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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一挥—— “呼!” 一道火龙冲出,撞在一头正与黑熊站立搏斗的棕熊身上,将之撞翻在地,又化成火熊。 竹杖再随意一指—— “轰!” 一道雷霆乍现,一名正眼放神光的鹿角巨人被打成焦炭,冒烟倒地。 手指随便一点—— “倏!” 一点灵光射出,一名正施法控土的僧人顿时浑身一僵,站在原地不动了,随即巨大黑蛇一口咬来,直接将他吞入了腹中。 战场一点点平息下来。 远处的三花娘娘原本还在紧张刺激的忙碌着,忙着忙着,发现不对,扭头愣愣的盯着闲庭散步般走来的道人,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又开始更紧张刺激的和他抢着打妖怪,像是和他抢布球一样。 只是自然是抢不过的。 战场很快彻底平息下来。 此时风也止了,雨也停了,乌云也消散了,见到了日光,除了山林一片狼藉,其实很安静。 唯有远处山头上一些原本在观望的小妖怪望风而逃,也有一些穿着僧袍的人影,一扭身全都化作一只只黄鼠狼,只在原地留下一身僧袍,便匆忙遁入山林深处,不见了踪影。 妖怪太多了,捉不过来,一些小妖怪其实也没干过多少坏事,只是本能的依附于大肚僧人罢了,宋游也懒得收拾它们。 收回目光,看向三花娘娘。 小女童骑着老虎,已来到了他面前,正仰着头一脸严肃的与他对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多谢三花娘娘,多谢燕安,辛苦你们了。”宋游对他们说道。 “不客气!” “不辛苦,三花娘娘才辛苦。” “都辛苦。” 宋游说完转过头,看向山上露出的一条裂缝,通往山中,里头已被掏空,装满了那妖怪多年来收集的奇珍异宝。 与此同时,山中满是爆炸声响。 众多妖怪纷纷炸为黑烟,像是在大地上又凝聚出了乌云,却全都朝这方涌来,汇聚得越来越黑,一股脑的钻进小女童手中的旗子中。 接着四面山中有群狼涌来。 每一头狼口中都叼着一样东西,是那些妖魔僧众用的法器宝物,妖魔僧众死后,法器宝物落在地上,此时被它们全部叼过来,堆在地上。 显然是三花娘娘指使的。 “好多宝贝!” 三花娘娘严肃抬头看他。 “无需如此。” 宋游从手中拿出了一把金锥。 “将大晏皇帝赏赐给如今碧玉国君的银壶酒杯取来。” 说完隔空一敲,敲在空中。 “嘭!” 一道金光闪过。 面前已多了一把银壶,银底金花,镶嵌着红绿宝石,还有三个杯子,也都和银壶样式相同,被宋游控制着漂浮于空中。 枣红马很自觉的迈步走了过来。 宋游便将之放进了行囊中,随即才又说:“将方圆十里之内,所有法器、带灵力的东西全部带过来。” 语罢再次凌空一敲。 “嘭!” 天地间顿时金光大盛,亮得三花娘娘都忍不住闭上眼睛。 等到金光散去,面前已多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东西,至少也有两三百件,有大有小,模样各异,堆成了一座小坡。 “哇!” 女童不禁睁圆了眼睛。 随即她才感觉自己左手空了。 “呀!” 三花娘娘表情又严肃了起来,对道人说道:“三花娘娘的小旗子也被它拿走了!” 说完转头看看右手。 “刀子还在!” 旁边站在石巨人头顶的燕子闻言也连忙扭过头,在自己身上找了下,随即说道:“我的‘不留空’也还在!” “将‘唤妖旗’取来。” “嘭!” 一道弱小的金光。 宋游手中顿时多了一面小旗子,他拿着皱了皱眉,随即才弯下腰,将之递还给三花娘娘:“三花娘娘之后可要拿好了。” “知道了!” 小女童接过旗子看了看,将之握紧,这才又抬起头,看向前边的宝物小山坡。 却只听见道人的声音: “若这些东西是用你取来的,亦或是你知道它们的来处,便请物归原主,全部还回去吧。” 小女童陡然睁大了眼睛。 “嘭!” 明明虚空敲击,却有声响。 刹那之间,又是金光大盛。 小女童努力睁着眼睛,不肯眨眼。 所幸金光很快散去。 此时面前的法器已消失了一大半,原本的小坡也变小了许多。 还剩下大约三四成。 “果然……” 宋游低头看着这金锥。 这些珍宝果然大部分都是那些僧人用这金锥偷来的,这金锥果然是可与分水刀相比的绝世珍宝,这金锥也果然古怪得很。 之所以还有很多东西留在面前,没有被送回去,大抵有几个原因—— 有些可能不是那些僧人用金锥偷来的,金锥也不知道它的来历; 有些可能原主人已经不在了,原地址也找不到了,或是离得太远,金锥也不能送回去; 有些可能与分水刀、不留空一样,本身就是不亚于金锥的宝物,灵韵很强,金锥也无法将之搬动,自然不能将之送回去。 不过留下的法器虽然还有百件左右,但也不是样样都有价值。 那些厉害的法器早就被妖魔僧众们取了出来,用来对付道人一行,在这个过程中有不少都已经受损乃至彻底损坏,完好的没有几件,剩下的一些小玩意儿又没有多大用处,甚至一些干脆只是沾了灵气灵韵的寻常物品,拿了也没用,带着反倒麻烦。 宋游目光扫了一眼,很快找出一样东西。 正是那柄锋利短剑。 轻轻一招手,短剑就到了他手中。 这柄剑长约一臂,剑柄是银质的,剑鞘也是银质的,镶嵌满了各色宝石,剑身雪亮,灵韵极强,华贵之中很有西域风格。 宋游拔开看了看,剑身竟未受损。 “三花娘娘已有分水刀,再添一把短剑实在没有必要,便赠给燕安吧。” 宋游也不将之递给燕子,而是随手插回马背上,省了他来接。 对于燕子这种性格的鸟来说,接人礼物也是一件很累的事情。何况满地泥泞,他若变成人形,落地来接,还得踩上污泥,没有必要。 “恰好这把剑自己也会飞,与你也挺适合,不说用来诛邪降魔,就是用作防身也好。” “多……多谢先生。” “只是有一点,这把剑只斩首级,有些恶毒,用时需谨慎,不可滥用。”宋游对他叮嘱道,随即才说,“至于咒语用法,你自行摸索。” “燕安谨记。” 宋游这才继续扫视。 小女童微张着嘴,眼巴巴的看着他。 “三花娘娘莫急,这里边还有一样好东西。”宋游又一招手,从中取出一样宝物。 乃是一个布质的单肩锦袋。 宋游一拿到手就觉得它很好看。 可千万莫要小看这个时代的审美,这个锦袋并不是简单的束口布袋、像是香囊钱袋那样随意,而更像是一个款式简约、设计用心的挎包——锦袋的形状大约是个长方形,撑圆了便是一个桶形,大小可以轻松装下一只猫或几本书,蓝色打底,金色封口,中间还有一道竖着的绣花条纹装饰,一根肩带使得它可以被挎在肩上,便成了一个单肩挎包。 和褡裢很像,比褡裢略小。 但是样式更好看。 这才对嘛—— 修行之人尤其是修道之人,应该对美丽的事物有更多的追求,应该有更好的审美,这般贵重难得的法器,理应把它做得更好看才对。 “三花娘娘上次听说它,便对它很是心动吧。”宋游将之递给女童,“便送给三花娘娘。” “唔……” 女童连忙伸手接过。 