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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雾小说> 妻子和闺蜜在孟买旅游的遭遇 > 第36章

第36章

来?” “别贫。” “你不想吃,我还想吃呢。” “都说了,别贫。” “说谁呀?” 侍女笑嘻嘻的对她问。 “化成人形混迹人间的妖怪,哪能随便吃生肉?”女子摆了摆手,说话也有气无力。 “人家就能吃。” “……” “人家不仅吃生肉,还吃生鱼,还吃小鸡崽子,还有道行高强的真人帮着剥虾,而你呢,连贵人请你去吃脍鲤你都不敢去,天天还要装作自己喜欢吃草喜欢吃果子的样子。”侍女笑道,“真是可怜呢。” “……” “今日看着,嘴馋么?” “……” “你说啊,那位伏龙观的道人,是只看出咱们是妖,还是看出了咱们是什么妖,还是把咱们的来历底细也看出来了?” “谁知道呢。” “人可真是上天的宠儿。” “是啊。” “那咱们怎么办?” “顺其自然。”女子摆摆手,“我们又没害过人,周雷公也不能凭空降雷打我们吧?” “嘻嘻……” “我有点困了。” “你不困。” “……” 三日之后。 长京城外,玉曲河上。 虽然已经入了秋,可没过处暑,就还是夏天的天气。河道两旁的农田里倒是已经见得到金黄,有人收割,然而两边山上的草木却都还葱郁着。 一只蓬船在水上悠然划过。 没有船家,没有船桨,没有篙杆,船就这么静静的在水上穿行,好似随波逐流。 船中有琴声断续响起。 这次的曲子比清明那日更慢一些,琴弦每响一声,都直入人的心里去,中间每次停顿,又给人无限遐想的空间。 一张乌木桌案,摆有茶水点心,还有一张黑漆金纹的古琴。 女子专注抚琴,不问身边事。 道人则斜着坐在对面,看岸边山水。 三花猫静静缩在道人腿上,也盯着外边碧绿的湖水,耳朵竖着,只有偶尔水面泛起波澜,或是岸边有猿鸟鸣啸,才能引得她的注意。 倒是侍女坐在一旁,无所事事,手中一根长杆,若是旁边有另外的船来,投来目光,她就抬起长杆做个样子,好表示我们的船虽然在走,但也是有人撑船的,免得使人太惊奇,没人的时候她就坐着发呆。 琴声仍旧断续响起,婉转之余,又多几分萧瑟。 离得近与隔得远听来果然不同。 恍惚间岸边草木也已枯黄,刚立秋几天,眼前便似有了深秋之景,甚至河面都已泛起了圈圈涟漪,似秋雨连绵,可晃一晃神,一切又都如常。 奇妙的是,宋游虽知晓这位不是人,乃是道行深厚的大妖,但也清楚知道,此时琴声与法术灵力都没有关系。 只能说在这个世界,道法纵然千变万化,奇妙无比,可也不可太过高傲。须知大道殊途同归,每一条路的终点都是大道。有些道路走到尽头,所拥有的神奇玄妙也许会超过大多数修道之人的道法神通。 只是一句“走到尽头”,恐怕比妖精化形还难,比神灵成神还难,也比修道之人修出高深道行更难。 良久,琴声渐熄。 余韵却还回荡江上。 女子将双手按在琴弦上,顿时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她不急不忙,等了一会儿,才看向道人与缩在道人腿上尾巴摇晃的猫儿,笑了笑:“道长与三花娘娘感情甚好,惹人羡慕。” “日久自然情长。” “道长又是怎么与她相识的呢?” “说来有缘……” 承蒙别人盛情相邀,上门来接,还备了水果点心,抚琴助兴,道人心中自然感激,于是前前后后,将当初遇上三花娘娘的经过细细讲来。 讲着讲着,有时还会微微一笑。 腿上猫儿则表情呆愣,竖着耳朵听着,好像在听别人的故事,又好像不敢相信,曾经到如今竟像是那么遥远,竟有了这么多的变化。 女子单手托腮,专注倾听,时不时随着他说的话,看一眼三花猫,直到听完,才淡淡笑道: “三花娘娘也挺坎坷。” “世事艰难。” 三花娘娘本就很有本事,即使没人奉她为神,她自己在田间山野捕猎也能活得很好。为了替人捕鼠去灾,这才走上神道,却没想到惹来灾祸,想想又何尝不让人感慨。 “船上有钓竿,道长可要垂钓?” “在下技艺不精,钓鱼十次九空。” “那便罢了。” “足下似有些疲累。”宋游看向这名女子的面容。 “瞒不过道长。” 女子姿容绝世,仪态慵懒,往后一倒,柔弱无骨,只小声说道:“陛下越发年迈,皇子越长越大,公主渐渐有些坐不住了,对我也催得紧。” “原来如此。” “不过这样也好。”女子摇了摇头,“无论是成是败,我都可以很快解脱了。” “公主不会在其它地方为难足下吗?” “我与公主早有约定,只把鹤仙楼赚到的银钱交给她,把在鹤仙楼听见的事讲给她听,便算报了恩了,其余一概不管。何况此乃人间之事,使唤妖怪做些无足轻重的小事还好,若真正用妖鬼来夺权,恐怕天上天宫、世间道人都不会答应。”女子笑着说,“总之无论成败,最多几年,我都将离开长京了。” 这女子真是一颦一笑都媚态横生。 以至于道人都有了些疑惑—— 伏龙观中记载得明明白白,狐妖乃是妖中仙,九尾狐也是有名的古代瑞兽,狐妖大多性格顽皮好动、常做些奇奇怪怪之事。近两百年来,世人才开始将狐妖与魅惑挂上关系,才开始流传狐妖勾引人的传说,其实是谣传。 难道是这种传言在世人口中流传久了,就真的变成了真的? 想归想,口中却也说道: “妖怪寿命远比凡人长,有的比一个王朝的寿命还长,对于足下而言,长京这几年的朝堂争端政局动荡,想来只是人生一段很短的风景吧?百年之后如今的一切都成了过眼云烟,足下依然笑看风云。” “我也这么想。”女子活动着脖子,这个动作与她的美貌与平常展现出来的气质并不符合,“反正我活得长,用十年来报恩都不算亏。” “是。” 宋游打量着她的神情。 “到时我便效仿道长,洗却平生尘土,慵游万里山川,去做江山风月的主人。”女子笑道。 “愿足下如愿。” 道人也只恭维,并不多说什么。 “不过我有一事好奇。”女子忽然看向了他,面带请教之色。 “但说无妨。” “听说伏龙观为天下人道之巅,历代观主皆有神仙本领,为何却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位得了长生呢?” “不知足下所说的长生又是多长呢?” “我见过活得最久的妖,活了两千多年,那时候连历法也没有,所以也不知道究竟多少岁。听说我族若修到九尾,也有千年以上的寿元。”女子没有如当初的俞知州那般,说些与天地同寿日月同寿之类的话,而是给了一个较为实际的回答,“就以千年算长吧。” “那位应当是古木化形。” “正是北边一株柳树。” “长生固然是好。”道人这才答道,“然而我观向来不求长生,又是代代单传,每一代都由上一代抚养长大,这般理念也就传下来了。” “就没有例外吗?” “自然有人对长生的执念重一些,甚至有人曾真正的去追寻过,不过后来也放弃了。” “嗯?” 女子仿佛来了几分兴趣,专注的看着他:“有什么东西能让人放弃长生呢?” 这倒是问到点子上了。 第一百八十六章 长京入秋 上古年间,人道不兴,妖魔鬼怪比现在猖獗许多,就连神灵也十分混乱,大神小神,好神坏神,什么乱七八糟的神都有。 有意思的是,人道不兴,人道修士反倒比现在厉害许多。世间常有了不得的高人,或是隐居深山,或是行走人间,以各种方法追求仙道长生。 