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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再学起来自然就会轻松容易许多了。” “好的!” 三花娘娘毫不犹豫,立马就坐了下来,将自己的褡裢抱在身前,仰头盯着他们看。 枝头上的燕子也立马低下头。 “燕安洗耳恭听。” “不必严肃,轻松就好。轻松一些说不定学起来会更容易。”宋游顿了一下,也考虑到燕子的性格,于是对他说道,“你是飞鸟,在飞行之时本就与天云雷霆离得更近,又爱在雷雨天下翱翔,想来对于天雷不知不觉中早就有了了解,学起来会轻松许多,因此不必着急。” 旁边立马传出三花娘娘的声音: “道士我有问题!” “请问。” “那燕子多久能学会?” “修习雷法与修习火法有相似之处,也有不同之处,既看天赋,也看对天雷的感悟与了解,甚至还要看运气。不过雷法本身学来不易,同样都是天赋上佳的人,有人学个一两年可以放出雷霆,有人三五个月就可以,说不准的,但也都是正常的。不说明天赋高低、性子愚笨。”宋游这么说就是怕燕子着急,“因此也无需急切。” “那燕子多久能学会?” “依我看,短则一个月内,长则三五个月,但是运气极度不好、或是因为更玄妙的原因刚好只差那么一点的话,可能会要更长的时间。” 宋游只将有可能的“燕子学了很久都学不会”的原因推到运气和别的玄之又玄的方面去,免得以这燕子的性格,到时候暗自难过和自卑。 “唉……” 宋游不禁暗自叹气。 自己真是太费心了。 “那燕子你快问!”三花娘娘坐在地上,仰头说道,“快问道士学会雷法用了多久!” 女童直直盯着他,眼中充满了期待。 然而燕子只是看了眼道人,便避开了她的目光,开口答道:“先生是伏龙观的传人,本就风华绝代,有绝世天资,又受天道的眷顾,还有一颗与常人不同的体察世界万物的心,学习任何法术定然都会很快。” “那你快问!” “我才不问……” “嗯?为什么?” “免得打击到我。” “……” 小女童又愣了一下。 随即不禁陷入沉默。 宋游笑了笑,这才开始与他们讲来。 燕子听得认真。 三花娘娘沉默过后也听得认真。 只是这注定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事情,宋游也将之分成了很多步,做好了教学计划,先给燕子讲基础要点和简单的灵力与天相通,随后便让他自己去感悟和练习。宋游则坐在山顶杏树下,不慌不忙的捡柴烧火,将馕坑肉重新烤热,剖开蜜瓜,美滋滋的吃了起来。 吃完往后一躺,吹着山风,映着青天与白云,就是一个悠闲的午觉。 醒来赶在黄昏前回去,在东城门口看玉城百姓笙歌跳舞。 第二日换个方向,换一条路,继续如此。 这般生活,才是神仙。 …… 几日之后,安西军镇统帅接到碧玉国君隐晦询问的书信,竟抛下军中事务,亲自前来拜访。 碧玉国君惶恐迎接。 陈将军伤重离世之后,这位总领安西四镇的统领成了大晏实握兵权最重的一个人,也是西域实际上的掌控者,所有国君都得看他脸色,许多番国的存亡都只在他一念之间。 不过他来玉城拜访宋游,也什么都没求、什么都没问,只是与宋游闲谈半日,感慨那与他同为大晏边疆支柱却没见过多少面的陈子毅,聊万里外的长京之事,也聊这一路的妖魔鬼怪与风土人情,半日之后便告辞离开,仿佛只是慕名前来结识,互相留个名姓,记住容颜。 最大的影响反倒是让碧玉国君彻底相信了宋游说的话,相信即使找不回银壶,自己和碧玉国也不会受到牵连,于是彻底饶恕释放了侍女。 那名侍女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为了报恩,便每天都来车马店,取走宋游的衣裳,为他浆洗,第二天再送回来。 宋游起初是拒绝的。 