上看去。 三花猫不解,也跟着往天上看。 天上有一只飞鸟。 虽已是深秋,草原的天上有鸟雀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可这只鸟却不同寻常。 这是一只燕子…… 不知草原上有没有燕子,不过这个季节,北方的草原已经很冷了,是绝不该有燕子的。 只见这只燕子拍打着翅膀,在天上转着圈圈,时左时右,时上时下,就如当初在安清初见时一样,却是不知他的内心是否如当初一样纠结了。 第二百九十五章 燕仙已成神 “燕子?” 三花猫好似发现了不对。 直到这时,燕子才飞了过来,飞到城门上方,随即收拢翅膀,往下一扎,便如一支利箭一样扎了下来。 和远安城一样,照夜城外边也有一个池塘,名曰洗马池。池边原本也有一间寺庙,不过战争踏过,已经只剩断壁残垣了,旁边有一棵树,在这深秋干枯得只剩下了枝丫,倒也是一幅景致。 “刷!” 燕子便落在这棵树上。 只见它低下头来,与刚走出城门的一人一猫一马对视,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于是把头一扭,假装梳理自己的羽毛。 “好久不见。” 道人则笑着抬头与燕子对视。 刷的一下,燕子顿时把头从翅膀下边抽了出来,盯着下边的人: “见过先生!” 猫儿也端正蹲坐,高高仰头,认出这只燕子就是自己以前认识的那一只,于是也学着道人的语气说道: “好久不见。” “见过三花娘娘……” “三花娘娘也见过你。”猫儿说完嘴巴不停,继续问道,“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路上耽搁了……” “你离那么远做什么?” “……” 一阵拍打翅膀的轻微声音。 燕子离开树枝,飞了过来,落在了枣红马的背上,又看向宋游,犹豫了好几下,才说道:“燕安此次归来,只愿继续为先生探路寻溪。” 宋游闻言露出了笑容: “那便麻烦你了。” 三花猫也立马学着说道: “那便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 燕子说着又扭头去梳理羽毛,同时说道:“是我的造化才对……” 道人见状又露出了笑意,知晓他与三花娘娘性格差别很大,便也不多说什么,只继续拄杖迈步向前: “那就走吧。” 身后城墙上的守军睁大眼睛盯着。 “我们此行要去越州,从这里过去,要穿过大半个言州,不过前边的路我们已经走过一遍了,也没什么目的地了,便直接去越州。” “知晓了。” “天地之大,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的呢?” “我回到安清之后,从老祖宗口中听说先生去往了北方,便一路来北方寻找先生。”燕子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并没有说自己还从老祖宗口中听说了先生念起自己的事,若是没有听说,以他的性格,不知还敢不敢来北方继续寻找先生,但即使是来,怕也要犹豫很久、鼓足勇气才行。 “北方也大啊。” “其实没有那么难找。长京往北便是禾州,如今禾州各地皆是先生的传说,言州军中也全是先生的传闻。哦,还有三花娘娘。即使我很少停下来歇息也能从百姓的口中听到,便只需顺着先生与三花娘娘的传说找过来就可以了。”燕子说着低头悄悄瞄了眼猫儿,“最多只是到了草原上后寻找起来费力一些。草原太大了。不过我猜先生多半会来这座照夜城,如果找不到,就去越州天柱山、青桐林这些地方找,没想到我刚来照夜城就正好看见先生与三花娘娘带着马儿出来。” “有缘。” 宋游笑着说道。 其实他与三花娘娘早在五个月前,就已经到了这边,只是先去了远治城再折回来罢了。否则的话,燕子今天也遇不到他们。 “你很聪明。” 三花娘娘则夸奖道。 “不敢……” “良种怎么样了?燕仙又怎么样了?”宋游继续走也继续问。 “良种去年在安清试种,大丰收,朝廷知晓后大喜,今年便在栩州推广,国师上禀神灵保佑,栩州今年风调雨顺,今年也是大丰收。可能慢慢就会被推广到全国了。”燕子说着顿了顿,“在我出发之前,老祖宗就已被敕封为‘安清救苦救难真君’,为道教天宫正神。栩州一地所有道观庙宇必须供奉老祖宗神像,但凡种了燕薯燕豆和燕米的地方,一郡之地最大的道观庙宇,也都必须供奉老祖宗的神像,享万世香火。” 真是少有说这么长的话。 可是这种话,不长一点又说不完。 于是歇了一口气,才又继续说:“老祖宗也已经寿终正寝,坐化成神,位居天宫了。” “这样啊……” 宋游点了点头。 良种丰收对百姓自是好事,燕仙做了好事,自然也该封为神灵。 栩州一州的所有道观庙宇皆必须供奉燕仙神像,到了别处,便以一郡为单位,至少也有一家道观庙宇供奉燕仙的神像,确实不算少了。这个世界历朝历代封神时其实很少有像对燕仙这样,对神像的数量也做出严格要求的,大多都是封神之后,百姓和各地宫观寺庙自发供奉。 燕仙确实是解了大晏燃眉之急,又与民生息息相关,不过也不知晓是否是有别的原因。 不过像是燕仙这样的神灵,即使没有朝廷的硬性要求,各地宫观庙宇也会自发将他请上神台的。各地百姓也可能自发为他建立小庙。 也许时间久了,佛家寺庙也会将他请上神台。 至于神职神权,多半是看百姓。 毕竟是香火成神,就算天宫给你什么神职神权,终究没有百姓给的来得实在、好用。 百姓信你什么,你就有什么。 让宋游猜的话—— 多半是粮米丰收之类的,跑不远的。 