睁大眼睛想了想,这才想起,这便是半个多月前,玉城外假寺庙中那些大和尚要用来换自己的分水刀的东西,说是在大晏叫什么乾坤袋,一个比自己的褡裢还小的袋子,却能装下几箩兜的东西。 是个好宝贝! 第五百六十八章 赠予有缘人 “这里还有这么多法器呢!” “多是一些小玩意儿,没多大用,带起来还麻烦,三花娘娘已经取了一件厉害的珍宝了,就不要再贪图这些了。”宋游对她说道,“何况器物法宝固然厉害方便,可三花娘娘修行之初,还是不能过于依赖才是。” “修行之初!” “是啊……” “那我们可以拿去卖钱!” “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宋游不禁笑了笑,“还是让它们都留在这里吧。” “啊?” 小女童大惊一跳。 “怎么?” “这么多法器……” 小女童又低头看着地上。 琳琅满目的法器珍宝,就这么摆在泥泞的地里,许多原本漂亮又金光闪闪的东西都沾满了泥,看着就让她心疼。 “多可惜啊……” 小女童忍不住自言自语,心疼极了。 “又不是将之毁掉,只是将它们留在这里。只要有缘,终有一天它们会重见天日。”宋游对她说道,“三花娘娘莫要过于贪心了。” “唔……” 小女童想了一想,还是舍不得,只是她目光一转,又看向了前方裂缝,注意力立马被转移:“里面还有很多值钱的宝贝!” “若还能找到原主,便请归还回去。” “嘭!” 一声敲响,金光大放。 “!” 三花娘娘眼睛睁得大大的。 金光散去,山中珍宝少了不少。 “还有很多宝贝!!” “三花娘娘须知钱财乃身外之物,修行之人,钱财够用就是,多了便是累赘。莫要和那黄鼠狼精一样,被贪心困住了。”宋游说着,无奈的拍了下小女童的头,她骑在老虎身上,头顶略高,这个动作做起来竟然有些不方便了,“三花娘娘可要记清楚了,修行先修心。” “!” 想到那大肚僧人,还有这满地的僧人,小女童顿时神情一凝,表情严肃。 “记住了!” “那么事情已了,我们该怎么呢?” “该走了。” “对了~~” 道人拖着长长的尾音,像在附和。 随即拄着竹杖,迈步离开。 “那这个……” 小女童骑着老虎跟在他身后,却是望向他手中的金锥。 这才是大宝贝! 道人走在她前面,明明没有回头看,却像是知道她在说什么,微举金锥说道:“此物非同一般,本就会助长人的贪心,又颇为邪性,恐怕还会主动影响人的心智,时间一长,恐会变成下一个黄鼠狼精……三花娘娘愿步那黄鼠狼精的后尘吗?” “后尘……” 小女童嘀咕着,没有听懂。 所幸道人与她相处多年,也知晓她的习惯了,于是又说一遍:“三花娘娘愿成为下一个黄鼠狼精吗?” “三花娘娘是猫!” “嗯?” “不愿意的!” “那就好。”道人满意笑了,“不过念其颇为玄妙,是世间难得的宝物,我就不将之毁掉了,便将之灵韵封印,未来带回伏龙观储藏。” “唔……” 小女童坐在虎背上,倒也没有异议,只是脸上却露出思索之色。 道士说的东西大多都是真的,道士做的事情大多也是对的,作为一只猫,她更多的是要观察,暗中学习道士和人们为人处世的高深技巧。 三花娘娘善于学习。 “轰隆隆……” “蓬蓬篷……” 石巨人轰然解体,倒成石堆。 群狼妖虎也纷纷炸成黑烟,倏的一下回到小女童高举起来的旗子中,只剩唯一一头妖虎,乃是三花娘娘的爱虎——今日地上全是泥巴,三花娘娘不愿在泥地里行走,便把它当做坐骑,随即将分水刀和小旗子放入褡裢中,又坐在虎背上,开始查看起她新分得的锦袋了。 老虎走路不稳,左右摇晃,上下颠倒。 小女童的身体也摇摇晃晃,却依旧稳稳坐在虎背上,专心查看宝物,看起来颇为滑稽。 一行人踏着泥泞,走入远方森林。 “三花娘娘真是今非昔比了。”宋游一边走着一边感慨,漫长路上的无聊多是这么被打发掉的,“想起当年金阳道旁的三花娘娘,再看如今一猫独斗群妖的三花娘娘,真让人有些不敢置信。” “是道士厉害。”小女童头也没抬的说着,忽然皱眉,“那些和尚骗人!里头根本没有几个箩兜大,最多只有两个箩兜大!” “三花娘娘也厉害。” “三花娘娘修行之初!” “……”宋游竟然沉默了一下,随即才说道,“三花娘娘修行之初就这么厉害,可见未来不可限量。” “三花娘娘什么时候能有这么厉害呢?” “什么这么厉害?” “就像今天这么厉害。”小女童抬头看他,“把旗子里的所有妖怪都叫出来帮三花娘娘打架。” “快了。” “还有一只大鸟呢!可以飞!” “快了。” “那什么时候能和道士一样厉害呢?” “这个要慢一点。” “慢一点!” “只慢一点。” “真的?” “三花娘娘天赋出众,又勤奋刻苦,仅仅十几年间,就能从金阳道旁一只连江湖恶人都不敢招惹的小猫儿神,变得如今这么厉害。”宋游拄着竹杖目不斜视的看着前路,“可想而知,前路不远。” “那你用了多少年?” “……” 道人神情平静,置若罔闻。 燕子从石巨人头顶换到了马背上,闻言也扭过头,梳理起翅膀下的羽毛。 好在此时有别的东西分散她的注意力,一向善于追问的她竟然没有追问下去,而是继续鼓捣着她新得的宝贝。 “三花娘娘把小旗子放进去了!” “看见了。” “三花娘娘把刀子也放进去了!” “嗯。” “三花娘娘又取出来了!” “……” “咦它自己关上了!” “……” “咦它打不开了!” 三花娘娘露出震惊之色,两只手抓着锦袋,想将之分开,却拽不动,只好扭头求助的看向道人。 与此同时,妖虎顿时停下脚步,眼神中显而易见的露出茫然之色,不再往前走了,而是扭过头来,看向骑在自己身后的女童,尤其是看向女童只拿着锦袋而不见小旗子的两只手。 真让老虎摸不着头脑。 “给我看看。” 道人一伸出手,女童就立马也伸出手,将锦袋递给道人。 很像是寻常小孩和家长。 “知道了。” 道人简单查看,便点了头。 “坏掉了?” 女童却是一脸震惊和担忧。 “没有坏,只是这个锦袋灵韵不足,或许是太过古老了,灵韵随时间而流失,或许是原本做的时候就有不足,一天只可以开启一次,每次只有一小会儿的取用物品的时间,明天就可以打开了。”宋游对她说道,“今后最好只用它来存一些不会随时取用的东西。” “老虎不走了!” “打一下就好了。” “我舍不得!!” 小女童毫不犹豫,声音干脆坚定。 话音落地,身下妖虎好像听懂了人言,虽然仍旧满眼迷茫不解,却还是迈开了脚步,继续往前。 逐渐走出了泥泞,踏上落叶地。 “你刚刚好像被冻住了。” “是啊。” “那你冷吗?” “当时有点。” “太阳出来了,太阳抱着你,就会暖和很多了。” “是……” 这片森林不知多久没人来过,往日只有潺潺溪水声,今日才终于多了些人声。 前边地上是干燥的,没有下雨。 二十天前,这片山中的妖怪在路上布了一片雷雨,好请道人与他们相识结缘,二十天后,道人也用一场雷雨做序幕,来与他们了却缘分。 …… 玉城以东,一片村庄集镇。 一群商人在一间木屋中歇息睡觉。 木屋中是大通铺,一张横板床,从屋子的最左边一直连到了最右边,所有商人都躺在木板床上,地上则全堆满了货物,鼾声此起彼伏,唯有和宋游最熟悉的那位谢姓商人靠墙坐在床上,半眯着眼睛打盹。 油灯光影摇晃。 