只是这名侍女根本听不懂大晏话,也没有别的技能、没有多的钱财,只有一双从小练出来的善于干活的手,当宋游表达拒绝的意思时,她要么愣在原地听不懂他的话,要么便掩面而泣在门口不走。这是一个正值青春妙龄又长得婀娜多姿、娇俏美丽的西域女子,宋游不愿在住处与她拉拉扯扯太久,免得惹人闲话,对女子不好,便只好同意。 这样正好—— 本来每天早出晚归,唯一需要操心的,就是热天衣服换得勤,他的换洗衣服又少,每天都得洗一次,如今这唯一的一点麻烦也没了。 大概半个多月后。 城外山水被宋游走得差不多了,于是他又回到了第一天出城的那片杏山之上。 此时的杏子倒是完全熟了。 宋游悠闲的躺在树下,吃着杏子。 远方有些当地的小妖怪来摘取杏子,它们身上不见得有多少邪气,三花娘娘没得宋游指示,也不为难它们,最多只凑近好奇的看着他们,然后便专注于满山捉一种这边的长得像兔子的老鼠,捉来放在一堆,好拿回城中卖钱。 有时这些小妖怪也远远的看她捉。 天空忽然燕子飞过,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一瞬之间,灵光一闪,勾连天威。 “啪!” 天空真的劈出了一条闪电,打在地上,惊得三花猫连忙抬头看去,也惊得小妖怪手中杏子落了满地,仓皇而逃。 第五百六十二章 终于来了 这道闪电很细,威力很小,声音也远远未到震耳欲聋的地步,反倒听起来有些清脆,像是竹筒爆裂的声响,甚至在这白天烈日之下,离得远了或者不仔细看都看不清楚它的光华,不过却是实实在在的一道天雷——从天而降,带着令妖鬼慑服的天威。 就连猫儿神都不由愣了一下。 “刷!” 黑色的闪电在天空纵横,不断以刁钻的角度变换着方向,展现着自己的灵巧与速度,在这个过程中闪电接连降下,更衬托着燕子的神采。 “噼啪!” “啪!” “……” 有的间隔长一点,有的间隔短一点。 似乎中间也有施法失败的,有时只能看得见一点不起眼的灵光,没能成功勾连天地,若不一直盯着天上的燕子看,便以为没有施法,有时便连灵光也看不见,没有声响,没有动静,连灵光也没有施放出来。 有的能落到地上,有的打在树枝上,有的从天而降、还没落地就消失无影踪。 控制能力也是需要练习的。 “刷……” 黑色的闪电飞了过来,落在道人面前的树枝上,不知是激动还是劳累,双脚一阵不稳,连带着杏枝也摇晃起来。 道人抬头看他,猫儿也抬头看他。 “先生,法力用完了。” 站在树枝上的燕子如是说道。 道人知道他是来讨夸的—— 相比起来,燕子已经足够成熟了,若换了三花娘娘,早在释放出第一道天雷的时候就已经跑了过来,仰起头一眨不眨的盯着道人了,若是你将头转向另一边,她还得跟着换个方向,继续盯着你看,虽不说话,也要用眼神催促你,直到你夸完了她,她心满意足了,才会再去练习。 燕子却趁着施法过程还比较熟悉,对于法术、天地那灵光一闪而又玄之又玄的感觉还未退去,一直练习,直到将法力用完才飞过来。 飞回来也没有一直盯着道人看,反而张开翅膀,扭头梳理羽毛。 不看道人,也不让道人看他。 “这也才半个月的时间,就成功施放出了第一道雷法,比我们预计的最好的情况都还要好了不少。” “十七天了。” 枝头上的燕子谦虚回道。 竟然记得这么清楚…… 看来随便乱夸是糊弄不了了。 必须要夸得真实有依据、中听不虚假才行。 道人表面淡然点头,心中认真思索。 “除了天上雷部正神能够做到成神之后瞬间领悟天雷大道,以我所知,能够学习雷法一个月内,就施放出天雷的,也是少之又少。”宋游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天上的燕子,“看来你不仅天赋异禀,对于天雷也有常人难及的理解和感悟,天生就是修雷法的料。” 