如果再有了粮米丰收的神职神权,老燕仙又愿意管事的话,民间口碑一好,说不定很多田地广阔的大户人家都会在田地旁边给他立庙,一些村落说不定也会在山间田土旁边集资立庙,每到粮食播种之季,香火估计不会少。 届时真君恐怕要升帝君。 再往上的话,难度就较高了。 燕仙终究不是人…… 不过这样的神,其实比那些说得法力无边无所不能其实屁事不干的天宫主神更受民众亲近,大概率也会比他们更加长久。 说不定真能享千年香火。 燕仙不就图个长久么? 宋游摇了摇头,不想这些,转而又看向马背上的燕子,出言问道: “海外风景可好?” 燕子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那真是有太多说头了。可是这么突然一下,又不知晓该怎么说。 脑袋左右摆动,眼珠子晃动。 “海外、海外的风景不见得比大晏更好,不过很多地方都与大晏不一样。”燕子嘴笨的说道,却也比当年好多了。 “见过不一样,也挺好的。” “是……” “可有遇到危险?” “危险倒也是有的。海外的妖魔和神灵大多都没有什么规矩,肆意妄为,像是我们上古时期的乱世一样。”燕子说着顿了一下,“好在燕子在这些地方来来去去习惯了,除了少数妖魔,大部分都不会为难燕子。” “听来也是有为难的。” “就得费心逃脱了。” “挺好……” 看得出这只燕子是有很大成长的。 是经历过风雨见过世界的了。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一人一马。 草原上有一颗大石头,那人做武人打扮,将马拴在驻马桩上,自己背靠着石头坐着,似乎在吃干粮。 “我们认识……” 三花娘娘眼尖,当先看了出来,回头看向道人。 “是么……” 宋游便缓缓的走了过去。 那人也扭头看向他们。 第一眼还没有认出来,多看两眼,脑中的记忆才慢慢浮现出来,直到对方喊了一句宋先生,被声音一勾,脑中的画面立马变得清晰。 五个月前从这边经过时,遇见了一队照夜城的游骑,共处一夜聊了挺久,这位正是其中之一,似乎姓冯。想到这里,次日分别之时,那群豪迈的军中武人驮着同袍尸首带着夜游公头颅、饮酒高歌而去的场景也浮现在了眼前。 于是走过去与他对谈。 冯姓游骑说自己是还乡而去。 原先塞北人大军压境,照夜城的压力并不小,双方的探马候骑更是在草原上游走不停,常有交手。众多将士据城而守还好,出城做探马游骑便成了最危险的差事,于是城中将军承诺,只要敢出去的,等仗打完,就准许升官还乡。 冯姓游骑本就是南边江湖人,知晓北边紧张,这才参军,当即允诺。 如今战事已停,自然还乡而去。 “现在也混了个陪戎校尉的散官,回乡也算不错了。嘿,原先还以为将军说的假话,没想到还真没有食言。” “恭喜啊。” 宋游对他说道。 只是问起其他几人,他却笑着摇头。 江湖偶遇,缘分往往也就只有这么短短片刻,聊了一会儿,吃完了干粮,冯姓游骑便拔出驻马桩,牵着缰绳对他拱手告辞,便骑马而去。 此刻的他像个江湖自在人。 草原已一片枯黄,那一人一马只消一会儿,便走远了。 宋游好似见到他举起酒壶仰头饮酒。 又好似听见了如那天早晨一样高亢嘹亮又狂放不羁的歌声,军中之人,自该以破锣嗓子唱来,是很古玄的味道。 孤独在这一刻格外的有分量。 和平又是如此难得。 道人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猫儿与马,又抬头看了眼在天上胡乱飞着好似停不下来的燕子,也迈步走去。 是与冯姓江湖人不同的方向。 第二百九十六章 明德六年冬游至越州 十来天后,似乎已是冬季了。 一行人也早已经进了越州。 道人独自拄杖走在前边,枣红马依旧沉默的跟着,只是三花猫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前后左右的到处跑、到处闻、到处看,反倒身后不断传来讲话声。 “老燕仙怎么变成燕子神的?” “朝廷敕封,功德成神。” “是怎么变成神仙的?” “老祖宗本身就是神灵,有香火傍身,只是仅限于安清一地,没有朝廷敕封天宫承认罢了。最近两年整个栩州都是信徒,加上朝廷敕封,自然只需抛弃肉身就自动塑成神灵法身,升天而去,位例仙班。” “抛弃肉身!” “怎么了?” “怎么抛弃肉身?” “就是死掉。”燕子解说道,“老祖宗本就差不多该寿终正寝了,当时我就守在门外,不知哪里传来一声鸡鸣,老祖宗就升天了。” “这样呀……” 三花猫学着道人的语气中。 似乎少了许多热情。 “都是这样的,很多神仙都是这样的,只是后人传着传着,就会传得变了样子,听起来就好像很了不起了。”燕子小声说道,“但其实很多神话传说故事最开始的时候都是很普通的。” “听不懂。” “反正就是这样子。”燕子也不愿意猫儿把自家最厉害的老祖宗给看低了,于是又说,“但是老祖宗很厉害,也托了先生的福,还没上天为神就已经有很多人诚心信奉他了,香火愿力远超从前。加之老祖宗成神前就有千年道行,以后一定是一方大神。” 三花猫听得一愣一愣的。 一边迈着小碎步往前走,一边往旁边扭头,看着与她隔了一匹枣红马低空飞着的燕子。 燕子见状便又继续对她说: “你知道成为天宫正神之后,第一次飞升上天,要从哪里上去吗?” “不知道~” “东南西北中各有一座山,离天最近。最北边的就是我们之后要去的天柱山,还有南边的尊者山,西边的天尽山,东边的无边山,以及中间很多皇帝都经常去的鼎山。它们最高,神灵要想到天上去当神,第一次就要从这里上去,不过之后就随便了,一下就可以飞上去。” “好厉害……” 这可真是触及到了三花猫的知识盲区。 