最近这边常有贼人出没,也不好说是贼人还是妖鬼,反正东西常有失窃,因此睡觉时他们都不敢全睡,会让两人轮流值夜。 走商也是一件辛苦的事。 今夜轮到谢姓商人值上半夜。 上半夜稍好一些,无论是熟练的贼人还是故事传说中的妖鬼,最常出没的时候都是下半夜。 “……” 谢姓商人手背一下没有撑住下巴,脑袋顿时重重往下一坠,令他清醒了些,也正好抬起头来,例行看一眼房间。 却只听一阵风声。 “呼……” 谢姓商人抬起头迷迷糊糊看去时,便见桌上油灯一阵摇晃,映得屋中影影绰绰,恍惚之间,屋子里竟然多了一道人影。 “!” 谢姓商人一惊,立马清醒。 正伸出手,打算去推醒身边人时,定睛一看,这才看清来者的真容。 年轻容貌,发白的道袍,正笑着看他,还抬头与他行礼,不是那位在玉城偶遇的宋姓道长还能是谁? “宋先生?” 谢姓商人一愣,也连忙坐起身,与他回礼,不知为何,心中竟是一点不怕,只疑惑问道:“不是已经道了别了吗,先生半夜怎么会来这里?” “是有事想请教谢公。” “什么事情?” “听说玉城东南九百里,天山背后有天山,谢公可知怎么走,那山上又有什么传说讲究?” “玉城东南九百里?天山背后有天山?”谢姓商人心中还是毫无惧意,甚至没有多怀疑他是妖是鬼,只是思考着回道,“玉城东南千里之处确实有一座极高极高的山,就在天山背后,所谓天山背后有天山,应该就是指的这一座天山背后比天山还高的山。” “在下也这么想。” “我倒是听说过,说是这座山很高,一年中绝大多数时候都在云上,人是决计爬不上去的,但又听说过有很厉害的当地勇士爬上去过,还曾有一些有独特本事的当地术士去爬,结果不但没有变得容易,反正更难了。” “山上可有一片湖?” “谢某也没听说过。” “多谢谢公。” “先生想去这座山?” “在下平生最爱登山。” “先生真是雅兴啊。” “哈哈……” 道人站在屋子中,油灯旁边,灯影摇晃不定,使得他的身形一时模糊一时清楚,明明看得出是谁,可仔细看时,又看不清了。 “倒是还有一事。” “什么事情?” “说来谢公一行打从初见开始,就一直对我们多有照顾,我们却没有好好感谢,实在惭愧。正好今日知晓消息,便再度前来道谢。”道人说着顿了一下,“此处往北大约一百多里的深山中,有妖魔收纳了许多珍宝,如今妖魔被除,珍宝都无人取用,藏在深山里。谢公若有意,便在明天清晨往正北方的山林中走大约二十里,有野狼为谢公带路。直去一片残山,山中珍宝无数,谢公一行可任意取用。只有一次机会。” “此言当真?” “不敢欺瞒。” “这……” “都是无主之物,在下取来无用,谢公等人善良正直,理应得此馈赠。” “……” 中间又聊了一会儿,道人才与他道别,恰好油灯一阵摇晃,光影在眼中晕开,道人的身影迅速模糊,便这么消失在了屋中。 谢姓商人眼前一阵恍惚,意识逐渐变得清醒正常,这才发觉不对。陡然惊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仍然靠墙坐着,手撑下巴,竟是刚才已经打盹睡着了。 第五百六十九章 不该把你叫醒的 “嘶!” 谢姓商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众多商人本身睡得就浅,生怕货物出了什么差池,听见这一声动静,满屋喊声顿时就消停了不少,有人微微张开眼睛,直起身来看他,看见背靠着墙睁圆眼睛一脸惊讶的谢姓商人,不由愣了一下,被吓了一跳。 “怎么了?” 一道声音,又惊醒更多人。 一下子满屋商人就都醒了。 与宋游熟识的谢姓商人这才问道:“你们刚才有没有听见说话的声音。” “什么说话声音?” “谁和谁说话?” “哪有什么说话的声音,要是有人说话,咱们肯定早都醒了。” “就是,我都还没睡着呢。” “你听见什么声音呢?” “货有没有少?” “你怕不是睡着做梦了!” 众多商人七嘴八舌,要么讨论,要么抱怨,要么起身去检查货物。 “睡着倒可能确实睡着了,可能也确实是做了个梦。”谢姓商人皱着眉,觉得以自己的性子,值夜的时候本身是没那么容易睡着的,“不过我梦见那位宋先生了,梦中的他看不太清楚,却到了这里来,就站在面前,就这张桌子旁边,和我讲了半天的话。” “嘶……” “什么?” 众多商人有的惊讶,有的好奇,也有人觉得有些怪异,连忙看向屋中摆着油灯的那张桌子,起身去查看货物的人更是立马离桌子远了些。 “也没什么,就是说了一些话,说完他就走了,然后我才反应过来,我居然像是睡着了。” 谢姓商人皱着眉头,这才觉察不对:“说来也是奇怪,那位先生不仅来了这里,还无声无响就进了门,我居然一点不怕,也不是很惊讶,还很自然的和他交谈,你们也没醒。现在想来多半是做梦了。至于是随便做的梦,还是那位先生托梦,就不清楚了。” “梦中你们说了些什么?” “那位先生说……” 谢姓商人简单的将梦中内容说了一遍,令人奇妙的是,梦中他看不清那位先生的容貌,可是谈话内容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众人听完之后,都觉得惊异奇妙。 心中的怪异、寒意则消失无踪。 只因方才刚听谢姓商人讲起此事时,半夜做梦,看不清的人影,和人说话,难免给人一种鬼魂托梦或搅扰的感觉,因此心里有些发毛。可听完之后才发现故事中没有任何可怕之处,反倒像是神仙托梦。 “财宝?” “真的假的?” “能信吗?” “那道长是神仙不成?” “莫不是妖鬼所为?” 众人一下清醒了,全都讨论起来。 “……” 唯有谢姓商人坐在床上,将手伸进怀中,捏着那一个方块一个三角的符箓,皱眉思索,许久才开口:“你们觉得如何?” “不知真假啊……” “左右二十里的山林,是真是假,是宋先生真的托梦来,还是妖鬼害人,明早准备一下,带些棍棒,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们都听你的。” “那便定了……” “你们梦中还说了什么?” “那位宋先生还问了问我东南方向那座大雪山的事情,无论是说的话还是说话的语气都像是他本人,我才觉得恐怕不是妖鬼在作怪。”谢姓商人说着顿了一下,“哦对,临走时他还让我教他说了几句西域话,更加不像假的了。” “说的什么?” “这我却是不记得了。” “……” 油灯的光暗了一些,众人却都没有睡意。 次日清早,商人忐忑出门而去。 向北翻山二十里,果然有狼在等他们,随即走在前方,为他们带路。 …… 一个日夜交替,三花娘娘总算取出了自己的分水刀和小旗子,随即再不敢把它们放进锦袋,只又将它们请回自己的褡裢中。 之后锦袋便专门用来放大额银子、她和道人写的游记、蔡神医的医经、画作、笔墨纸砚、冬日衣服等无需随时取用的东西,别的不说,倒确实为枣红马减轻了许多负担,胀鼓鼓的被袋明显变小。 来时用了两天,回去也用两天。 战斗的时间可以不计。 道人再次回到玉城车马店。 刚一进入院子,就遇上了店主。 “先生回来了?”