那是一个混乱的时期。 缺乏秩序的不仅是人间王朝,也是妖魔鬼怪,是各方神灵,一切好像都在等待着时间去沉淀与冷却,为世间带来稳定的秩序。 天道果然是这样演变的。 当年那些祸乱人间、动不动就吞吃一城百姓的绝世妖魔,现在已经连灰都没有剩下了。当年那些被上古生民崇敬的原始神灵,现在也不见了,少数还能作为古老神话里的角色流传下来,多数则在石壁石板上都已找不见了。 而当年那些追求仙道长生的修士呢? 据伏龙观记,当时有人成了仙、有人得了长生,号称不死不灭,不过只是当时。天道一变,所谓的不死不灭,该死还得死,该灭还得灭。 它是世界的意志,控制着世界变向。 没有人可以违背它。 对于天道的“想法”,伏龙观从未有过明确记载,但每一代传人,根据自身悟性、修为和侧重方向不同,或早或晚的也会渐渐意识到这一点。 伏龙观为何能流传下来? 不求长生也许不是重要原因,但一定是个最基础的条件。 当年世间有许多求长生的办法,各种各样,百花齐放,可如今天道已然做出了选择,于是这些路就都走不通了。 有没有人从当时活到现在呢? 也许有,也许没有。 道人没有见过。 世间还有没有别的残存的长生之路呢? 也许还真有那么几条从未被人发现过、古人也从未用过的路,也许伏龙观能找到它们。可是一来难之又难,二来即使求成,也不敢保证长久,三来只要有那么一代传人走上这条路,伏龙观的传承也就断在这一代了。 伏龙观代代单传,不说感情,传承本身也是有分量的,尤其对有德之人,有相当大的约束力。传了这么多代,每传一代,分量就更重一分,使它断在自己手上这个决定便也更难做下。 道人抛开思绪,不再多想,笑了笑,也只是感叹一句: “长生难求啊……” “道长想求吗?” “天下有几人不想呢?” “是啊……” “只是若长生太难,舍弃太多,还不如不求。只过好今生,便也知足了。”宋游笑道,“这是一道算术题。” “道长有大修为……” 两人饮茶谈话,时而拨动琴弦,蓬船缓缓的自水上划过,划破两岸青山倒影。 三花猫起初还听他们说话,只是后来不知是无聊,还是昨夜捕鼠累着了,便趴在道人的腿上睡着了,只剩尾巴尖还在一下一下的摇晃着。 道人时而抚一抚她的背,时而捋一下尾巴梢,猫儿有使他心静的神通。 对面的女子垂眼瞄着,笑着说道: “道长把她当女儿看了。” “三花娘娘虽然年幼,却乖巧懂事,冰雪聪明,凡间女童可少有比得上她的。” “与道长相遇,真是她的幸事。” “也是在下的幸事。” 女子抬眼瞄了一眼道人,却见道人的目光都在沉睡的猫儿身上,连他说话的声音也不自觉的柔和了一些,似是怕将之惊醒,这一刻的温柔与眼中的情感一样做不得假,就如那日前去请他,却见他在屋中为猫儿细心剥虾一样。 女子忍不住说了句:“我以前有位妹妹,也机灵可爱。” “后来呢?” “后来长大了,便离我而去了。” “孩童长大本是不可阻挡的事。”道人很平静的回答道,“只要她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过好自己的生活,便是宽慰了。” “听说她迷上了人间的繁华,到了人间城池厮混,最后嫁给了一个小吏做妾,之后日子过得很不好,没多少年就死了,和人活得差不多长。” “人各有命,妖也如此。” “若道长的童儿今后长大了,也要嫁人呢?” 女子看向了道人。 道人将手放在猫儿背上,手心传来的温度很明显,在夏天甚至有点烫,却是回答得很直接: “我希望她不要嫁人。” “为何?” 女子好奇的看向了他。 眼中依然专注,好似对所谈之事充满了兴趣,又好似对你说出的话格外重视。 “因为这个年代有疾,疾在人间,疾在心里。”道人淡淡回答,“男女之间,哪怕感情再深,日子一长,便会暴露出这种疾来,极少极少有人能将自己的妻妾看作与自己平等的人。” “哦?” 女子眼神略有波动,笑着问道:“那么道长觉得,男女之间,最重要又是什么?” “足下身为狐狸,听说狐狸极为忠贞,一夫一妻,也没有凡人之间的尊卑之别,想来足下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道长也这么认为吗?” “自然。” “道长所想可不像这世间的凡人。” “足下见识少了,这年头的凡人也有这般想的,而且还不少,只是天下太大,足下没有遇见罢了。” “晚江以茶代酒,得敬道长一杯。” “足下本名就叫晚江吗?” “狐狸居于山野,不来人间,没人会喊自己的名字,也不需要名字。到了人间,才要有个名字。”女子举杯道,“听说这名女子本姓周,是在傍晚从木桶里漂流而下被人捡到的,取名之人觉得周通舟,木桶为舟,便又取了晚江为名。用了她的身份后,晚江颇为喜欢,如今也成习惯了。” “江上晚来舟。” “道长也颇有诗意。” “在下不懂诗。” 聊着聊着,猫儿醒了又睡,跑到船边去看了好一会儿水,又摇头晃脑回来与道人说话,追着女子问东问西,大半天时间便这么过了。 半下午的时候,蓬船靠岸。 “多谢道长,与道长同游一日,所谈之话,胜过在长京七年。” “足下言重了,该我多谢足下才是。”道人亦对其回礼,“多谢足下盛情相邀,以琴声相待,长京不知多少文人士子,求也求不来啊。” 双方乘马车进城,各自归家。 …… 鹤仙楼中,女子神情淡然,缓步回房,盯着墙上挂的一幅长山杏花图看了许久,才在窗边坐下,又看外头连绵的屋顶出神。 侍女莲步而来,身姿轻盈。 “咦?”侍女惊讶道,“这幅画你不是已经还赠回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我又画了一幅一样的。” “你真是闲。” “舍不得。” “你在想什么?是不是想去泥里打滚?” “……” “我给你端了你‘最爱’的梨儿来,你要不要尝尝?” “你吃吧。” “你吃就够了,我才不吃。” “……” “你可莫要看上那位道长了,凡人撒谎的本领可不见得比你差,何况那位道长道行虽高,可凡人不过百年,不求长生的话,终究短暂。” “……” 女子懒得理她,只扭头看向窗外,声音小得微不可闻:“我有一种预感。” “什么预感?” “国师与我们,可能都将是一场空。” “为何?” “不知道。” “来吃梨儿了。” “……” “嘬嘬嘬~” “……” 过了处暑,天便转凉了。 叶子慢慢变黄,落满长街。 三花娘娘仍旧每天晚上去捕鼠,白天睡觉和学习,昼夜各有修行,过着十分规律的生活,只是现在没有人敢打她的主意了——甚至以前有时候去上班还会被东家的孩子骚扰,现在也不会了,每晚固定工作,上完班还可以留有一些时间来偷偷用功学习,维持自己天赋异禀的猫设。 道人有时坐在屋中迎客,有时出去四处走走,看看长京百态,日子也相当悠闲。 人闲下来,便像神仙。 有时候会想一想那只被自己请去丰州的书生鬼。 算算已过去了两个多月时间,不过他却依旧没有回来,也不知是否安好。 也许自己该亲自去的。 只是丰州毕竟太远,没有枣红马的帮助,走起来太难。而且自己要是去了,只走到丰州又倒回来,今后再往南下还得走回头路,若不回来,在长京又还没有待到预计时间的一半,实在不好安排。 只愿他一切顺利。 与此同时,东城一处府邸中。 