试问她一只信徒只遍布几个村,还没有朝廷敕封的小猫儿野神,连地神都不如,哪里知晓这些事情? 偏偏她还爱听,爱听得很。 听来只觉得神奇极了。 这样的对话,道人已然习惯。 自从燕子回来以后,一路上这两只小妖怪有空便会交谈。 多数时候是三花娘娘缠着他说,问东问西,燕子起初胆怯,不愿多聊,等来了兴头,这才正常对话。 最开始燕子讲他在海外的见闻,遇见的凶猛吃人的妖魔和比房子还大的鱼、能驮起一座小岛的龟,三花猫则讲当初在祥乐分别之后,自己和道人一路上遇见过的山神,见过的皇帝和蛇仙,还有到北边以来除过的妖怪,从平州借来的大山,很多细节宋游都以为她是记不清楚的,结果却没有想到她只是平常不讲,其实一点也没有忘。 昨天终于讲完了,今天又讲这些。 久别重逢之后果然是有这么一种神力,恰当的时候能使原先的交情更上一层楼。 这种神力对人有效,对妖也有效。 猫儿和燕子此次再见之后,似乎比几年前少了不少生分。 也许是燕子离开之后,孤身漂泊海外,常常想起当初在路上三花猫辛辛苦苦给他捉的虫子,这才如此。 这样也挺好。 小孩子的成长总要有同龄人的参与。 原先宋游和三花娘娘同行,毕竟心理年龄差距较大,三花娘娘的心性成长又与人不同,或者说大多数妖的性格成长曲线都与人不同。好比说三花娘娘作为一只成年的猫有成熟的一面,自理能力远比少年人强,可她作为一只猫,又有幼稚的一面,也许只相当于几岁孩童,但细算起来与几岁孩童也有不少差异,便是种族间的差异了。 而她的这一面,还变化得很慢。 燕子虽已是少年,但性格单纯内敛,此前也多在山中,不沾世事,加上妖怪、动物和人的思维不同,虽比三花娘娘成熟些,却也很有限。 如今去海外归来,也只是多了些见识少了些胆怯罢了。 一猫一鸟倒是有一些话讲。 或许对他们俩都挺好。 只是燕子好似永远也改不了怕猫一样,就算再怎么交谈,也要和她保持一定距离。 “不说了。” 燕子扑扇着翅膀,看向远处:“我要继续去前边探路去了。” 说着稍一用力,便冲天而起。 很快就消失在长天之中。 三花猫稍微停下来,用后脚挠头,这才又迈着小碎步追上去,追上道人,忙问道:“道士道士,神仙第一次真的要从那些地方登天吗?” 道人转头看她,一脸微笑。 “是真的。” 也是耐着性子回答。 不久,燕子飞了回来。 “先生,前面翻过一座山,再往左边走,就是黄沙山了,大概有二十里路。” “好。” 越州不再是草原,地形和南边差不多,有山有河又有树,最多常见的树和逸州栩州等地有些差异罢了。 翻过一座山,便看得见黄沙山了。 黄沙山算不得高但是很大,其实不是黄色,是红褐色偏黄的岩土,风化成沙,十分贫瘠,上面只有稀稀拉拉的树,在这冬天也多是枯的。山上杂乱的建着许多木头小房子,不知是年生久了还是本就如此,颜色都偏黑,远远看去,大小似乎刚能睡人。 一条小路,直通向山脚。 山上就无所谓路不路了,反正几乎不长草,到处都可以走,最多走的人多的地方,被踩平了,便像是一条路。 隐隐看见山上有人在走动。 也有人提着木杆红缨枪从山脚沿着小路往这边走来,不知要往哪去。 就规模和人数来看,这长枪门恐怕远胜于西山派、云鹤门与金刀门之类的江湖门派,估计只有水运私盐这类利益帮派才能超过它了。不过这种利益帮派与这类专门练武的江湖门派又不同了,无需相提并论。 究其原因,是因为大晏正值盛世,对江湖门派自然有所管理,正常的江湖门派,哪怕云鹤门在朝中有靠山又善于经商,西山派躲在深山,只要核心弟子是专门练武的,人数一多,都会引起朝廷警惕。只有像是长枪门这种,位于北方乱世,又有边军大佬支持,这才能发展壮大。 十几年前战争过后,越州基本就已经空了,百姓都没有,自然也没有官吏,谁还管得了长枪门。 听说到了后来,北边因战争死了亲人的江湖武人,许多都来投靠了长枪门。那些流离失所无处可去的人,但凡想练武的,也首选长枪门,学而有成之后可以通过长枪门直接进入镇北军,只要本事高,前途无量。 正想着时,前边便有几名带枪的汉子走来。 都是粗糙的木杆红缨枪,或是随手提着,或是拿在手上杵着,或是扛在肩上,零零散散的走来,不知要去哪、要做什么,边走边聊。 看见道人,他们不免有些新奇,多打量了道人几眼,又不禁互相对视。 如今北方大战刚歇,在这边本来就难以见到外人,更何况这道人带了一匹马却不用缰绳,带了一只猫,竟也老实跟着,再打量这道人,道袍虽旧却也干干净净,年纪虽轻,却是一脸从容。 “这位先生……” 有个人停了下来,扛着红缨枪问道:“可是从别地来我长枪门访友的江湖武人同道?” 语气间有大晏人对道人常见的尊重。 “非也。” 宋游也停在路边,侧过身子,面朝他拱手:“在下只是一游方道人,途径言州时,偶然在草原上发现不少邮筒,本该是从辽新关送往远治城或别的地方的守军家书,其中不少应是长枪门的子弟,要寄往长枪门的,在下正好要往这边走,就顺道带了过来。” “什么邮筒家书?” “拿出来看看。” 众人闻言皆围了过来。 “便是这了……” 道人转身将手伸进枣红马背上的被袋里,稍一摸索,就摸出了两根竹筒。 递给最先说话的一名汉子。 汉子接过之后,上下打量。 “我不识字……” 随即回头对身后人说:“你们谁识字?” “我也不识字……” “我倒认识几个,也就几个。” “带回去看看吧……” 中间还夹杂着几句听不懂的地方话。 宋游便又从汉子手中将竹筒拿了过来,对他说道:“这支写着,越州雾郡黄沙山长枪门刘胡子,这样的还有十几支。” “刘胡子?” “三堂堂主是不是就叫这个?” “这不是刘堂主的名字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几句,又商量起来。 