店主用明显的西域口音问道,态度很恭敬,“先生的衣裳在我那里,等下给先生拿过来。” “衣裳?” “那名王宫侍女为先生洗的衣裳,怕先生回来不能第一时间换来穿,于是晒干之后就先送了过来,放在我这里,让我记得拿给先生。”店主说着顿了一下,“从昨天开始,她就又来了,不过先生还没回来,她也就走了,今天还没来,估计也快来了。” “多谢店主。” “不用谢。” 店主乐呵呵的说完,还和宋游背后的三花娘娘摆手打了下招呼,像是寻常成年人逗小孩玩。 只是他不知道,就是这名小孩,前两天才在深山中铲除了不知多少妖怪。 宋游拿到洗干净的衣服,回了房间,第一件事便是先请店主烧来热水,洗了个澡,随即换上干净松软的衣服,顿觉旅途疲惫一扫而空,舒爽得一边走一边伸懒腰,不仅毛孔舒展开了,筋骨也全都开了。 随即往床上一躺,什么也不想,任时间流逝。 三花娘娘则很勤快,刚一回屋,就从锦袋中取出了笔墨纸砚,第一时间将这几天的事情记下来,免得晚上要和道士一起写。 要先从烤鼠肉饆饠开始。 那是三花娘娘出发的头一天晚上为这趟旅途准备的干粮。 可惜很多都烤糊了,只吃了一天。 随即是妖怪大战,用很简单的笔墨夸大自己的神威,接着是好多法器,满山珍宝,可惜道士说那些都是偷来的,说她不可以太贪心,最后只将所有法器都分散扔到了山林深处,奇珍异宝也一样没取,可惜了可惜了,那是三花娘娘捉多少耗子钓多少鱼才能挣来的钱。 还有自家道士…… 厉害无比!天下无敌! 三花娘娘写着写着,不禁看一眼道人。 道人呼吸平静,似乎已经睡着了。 此时的平静衬托得前两天山间的激烈争斗像是假的一样。 “这样好……” 三花娘娘心中暗自道了一句,手中笔却不停,写下一个个蝇头小字。 趁你睡着,三花娘娘先把游记写完,免得晚上被你偷看,等晚上你写了,三花娘娘再来桌子上玩,一边玩一边偷看你写。 小女童落笔格外认真。 就在这时,外头响起敲门声。 “笃笃……” 很轻微的两声,差点让人听不见。 “……” 是那个洗衣服的女的人。 三花娘娘都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虽然只是一名侍女,道士还对她有恩,但三花娘娘也不敢怠慢,连忙放下手中笔,一脸严肃的起身,拿起道士的脏衣裳,过去开门。 外头果然是那名侍女。 侍女语言不通,低头沉默。 三花娘娘神情郑重,也没有说话,只伸手将道士的衣裳递到她手上,便准备转身。 只是刚一转身,她又想起,脸上立马露出纠结的神色。 终于开始开了口。 “等一等!” 同样刚转身准备离去的侍女脚步也一停。 虽然听不懂小女童说什么,可听见这道喊声,也觉得是在喊自己,于是回头看去。 三花娘娘飞一样跑进了房间里侧。 片刻之后,道人转醒。 “多谢三花娘娘。” 道人揉揉眼睛,睡得不错,拍了拍小女童的头,又从她手中接过银壶和酒杯,这才向门口走去。 侍女捧着衣裳,低头沉默。 “谢谢你了。” 宋游这一句是用西域话说的。 但也只有这一句了。 随即拿出银壶和酒杯,递给侍女。 侍女见到银壶酒杯,眼睛顿时就睁大了。 西域人的五官本就深邃,她的眼睛大而有神,此时里面盛满了惊讶。 “这是妖怪从宫中盗走的银壶和酒杯,听说国君已经还了你自由,但既是从你手中丢失的,便也请你拿回去给国君吧。” 宋游对她说道。 侍女好像听不懂,又好似听懂了。 托着道人的衣裳的同时,又伸手接过了银壶和酒杯,愣了一下,这才连忙躬身,对着道人行礼,张口欲言,却又闭上了,只愣愣看着他。 “去吧。” 道人摆了摆手。 侍女又鞠了一躬,这才离去。 “……” 倒是个善良淳朴的性子。 宋游收回目光,又伸一个懒腰,走回屋中时,见到自家童儿盘膝坐在布毯上,正趴在桌案上奋笔疾书,勤奋的模样实在可爱,不由微笑。 “三花娘娘刻苦啊。” “对的!” “我也该写游记了,我来和三花娘娘一起写怎么样?” 道人一边说一边迈步走去。 “!” 小女童却是一阵警惕,立马抬起头来,一眨不眨的将他盯着。 一只手已经捂住了所写的东西。 “你快去睡!” “我已经睡醒了。” “是被叫醒的!” “也睡够了。” “快去又睡!” “再睡晚上睡不着了。” 道人说着已经在桌案另一边坐了下来,拿起一张纸在桌上铺开,也拿起了笔。 三花娘娘表情依旧严肃,直盯着他。 心中有那么一点后悔…… 第五百七十章 离去的前一天 玉城的生活平静而不失趣味。 城池比起大晏都城虽然很小,却也足够繁华,东西方文化经济交融,使得这里的一切都异常稀奇,走在路上,什么人和事物都看得到。车马店虽然每天都人来人往,车马喧嚣,但只是为道人送来世间百态、各地奇闻,到了晚上便安静下来。 哪怕玉城太阳毒辣,只需躲在荫凉下,便一点也不热了,反而常有清风送爽来,伴随着骆驼脖子上和姑娘们脚上的铃铛响。 不知不觉又是几天过去。 一个月的时间已经快到了。 若是做完想做、该做的事情,那时候自己又还没老,也许会再来这边住上一两年。 不可住得太久了。 因为想住的地方还很多。 要雨露均沾才是。 宋游坐在饭堂桌上,如是想着。 耳边满是说话声。 有两个商人与他同桌,都是大晏面孔,被他问了一句东南方向那座高山的事情,都很热情的给他解答。又有三四个商人坐在别的桌上,听见他们谈论,也侧身或转头过来,都是曾听说过或是路过过的那座山的,也很热情的与他讲说,像是这个过程他们本身也是享受的。 “那座山可太高了,又高又陡又大,绕一圈怕是又都二三百里,当地人都把它叫做神山,视为神明,听说山上真的有神。” “听说也有人能爬得上去……” “那地方好像是叫绿城,好好一座大雪山,却长在青山草地之上。” “绿城人做的馕包羊肉可是一绝!” “不止馕包羊肉,山上的牧民也热情好客,非常淳朴,在整个西域都是出名的。要是你在山上迷路了,但凡遇到一个牧民你就得救了,哪怕你们语言不通,他们也还是会给你饭吃,给你水喝,然后再找个牛车,把你送下山。虽然车很简陋,你会一直坐在上面颠屁股,哈哈。但是你们全程都听不懂对方说什么。” “他们仿佛天性如此……” 众人你一嘴我一嘴的说话,不知来时的路与去时的路会有多漫长的孤独,这一刻是自在畅谈的。 “叮叮……” 门外又有几名西域少女走过,土黄色的屋墙,金色的阳光,吹着风,铃铛声又轻又细。 “多谢诸位,受益匪浅。” 宋游将最后一块馕塞进嘴里,又喝完最后一口骆驼奶,这才起身道谢也道别。 商人们仍旧谈兴很高,聊个不停。 道人则拄着竹杖回了房间。 两只小妖怪在屋中扔球玩耍。 哪怕道人进屋,也没有中止这个过程,只是他们动作都顿了一下,扭头盯着道人。 “继续玩吧。” 道人轻掩房门,走进屋中。 两只小妖怪这才继续。 难得的是,今天是燕子化作人形,三花娘娘变回猫儿—— 燕子少年全程坐在布毯上,他的任务就是负责将布球扔出去,猫儿自然会飞快的冲上去捡,也可能会在中间就跳起来把布球拦下来,然后叼着布球迈着欢快的小碎步走回燕子身边,燕子则缩着脖子,略有些心惊的从猫嘴里接过球,飞快的扔出去。 一个负责玩,一个负责陪玩。 宋游坐在床上,平静的看着这一幕。 玩了好一会儿,燕子已经有些困了,却还是强打起精神,反倒是猫儿神采奕奕,有用不完的精力,越玩越兴奋。 