燕子闻言从翅膀下伸出头,脸上看不出表情,却如实回答道: “可能,因为,每到春夏季节,天上打雷又下雨的时候,别的鸟都很恐慌,纷纷躲雨,那个时候天上没有别的鸟,除了雷雨一片空荡,我就很喜欢在雷雨中穿梭,觉得那样很自在。只是经常有天雷从我身边劈过。” “难怪了。”宋游点了点头说道,“我说呢,这半个月以来一直天晴,你都很少有感悟天雷威势的好机会。” “燕安、燕安有飞到别的打雷下雨的地方去感悟天雷……” “不必谦虚,会飞本就有诸多好处,这只是其中之一,不影响你于雷法上的独特天赋,因为它本就是你独特天赋的一部分。” 宋游说着顿了一下,下了结论:“以我看啊,你在雷法上的天赋,即使比起三花娘娘在火法上的天赋也丝毫不逊色了。” 燕子闻言,立马又低下头。 看向下方的猫儿。 猫儿蹲坐于地,高仰起头,一眨不眨的与他对视。 “燕安天赋算不得好,刚才施放出来的雷电就算打在一只兔鼠身上,也只能让兔鼠一会儿不得动弹。” “话不能这么说,第一次已经很好了,总得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宋游手上捏着杏子,“何况天雷之法本就是借助天威,今日天晴,哪里有那么多雷霆天威给你借,若换了一个阴雨雷暴天,天雷本就要往地上宣泄,只要你自己可以承受,随随便便就能引得天雷下界。” 燕子听完沉默了。 脑中已经忍不住开始畅想自己飞行在滚滚乌云下、翅膀划过勾动万道雷霆、轻巧一掠引下轰然天威的画面了。 “道士……” 旁边不由响起猫儿的声音:“三花娘娘吐火用了多久来着?” 道人转过头,看向自家猫儿。 只见猫儿一脸严肃与困惑。 “……” 道人也认真的思考了下,随即才说:“十年仿佛弹指间,这种事情,三花娘娘自己都不记得,在下又怎会记得清楚呢?” 说着不禁一顿: “不过三花娘娘与燕子不同,燕子是先在雷雨天畅飞,先感悟天雷威势灵韵,早有积累,这才学习雷法。三花娘娘却是先学习火法,之后才开始当烧火童子,感悟火焰灵韵,顺序不同。” “唔……” “天好像有些晚了。” 宋游抬头在枝叶杏果间找了找太阳,随即扶着地站了起来:“三花娘娘的耗子也捉得差不多了,我们可以回去了,免得晚了进不了城。” “这是兔子!” “好好好……” 宋游拿起了竹杖。 “再等一下,三花娘娘把兔子装进来,等下再摘点果子,一起带回去!” 蓬然一声,猫儿变成人形。 地上是一群像鼠又像兔的动物,体型很小,模样可爱,身着三色衣裳的女童漂亮精致得不像话,挎着褡裢,却是不断弯腰,一抓一个,将这些像鼠又像兔的东西全部装进褡裢里,似乎既不觉得它们可怕,也不觉得它们可爱。 “摘杏子做什么?这里到处都有杏子,带着又重,路途又远,又卖不出价。” “带回去吃,就不用买了!”小女童已经装完了兔鼠,开始伸长手,隔空摘来杏子并放进褡裢中,并且和那些兔鼠放的是同一个口袋,而她一边摘一边一脸严肃的说道,“等下三花娘娘卖兔子的时候,给他们说,卖一个兔子,就送两个果子,很快就能卖完!” “……” 宋游悠然感叹着道:“燕子天赋不止于雷法,三花娘娘天赋更不止于火法啊……” 山坡温柔,风草都温柔。 道人拄着竹杖下山。 女童也拄着竹杖跟在他身后。 燕子张开翅膀,保持不动,便沿着山脊线乘风往下滑去。 女童走出两步,回身招手一喊,远处悠闲吃草的一匹枣红马便也小跑着跟了上来,想来即使在数里十几里之外的地方,人们也能看见这片山上往下行走的一行人的剪影。 夕阳逐渐变得温柔。 玉城的影子在前方被拉长,本就土黄色的城墙又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带着缺口与破损,好似从古代历史中走来。 “道士你们先回去吧,三花娘娘去那边把兔子卖掉!” “不用我们一起吗?” “不用的!” 三花娘娘早就是一只大猫了。 这是三花娘娘的职责。 “那请让燕子和三花娘娘一起吧,好让燕子跟随三花娘娘学些三花娘娘身上的独特天赋。” “好的!” “记得早些归家。” “好的!” 