片刻之后才商量出个结果,由最先说话的那汉子带着宋游去黄沙山上,其余人则继续向前。 燕子在空中轻巧划过,跟随着道人。 “有鸟……” “该打下来的!” “天天吃豆子、鼧鼥鼠和兔子,我都好久没有吃过鸟肉了。” “俺也一样。” 燕子不知不觉飞高了一些。 第二百九十七章 长枪门送信 巨大的黄沙山,远看几乎不长草,上面零零散散有些枯树,却杂乱的建了许多黑漆漆的小木房子,远远看去,竟也有种莫名的壮观。 宋游一边走一边看。 现在还在门中的人似乎也不多,一路走去很多房子都是空的,有的上着锁,有的只是随便用木栓插紧,看样子也很久没有开过了,木栓淋雨受潮后膨胀又被勒出了明显的一道束痕。 一路往山上走去。 能看得见有人在辛苦练武,要么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要么辛苦打磨力气,或用别的法子熬练体魄,要么围在一起互相对抗。 有时有师门长辈在旁教导,遇到玩世不恭的,也起哄的叫小辈打架。 不止道人感兴趣,就是三花猫从旁边走过,往往也得停下来,扭头一眨不眨的把这些人盯着。直到察觉道人走得远了,或是道人叫她,她才会一步三回头的迈着小碎步跟上去。 毕竟是猫,有时看得入了神,惊觉过来,道人已经走得看不见了,只好惊慌的四处看。 还好有燕子在天上领着她。 “不知足下怎么称呼?” “我也姓刘,家中排行老三,大家都叫我刘三。” “在下宋游,有礼了。”道人边走边说,“我看路边很多房子都空着,不知又是为何呢?” “去北边了呗。” “全盛时期这里怕是有几千人吧?” “那怎么可跟你说?” “冒昧了。” 道人笑笑,也不在意,继续左看右看。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居然还看见有一群年轻人在一片空地上随地坐着,一名断臂的年长者端了一张竹椅,给他们讲战阵上要注意的事,中间不时提及从长枪门走出去的几员斗将在塞北人阵前的战绩,掺杂着对目前大晏第一神将陈将军的吹捧。 道人不禁停步,多听了一会儿。 南边都说,长枪门与镇北军尤其是陈将军关系匪浅,既是军中斗将训练营,也是陈将军的亲兵后备团,如今看来确实不假。 就在这时,三花猫从身后跑来,本是来追他的,只是刚在后边摆脱了武人比斗的吸引力,才跑到这里,又被道人的目光所感染,也扭过头想看看自家道士都在看什么,不知不觉便跑过了,于是一头撞在道人小腿上。 宋游感知到了,低头看她。 三花猫也仰起头与他对视。 道人又笑了笑,继续迈开脚步。 跟随着这名叫刘三的武人,中间又陆陆续续被人问了几次,多是好奇,终于到了后山。 这边总算有了几间大些的房子。 “我去通报。” “好。” 道人其实有陈将军的手书,也有军师写的信,足可让他在整个北边畅通无阻,到哪都是座上宾。不过他只是顺路来带个信,既无需再问路也没有什么歇息和补给的需求,便没有出示,于是只与一猫一马安静的站在门外等着。 这山上房屋看似杂乱,其实规矩森严,刘三按着北边江湖和长枪门的规矩,自报名号堂口,又说了事情,几层通报后,才见到了刘堂主。 刘胡子人如其名,留着一缕长髯。 只是腿脚有伤,走路一瘸一拐。 看年纪怕也六七十了。 听到说是从辽新关寄来的家书被道人捡到了,刘胡子立马出来,与道人相见。 道人则将邮筒拿出给他。 如当初凌波县的那位陈汉一样,看见邮筒,刘胡子便立马一愣,不过毕竟是武人,接过拆开一看,倒是没有如陈汉那般嚎啕大哭,只是苍老的却也忍不住有些颤抖,随即叹气摇头。 “这信可是给足下的?” “正是我那驻守辽新关的徒弟寄来的,要多谢先生了!” 刘胡子转头对宋游说,收起伤感:“此前听说辽新关失守,守军无一人生还,我便已知晓我那徒弟怕是没了,只恨一封书信也未收到。没想到不是他没有给我寄过来,是没有寄到…… “所幸被先生捡到了。 “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这样的书信在下还捡到不少,其中寄往贵门派的,也还有一些,便都交给足下了。” 宋游说着,回身从马背上取出所有邮筒,都交给刘胡子。 刘胡子全都双手接过,交给身边弟子。 起先接过几支,便已够惊讶了,然而随后越来越多,竟有二十余支,饶是他年事已高,也不禁愣住。 反应过来,连忙向宋游行了大礼。 “无需多礼,只是顺路的事。”宋游对他说道,“既然信已送达,在下也不久留,便告辞离去了。” “这怎么行?” 刘胡子立马瞪圆了眼睛看着他:“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先生大老远送回这么多书信,如此恩惠,若就这么一走了之,让别的江湖门派知道了还以为是我长枪门不知规矩不懂礼数,尤其是那些南方的门派。 “无论如何,先生也得留下! “如今门中管事的人大多都去了北边,只剩我们几个提不动枪的老家伙,我便代门主和其他几个堂主、长老做主,好好招待先生几天!” “……” 宋游想了想,才说道:“本是顺路之事,既然堂主盛情难却,那我等便留下来,讨一顿午饭吃吧。” …… 燕子落在半山腰的树枝上。 那群年轻人依然就地盘膝而坐,地上全是红褐色偏黄的沙子与碎石,年轻人各自拿着简陋长枪,盯着前边竹椅上的老人。 老人已经讲完了战阵,讲完了斗将,也讲完了北边的大胜和结束的战争,包括哪些同门立了军功、杀敌多少,也讲得清清楚楚,直听得底下一群年轻人大恨自己当时武艺不精,没有与同门师兄长辈一同追随陈将军而去,否则的话,那去阵前挑将的不就可能是自己了吗? 