声名赫赫的陈将军已成了近些年来大晏百姓辟邪的门神,大家将他的画像张贴在门上,以求夜里安宁,小鬼不敢入门。 可他自身最近却常常睡得不好。 就如此时—— 将军躺在床上,虽不着甲,不带兵刃,也仍旧一身煞气,妖鬼难侵。 可他却是眉头紧皱,脸上也出了汗,就连被子下的双手也紧紧握了起来,牙关紧咬,宛如遭了梦魇。 “刷!” 将军瞬间睁开眼睛,满脸杀气。 可是眼前只有一片黑暗,一片安静,什么也没有。 将军渐渐冷静下来,但也不睡了,就这么撑起上身靠在床头,静静思索。 这样的梦虽不是每天都有,却也断断续续有段时间了。 难道有人要害自己? 可是谁敢害自己?且是这种方式? 将军皱着眉头。 要是还在北边就好了。 军中也养了不少奇人异士,虽算不得得道高人,却也懂各种各样的奇门手段,也许能参谋一二。 可这里不是北方,乃是长京。 长京难,连说话都难。 渐渐地,外头天已亮了。 将军瞬间掀开被子,穿好衣裳,推门出去,已是表情严肃,精神十足。 “备礼备马!” “去哪?” “西城!” “是!” 手下人也是雷厉风行。 第一百八十七章 将军之梦 京城果然是入了秋了,门口落叶已成堆。 有早起的勤快人,趁着街上人还不多,拿着斑竹扫帚将门口落叶扫成堆。 根据衙门规定,住在街边上的人,至少要保证自家门口街面上的整洁。落到实处,若是寻常住户,衙门不见得为难你,可若是商铺,门口乱糟糟的必然是要被勒令清理的。尤其昨夜风大,吹落枯叶无数,此时满大街都是刷刷的扫地声,混杂着小摊贩的讲话,不觉喧闹,反倒还挺悠然。 武将没有坐轿子的道理,陈将军骑马而来,身后跟着几名亲兵,都长得高高大大,不是军中杀出来的熟练好手,便是曾经有名的江湖厮杀客。 走到柳树街中间一些的位置,早早便看见了那面“道”字旗。 挂着“除鼠去忧”的店招。 门已开了,里面还坐着有人。 陈将军没有急着进去,而是默默站在门口,往里边看。 这条街的房子都差不多,一楼像是东城那几个有名的算卦大师开的铺面一样,要简单一些,一张方桌,道人坐在一边,客人坐在另一边。 此时坐在里边的是一名抱着小孩的妇人,大清早就来了,想来是有要紧的事。 只听里头传来两人说话的声音: “应是时节变化,由热转冷,但衣裳没有加得过来,染了风寒,这才发热。不是中邪,也没有闯鬼,夫人该带孩子去看大夫才是。” “风寒?那怎么办啊先生?” “在下不通医术,不敢随意指点,只能告知夫人,这是病,不是中邪,不必花钱去找民间先生、求神请佛也用处不大,最好便是去看大夫。” “请先生您再看看!” “无能为力……” “可我们哪看得起大夫……” “南边长寿街,有个济世堂,里边的陈大夫曾在城外蔡神医处学习,医术高明,心地更是善良,声名远扬,听说他每逢五、十坐堂义诊,今天刚好八月初五,夫人若要去的话,可以赶早。” “当真是义诊?” “上个月也有一位老丈病重,说胡话,常有幻觉,以为是中了邪,从在下这里离去之后,过了半月又来道谢,听说便是那位陈大夫治好的。” “那太好了!” “夫人快去吧,晚了人多。” “先生怎么收钱?” “既没驱邪,便不收钱。”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妇人就差没有磕头了,随即抱着孩子,匆匆忙忙出门而去。 陈将军刚想进去,又见身边冒出一道身影。 是个瘦弱的中年汉子,挑着担子,应该是进城来卖菜的,放下担子后却走到了道人门口,也没进去,而是停在门口,笑呵呵的对里边说: “先生,门口的叶子成堆了,一会儿县衙巡街的人该来找了。这会儿人少,先生扫帚在哪,小人替先生扫了。” 里头年轻道人却笑着摇头: “足下好意心领了,不必理它,等晚上在下自己来扫。” “一会儿巡街的人来了……” “无妨。” “先生真是雅人。” 中年汉子这才坐了回去。 看来他的摊位就在这门口。 陈将军从他身上收回目光,再往里看时,便正好与道人对视。 宋游冲他微笑颔首。 陈将军也一低头,这才迈步进去。 宋游慢慢站起身来。 双方行了一礼。 身后有人搬来礼物。 “先生。” 陈将军对他说道:“好久不见。” “贵客上门,有失远迎。” “不敢不敢。” “请坐。” 两人又在桌前坐下。 “早就想来拜访先生,但心中有些顾虑,一直没来。”陈将军说道,“今日冒昧来访,希望没有打扰到先生。” “在下每日清闲,谈不上打扰。” “听说先生已经撤下了‘驱邪降魔’的店招,却没想到,还是有这么多人慕名而来。” “穷苦人家,没别的办法,他们不能不来,在下也不能不管。”道人笑道,“不过人也不多,偶尔接待,耽搁不了清闲,反倒有助修行。” “那位也是受过先生恩德么?” 陈将军回头看了眼坐在门口的中年摊贩。 “那倒谈不上恩德。只不过这些在街边门口摆摊的人,多少要给铺面主人一点赁钱。”宋游不紧不慢的说道,“在下初来长京时,不懂这些,这间小楼也是从别人手上转来的,便从来没有收过这笔钱。后来知晓了,也没有收,他们便每月赠予在下几株自家种的菜,赠两个鸡蛋,有时在下出去采买吃饭,有人来找,他们也帮在下告知客人。” “原是以真心换真心。” “将军这么说话,可不像我在说书人口中听到的陈子毅将军。” “说书人只讲世人想听的。”陈将军表情淡然如常,随即笑了笑,“既然先生不喜欢这些,那陈某就不说了。” “请喝茶,粗茶,莫要嫌弃。” “多谢。” “将军来得这么早,又携重礼……”宋游瞄了眼旁边的礼物,“不知有何要事?” “重礼可称不上,不过是随手带了点东西,不值什么钱,只尽到礼节,聊表敬意。”陈将军捧起茶杯,一口饮尽,这才继续说,“不过陈某虽说早已存了拜访之心,然而今日来访,却也有一事,想向先生请教。” “请讲。” “先生可懂解梦?” “不懂。” “不懂?” “不过若将军被梦境所扰,又在长京找不到讲述的人,倒也可以讲给在下听听。” “……” 陈将军只得向他拱手。 陛下召他回京,这么久了,既没派他做什么事,也不放他回北边,就让他留在长京听候使用,怕是也有几分警惕之心。陈将军固然坦然,不过俗话说得好,夫宵行者能无为奸,而不能令狗无吠已,到了他这个位置,走到这一步,每一句话都得小心,什么事都不能轻易往外说。 尤其是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 万一传了出去,便总有捕风捉影之人,能编出许多种不一样的说法来。 在长京要用到的小心与警惕,可一点不比战阵上少。 陈将军叹了口气: “实不相瞒,在下自回京之后,便时而被噩梦所扰,梦中场景都差不多,心中疑惑许久,知晓先生淡泊名利,这才来找先生请教。” “看将军的面色,可不像是被噩梦所扰。” “陈某曾在敌军中冲杀三天三夜,直打出了上百里,不见疲惫。”陈将军一脸平静,“战后卸下甲胄,饮了两坛酒,吃了半只羊,睡了一天一夜,睡醒之后,又一切如常。几场噩梦,不过只添些烦心罢了。” “可是在兰水河畔?” “正是。” “将军神勇。”道人忍不住拱手,“在下曾在说书人口中听过这个故事,有人说,将军当时是金灵官附体。” “世人谣传。” “哈哈。”