城门口两人分开,一左一右。 燕子跟随女童而去。 马儿则是跟随道人。 宋游不由摇头,感觉自己已经完全可以被两名童儿所养活了。 这种日子还挺舒服—— 一来生活中的琐事都不用操心,省去了许多麻烦与心力,二来自己还可以教他们法术和一些大的事情,又有一种养成感而不是被养成感。 原来当年观中老道过的就是这般神仙日子么? 宋游不禁摇了摇头。 走出不远,遇见谢姓商人一行。 一大群人沿街走着,牵了一匹骆驼,骆驼身上放了一些东西,似乎是出来采购的,买的多是旅途能用上的消耗品,看来他们也要离开了。 宋游看见他们时,他们也看见了宋游。 “几位这是……” “在玉城也歇息得有些久了,眼见得夏天就要过完,货也备齐了,还是该回去了。买些半熟的瓜,再买点盐巴,路上用得到的东西,明天早上一早就该回昂州了。”谢姓商人回道,“说来也是有缘,我们刚才还在说呢,先生是有真本事的高人,正想回去便寻先生与先生道别,听说先生这段时间一直早出晚归,怕明早走得早,遇不上先生,结果这就遇上了。” “属实有缘。” “如今西域越来越乱了,倒不是沿途沙匪贼人,而是妖魔鬼怪之事频发,我等虽有经验,却也惧怕。”谢姓商人诚恳说道,“这段时日以来虽然未曾问及先生师门出处,却也知道先生法力高强,于是想要向先生求一封驱邪避鬼的符箓,好保沿途平安。” “这有何妨?” 来到玉城以来,多亏这群商人,才能在车马店落脚,也多亏他们邀请介绍,了解玉城风情,平常也多有请教他们,因此宋游说得也爽快。 “哪里当得了一个求字?不过几张黄纸一点朱砂,正巧我们的纸也用完了,正要找人问去哪里可以买得到,若是诸位知道,便请带路。” 谢姓商人一听,欣然应允。 于是宋游跟着他们又在玉城之中逛了一圈,看他们采买用品,有些自己感兴趣或是用得上的,也暗自记下地址和价钱,偶尔也买一点,直到买完当地特产黄纸之后,太阳已近落山。 一行人走回车马店,刚好遇到三花娘娘挎着明显空了许多的褡裢回来,双方相对而行。 天上飞着一只燕子,在这季节倒也常见,而女童脚步轻快,甚至感觉每走一步都要微微跳一下,左顾右盼,眼神灵动,显出极好的心情。 直到与宋游目光对视,她的脚步稍稍收敛了一点,但也依然轻快,只是不再左顾右盼,而是一眨不眨的盯着道人。 双方慢慢靠近,放慢脚步。 “三花娘娘耗子卖完了吗?”宋游问道。 “唔?” “兔子卖完了吗?” “卖完了,一下子就卖完了,三花娘娘还买了一点灰面和一点胡葱回来。”女童拉开装过兔鼠的褡裢对他说,“你怎么也现在才回来?” “中途遇见谢公他们,刚好我们的纸写完了,便跟他们一起去买一些。”宋游指着身后的谢姓商人一行说道。 商人们便也对女童点头或行礼。 倒不是因为看出女童不简单。 虽然确实看出女童不简单,可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尊重本身是有传递力的。 虽然三花娘娘只是一名小女童,天真不谙世事,对外也只是道人的道童,但他们尊重道人,道人又对女童十分尊重,平常的一些细枝末节又确实显现出这名女童的不简单,自然而然的,他们便也对女童尊重有加了。 双方一同进了车马店。 枣红马无需人牵,一进前院,自己就往后院走去。 刚一进店,宋游就感觉到了不对。 “……” 三花娘娘则感觉到了他的不对,大概是步伐的稍微停滞,神情的细微变化,被她所捕捉,于是疑惑的看向道人。 道人没有说什么,只往房间走。 “吱呀……” 一推开房门,便连三花娘娘也觉察到不对了。 “蓬!” 褡裢顿时落在地上。 女童化作猫儿,迈着谨慎的步伐,小心走进房间,不发出一点动静,同时仰头到处看,时而仰头低头俯身嗅着空气中的味道。 诚然,游历在外,三花娘娘几乎没了领地的感念,但猫儿对于自己生活歇息的环境还是无比熟悉的,每到一处陌生地方,最先做的事情,定然是熟悉当地环境,要对其了如指掌才行。 