就算是死,也该在说书人的口中留一笔啊。 要是赢了,那岂不是大江南北无论哪个茶馆,只要说书的,都能提到自己的名字? 怕是要讲个千百年。 不过毕竟是群年轻人,听师门老辈讲完之后,除了心中关于自己的热血幻想,最感兴趣的,还是那故事中的神仙。 当即有个年轻人出言问道:“那位是什么神仙下凡?竟那么厉害?” 老者当即眉毛一挑: “那谁知道?” “神仙又是怎么斗的法呢?” “老子又没在现场看,怎么清楚?老子还不是从你们师叔师伯寄的信里听说的!”老者说道,“还不是你们不争气,你们要是争气点,说不定也能在城墙上亲眼看见,结果你们没本事,就只有等那些有本事的回来了,再听他们讲了。” 老者扣着自己的胳肢窝,思索着说:“多半是打雷什么的吧,不然就是请天兵天将下凡……” “神仙这么厉害,怎么不把塞北人全部打跑?” “那是神仙,怎么能帮着咱们打仗?” “都能除妖了,怎么不行?” “你以为只有咱们大晏才有神仙?人家塞北地方可也不比咱们大晏小多少,人家就没有神仙了?”老者瞄着底下的一群年轻人,“你们要是生在南边多在茶楼里听些故事,也能明白,神仙妖魔不插手凡间的事,差不多已经是规矩了,不然哪有咱们现在的太平日子?塞北那边的妖魔鬼怪这回是坏了规矩,咱们这边的神仙才出马除妖。你听故事里,倒也有神仙妖魔帮着凡人打仗的,你帮我也帮,你们也不是没听过,可在那个年头你们可曾听过老百姓过得怎么样?” “……” 众人只仰着头把他盯着。 “哈哈没听过吧?”老者顿时就很满意的仰起了头,年纪大了,这是他少有的高光时候了,“神仙打架,凡人就好比那路边的草了。打起仗来没有神仙妖魔好歹还能挣扎着活,要是乱起来了,变得和说书先生口中那年头一样,你的脑袋还跟你有什么关系?” 众人被吓得一愣一愣的。 “那神仙长什么样?” “那谁晓得?我只听信里说,是个道人的样子,牵了一匹马,带了一只猫。” “哦……” 众人听得睁大了眼睛,神往不已。 “哦!那树上怎么有只鸟?” “都别动,我给他打下来!” “打不得吧?好像是只燕子。” “这会儿哪来的燕子?” “怕是长得像燕子。” “分你一只鸟腿。” “嘘……” 燕子站在树枝上,警惕的盯着他们。 正好此时余光一瞥,看见远处先生和三花娘娘已经吃完了饭,带着马下山了,他便顿时张开翅膀,往下一跃,顺带着用腿一蹬树枝。 “扑扑扑……” “诶!跑了!” “就怪你!” “怪你!” “怪你话多!” “你嗓门大!” “要是罗师兄在就好,罗师兄那一手暗器的功夫可真是……” 众人起哄闹着,倒也没多遗憾。 那鸟儿又有多少点肉,不过是跑了一个乐子罢了。 不过那鸟飞起来可真像燕子。 众人目光追随着它,扫过庞大布满木屋的黄沙山,只见得一名年轻道人从山上缓缓走下来,身后跟着一匹枣红色的马,一只三花猫,瘸腿的三堂主也杵着木杖跟在后面送,还拿了一个大竹筒,不知装的什么。 一群年轻人不由得愣住。 第二百九十八章 听闻便也算是见面 “先生既不愿留下做客,我也不勉强先生,只是见先生云游天下带的东西也挺齐全,便给先生带一竹筒的白蘑,望先生一定要收下。”三堂主拿着竹筒就作势要往马儿背上塞,生怕宋游不受一样。 宋游见状只好接过,自己放入被袋。 “先生可莫要小看这白蘑,这东西只有北边言州草原上和咱们越州有一小部分地方产,原先便是供给宫中的贡品,与塞北太平的时候,塞北人也用它来跟咱们换东西。这白蘑鲜美无比,塞北人要价也很高,现在北边大乱,怕是宫中的量也少了。”三堂主生怕宋游不识货,觉得他们长枪门随便用点东西来糊弄他,传出去江湖上名声不好听,“先生吃的时候,用水泡发,照着香蕈一样吃就是。” “多谢三堂主。” 道人也笑着与这位瘸腿堂主说:“堂主腿脚不便,就送到这里吧。” “长枪门多谢先生!” “在下也多谢长枪门的招待。” 三堂主一听,顿时满意了很多。 道人与他拱手,便下山而去。 三堂主则站在原地目送,等他走远了,这才转身回房。 过了很久,才有一名老者找上他,向他打听他刚刚送走的那名道人。 “那先生啊……” 三堂主又在看信,便也抬头与他说来: “说是从言州过来的,逸州人,姓宋,云游天下,北边打仗也敢来,怕是有些本事,路上捡到了许多从辽新关寄来的书信,都是,唉,都是门中在辽新关驻守的弟子牺牲前寄过来的。你也知晓,门口大多数弟子都无父无母,这才寄到这里来,结果不曾想,连这也也没有寄到,好在这位先生路过的时候捡到了,特地带过来。 “我想着人家大老远特地过来一趟,该好好招待几天,不然显得我们长枪门不会待客。 “结果人家不愿多留。 “就说讨一顿饭。 “我就做了顿饭,好生招待,将门主珍藏的干白蘑送了些给他,也不算失礼了。 “怎么了师叔?” 三堂主却只见老者更惊讶了。 “从言州过来?姓宋?” “张师叔你认识?” “……”老者露出思索之色,许久才说道,“此前传闻中远治城那位神仙道人,不就是带了一匹马一只猫,而且姓宋吗?” “啥意思?张师叔你是说,那位便是在军中助陈将军斩杀数百妖魔的那位神仙高人?” “我也是猜……” “啊?” 三堂主一愣,立马望向外头。 又哎呀一声,手扶着竹椅扶手,想要起身,但屁股刚离开椅子,又坐了下去。 这会儿人家怕是不知走了多远了。 何况相遇是缘,遇上送信的道人是缘,遇上言州的除妖仙人也是缘,左右相见过,也谈了一席话,自己未曾失礼,便都是好事一件,自己此时又还有什么追上去的必要呢? 追上去又能再说什么再讨什么呢? 如此就已经够好了呀…… 于是又坐了下来。 此时想来,遗憾是有的,懊悔也是有的,却也不全是遗憾懊悔,细细一品,也觉得有意思。 