道人笑了两声,这才将话题又转回来,“不知将军的噩梦多久一次?” “起初半个月也不见得做一次,到了夏天,差不多十天八天就得一次,最近则是三五天就得做一次。” “如此的话,便不像寻常做梦了。” “陈某也这般以为。” “不知梦见了什么?” “火……” 陈将军皱起眉头,回想一下,已面露不忍之色:“天上,地下,全是火,像是在一个巨大的火炉子里,里头有许多人在被烧,有我曾经的部下与亲兵向我招手呼喊求救,每次的人都不一样,但每次的人我都认识,他们曾在我身边冲杀陷阵,甚至曾为我挡过刀枪箭石……” “将军身上没有邪气。”宋游说道,“以将军的本事,寻常阴邪咒法多半不起作用,小妖小鬼应当也近不了身。若有人施法寄梦,想害将军,一来没有害到,二来将军恐怕也会有所察觉,总觉得也不太可能。” “那是为何?” “……” 宋游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以在下浅薄的学识,便只想到一种可能。” “请先生赐教!” “将军武艺超群,有斩妖斩鬼之能,名声更是传遍大江南北,虽是凡人身,却已有神觉。”宋游慢慢的说道,似是边说边想,“这些部下士卒又与将军情谊深厚,将军也与他们情谊深厚,有所感应,便做了梦。” “还有这等说法?” “俗话说得好,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何止是将军思人会做梦,有时候人思将军,只要思念至深,情意真切浓重,将军也会做梦。” “……” 陈将军坐在原地,眼神却剧烈波动起来,深深吸了一口长气,若有小鬼在此,恐怕要被吓得丢了魂。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我那些部下可能死后成鬼,正在某地受着煎熬折磨?煎熬折磨之时,向我呼救,盼望我去救他们,冥冥之中有所感应,我才做了这样的梦?” “在下虽对梦境有些了解,也通晓粗陋的寄梦之法,但实在不懂解梦,这些只是在下的猜测。” “塞北蛮人军中,倒常有些奇人异士,玩弄一些小手段。”陈将军思索着,“难道是他们以邪法拘禁了我将士魂魄,日夜折磨以取乐?” “在下不知。” “先生可有别的法子?” “在下可画一张符,赠予将军,回去放在枕下即可。若将军放上之后,仍旧继续做梦,便说明不是别的道人以寄梦之法迷惑将军。” “若确有妖人以寄梦之法迷惑陈某呢?陈某可有反制之法?” “妖人多半曾与将军有过接触,且离得不远。” “陈某明白!”陈将军一拱手,表示谢意,停顿了下,却又说道,“可若是在下仍旧继续做梦……” “便得找到将士魂魄,还他们安宁才行。”道人说着顿了一下,虽不想说,但与这位将军目光一碰,还是说出了口,“不过听将军说,梦中每一次的将士都不一样,却是不知……将军可否梦见过同一位将士多次?” “从未有过。” 这句话好似使屋中气温都降了些。 宋游也适时的露出遗憾之色。 第一百八十八章 天道转变 “多谢先生相助。” “不必客气。” “陈某便先告辞了。” 陈将军捏着一张折成三角的符,小心揣回怀中,便走出了大门。 此时街上已很热闹了,店铺门前已被几个摊贩占满,陈将军小心的从摊贩中间跨过去,也跨过地上堆成一堆的枯叶,他回头看了一眼枯叶,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在意,只大步离开此处。 身后除了一人留在后边牵马,其余几人都连忙跟上去。 过了片刻,落叶堆中一阵动静。 “刷……” 叶子朝四周散开,一只三花猫钻了出来,抖一抖身子,伸个懒腰,左右看看,迈着猫步回了屋子中。 轻巧一跃,跳上桌面。 外边嘈杂,三花猫小声说话。 “道士……” “嗯?” “你为什么要用叶子把三花娘娘埋起来?” “明明是风吹的,哪里是我埋的?” “是你吹的。” “三花娘娘怎的凭空污人清白?” “是你吹的。” “那也定然是入了秋天冷了,看三花娘娘一个猫睡在大街上,怕着了凉,所以才会用树叶把三花娘娘盖住,暖和一些。” “?” 三花猫歪头直盯着他,充满怀疑。 也不知是选择了相信,还是懒得和他计较,只见她晃了晃脑袋,跳下桌子,慢慢悠悠的上楼了。 道人盯着她的身影,继续思索。 此时正是陈子毅将军威势最盛的时候,毫不夸张的说,民间许多百姓都将他的画像贴在了门上,做成了门神。 画得像不像另当别论,具体效果怎么样也不必说,但天下百姓是真的相信他有神威、就连他的画像也能祛除妖邪、吓住小鬼的。尤其在北方,更是已将他传成了神一般的人物。 哪怕塞北人,也是只消看见他的一个旗号,就会心中忐忑,甚至望风而逃。 以至于更远的西域、更远的国度,那里的人还未曾与他有过碰面,但他的故事已在对方耳边传闻,这无疑是对于一个人最大的褒奖。 可以说他距离成神只差两样—— 立地死亡和朝廷敕封。 虽是凡人身,却已不可与寻常凡人等同,这样的人,寻常妖邪阴鬼想在他身上作祟,无异于自取灭亡。 若是妖道设法寄梦,可能性也低。 那么多不一样的将士,寻常江湖奇人、民间异士,如何知晓这么多人的身份面目? 最大的可能便是冥冥中的感应。 可这也有一个问题—— 虽说中原王朝与塞北蛮人交战多年,互相之间都有许多残酷行为,砍头垒山、插尸为林,若对方有擅长邪道的修行之人,取走将士魂魄用来做什么用或是单纯折磨取乐都不足为奇。只是陈子毅领兵的这些年来,中原王朝几乎都是优势一方,塞北一方想取回尸体尚且艰难,更遑论在战斗过后回来特地取大晏将士的魂魄。而几天不取,多数魂魄就将回归天地,自然消散,只有极少数在偶然条件下才能成鬼。 这般操作起来应当是很难的。 “除非……” 刚一想到这里,外头又有人来。 是一名跛脚的中年道人。 “道友慈悲。” “国师有礼。” 宋游依然起身,与他行礼,随即请他进来。 “可有打扰到道友?” “国师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哪里谈得上打扰?”宋游客气说道,“何况在下近日都很清闲。” “贫道也是想着天凉了,难得清闲,想出来走走,便索性来拜访道友了。”国师笑呵呵说,“不过方才来的路上,倒是遇上了陈将军。” “陈将军也只来坐了一会儿。”宋游说,“说不定国师还比他先出门呢,也是有缘。” “谁说不是呢?”国师笑着说,又探身好奇道,“不知陈将军这么早来寻道友,可是有什么要事?” “此前在下去北钦山寻访蔡神医,但没能寻到,回来路上,便碰上陈将军与两位殿下打猎归来,因在下以前便常听说将军的故事,心生仰慕,也对北方和边境之事颇为好奇。当时谈了几句,没能尽兴,今日陈将军便来找我叙旧,与我说些与自身有关的事。” “想来和说书人说得并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呵呵……” 国师笑呵呵的点头说:“其实贫道对陈将军也是敬佩不已,只是,呵,天下人知晓陈将军的厉害,却不知晓陈将军究竟有多厉害。” “怎么说?” 宋游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也确实很感兴趣。 “就好比当年鱼头关一战,道友可曾听过?”国师是个健谈的人,很快便起了话题,好似与老友闲谈。 “可是陈将军以五千精兵战胜十万的那一战?” “正是。” “那在下便从说书人口中听过。” “惊天大胜,威震塞北,又是兰水之战中奠定胜局的一战,想来天下没有哪个说书人会放过这一段了。”国师笑着说道,“那便请问道友,在说书先生口中,此战陈将军是如何取胜的?” “听说是用的水攻。” “这便是贫道为何说世人知晓陈将军厉害,却不知晓陈将军究竟有多厉害了。”国师摇了摇头,“上游拦水,设计引兵前来,开闸放水,水淹大军,自然是一大奇谋,可其实却并非如此。” “愿闻其详。” “其实哪来的奇谋巧计,只是当时下雨,河面涨水,世人见了,便谣传水攻。”国师摇头,“事实是陈将军以五千对十万,生生的打赢了,光明正大的阻击了十万塞北大军!” “竟是如此……” “不止阻击,甚至取胜,待援军赶到时,塞北人已经溃败,丢尸上万!” “……” “是不是很不可思议?” “是。” “说书人之所以说陈将军用的水攻,世人之所以这么传,便是因为没有人会相信五千人能打赢骁勇善战的十万塞北。”国师继续摇头,“可有时候只有编故事才需要考虑人相不相信,真正的事反而不需要。” “国师所言有理……” “世间智谋,有高有低。要说奇谋巧计,比之寻常人,已是大智,可比之陈将军,反倒只能算个中智。真正的大智是世人理会不了的,就如没有人会相信五千军士能打赢十万塞北,要问怎么赢的,也许让陈将军亲自来说,世人听了,也是不肯信的。”国师叹道,“所以贫道说,世人知晓陈将军的厉害,却不知晓陈将军究竟有多厉害,那是讲不出来的。史书寥寥几笔传下去,后人见了,大概也想象不到。” “史上这样的事似乎不少。” “是也。” 国师笑着说道:“史上许多善战之人,常用奇谋,其实哪来那么多奇谋,比奇谋更不可思议的,便是他们不用奇谋,竟也堂堂正正的赢了。” 两人就此闲谈了好一会儿,国师才说起他真正来找宋游想说的事。 “天下民心所向,生灵愿力所趋,地府凝聚已近了。” “何以见得?” “不知道友可有察觉到天道的转变?” “在下近期常在城中,少有出去,所见所闻都不多,却不知国师说的又是什么转变?”宋游一边喝茶一边问道。 “此时变化还很小,在城中确实不易察觉出来,不过若是边疆,常死人的地方,便能明显察觉到了。”国师说道,“原先人死成鬼,乃是一件可遇而不可求的事,如今却变多了许多,像是那些有怨念的、不甘心的,亦或是生前本领高强的,死后魂魄都极可能留下来,不再消散。” “当真如此?” “边疆早已有人来报。” “原来如此。” 宋游听了,心中只叹一句,果然如此。 “贫道想来,短则几年,长则十几年,地府怕是就要凝聚而成了。”国师也喝着茶说。 “这个时间是国师算好的吧?” “道友知晓,贫道与陛下皆有所求,贫道也不瞒道友。”国师沉默了下才说,“不过贫道终究学识浅薄,天道的演变实在让贫道出乎预料,此时地府尚未凝聚成功,但人死后成鬼的事情却变多了,颇有些麻烦。” “想来国师已有应对之法。” 宋游一边说一边淡淡看着国师神色。 “贫道确实有些准备,已经派遣人与鬼去往边疆,那些死人多的地方,将鬼魂都牵引回来,免得四处为乱,惊吓到人。”国师说道,“贫道原与陛下商议过后,在丰州寻了一地,本是未来想留作地府鬼城与阳间接洽的,此时正好将鬼带去,暂存此地。” “国师料事如神啊。” 道人笑着恭维,举杯饮茶。 “道友似乎并不意外……”国师说道,“道长又是如何知晓的呢?” “实不相瞒,在下之前便有听说,有人曾在丰州见过百鬼夜行的场景,正觉奇怪,怕是有人作乱,想去查探一番呢。”宋游笑道,“既然是国师在那边设立鬼城的话,在下便不必急着去了,只等以后路过,再去见识一番国师的手笔。” “竟是如此巧合?”国师笑了笑,“世间之事,真是妙极。” “妙极。” “正好贫道也很想请道友去看看。”国师对他说道,“不敢耽搁道友游历天下,但若道友离京之后,路过丰州,可一定要告知贫道。若贫道又有了什么疏漏之处,也好请道友指出,否则的话,上万鬼魂的怨念,贫道可承受不起啊。” “一定!” “说不定贫道还真需要道友相助……” “怎么说?” 宋游看向他,他也看宋游。 “往近处说,那些从边疆回来的鬼魂多有凶悍之辈,有些不仅煞气深重,更有些罪孽也很深重,不止是战场杀敌多了那么简单。化成鬼后,他们被贫道手下的人与鬼带到丰州,也常常不服管教,甚至作乱,贫道也很头疼。若今后有压不住的,成了气候的,便只能来请道友相助了。” 宋游听了,却没有说什么,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而是笑着问: “往远处说呢?” “若今后鬼魂太多,丰州业山装不下,地府却迟迟未成,贫道便只能考虑先用秘法隔绝一片天地了。”国师恭敬道,“贫道不才,出任国师之后四下搜集了许多上古文献,竟也真的找到一些了不得的手段,其中便有一样,可以阵法隔出一片天地,只是贫道不精此道,一人可办不来。” “若真到了那时,便尽管来找在下。” “多谢道友。” “不敢称谢。” 两人坐在这里聊了一上午。 国师果然健谈,知识也渊博,也许他和任何人都能聊得投机,自然也与宋游聊得尽兴。 到了中午,宋游还从对面饭馆叫了菜来,与他同吃,下午才离去。 第一百八十九章 中秋灯会有奇人 然而国师走后,宋游却皱了皱眉。 天道演变,人死变鬼难度略降、概率略增,北方和边境死人无数,又因为边军多有武艺高强、死不甘心之人,边境多有枉死怨恨之人,所以在北方和边境应当会出现不少鬼魂。被国师麾下的道人僧人和老鬼押往丰州,避免四处作乱,于是便有人见到了百鬼夜行的骇人场面。 丰州业山关押了大量阴鬼,于是有了鬼面草。 一切好像都合情理。 就连陈将军的梦都有了解释—— 这年头的军队将士品行参差不齐,再好的将军也得取舍,有时为了战力,为了保家卫国,也会选择性的无视。 边军将士中有些自恃武力,品行不端,被押到丰州业山后,难免与国师手下的道人僧侣与老鬼起了争斗,便被镇压惩治,甚至被镇杀。 业山则是原先就定好的阴间与阳间的交接处,是地府鬼城所在之地。 宋游既未去过北方,也未去过丰州,对国师的大计也了解不多,实在难以挑出毛病来。 只是心中却也有些别扭。 “……” 道人摇了摇头,只愿那位书生鬼回来之时,能带回一些有用的信息。 想不出来,便暂时不想。 回身叫上三花娘娘,生火做饭。 …… 半个多月之后,陈将军又来了一趟。 宋游赠予的符箓并未起到作用,他仍旧时不时的做梦,梦见曾并肩作战过的将士被火焚烧,向他呼救。而他哪怕征战沙场所向无敌,对于梦中的虚幻却也无能为力,只得向北边发去密令,令部下严查此事。 宋游也只得劝他宽心,顺便与他闲聊,不经意间问起那些将士。 答案就不太好说了。 陈将军治军严明是出了名的,不过他部下的人也都不全是善茬,既有收编的山匪贼人,也有慕名前来投奔的江湖武人,他只能保证这些人在投奔自己之后被严格约束,至于投奔自己之前做了多少烂事,若他操心这些,就没有这支战无不胜的精兵了。 此外这些人倒确实好勇斗狠,估计成了鬼也不是善茬。 随即又聊了一些北方之事,陈将军才离开。 宋游很有耐心,一点不急。 再过一些天,便到了中秋。 书生鬼没有回来。 邻居女侠也没有回来。 倒是长京迅速热闹了起来。 中秋晚上有灯会。 