而这个房间明显有点不一样了。 只是她也没嗅到别的味道。 直到走到房间正中时,扭头往墙上一看,她才知道不对之处出在哪。 “喵!” 猫儿顿时扭头看向道人,指着墙上。 墙上四方灵韵,如今少了一方。 少的正是那如水一般的水行灵韵。 第五百六十三章 你先供着吧 “道士!你的那个水不见了!” “知道了。” “在哪去了?” “远处。” “你知道在哪吗?” “自然知道。” “什么时候去找?” “不急。” 哪有天黑赶路的道理? 水行灵韵不会少,不会丢,大概率那位拿到它之后,比道人保存得还好,又有什么心急的必要? 宋游只不急不忙的走到房中,取出一张新买的纸,又取来朱砂画笔,开始画起了符箓。 这方水行灵韵最是灵动,最有生机,也是宋游感悟最深的一方灵韵,有时常常觉得它像是有生命一样。可自打在浪州海外被他找到以来,至今也有数年的时间了,却一直受风吹雨打,也算是委屈它了。 到别地被供两天也好。 宋游慢慢画符,一点不急。 反倒是三花娘娘急得在房中团团转,真正意义上的团团转—— 小到自己来回走动,大到绕着画符的道人和桌案转圈圈,再到围着房间转圈圈,不时询问道人几句,焦急之色溢于言表。 道理三花娘娘都懂,然而那么贵重的宝物,丢了不立马找回来,她又怎么睡得着?怎么静得下心来? 道人依然画符,安慰着她。 画完符箓,直接睡去。 三花猫在旁边盯着他看了许久,倒也没有无奈,没有别的情绪,就是单纯的等待,只是等到枯燥,她才出门而去,为明天做着准备。 次日清早。 宋游醒来,简单洗漱,也收拾了一下被袋。 大部分行囊都留在车马店,却也多少要带些东西,这两天路上用得着的。 随即拿起一堆符箓,准备出门吃早饭,顺便将之交给谢姓商人,只是刚走出两步,房门就被敲响了。 “笃笃……” 只有两声,声音特别轻。 此外没有别的声音。 是那名侍女。 宋游脚步顿了下,便又回身拿起昨晚换下的道袍,前去开门。 果不其然。 门外站的正是那名王宫侍女,她穿着当地人常穿的衣裳,因为与宋游语言不通,低头不言,一幅默默报恩的老实模样。不过在她旁边,还站了一名穿着大晏服装、挺着大肚子的商人,笑呵呵的,正是谢姓商人。 “谢公也来了啊。” “正想看看先生醒了没有,好在临走前邀请先生最后同吃一顿早饭呢。”谢姓商人说道,没有直接说自己是来要符箓的。 “那便正好,符箓在下昨夜就已经画好,正好交给诸公,也好与诸公交代两句。”宋游一边说道,一边看了眼旁边的侍女,“也正好,请谢公帮我翻译几句话,告知这位娘子。” “不知先生要说什么?” “这几日以来,多谢这位娘子,不过在下今日要出门远行,不会回来,之后几天,就请娘子不要再过来了。” 谢姓商人如实转达给了侍女。 侍女听完回了一句。 “她问先生,什么时候回来,她好把洗了的衣裳带来给先生。” “至少四五天。” “这么久?”谢姓商人还没翻译,却是愣了一下,先问宋游,“先生这是要去哪里?” “此前答应了玉城国君,要找回丢失的银壶,这都过去大半个月了,银壶仍然没有着落,在下也该去找找了。”宋游回答着说,“不过这就不必告知这位娘子了,这位娘子心善,免得她更内疚担忧。” “原来如此。” 谢姓商人点了点头,这才为他翻译。 心中却是有些感慨与敬佩。 其实到了玉城没有几天,他们就从店主口中听说了那日的事情,随后这名侍女每天都来车马店,带走宋游的衣裳去换洗。乍一听来,像是当地传闻中很简单纯粹的报恩故事,很容易让人津津乐道,然而他们行商多年,毕竟已不是少年了,见到这名侍女貌美,又是宫中来的,初时心中难免有些轻浮的想法,也有几句调侃,然而多日以来,却只见侍女早来早去,从不停留,道人也一句话不与她说,竟如故事中一样纯粹。 不知道人当初为何挺身而出,随后又是如何说服碧玉国君,不过仅见他此时为了寻回银壶,甘愿远行,谢姓商人也对他多一分敬佩。 