倒是这位张师叔,不曾与那道人谋面,遗憾不已,口中一个劲的念叨着什么,三堂主仔细一听,才听见他念叨的内容,大致知晓,原来去年传闻中在禾州各地除妖、在归郡与蔡神医一同治理病疫的,也是这位神仙高人。 张师叔喜欢听这些,喜欢讲这些。 对于这种故事里的人物,是钦慕已久了。 如今自然遗憾。 …… 一只燕子从远处飞来,在天空轻巧的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马儿背上,随即对道人和三花猫说:“刚才听见他们在聊先生,和三花娘娘。” 宋游还没说话,三花猫先开口了: “说三花娘娘什么?” “说先生和三花娘娘在言州边境、两军阵前,连着斩了几百名大妖魔。” “喵!” 三花猫自己也被惊了一跳。 随即连忙高高仰头,急切又好奇盯着燕子: “他们怎么说?” 燕子也不知晓她想听什么,犹豫半晌,只好以自己简短的语言,磕磕碰碰的将此前听见的话再讲一遍。 三花娘娘听见夸耀自己的地方,自然欣喜。 道人的关注点却不在这上面—— 是,有一些道理无需从书本上或别人口中得来,年纪大了,见得多了,自然便能知晓。 其实在多数时候,规矩并不是单纯的限制,更多的是保护。现在的秩序无疑是有史以来对人最好的秩序了,未来会不会更好不清楚,但曾经一定没有现在好,而它的得来也并不容易,自然不能轻易破坏,开历史倒车。 “先生。”燕子只看向道人,“你们真的在北边军阵中斩杀了数百只大妖魔吗?” “哪来那么多的妖魔?” 宋游走在前边,忍不住笑了,说:“只有几十只罢了。” “那先生在雪原呢?” “雪原啊……” 宋游回想了一下那场持续时间不短的战斗,那冰天雪地的妖魔,这才说道:“那倒是不计其数了……” 想到雪原,就想到了归郡。 想到归郡,就想到蔡神医。 如今已过去将近一年,却不知那位神医又游走到了哪里,可有遇到危险。 “唉……” 山高水阔啊,信也难传。 宋游摇了摇头,也只得继续走。 …… 光州,一家茶楼中。 蔡神医还是那般模样,发似三冬雪,须如九秋霜,只是身上的衣裳又旧了一年了。 此刻医箱行囊都放在一旁,和两个徒弟一起,各点了一碗便宜的茶水,加上外头买的馒头,就当做今日午饭了。 不过茶楼中却有一位说书先生,讲得正兴起,不少客人皆坐了过去,听得津津有味。 蔡神医年事已高,本对这些故事没那么深厚的兴趣了,此刻却也望向那边。 “那右狼王身边的妖王大喊一声: “怕什么怕?那道士也就杀了几个妖魔,瞧就把你们吓成这样!我手底下有妖将猿将军,三头六臂,比城还高,一拳头下去,哇呀呀,就可以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道士砸成一坨肉酱!! “好!快请猿将军出战! “嘿!那右狼王也是被吓破了胆! “猿猴立马领命,领的却不是那右狼王的军令,而是自家妖王的令,立马就往远治城去!却不是骑马了,谁家的马驮得动它呀? “好家伙!那哪是一个什么猿将军,分明是一头黑背大猩猩,三个脑袋,六只手,垂下来比膝盖还长,能拖到地,说是比城还高,嘿,稍微夸张了那么点点,城多高啊?四五丈高!它矮一些,也有三丈! “一只手拿寒铁大刀,一只手抽了房梁柱子做木棒,一只手拿乾坤圈一只手拿打神鞭,一只手拿铁蒺藜骨朵一只手拿黄金满月弯刀!” 说书先生讲得绘声绘色,手脚不时比划,像是在现场亲眼看的一样。 “到了阵前,这妖魔嚣张得很,对着城头就是一声喊! “呔!妖道!下来! “声音好比雷霆! “那先生自然不能怕了他呀! “当即出战! “你猜怎么着?这般大妖魔,在那位道长手底下,没有走过三个回合…… “……” 讲的正是那位宋先生在远治城中与妖斗法,几天时间斩杀妖魔一千八百的故事。是今年初夏才发生的事情,不知怎的便传了出来,这些说书先生立马便凭着一身好本事将之编成了书,赚这一波先头钱。 这种故事,乍一听,还以为是那些流传已久的古早时候的神仙故事。 然而却实实在在发生在了今朝。 众多听客怎么能不感兴趣? 这般听来,可比那些演义有趣多了,即使是十几年前以陈子毅将军为主角的北方大战,也不如这般神仙鬼怪来得动人。 别说那些常听书的人,就是不常听的,听说是今年才发生在北边的故事,也得凑过来听一会儿。 一听,就离不开了。 屋前屋外都是人。 各地说书先生也是各显神通。 能打听到消息的,便拼命打听。打听到几根毛,就能编出个老虎来。打听不到消息的,就去别的说书先生甚至最远的去别的县里去听,听完之后稍微改改就变成了自己的。甚至打听不到也剽窃不到同行的,自己乱编,也能跟你编个什么东西出来,左右像那样子。 实在没办法—— 这会儿北边神仙除妖的故事,只要讲就有人听。讲得精彩生动,就有人赏。你要是不讲,别人讲了,就是多年老主顾也得跑别人那里去。 不过蔡神医难得进城,这还是第一回听到。 听来只觉得惊讶无比。 一时不禁想起几个月前,自己刚从禾州走到光州时,是在官道旁边的一家茶摊里,听来往的江湖人私下交谈,说起那禾州禾原之事。 听说一位神仙大年初一冒雪进了雪原,与那雪国中的妖怪激战不知多久,最后派人从南边平州借来一座大山。平州可是有几千里远,那么一座大山也不知是怎么借过来的,将那妖王压得不得翻身。 当时的感觉就和现在差不多。 得怔怔的眯着眼睛听。 这种感觉难以言说。 若非要说的话,大抵就和当初在归郡分别时那位先生说的差不多—— 天地之间,见面不易,今后行走江湖,于道各努力,若在路边茶楼,或是城中坊市,听说了各自的故事,便算是见了面了。 便像是见到了他。 如今自己见他已不止一面。 