长京本就是一座热闹的不夜之城,今日又变得更热闹了一些——从半个月前开始,有些店家就开始在门口搭架子了,到了今天,似乎大家从睡醒的早晨就在期待着今晚的日落,尤其是那些文人士子、大家闺秀,听惯了灯会上的故事,怕是过了中午就开始在家中演练了。 道人下午得闲,睡了一下午,醒来吃了晚饭,便已是黄昏。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借着月光,能见屋前柳枝儿招招,古建筑连成片,檐牙之上挂着明月,黄黄的一轮,千万年来不曾变过。 身后传来一道轻轻细细的读书声: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三花娘娘的声音真是好听极了。 宋游听了却不禁晃了一下神。 慢慢的好像已经分不清哪个才是故乡了,是那片灯火通明的都市,还是那座山上清净的道观。无奈的是,时间它从不留情,离开久了,不仅那片灯火通明的都市在记忆中早已模糊了,甚至仔细想都很难想出细节来,就连阴阳山上的草木也开始有些模糊了。 “……” 宋游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身后那只仰躺在床上盯着瓦顶、尾巴摇晃、口中读诗的三花猫,喊了一句: “三花娘娘。” “!” 读书声瞬间停止,尾巴也不动了。 三花猫扭头直直把他盯着,却不出声。 “今日中秋,东城河边有灯会,现在天也慢慢黑了。”宋游继续说道,“不如我们也出去逛逛?” “去哪里?” “去灯会。” “好玩吗?” “很热闹,有很多灯。” “你去我就去。” “那三花娘娘是变成人去,还是变成猫去呢?”宋游又问出了这句话,当年在庙会上也说过,“变成人的话,就可以跟在我身边走,变成猫的话可能就会被人踩到。” “就这样子去。” “那走吧。” 宋游对她笑了笑,起身下楼。 窦大家的画依旧挂在墙上,不过长京的江湖人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来打过它的主意了。 当初邻居女侠在的时候还好,她消息灵通,晚上歇凉的时候经常过来讲一讲长京江湖的动静,告诉他外边怎么传他,有些什么想法。现在吴女侠去丰州了,宋游也不知晓他们有没有在酝酿别的什么计划。 不过他也不是很在意。 出门之后,路上人果然好多,似乎都是同一个方向,这般盛景,让他想起了上半年刚解除宵禁的时候。 半年时间,长京安定了许多。 “三花娘娘小心。” “三花娘娘很厉害。” “也许……” 宋游迈步跟着人流往前走去,三花猫跟在他的后边。 满街都是出来赏月赏灯的人,满地都是晃动的腿和脚,三花猫身姿敏捷,小心避让着路上行人,行人也避让着她。不时传出一声惊呼,或是有人疑问一句哪家的猫在路上跑,时而还会遇到无礼之人,不过她好像早已习惯了,只当不知道,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三花娘娘果然本事高强。 不过能避开这么多腿和脚、在其中穿梭已是不易,还要从这么多腿脚和衣袍里辨认出哪个是自家道士,实在艰难而费心。 忽然,道人停下了脚步。 三花猫则依然熟练的在众多腿脚中避让穿梭,小碎步转眼间就迈出不知多少步,然而走着走着,习惯性抬头一瞄,却找不到那熟悉的腿脚了。 “?” 猫儿一愣,停住脚步。 随即连忙高仰起头,左看右看,试图从众多人中找出自家道士。 然后人头攒动,尽皆陌生,哪里有自家道士的身影? “三花娘娘。” 身后传来道士的声音。 三花猫顿时扭头看去。 只见道人不知何时已跑到了自己后边去了,正站着不动,低着头,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三花娘娘这么走着甚是疲累,不如我抱三花娘娘?” “?” 猫儿仰头直直把他盯着,小脸上没有表情,不知想些什么。 过了会儿,她才慢步走回道人脚边,上身一抬,便直立而起,将两个前爪按在道人小腿上。 道人则弯下腰,将她抱起来。 一人一猫继续往前。 猫儿的身体温热而柔软,不过在怀里抱稳之后,倒也不是想象中那般轻若无物、柔弱无骨、一不小心就会从怀里滑下去一样,而是实实在在的,能感受到她的重量和骨头。 “这样舒服吗?” “喵?” 三花猫回头把道人盯着。 “我以前看别人学的抱猫的方法,要是抱得三花娘娘不舒服,就调一下。”道人说道。 “……” 三花猫收回目光,转而贴在他的胸膛,四处瞄向街上的行人。 越近河边,就越热闹。 卖小吃的,卖饰品的,卖灯笼的,还有耍杂技变戏法的,烟气与光混杂着行人如水、欢呼声混杂着谈笑声,构成了这个时代的盛典。 这般场景倒是有些像当初的庙会。 不过当初的庙会是在白天,以商品采购为主,别的只是热闹的添头。此时的灯会却是在晚上,主要目的就是娱乐,此外的商品交易、杂技表演戏曲歌舞都只是为了更好的娱乐,调换了过来。 忽然听见远处有呼声。 那方围了一群人。 宋游低头一看,见怀中三花娘娘伸长了脖子,扭头直盯着那边,眼中充满好奇,便迈步走了过去,同时小声说: “三花娘娘要是想去哪里,想看什么,跟我说就可以了。” “喵……” 一人一猫走到了人群外边。 踮起脚尖,往里一看。 是江湖奇人在变戏法。 一个满脸胡须的中年男人,与身边的诸位看官说着便于讨钱的话,提笔在旁边墙上画了一个妇人,随即端起一碗酒,要喂给墙上妇人喝。 满满一碗酒,倒入墙中,便真的不见了踪影,既没有流淌下来,也没有渗进墙中。 过了一会儿,只见妇人满面通红。 看官看得称奇,尽皆鼓掌欢呼。 满地都是蹦跶着的铜钱。 宋游明显感觉得到怀中猫儿异样,再瞄一眼她,却发现这猫儿低着脑袋,一眨不眨的盯着地上的铜板,以至于宋游有种感觉——若是自己没有抱着她或没有跟着她一起出来,这猫儿可能会钻进去捡。 过一会儿,墙上的画便淡了。 又过一会儿,已彻底消失。 随即一旁的围观者中也有些议论之声。 宋游侧耳仔细一听,扭头看去。 是几个士人,与两名相熟的僧人一同出来赏灯,听起来那位僧人也是会些法术,平日里也喜好表演给大家看的。刚才不知说了什么,于是朋友便起哄请他也出去表演一下。僧人怎好抢人家风头,再三推脱,奈何推脱不过,正好先前表演的中年人也大方的笑着请他,他便只得走了出来。 是一个微胖的笑面僧人。 走出来后,先与原先表演的中年人行礼,说几句客套话免得别人生气,然后说自己也有一些本领,想借宝地表演给大家看,添点喜悦,所得钱财都归原先表演的中年人所有,消除了比试的意思,只说交流。 便只见僧人走到先前江湖把戏人作画的墙上,背靠着墙,对着大家微微一笑,随即身体往后退,整个人贴到墙上。 此时是晚上,此地点着火把照亮,说亮不亮,说暗也不暗。 看得清,又看不清。 僧人的身影一阵模糊,竟好似缓缓消失在了墙里,等围观者反应过来,墙上已经只剩一道僧人的画,惟妙惟肖,仿佛真人。 僧人则已不见了。 围观者又是一片惊呼。 三花猫也在道人怀里睁大了眼睛,不断左右扭头,试图寻找着那僧人的踪影。 过了一会儿,这画也慢慢变淡。 “好活!” “当赏!” “人呢?” 地上叮叮当当,满是撒钱声。 “喵?” “……” 宋游抱着三花猫转身。 