今日天气也好,阳光与风都好。 “吱呀……” 穿廊风推开了房间的门。 三花猫刚抱住布球,顿时又一扭头,习惯性的看向门口,没看见有人,便又看向道人。 “谁要进来?” “没有人。” “门开了!” “只是风。” “风有我们房子的钥匙。” “没有关好而已。” 道人平静说着,看出了燕子的为难,正好也趁此出来为他解围,起身说道:“今天天气不错,我看天象,明天多半也是这样的天气,三花娘娘用捉耗子换来的住一个月的机会到今天就结束了,我们也该走了。” “该走了?” “是的。” “店主说住两个月也可以!” “那太久了,而且再住一个月的话天就冷了,我们前面还有不短的路。” “是哦……” 猫儿抱着布球想了想:“三花娘娘觉得你说得对。” “三花娘娘明鉴。” “又要走了……” “这样漂泊没有定所的生活,是会让三花娘娘有些不喜欢吗?” “三花娘娘都习惯了。三花娘娘以前也是这样。三花娘娘只是觉得这个城外面有很多长得像耗子的兔子,很好玩,都还没有捉完。” “……” 宋游抿了抿嘴,这才说道:“再等几年就好了,等我们回了阴阳山,就会安定下来。” “阴阳山!” “是的。” “捉些兔子放在山上!” “三花娘娘说了算。” “再挖个凼凼!养满鱼!三花娘娘天天钓鱼给你吃!” “这是早就答应过三花娘娘的。” “养那种八根脚的鱼!比猫都大的虾子!” “那是海鱼海虾。” “是哦……” 三花猫觉得他说得是有道理的。 三花娘娘善于听取道理。 摇了摇头,叼起布球,正准备继续去找燕子玩,便又听道人说:“既然明天就要走了,今天趁着最后一天,趁着天气好,再出去逛逛吧,过了玉城就很难有像玉城这么繁华的城池了,该买些路上用得到的东西。” “是哦……” 三花猫一松开嘴,布球立马落地,她很兴奋:“正好三花娘娘有了新的宝贝,可以多装很多东西!” “是……” 三花猫兴致勃勃,跟着他出去闲逛。 燕子也得以解脱。 “叮叮叮……” 铃铛声不知从哪方传来。 道人和女童带着枣红马沿街行走。 玉城的特产不少,最大的特产便是各种宝玉,又以碧玉最出名,来往商人中,除了香料以外,也有很多商人是奔着西域的玉石来的,然后经沙都外面一座关隘进入大晏,甚至这座关隘都因此得名。 此外玉城的葡萄也是远近闻名,宋游已经见识过了,毛毯布垫亦是有口皆碑,无论什么商铺,地上铺的就是。 除了玉石以外,宋游都想买点。 葡萄看似不好保存,其实当地自有办法。 最常见的便是晒制成葡萄干,这种办法在当地几乎不费任何力气——玉城阳光本来就好,白天大多都是烈日,又常有穿城而过的风,只需任由那些吃不完的葡萄挂在葡萄架上,自然就会被晒成干,一串一串的,据说比摘下来晒的品质还要好些。 此外还有另一种秘法。 这种秘法宋游在长京也见识过。 便是用沙土将葡萄包起来,并不是毫无讲究的随意包裹,也不知有没有特殊手法,包裹完成后沙土中会是空的,葡萄便在里面存放,要吃的时候只需用砖石将外面坚硬的沙土壳砸开,里头的葡萄就会是新鲜的,据说可以保存半年。 宋游买了一些葡萄干,也买了几包沙土包裹的葡萄,还顺便看了看当地匠人用沙土封藏葡萄的手法,多少算是长了见识。 蜜瓜西瓜也得买几个。 在西域行走,蜜瓜西瓜是绝佳的补充糖分和水分的东西,蜜瓜相对来说拥有更多的糖分,必要情况下甚至可以只吃蜜瓜,西瓜相反,则是拥有大量不易坏不易变味的水分,比水囊更好用。 不过现在正是瓜熟之时,这边不干旱,满地都是瓜,哪怕无人之地也常有野生的,倒也不用买太多。 再往前走,又是卖毛毡布毯的。 主要是羊毛制品。 质量自然是上乘,不过样式也很丰富,上面的图案便是这个年头玉城文化、审美和艺术的凝结。若要留一样东西作为纪念,说明道人一行曾于这个年代来过这里,没有比它更为合适的了。 不过还是得和家里的顶梁柱商量。 宋游低头对自家童儿说:“三花娘娘,我们买一张布垫吧。” “布垫?” “小的布毯。” “布毯?” “差不多……” “我们有毛毡,还有毛毯,都是俞知州送的,现在还没坏呢。”三花娘娘想了想,语气老成,“又买一个太浪费了。” “我们可以买一张这么大的!” 宋游用双手比划了一个大约蒲团大小的距离,还是用商量的语气:“有时候地上冰凉,想坐的时候,拿一整张毛毡出来有些不值当,若是有这么一张小一些的布毯布垫就方便多了。而且它既可以给我当蒲团用,也可以用来当三花娘娘变成猫儿时候的垫子,睡觉会舒服很多。” “唔……” 挎着褡裢的小女童有些被说动。 “而且它们很漂亮,和大晏买到的布垫布毯不一样,过了这里就再也买不到了。”宋游趁热打铁,看着她的表情,觉得可爱极了,“我们会一路将它带回阴阳山伏龙观,很多年后,我们看着它,就会想起这里,别人看到它,也会知道我们曾来过这里。” “多少钱?” “比羊毛做的便宜很多。” “多少钱?” “不会太贵的。” “多少钱?” “……” 这小东西还真是锲而不舍。 宋游无奈,跑去问了问。 拿着几串铜钱一番比划,一番挑选,又和自家顶梁柱对视了好几眼,终于花了一百多文,买了一个最厚实最喜欢的布垫。 布垫上有好几种色彩,编织绣成,中间有类似太阳的图案,颜色又都偏黄偏暖,像极了这片土黄色的高原城池还有这里终日灿烂的阳光。 宋游一眼就相中了它。 买完便递给女童。 说来也是有趣—— 三花娘娘买的时候皱着眉头,付钱的时候十分不舍,这会儿一张属于她的垫子递到了她面前,她又立马将之抱在了怀里,抱得紧紧的,随即继续板着一张小脸,一脸严肃的跟随道人闲逛。 又买了一些馕。 这是必须的。 不过馕也买了两种,一种香软一些,是平常玉城人常吃的馕,味道很不错,越嚼越香,一种就烤得特别干,又干又硬,方便长途旅行者。 三花娘娘的锦袋虽然有一个密闭空间,但里头既不是时间静止,也不是温度极低,甚至里头照样是有空气的,大致和外界空间同步,如果可以抓住什么活物塞进去,它也是可以放活物的,因此没有保鲜的能力,更没有什么一碗菜装进去、很久之后拿出来还是热气腾腾那么玄。 所以储备食物还是得考虑保存期限。 花了不少钱,这才回到车马店。 刚到房间门口,就看见了那名侍女。 侍女捧着一身刚洗干净的道袍,沉默的低头站在门口等待着,一动不动。 直到道人走近,她才抬起头来。 一见道人,就递出衣裳。 “谢谢你了。” 道人语气诚恳,自然,还是用的西域话。 侍女闻言还是沉默,等在旁边。 其实宋游不觉得自己对她有恩,也不觉得她亏欠自己,当时城外那些大和尚之所以取走银壶,也是因为他的到来,要用酒来招待他。倒也不能说侍女的灾难是因他而起、全归咎于他,这是不对的,但也显然和他有关。因此他才出面帮忙,既是了却与她之间的因果牵扯,也是自己平息因自己的到来而引起的一系列变故,如此才算讲究。 不过侍女不知道,语言也不通,她只是凭着自己本身的淳朴善良,觉得别人救了自己,就该报答,于是来为宋游浣洗衣裳。 算算也有一个月了。 一个月里,除了去找那黄鼠狼精的四天,每天都穿刚洗完、晒完太阳的干净衣裳,在宋游这十几年间的游历过程中也算是奢侈的体验了。 “我们明天就要走了,为了报答你的帮助,为了报答你的善良,我有一样东西和一句话要给你。”宋游按着梦中谢姓商人教他的话说道,尽管他这些天已经很努力的去记,记忆还是忍不住有些模糊了,同时拿出一张符箓—— “你拿着它,出城去,有狼在等你,跟着狼去山中,可以找到一些财宝,财宝珍贵而危险,不要拿得太多和告诉别人。” “……” 侍女愣愣的接过,不知为什么。 道人则已经关上了门。 第五百七十一章 我有一个好办法 玉城的清晨如往常一样,起得早的大多是当地人,五官深邃,胡须茂盛,穿着当地的宽松袍服,用布缠着头,加上烤包子烤馕的香气,不知从哪个巷子里传出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构成了这异域小城的热闹。 道人却已经收拾好出城了。 依旧是一名穿着旧道袍的道人,拄着竹杖,带着一匹驮满行囊的枣红马,身后的女童在无人的巷口变回了猫儿,一边走一边扭头到处看。 没多久就出了城门。 有驼队同道人一路出城,也有驼队从远方走来,却是不知多早就起来赶路了,两边的骆驼都连成长龙,天地间满是叮叮当当的声响。 这大概是丝绸之路的回响。 道人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玉城的城墙是土黄色的,城头上的建筑也是土黄色的,像是饱经风沙,泛旧泛黄,从外表倒是看不出它聚集了丝绸之路上几百年的繁华。 到现在确实只有几百年。 大概率是不到千年的。 只是今后却不知还有多少年。 也不知今后是否还能再见到这座城池,多年以后的它是否还是这般模样。 “……” 宋游摇了摇头,收回目光,看向前头。 出城就有一座高山,像是墙一样,山墙有个缺口,脚下这条路便起伏着通往那个缺口,从那里翻过这座山。天气好得一直能看到头,距离则在视线中被压缩得好像很短,倒是显得这条路格外的陡,仿佛直通天上。 驼队在路上行走,越远越小。 “走吧。”道人抬起竹杖说道,“三花娘娘还有几天的机会捉这边的耗子,几百里后,就不知还有没有了。” “是兔子。” “好好好。” “你也可以吃的。” “我不想吃这边的兔子。” “还有果子!” “果子倒是无所谓。”道人一边走一边说,“这边的山上有果子,前方的山上也有果子,现在正是秋天呢。” “对哦……” 猫儿迈着小碎步,扭头盯着他说。 燕子拍打着翅膀,在天上划过。 翻过眼前的山,又是连绵的青绿的山,树木在山上成了一团一团的,牛羊则像是山上的小黑点,驼队引领着道人的方向。 草原上全是小洞,住着兔鼠。 三花娘娘初心不改,每逢道人停下来休息,若是离草原较近,必然要去捉耗子,若是就近有野果树,燕子来告知她,哪怕在山顶上,她也要挎着自己的褡裢哼哧哼哧的跑过去,摘下足够道人吃至少一两天的回来,若有小溪,必然要去钓鱼,若有森林,必去打猎。 每逢傍晚选定露宿地,则又带着燕子去砍柴,专挑油脂丰富的落叶松,用斩首剑来砍,轻轻一挥树木就会断掉。 日暮交接之时,西域大地黑沉,夕阳映得天空成血,成队的骆驼在黄昏的剪影下行走,后边又多一名道人,一匹枣红马,还有一只抬爪却又停下脚步扭头朝远方望去的猫儿身影。 清晨凉爽,青山也更清秀了几分,成千上万的马在山坡上奔腾,如同洪流,道人一行亦行走在青山的山脊上。 行走其中,心胸开阔之时,天地都好似回荡着雄壮的歌。 猫儿又使这个过程变得温柔。 如此走了大约十天。 十天之后,宋游带着枣红马,逐渐登上了天山上的一处垭口。 当地人翻越天山是从这里翻。 此时山下有些地方已经陆续开始黄叶,山顶更是下起了雪,不知是不是终年积雪,总之现在铺了不薄的一层,三花娘娘觉得天太冷,缩在褡裢中挂在马儿背上,随着马儿的走动不住摇晃。 直到登上垭口高处。 宋游眺望远方,顿时看见了那所谓的天山背后的天山。 此时脚下站的就是天山山脉,左右皆是重重雪峰,没有尽头,就像一条线一堵墙,将大半个西域分成了两半。今日云少,透过重重遮挡,从稀云的间隙中看过去,可见下方大地颜色略微泛黄,是连绵起伏的草原,而在草原的尽头,却有一片比天山更高的雪山。 雪山高耸入云,坐落在青绿泛黄的草原之上,下半截多是深色近黑的石头,上半截则以雪白为主,离得很远,但在视线中仍然巨大。 仿佛感觉到马儿不走了,褡裢中一阵动弹,显出猫儿在里面扭动蛄蛹的痕迹,灰白色的布料上好几次都突出了她的梅花小脚,也不知这小东西原本在里面是怎么在睡,动静还不小。 几次之后,她才探出了头,睡眼惺忪,第一时间扭头左右看。 “到了吗?好冷呀!” “没有。” 道人瞄了她一眼,平静回答。 “那怎么不走了?” “停下来看看风景。” “唔……” “那座山已经就在面前了。” “三花娘娘睡了多久?” “小半天了。” “这么久了呀……” 猫儿又在褡裢中一阵乱抓,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雪,一个蹦跶,艰难的从褡裢中跳了出来,却是噗的一下,直直摔进了雪中。 “让三花娘娘也看看……” 猫儿一边嘀咕着,一边爬起来,仰头也跟着看向远方那座山,迈步在雪地上行走,却是走得偏偏倒倒,几次差点摔到地上。 “三花娘娘小心,雪是软的。” “不是雪是软的,是三花娘娘的腿里进了沙子。”三花猫表情严肃,但其实并不在意,“进了沙子就会走不稳。” “这山上哪来的沙子。” “是很多小点点,在脚里,有时候睡醒了就会有,一走路它们就在里面晃。” “哦……” 宋游淡淡从她身上收回目光:“腿麻了。” “人也会吗?” “也会。” “你也会吗?” “很少。” “为什么?” “因为我睡觉比较老实。” “唔……” 猫儿摇头晃脑,继续僵硬的往前走,直到走到道人脚边,这才停下来,抬头盯着远处的山不动。 “就是那座山吗?” “是啊。” “好高好大啊。” “是啊。” 道人已经感受到了它的灵韵。 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甚至于不出意外的话,前方山下这几百上千里的土地恐怕都会比别的纬度海拔相似的地区更寒冷一些。 “地上好欠!” “雪地自然寒冷。”宋游对她说道,“三花娘娘又没穿鞋子,还是回褡裢中吧。” “三花娘娘也停下来看看风景。”猫儿摇头晃脑的,为了学他,不顾脚下冰雪的寒冷,但她也轻松,扭头看了看,便在山上找了一块突出来的没有被雪覆盖的石头,僵硬的走上去,又艰难的爬上去,“这样就好了。” “三花娘娘聪明。” “要是我们也和燕子一样,有一双翅膀就好了,这种山就不用辛辛苦苦的爬了,一张翅膀就能飞过去,还不会脚冷。” “三花娘娘腿还麻吗?” “还是有很多小点点,少了一些了。”猫儿仔细感受了一下,虽然不舒服,但也并不在意,“过一会儿它们就会跑掉。” “我有个办法。” “喵?什喵办法?” 猫儿顿时仰头看他,眼睛发亮,很想从他这里又学到一点什么。 “三花娘娘是哪只腿进了沙子呢?” “后面的,右边的。” “身上进了沙子,就要抖掉,腿里进了沙子,就要跺脚。”