然而北方艰难,也不知自己的消息有没有传到那边去。 第二百九十九章 越州之北青桐林 “看我的小山神!” “看到了……” “厉不厉害?” “厉害……” “我还有大狼!十几条!” “看到了。” “厉不厉害?” “厉害……” “你会什么法术吗?” “也会一些。” “给我看看!” “扑扑扑……” “好多燕子!!” “这是我们安清燕子一族的绝技,我才刚学不久,还算不得多。老祖宗才厉害呢,可以变化出无数的燕子。”燕子的声音传出来,“当年安清天灾的时候老祖宗就是用这一招从官仓衔的米,每一只燕子只衔一点点,一次就把整座官仓衔空了,所有安清百姓都获了救。” “变出来的燕子是真的吗?” “不……不可以吃!” “唔……” 宋游不用转身,都能想象到身后的画面。 随即继续做自己的饭。 荒山无人,点着一堆火。 柴是三花娘娘找的,火也是她点的,水是燕子寻的,也是他取来的。 宋游只需把饭煮熟就可以了。 以至于总有一种感觉—— 自己找了两只小妖来伺候自己。 偏偏这两只小妖极度省心。多数时候三花娘娘不仅可以自己找到吃的,还可以替他也改善伙食。燕子也完全无需他的投喂,平常在天上左右飞舞看起来极度灵活的燕子就是在捕猎进食,如今到了冬天,虫子少了许多,不过燕子已成精,也不用担心被饿着。 便更像是伺候自己了。 “……” 宋游忽略了身后的动静,只专注于面前的小锅。 黄沙山三堂主送的白蘑果然是上品,用水泡发之后,哪怕不加别的肉,也是一锅好汤。 煮好之后,便用小碗盛来。 “呼……” 在这北方的寒冬里,无人的荒郊野外,喝上一口热腾腾的口蘑汤,直从喉咙暖到胸腔,又鲜美无比,宋游也不禁露出了享受的神情。 离了黄沙山后,人烟迅速稀少。 稀少到走出几十里路,都见不到几户人家。 而且随着越发远离黄沙山,从越州西北部往东边走,人烟还在越来越少。 这种稀少不是大漠、雪地和草原那种荒无人烟,像是没有人去过,恰恰相反,路边常能看到房子,甚至能路过村落与城池,然而路边的房子大多数都已经废弃倒塌了,村落也是空的,屋里屋外都长了草,道人带着猫和马从中走过,听不见任何人声。 官道长草,茶摊破落。 进了城,运气好能有几个人,运气差,也像是空城。 这有一种区别于大漠雪地与草原的寂寥。 人从这片土地退去,自然便迅速卷土重来。 找不到人问路,没有小摊歇脚,想要吃到热腾腾的像样的饭菜只能自己动手,补给变得艰难,想要找个酒楼歇息茶楼听书,也成了妄想。 所幸有猫儿常常为他衔来猎物,省下一些干粮的消耗,有燕子飞到天上去为他探路寻溪,能在一定程度上代替问路,避免道人走错绕路。 多亏他们,道人才好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行走。 沿着几乎已经看不出路的小路上山,费了千难万难,在高山之上找到了乔先生口中的五彩池。不知这五彩池如何形成,只知何止五彩,整片阶梯似的水池呈现一小块一小块的,每一块颜色都不一样,浅蓝深蓝,浅绿深绿,浅黄深黄,雪白似奶,多彩多样。 而它位于大山里边,让宋游很费解原先的人是如何将它找到的,又是如何往外传出名气的,这些花了多长时间。 费解之外又觉得遗憾—— 不到这离地千丈的高山上来,不到这离官道百里的深山中来,是决计看不到这五彩池的。如今越州已经空了,虽有几首诗词几篇文章和少数逃难出了越州的人还记得有这五彩池,但又何其难找,等朝廷从别地派人填入越州,再有人找到它,怕是又要花费不少时间了。 古代很多东西,怕也就是这样失传的。 年生一久,就找不到了。 就算能找得到,也可能找出来不止一个,也不知晓古人看的是哪一个。 此时已是小雪时节。 宋游盘膝在这里坐了两日,披着毛毯,独揽风景,感悟山水时节灵韵,任外头寒意渐浓,山风刺骨,也任两只小妖到处玩耍。 下山之后,行走几百里。 燕子又替他找到了越龙瀑布。 虽离官道并不远,但若无人告知,无人可问路,也是决计找不到的。 阶梯式的瀑布,一重又一重,倒是没有很高,也没有很大,并没有其它瀑布的气势磅礴,但却有一种少见的秀美,像是一幅山水画。 听说原先在越州,这越龙瀑布是除了天柱山以外最受文人雅士喜欢的风景,加之离官道和越州治所都不算远,每年来的人也络绎不绝,不知多少诗词文章都写自这里。如今却只有宋游独享了。 取水煮鱼,又坐几日,便是大雪。 此处也下起了雪,清晨醒来,河岸边都结出了冰,道人孤身在雪中坐着,好似老蓑翁。 此处灵韵浓厚,又与时节贴切,对修行倒是好。 抖落一身雪,又往北走。 冬日本就安静,整个地上便好似只剩下走在路上这名道人、这匹枣红马和跟在脚边的三花猫了。 越州风景其实很好。 只是眼中也不止是风景。 时常能在路边看见无人收拾的尸骨,是十几年前留下的了。当年那场大战,对于许多越州百姓来说,怕和世界末日也没多大区别。道人多数时候会停下来替这些不曾谋面的人收拾一下,至少入个土,免得曝尸荒野,如此一来,便走得格外慢。 有时夜行荒山,磷火为之照路。 有时夜宿路边,有鬼来与他相谈。 有时又有懵懂的小妖好奇之下,变作人形与他谈话,还以为他看不出来。 慢慢走到了越州之北。 这里山水重重,灵气浓郁。 不过由于过于偏僻,群山之间又萦绕着瘴气,不仅使人迷路,还使人患病,塞北人南下都不敢走这里过,因此虽一直有凤凰的传说,却很少有人能翻过重山来到那片青桐林——又像是云顶仙山一样了,若非有大毅力的人,是到不了山顶的。 于是燕子变得格外忙碌。 每天一大清早,睡醒就要飞上天空,去远处寻找那片青桐林的方向。 还得格外的小心。 在这片地方,燕子天生辨别方向的本领好似也有些不灵。