果不其然,僧人从身后一家卖布的店铺中走出,而这时墙上的僧人画像也已经淡化消失了。 第一百九十章 猫儿吐火能赚钱吗 “小小法术,比起这位施主,实在不值一提。”僧人对着大家行礼,“多谢诸位施主善意,也多谢这位施主大度,才让小僧得以献丑。小僧如今在城中天海寺挂单,诸位施主若有意,可来佛前上几炷香。” 说完双手合十,与众人施礼。 也与原先表演的中年人施礼。 地上掉落的钱,他果然分文不取,笑眯眯的,又走回了几位朋友身边。随即面露无奈,似是想要指责几位朋友,又说不出口。 原先在此表演的中年把戏人敢请这位僧人出来表演,自是也有几分自信的,见大家都在为这位僧人的法术表演而惊呼,哪里肯认输,叫身边徒弟将地上捡起来的钱送还给僧人,说是香火钱,僧人无论如何也不取,他才收回来,又笑着说: “这位大师父法术了得,必是高人,只是天下法术千种万种,大师父会的法术小人不会,小人会的,大师父也不见得会。” 随即叫身边徒弟拿刀来。 一把大砍刀,刀宽背厚刃飞薄,刀身黑漆漆满身麻子,刀刃又亮得映出火光,怕是比菜市场那把还更有气势几分。 围观看客一见便是一声惊呼。 “来!” 只见中年人往宽板凳上一趴,露出一个头,把脖子亮了出来。 众人已睁大了眼睛,倒映火光。 徒弟走过去,把刀举起。 那刀沉得啊,要两手来举,费了老大劲才举过头顶,举起来胳膊都在抖,众人生怕拿不稳。 “使不得……” “哎哟……” 围观者有制止的,有捂眼不敢看的,还有惊呼出声的。 “师父……” “砍!” “这……” “听不懂?” “好……” 徒弟也假装露出不忍之色—— 一咬牙!手起刀落! “刷!” 刀身反出火光,在墙上一闪。 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落了下来,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几圈。 “啊!” 围观者中更是一片惊呼。 这呼声盖过了今夜的所有热闹,很远地方的人都听得见,连忙朝这边跑过来。 人是越围越多。 三花猫也把眼睛瞪到了最大,两只前爪按着宋游抱着她的胳膊,伸长了脖子往前看去,像是要看那颗脑袋怎么样了。左右扭动着头、幅度很小频率却极高,虽然不说话,脸上也没有人的表情,但好奇与震惊也一眼可以看得出来。 眨眼之间,人越聚越多。 原先宋游和三花娘娘是在人群的最外围,现在已经到了前边去了,后边还不断有人来,又不断有人想往前挤。 “诸位莫慌!” 前方传出了声音。 竟是那中年人的声音。 许多捂住眼睛的看客听见声音才敢看去,却只见那中年人已尸首分离,又有人被吓得惊呼。 可仔细一看—— 虽然那中年人的头被从脖子上齐刷刷砍断,然而却没有鲜血溅出,那脖子与头的断口十分平整光滑,里头骨肉喉管清晰可见,唯独没有鲜血。 徒弟将中年人的头捧了起来,中年人还在张口,不断说话。 一下说他戳到自己鼻孔了,一下说他扯到自己头发了,一下又怒骂徒弟,说徒弟的小拇指摁着自己的眼睛了。 徒弟赔了罪,取了个托盘,将脑袋置于盘子上,端着走了一圈,一一给大家看。 只见那头颅生动如常,一点不像是已从身子上砍了下来,还笑着与大家打招呼、说话,看得众人惊奇不已。 “诸位看得爽快,小人便要讨赏了!” “好活!当赏!” 中秋灯会出来闲逛的,哪怕不是大富大贵之人,身上也多少带了点买水食小玩意儿的零钱,看得爽了,就算是吝啬的人,见别人扔钱,也都跟着多多少少扔一两个铜子儿。 就连宋游也分出一只手来,掏了几个铜板,往前边扔过去。 三花猫回头把他盯着。 “三花娘娘切莫如此小气,若是看得喜欢、起兴,支持一点也无妨。”道人说着低头看她,压低声音,“刚才那几文钱是我赏的,很巧,我怀里也替三花娘娘揣了不少钱,三花娘娘可要赏他?要赏的话,我就替三花娘娘代劳、扔过去。” “……” 三花猫立马收回目光,盯着前面。 可是目光闪烁,犹豫许久,她又回头,对他喵了一声。 “三花娘娘果然大度!” 宋游从怀里掏出一文钱,扔了出去。 “多谢多谢……” 徒弟托盘上的头颅如此说道。 随即更令人惊讶的事发生了,那边板凳上身子竟然站起来,四面转动,与大家拱手施礼,只是转着转着,不小心被椅子腿绊住,还摔了一跤。 “哎哟!” 头颅一声痛呼。 “让诸位见笑了,离得远了,使唤起来不太方便。”身子爬起来继续拱手,头颅则如此说道,“诸位看官如此大度,小人当敬诸位一杯。” 随即又叫徒弟取酒来。 这酒却不从头那里喝,而是从身子的脖子那里倒进去。片刻之后,头颅的脸已通红,有几分醉意,眉飞色舞,陶醉不已,竟还唱起了歌。 四周看官皆惊奇不已。 过了好一会儿,中年人脸越来越红,才叫徒弟把他的头装回去,一下子便变得和以前一样,一点伤口也见不到。 “献丑了。” 中年人对着大家拱手,随即作出虚弱的样子,说刚才的法术太伤元气,自己已经累着了,借此又求了一波赏钱,便让徒弟给大家表演。 徒弟没有师父的本领,但也算不错。 只见他取来各色颜料,混成一堆,又对大家说,这里还不到河边,想来大家还没去灯会看过,便请大家先看一看。 随即一口喝下颜料,对着墙壁,张口一吐,墙上便是一副河岸灯会图。 图上正是长京,正是今夜的灯会。 其间人群汹涌,彩灯无数。 才子佳人行走其中。 活灵活现,生动无比。 有刚从灯会上回来的人,都说河边就是这样,甚至有人从中找到了自己。 宋游则已经抱着猫离开了人群。 之前那几位士人和僧人也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往河边而去,见到宋游,那名先前表演过的僧人双手合十,躬身行了一礼。 宋游也连忙回了一礼。 双方离得不远,隐隐听见那僧人身边的朋友询问他,僧人也如实说来,说是自己从布店中走出来时,便正好见到那位道人转身看着自己,想来也是一位有修为有道行又有见识的高人,才能一眼就看破他的去处,因而行礼。 于是那几位士人也连忙回过身来,对着道人行了一礼,这才离去。 “道士……” “嗯?” “他们一晚上能挣多少钱?” “今晚人多,长京人有钱,达官贵人也多,也许……”宋游想了一下,“几十两银子?或者遇到贵人的话,可能更多。” “猫儿吐火能赚到钱吗?” “也许。” “也许?” “在下也没有试过。” 宋游无奈摇头,抱着她往河边走去。 这猫儿似乎对钱和赚钱有种执念。 可是仔细一想,三花娘娘其实是不知道贫穷与富裕的区别的。 就连住的房子,大小她也都无所谓。 以前在逸都住在那间雅致的小院,她每天跑上跑下,在院墙上走。现在换了这间小楼,她还是跑上跑下,在房顶上走。甚至借宿荒山破庙,她照样觉得庙里堆放的木柴杂物和山上的草木很有趣,在里面飞快的穿梭时,像是在地形奇特之处跑酷探险,十分好玩。 三花娘娘不需要钱也能活得很好,甚至以前三花娘娘都不知道什么是钱。 真正需要钱的,是道士。 所以可能不是对钱和赚钱的执念。 是对饲养道士的执念。 “……” 道人摇了摇头,脚步从容。 前方忽有一片明亮灯光。 要说亮也没有多亮。 烛火再亮,又亮得到哪里去? 只是那方彩灯无数,红红的烛火连成一片,既在河边,又在河里,昏暗之中光暗交错,也自有灯笼烛火自己的韵味,不见得输给霓虹灯。 