宋游一边对她说着,一边抬起自己的右脚示意,“像是这样,高高抬起,保证自己心里没有任何杂念担忧,深呼吸,然后趁它们不注意,用力踩下去。” 说着他往雪地里一踩。 嘭的一声,踩出一个脚印。 “这样那些小点点就会跑个干净了。”宋游说着顿了下,“当然,雪地松软,是不行的,三花娘娘脚下的石头倒是刚好。” “这样喵?” 猫儿抬起自己的右脚。 “心无杂念。” “心无杂念~” 猫儿表情严肃的盯着他。 “深呼吸。” “深呼吸~” 猫儿的腹腔一阵起伏。 “踩!” “哒……” 石头上的三花猫顿时睁圆了眼睛,瞳孔也一阵放大,这一刻的奇妙感觉,让她感觉自己整条腿里面全是剧烈晃动的小点点,甚至于已经到了这些小点点快要被晃出来、腿上会被它们钻出很多洞的地步了。 “走吧。” 道人神情平静,迈步往前。 “叮叮叮……” 枣红马回头看了她一眼,迈步跟上。 三花猫则站在原地,神情中的呆滞褪去后,盯着道人与马的背影,不禁沉默,沉默中又若有所思,好像真的有所收获。 随即连忙一瘸一拐的追了上去。 又是三天之后—— 一行人从一座雪山到了另一座雪山,此前在天山垭口眺望此处,如今又在这座山脚回望天山,见到来时的路,两山之间的巨大鸿沟,这才知晓这三天里跨过了多远的距离。明明已经走过千山万水,路程以十万里计,心里居然也有些微的成就感。 这座山被当地人称为“卡热艾拉”,大抵是冰雪之神的意思。 宋游在远处还能看见它的真容,到了近前则已完全看不见了,只感受到山中刺骨的寒冷,浓厚的灵气,还有玄妙的灵韵。 第五百七十二章 神山风雪 脚下是深色的石块,大多都十分细碎,极少有超过巴掌大的,最小的则已经碎成了沙,深灰的色彩,并不反光,远远看去山便成了黑色。 构成雪山的石头大抵也是这般质地。 这个位置倒是还没有雪,但空气中也满是刺骨的寒,植物变得稀疏而低矮,大多是同一种灌木。有极少数类似松树一样的植物生长,却也长得远比别处更为低矮,有的枝条都弯了,匍匐生长,似乎在这座深山面前,坚挺的松树也弯下了腰。同时树上爬满了一种绿色的絮状物,这种寄生植物的存在似乎说明当地的空气是湿润而多雾的。 身边的燕子便站在一棵还不足一人高的松树顶上,抬头眺望雪山,猫儿踩在碎石地里,却是仰头看他。 四周空幽,鸟鸣声也无,只有他们的说话声。 “燕子你的腿里进沙子了吗?” “腿、腿里怎么会进沙子?” “就是有很多小点点。” “什……什么……” “就是你的腿麻不麻?” “回三花娘娘,我的腿不麻。” “哦……” 猫儿停顿了一下,这才说道:“那你麻的时候记得给三花娘娘说,三花娘娘有个好办法!” “鸟很少腿麻。” “那你变成人再麻。” “知、知道了……” 宋游对他们的话置若罔闻,只看了一会儿雪山,便迈开了脚步。 底下的碎石和砂砾踩起来咯吱作响,和戈壁滩上差不多。 “三花娘娘认真赶路,少说点话,要是觉得石头会硌你的脚,可以先让马儿驮你。马儿大概可以将我们送到有雪的位置,之后就太陡了,只能由我和三花娘娘自己往上爬。” “三花娘娘自己能走!” “随便三花娘娘。”宋游抬头看了一眼,“总之这座山并不好爬。” “三花娘娘很厉害!” “有自信是好事,却不可轻敌。” “比云顶山还难爬吗?” “它比云顶山更高更陡,终年积雪,空气稀薄,挑战它更需要勇气,能登上这座山的人远少于云顶山。”宋游脚步不停的往前走着,“而且这里还有更神奇的一点,是云顶山所没有的。” “什喵?” “听说曾有当地术士来爬这座山,术士很自信,以为凭自己的本领,凡人都曾上过这座山,他肯定轻轻松松就能爬上去。结果没想到,爬山的过程不仅没有因为他的本领而变得更简单,反而更难了,那些术士差一点就死在了山上。” “真的喵?” “来之前不知真假,来了之后,就山中灵韵玄妙看,大抵是真的。” “唔……” 猫儿严肃的盯着他,陷入了思索。 “总之这是一座神山,且不说究竟有多神,它屹立在此已经不知多少万年了,是我们的前辈,三花娘娘对它尊敬一点。”宋游说道,“若非万不得已三花娘娘最好不要在这里动用灵力,不要使用法术,否则山中的灵韵受到牵动,可能会让我们爬山爬得更艰难。” “觉得我们无礼吗?” “也可以这样说。” 道人说着微微侧身,低下了头,正好与猫儿对视:“三花娘娘向来是个懂礼知节的猫儿神,对吗?” “对的!” “很好……” 道人收回目光,继续往上。 平常爬山他就几乎不用什么法术,不用灵力,今天自然也不用。 只是他还是很快感到了劳累。 山势变陡,走得费力,空气稀薄,又使得他呼吸变得困难,忍不住气喘,体力也明显下降,肌肉疲软的速度加快,恢复的速度变慢,好像在这座山上自己真的变成了没有修为的普通人一样。显然因为他远超常人的体质体力,这座首次相见的神山灵韵还是给了他一些照顾。 宋游没有反抗这个过程。 回头看了眼猫儿,猫儿差不多和他一样,明显感觉到了疲惫。 同时因为她是用的本体,没有穿鞋,满地碎石子对她来说既有尖锐硌脚的,又是松散活的,常常踩到一颗石子上、石子会突然跑掉,她的脚便会忍不住崴一下,即使她立马就能调整过来,可这个过程还是让她的行走变得更麻烦。 燕子停在旁边小树枝上。 这小树已经不足半人高了。 每隔一会儿他就会振翅飞上一段,飞到道人一行前面去,停下来等他们,等他们追上来,又把他超过,他才会继续飞到更前面去等。 大抵又走了半天,不知路程几何。 神山变得更近了一些,当抬头望它时,几乎占据了整个视界。此时这座神山入眼所见的绝大部分躯体都披着雪白的外衣,此前在天山垭口看见的黑色的部分已经快被他们走完了。 身边几乎已经见不到植物了,大地全是深灰色近墨色的碎石头,只有极少数大块的石头旁边,才可能长着一株小得可怜却又顽强的植物。 有些背阴处蓄积着积雪。 燕子在地上艰难行走。 “呼……” 三花猫累得不轻,吐着舌头像狗一样喘气,扭头一看,这才发现燕子的反常,不由一愣,脸上疲惫顿时一扫而空,只剩疑惑和新奇: “你怎么不飞了?” “飞不动了。” “为什喵?你也累着了吗?” “太高了,飞不起来了。” “你不是雀子吗?” “三花娘娘有所不知。”燕子停在一颗石头上,明明很累,却也耐心回答,语气像极了宋游,“鸟也不是想飞多高就可以飞多高的,不同的鸟在这方面的本事也不一样。” “唔……” 猫儿睁圆了眼睛,似是这才知道。 旁边的道人也停了下来,拄着拄杖歇息喘气,吐气成白,问道:“燕子平常可以飞多高?” “寻常燕子捕食、玩耍时大多只在距离地面百丈之内飞行,若有必要,最多,最多可以飞到千丈多高。”燕子这次结巴却不是因为紧张,纯粹是因为有点喘不过气来,“我平常,最多,可以飞到几千丈高,但在这里好像不一样。” “这样啊……” 宋游点点头,拄杖思索。 燕子在很早之前就已经飞得艰难了,在身后的一段就已经飞不起来了,只能蹦跶,再加上身边逐渐已经寸草不生,连苔藓也见不到了,大抵可以判断出目前所处位置的绝对高度。 用大晏的尺度衡量,距离海平面应该有一千五百丈到两千丈之间,用前世的来算,大抵也有海拔五千米左右。 面前的雪山依旧巍峨。 