瘴气弥漫大地,飞得低了看不远,飞得高了就看不清地面,实在两难。不小心飞到瘴气格外浓重的地方,吸上几口,即使是他的道行,也感觉有些晕头转向。 每天都担忧飞出去飞不回来。 每天飞回来时,也得在如云雾一样的瘴气中寻找先生半天,哪怕马儿行走山间,脖子上的铃铛作响,可铃声在这山间回荡不止,一时也难以分清是从哪一座山传过来的。 连着好几日。 走着走着,不知怎的,宋游却觉得心中烦闷,有些忧愁,不禁皱起眉头。 有一天燕子飞回来说,自己在北边找到了那片青桐林,在被瘴气弥漫的山间,高大得直冲出了云端,像是上古神话里的地方。 但是他只记得一个大致的方向,等第二天再去找,又找不到了。 好似大海中寻找孤岛。 燕子比宋游还要急。 直到冬至的前一天黄昏,道人才终于在燕子的带领下,来到了这一片青桐林面前。 道人拄着竹杖,停下脚步看向远处时,表情也不由怔住。 山间瘴气弥漫,云雾深深,前方缓缓出现的青桐树一棵棵皆生得笔直,不知长了多少年,视线所及最小的一棵十个人也合抱不过来,下边至少半截都既无枝丫也无树叶,只是光秃秃笔直的巨大树干,呈现深青色。 至于枝叶,自然是有的。 想来是在最顶端。 因为树下的光明显更暗。 可却看不见枝叶。 因为它早已探入云雾的深处。 一棵棵真正参天的古木,成了树林,遍布前方之时,给人一种此处已是人间尽头、若再往前便将走入上古神话世界的感觉。 “先生!到了!” 燕子语气十分开心。 “是啊……” 宋游呆呆看去。 脑中一时想过的却是那位爱好山水与丹青之道的乔先生。 自己有燕子相助,也不惧怕瘴气,走到这里已是艰难,那位乔先生和无数来到这里的凡人,又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呢? “好大好高……” 猫儿也高高仰起了头。 宋游与她表情差不多。 说这里有几十个人也合抱不过来的树,说这些树上长出来的枝丫也可以走人,宋游原先不知信不信,但现在定然是信了。 “有多高呢……” “我也不知道有多高,只知道最高的一棵,恐怕比我们去过的五彩池那座山,也低不了多少。” “几百丈……” 这样一片不该存世的树林,说它有凤凰来栖,宋游定是信的。 可是就算凤凰来栖,也在云端之上,远离凡尘,云雾弥漫之下,也是看不见的吧? “喵?” 猫儿转头看向他。 “明日才是冬至,今日天也快黑了,我们就不进去了,就在这外面住一夜吧。”宋游有些疲惫,又看了一眼那云雾中的神话巨树,只觉得即使这一行见不到传说中的神鸟,也完全不虚了。 第三百章 观中送信来 “先生……” 燕子站在旁边的树枝上。 “怎么了?” “今天找到这片青桐林的时候,我好像在云雾里看见了什么身影。不知是云雾瘴气流动看错了,还是吸了瘴气眼花了。”燕子说着,两只乌溜溜的眼珠子左右转动,更多的是不确定,“看得也不清楚。” “像神鸟吗?” “应该……不像。” “这样啊。” 宋游盘膝坐在毛毡上,抬眼望向远处,这才说道:“此地灵气浓重,灵韵玄妙,又没有人来打扰,有生灵得道成精也是正常的事。” 说着看了一眼燕子,知晓他看见的妖恐怕不是什么小妖小怪。 “就是有大妖也很正常。” “是……” 燕子便不说话了,仰头看向远方。 此刻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 燕子照着自己的性格习惯,挑了一棵最高也没有视线遮挡的树,站在枝丫上,缩着脖子,眺望远处的青桐树林。 三花猫则蹲坐在道人旁边,也目不转睛的看向那片巨大的树林。 只是看着看着,她便眯了眯眼睛,打个呵欠,扭头看向道人: “道士……” “怎么了?” “我们要在这里等多久呢?” “等几天吧。”道人小声回答道,“听说神鸟择木而栖,凤凰喜欢落在最高的树上,我们先在这里睡一晚,明天就是冬至,睡醒之后我们就往中间最高的那棵树走,过去看一看。” “会在那片树林里吗?” “只是去见识一下。” “等不到神鸟呢?” “也无妨了。” “哦……” 猫儿便也不说话了,乖巧坐在原地,抬起一只爪子放到面前舔着,虽然有些困意,不过见道人不睡,她也不睡。 道人则盘膝闭目,感悟天地灵韵。 此地灵气浓厚,玄妙不已。 不知本就是不同寻常之处,才引发了青桐巨树、神鸟来栖之类的事,还是因青桐巨树、神鸟来栖才变得不寻常。宋游一时也感知不出。只能在冥冥中与此方天地灵韵沟通,知晓这青桐树恐怕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古老。 天地广阔,宇宙无垠。 在这漫长的岁月里,神仙也好,妖魔也好,伏龙观也好,人间文明也好,只要是依托于这天地而存在的,都只不过是短短的一瞬间罢了。 只是在这方天地玄妙悠长的灵韵之中,不知为何却混入了一点杂色。 天地不知多少万年,青桐树林也不知多少年了,在这由时间累积起来的灵韵中,这抹杂色几乎是难以察觉的一瞬。这片青桐林广袤无边,也许比起此前走过的多达草原也不小,在这无边无际如海一般的灵韵里,这抹杂色也只是几乎看不见的一丁点。 倘若宋游修行的不是四时法,如今也不是冬至,多半也难以察觉。 倒不是说这里有一抹杂色奇怪,而是只有一抹杂色奇怪。 天地虽大,可有几个地方没有诞生过妖魔鬼怪?又有几个地方没有被人族修士踏足过?若是山清水秀,灵韵玄妙之处,吸引到强大的妖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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