河道两旁人头攒动,热闹不已。 长京的王公贵族、才子佳人、士人武人乃至平头百姓,都拥挤在这河道两边。有绿衣货郎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灯笼,有娇滴滴的女子三两成群在河岸边小心翼翼放下河灯,低头闭眼不知许了什么愿,又有文人在楼上对诗词飞花玩酒令,常有惊呼声音传来。 就是路边,也有无数人在猜灯谜。 各种小吃饮料与小玩意儿更是琳琅满目,好一派盛世灯会画卷。 世间精彩繁华无数,最先吸引道人的,却是那形形色色的灯笼。 以往常见的灯笼样式并不出彩,就是很普通的灯笼形式,最多瘦一点、胖一点、多些装饰。即使道人去过皇宫,宫中的灯笼倒是精致无比,甚至有些是用犀角羊角制成的,珍贵无比,不过样式也较为统一,不如此刻灯会上的彩灯多姿多彩。 光是人们提在手上、挂在店铺门口的,就有无数的花样。 方的圆的椭圆的,胖的瘦的,带圆格方格的,像是箱子的,挂着珠帘流苏或飘带的,各种形状的组合,甚至还有马儿狗儿模样的灯。这些花样多得超乎人想象的灯笼就和这个世界一样,精彩而繁复,若觉得它单一、死板,也许便是在山上待得太久了。 宋游边走边看,小声对怀里的猫儿问道:“三花娘娘,不如我们也买个灯笼吧?” “喵?” “有贵的,有便宜的。” “喵……” “家里的忘记带出来了,何况那个有些特殊,也不好带出来,只好买一个了。”宋游对她说道,“三花娘娘有喜欢的吗?” “……” 三花猫想了想,伸长脖子看向了一个方向。 道人也随着看了过去。 只见前方有一家店在猜灯谜,连对三道,就送一个灯笼,许多人围在旁边,热闹不已。 第一百九十一章 三花娘娘也要猜灯谜 此店乃是河边青楼,念题的便是一位娇滴滴的盛妆女子,此刻正有一位中年文人在猜,看边上其他人,多数像是看热闹的。 “你呀……” 宋游揉了揉猫儿的头,抱着她走过去。 此处灯火尤为通明,站在门口的盛妆女子被灯光一映,真是面若桃花,巧笑嫣然。 只见她捧着灯笼,小声念着: “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官人,这是第二道了。” “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 中年文人小声念叨着,无需细品,道了一声妙,便笑着说: “可是纸鸢?” “正是!” 话音一落,四周围观群众中,便有人露出笑意,应是自己在心中也猜对了。有人则恍然大悟,然后细细品味,也露出笑意。 大晏虽有类似义庄、学田的诸多助学政策,官办义塾和私人族墅也不少,识字率为历朝最高,但毕竟限于时代,在场的长京百姓中仍有大量没有读过书或读过的书不多的人,不解其中意。但也不要紧,旁边还站着一名仆从,便是给大家讲解灯谜意思和其中奥妙的。 如此既能吸引人来,也能更好的烘托文人风采,文人开心了,便来得更多了。 因此这名仆从不仅要讲解,还要适时的夸赞猜灯谜的文人,好让大家知晓他的风采,也让客人开心。 这些老百姓听懂之后,往往也露出笑意,暗自将之记下,好到别处去分享。 “官人文思敏捷,雁瑶佩服。”女子笑吟吟说道,“再答对一道,这流苏彩灯便赠予官人了。” “请。” 中年文人十分有风度。 “官人听好。”盛妆女子微微一笑,又捧起一个灯笼,照着念,“层层石头不见山,短短路程走不完,隆隆雷声不见雨,飘飘大雪不觉寒。” “层层石头不见山……” 中年文人依旧小声念着,却逐渐皱起了眉。 四周围观的人也跟着思索起来,有人想了出来,也有人想不出来。 见猜谜的文人为难,女子又是一笑,很大度的提醒道: “是老百姓常用到的东西。” “……” 中年文人还是眉头紧皱,想不出来。 “官人可知晓?” “在下不知……” “必是官人出身高贵,少有做过这等活计,因此才不知晓。” “请娘子赐教。” 中年文人知晓她在维护自己,连忙行了一礼。 “小店准备的灯谜不多,便将此题留给下一位吧。”女子嫣然一笑,“官人若想知晓谜题,只消于此处暂歇片刻即可。” “多谢……” 中年文人遗憾摇头,只好退到一旁。 女子则看向众人:“不知可有哪位官人知晓此题谜底、又想上来猜一猜的,只消答对三题,雁瑶便赠灯笼一个,或是店中美酒一壶。” 一时外头众人面面相觑。 宋游差不多看出来了—— 上去猜灯谜,猜对三个,便能送一灯笼,如果猜不对,似乎也没有别的惩罚。 这青楼是很聪明的。 青楼向来不缺钱,服务对象正好以文人士人为主。猜灯谜的活动面向文人士人可谓精准,寻常老百姓猜不出来,猜得出来的人又要脸,无论如何他们店也不可能因此亏了。说不定今夜生意还会很好。 “喵?” “……” 宋游便抱着猫走了出去。 盛妆女子见是一名道人,也没有任何怠慢,并且在见到道人抱着一只猫后,眉眼更是柔和了几分,屈身与他行礼。 “先生,有礼了。” “逸州山人,宋游,有礼了。” “先生也是来猜灯谜么?” “想要试试。” “便以刚才那道为题。”女子说道,“不知先生可有答案?” “可是石磨?” “正是!” 女子笑着说道。 “石磨!” 旁边那名中年文人愣了一下,只稍作思索,眼睛便一亮,喃喃着重复一遍,这才对道人拱手道:“如此简单,在下竟猜不到,真是惭愧……” “不敢不敢。”宋游也连忙回礼,“只是足下少有接触石磨罢了。” “此诗甚妙,不知娘子可否将写有此诗的灯笼售予在下?” “官人若肯在店中喝两壶酒,听一支曲,或是赏一支舞,小女子将之赠予官人又何妨?”女子说道。 “好!” 文人立马叫上朋友,进了店。 宋游则向女子行礼: “在下佩服……” “先生谬赞了。”盛妆女子立马一笑,似乎得到一名道人的夸耀比得到常常做店中主顾的文人士子的夸耀更令人欣喜一分,随即才说,“先生可有做好答第二道题的准备?” “请足下开金口。” “……” 女子展颜一笑,侧身在众多灯笼里挑了一下,挑了个简单的,捧着小声念道:“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 宋游一听,便也笑了。 此题简单,哪里需要细想?何况道人大多时候都远离红尘,寄身心于山水,从逸州灵泉走到长京,又不知见过了多少风雨。 “风。” “恭喜先生,已对第二道。”女子笑吟吟,“先生虽是世外高人,却也颇有学问,想来第三道也难不倒先生。” “多谢足下才是。” “先生自己修来的学问,自己解的题,小女子怎当得起一个谢字?”女子说着一笑,笑起来美极了,身上也散发着微妙的胭脂香,这般女子,难怪能将文人士子迷得神魂颠倒。 “请出题。” “好……” 女子又挑了一下,这才又拿起一个灯笼,念道:“千形万象竟还空,映水藏山片复重,无限旱苗枯欲尽,悠悠闲处作奇峰。” 话音落地,身边围观的文人也跟着思索起来。 道人却是稍微一品,便知晓了。 “云。” 四周文人闻言,有的眼睛一亮,有的则露出了懊恼之色,似乎自己也马上就要想到了,但仅仅是想到的前一瞬,就被这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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