甚至距离可以用一天时间来冲锋登顶的地方都还有不短的一段路和高度。 “那这样的话——” 旁边传出三花猫清细的声音,明显有些虚弱:“那三花娘娘一扑过去,岂不是就能将你抓住?你又飞不起来,又跑不快,根本跑不了。” “……” 燕子心里紧张又麻木。 “三花娘娘不要吓燕子了。”宋游瞄了一眼燕子,知晓燕子腿部力量很弱,并不善于行走跳跃,“若是累着了,就去马儿背上吧。本身行走和爬山就不是鸟类的专长。” “燕安还能再走走。” “三花娘娘骗他的。”三花猫叹息道,“三花娘娘也累死了。” “三花娘娘很厉害。” “却不可轻敌!” “三花娘娘坚持一下。”宋游现在反倒不劝她了,“凡人都能登顶,三花娘娘曾是猫儿神,又天赋异禀,怎能轻易认输?” “是哦!” 猫儿神情顿时一凝。 “走吧。” 道人歇息够了,继续往前。 吐气全是白雾,越走越累。 空气明明很冷,可体力消耗巨大,身上忍不住出汗,一出汗打湿了衣裳,风一吹立马像是结了冰,冰冰凉凉,带走体温。 每走一段,就要休息一下。 “神湖冰川……” 道人时常抬头,看向远方。 寒冰灵韵既在神山之中,绝不可能在山顶上,山顶尖尖的,也就能站几个人,怎么可能会有一片冰湖? 定是在山脚的某一处。 只是这山太大了。 车马店那些商人说的“绕一圈都得二三百里”兴许有些夸大,但夸大的成分绝对不多,即使宋游已经爬到了这个位置,要想绕山一圈,恐怕少说也得走个几十里路,却不知那神湖冰川又在哪里。 道人倒是不急—— 既是寻访,便看缘分。 能在路上遇到自然是好,就算遇不上,自己定然也是要登一登这座山的。 登上山顶之后,就算有云层阻挡,不见下方景象,但自己已身处神山之巅灵韵汇集之处,神湖冰川、寒冰灵韵在哪,自然能够知晓。 不知何时,地上已经满是积雪。 积雪越来越厚,眼前的天地成了雪的世界,一行人行走得越发艰难。 道人喘着气,神情却从容。 猫儿燕子都跟随着他。 雪地上留下一连串的脚印。 这只是一个开始。 天有不测风云,高山上的天气更是说变就变。 不知何时,天地间起了风,顷刻间就将原本的好天气吹得浑浊,头顶乌云卷积,偶尔竟然还有雷电闪耀,近得像是就在耳边炸响,世界低沉压抑得像是迎来了末日,风吹得人都站不稳。 “轰隆……” 一道雷电在头顶劈过。 天上开始飘絮,又起了雾,使得视线被再度压缩,天地更加暗沉浑浊了。 在这么一片天地间,在神山脚下雪山背上,一名道人拄杖弯腰,逆着风雪前行,脚步却是坚定依旧,身后一匹枣红马驮着重物,一只三花猫几乎被积雪淹没了大半身躯,毛发又被风吹得招摆不定,眉眼都眯了起来,还有一只总是差点被风吹飞的燕子,也都逆着风雪随他前行。 “都秋天了……” 宋游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乌云雷霆,喃喃自语。 寒风迅速带走身上水分和温度,使得他的脸变得通红,嘴唇也开始干裂,身上厚道袍之外,又裹了几层衣服,还披了纸裘。 头上肩上满满落起了雪。 “三花娘娘冷吗?” “三花娘娘冷。” “要我抱吗?” “三花娘娘自己会走。”猫儿陷在雪地中说道,声音本就清细,被风一吹就消失了大半,还好离得近,才能勉强听得清楚。 “可能是这座雪山很重视我们,将我们当成了贵客,太欢迎我们了。”宋游又转头看了看四周风雪,神情自然不会有任何一点退缩,“我们不能辜负它的盛情好意才对。” “唔……” “三花娘娘之前有看见前面有一面石壁吗?那里好像有个山洞,我们今天就在那里歇息,歇息够了,一口气登上山顶。” “轰隆……” 远处有雷电炸开。 有种暴风雪的感觉。 前方就是之前道人选定的歇息地,之前天气好的时候,看见那里有一片石壁,因为角度特别,不易被雪崩波及,石壁上隐隐还有个洞,不知是天然形成的还是哪位前辈高人留下的,宋游打算去看看。 算着距离它应该不足一里地。 可此时迎着狂风,踏着积雪,空气又越来越稀薄,走走停停,居然用了将近半个时辰。 似乎“在很高很高的山上会变笨”的说法又起了效,又似乎是太累了,三花猫除了跟随道人,道人走她就走,道人停她就停,几乎已经不说话了,但凡停下,定然是站着不动,表情也愣愣的。 燕子则还要艰难一些。 直到昏暗浑浊的天地间隐隐出现了一堵几乎是黑色的山墙石壁,道人提起一口气走过去,沿着石壁行走,终于找到了此前看见那个洞穴。 果然是个洞穴。 不规则的洞口,直径半丈有多,深有两三丈,里头有些弯曲,也很不规则,里头有许多人住过的痕迹,看起来倒像是原先就有洞穴,后来又经过人为雕琢开拓,成了登山者的歇息地。 “三花娘娘。” 宋游回头看了眼正在发愣的猫儿,略微一低头,迈步走了进去。 猫儿也反应过来,连忙跟上去。 “呼……” 道人总算松了口气。 洞中不见得比外头温暖,但寒风远远没有那么嚣张狂躁,风声一小,就给人一种平静的感觉,体温回暖,自然觉得温暖。 “呼……” 猫儿也学着他舒一口气,身子一歪,便侧着软倒在地,表情呆滞,目光无神,却不说话。 好像已经傻掉了。 第五百七十三章 古老的声音 洞口不大,马儿不高,一低头刚好钻得进来。 外界风雪暗沉,洞中更是昏暗。 “辛苦了。” 宋游从它背上卸下行囊,又从中率先取出一张不大的布垫,摸了摸,布垫也很冰凉,于是又伸手在上面使劲摩擦,直到感觉有些热了,这才将之放在三花猫的面前:“地上冰凉,三花娘娘在布垫上来吧。” 猫儿愣愣抬头看他,又低下头,思索两下,神情迟钝,终于爬起来,迈步往前走了两步,在布毯上趴了下来。 随即继续扭头看他。 “……” 道人见她如此,也只是微笑,继续忙活着。 毛毡毛毯逐一取出来,铺在地上。 燕子轻易不敢和三花娘娘待在同一张很小的布垫上,却是可以缩在羊毛毡和羊毛毯里,多少能避些寒。 知道山上没有柴禾,马儿上山时便驮了一捆木柴,知道山上不好轻易使用法术,宋游早在来之前就做好了准备,火绒和引火之物都备了。 “啪……” 山洞中有火石的声音。 说来有趣,这么多年以来,这还是宋游第一次用这东西。 甚至下山之前见都没见过几次。 不太熟练,却也打着了。 一点火星引燃了火绒,猩红的光点出现在昏暗的山洞中,道人捧着它,又将之放进更好燃烧的细碎木屑中,小心吹着,终于升起了火焰。 猫儿看得认真,神情严肃,却还是没有说话,也没有什么表示。 像是已经变回了一只普通的猫。 “呼……” 山洞中终于升起了一堆篝火,照亮洞中景象。 道人最先看见的便是地上同样生过火的痕迹,不止一堆,也不知有多少堆,多年来早就重叠在了一起,还有墙壁上刻下的图案、文字,以及角落里登山的前人们留下的一些东西。 洞内很不规则,洞厅弯弯曲曲,墙壁凹凸不平,火光被阻挡了大半,到达最深处已是艰难微弱。 但也隐约可以看见—— 洞内是有尸骨的。 “沙……” 道人伸手抓着猫儿身下的布毯的一角,将之拖得离火堆更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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