侍女抱着衣裳,鞠了一躬,低头快步离去。 谢姓商人则与宋游往饭堂走去。 “先生家的童儿呢?” “还在睡懒觉。” “不来吃早饭吗?” “等下给她带一盆奶回去就是。” “先生这童儿也不错,虽然有些爱睡懒觉,但白天勤快又机灵,能省不少功夫。”谢姓商人与他穿过葡萄架,一边走一边说,“对了,今日天没亮的时候我们还在院中遇见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 “也是刚睡醒的时候,我们忽然听见后院有些动静,像是骆驼在动,想到今天就要离去,于是有个人忍不住开窗看了看。却见后院挨着河边的地方亮着一团火光。”谢姓商人眉飞色舞,“原先并未闻到什么味道,这么一打开窗,河风一吹过来,立马就闻到了像是烤饆饠的味道,吓得那小子立马就把窗户给关上了,直到今天天亮,去后院看骆驼,这才敢去查看,先生你猜怎么的?” “怎么了?” “河边地上竟然有个坑,里头还烧过火,像是一个小的馕坑!”谢姓商人说道,“说不准昨天晚上就有妖怪在这院子里做东西吃!” “神奇……” “哈哈不过那妖怪厨艺不行,坑里的饆饠都烤焦了,贴在上面都拔不下来。” “……” 宋游也跟着露出笑意。 三花娘娘的学习能力是很强的,尤其善于默默观察后偷偷学习,奈何烤饆饠本身是在馕坑里面烤的,馕坑的建造本身就需要很高水平,而火候什么的都在坑中进行,三花娘娘根本看不见,自然也就无从学习。 渐渐走到了饭堂。 前院葡萄架上的葡萄熟了,于是今早的早饭除了骆驼奶和烤馕,又多了葡萄,每张桌案上都摆着葡萄,随便人吃。 宋游也将符箓交给了商人一行,给他们说好,哪个是驱邪,哪个是辟阴,有哪些功效,如何保存与使用,又吃完早饭,这才将他们送走。 驼铃声叮叮当当,逐渐远去,很长一队。 道人好似看见了他们穿过风沙的画面,脚步坚定依旧,一言不发,为东方带来香料与钱财,为西域带去东方的丝绸与瓷器。 后世人不见得会知晓他们的姓名,但一定会记住他们此时走过的这条路。 “……” 宋游收回目光,也回了房。 端一盆骆驼奶喂给猫儿,拿上竹杖,向店主讨两串葡萄,出门买几个烤饆饠和两个蜜瓜带着,便也出城而去。 大半个月以来,玉城外面几十里,几乎每个方向、每一条路都是他们走过的,这一条路也是其中一条。 道人的步伐和此前一样,不曾快也不曾慢了去,然而和此前不一样的是,这次他只看向前方,不再环顾四周风景,因此便显得坚定许多。 枣红马与三花猫都跟在后头。 燕子在天上探路。 …… 两天之后,玉城之外二百里处。 群山之间有一片寺庙,寺庙和此前宋游曾夜宿过的寺庙一模一样,依山而建,覆盖了一大片山,气势恢宏,金碧辉煌,就连通往山门的阶梯都是最好的石料修建,两旁每隔几阶就有一座小型金顶白塔。 山中宫殿房间无数,处处诵经声。 唯一不同的就是,大半个月前那片寺庙是在大路边上,离玉城不过四十里,这片寺庙却在深山之中,根本没有人会来到这里。 最顶上堪比皇宫大殿的宫殿中,原先宋游见过的那些大和尚大多都不见了,少许还留在这里的,也都缩在最后面苦读佛经,摇头晃脑,明明殿中烛台明灯什么的都和此前一样,却仿佛多了几分神气。 最上首坐的换成了一名极度肥胖、满身肥肉的大肚僧人,身上只披着宽松的金色僧袍,笑容满面,好似一些雕刻出的笑佛。 此刻他的面前摆着一座七彩琉璃台,在西域比五色玉更珍贵的七彩琉璃如今只成了衬托,用来摆放上边那如同流水一样平平无奇的物件。 大肚僧人笑眯眯的,眼睛只看着那团水一般的灵韵,移不开目光,像是里头有无尽的美妙,又或者这是什么稀世珍宝。 而事实确实如此。 这确实是稀世珍宝。 自打三天前他取来这件宝物之后,才知什么叫天地至宝,大道结晶,相比起来,自己所藏的那些宝物也好,法器也罢,全都暗淡无光了。 而他这三天便几乎什么也没做,只在这里看着这方灵韵,不时伸手想去摸,又怕把它摸坏了或是亵渎了,便又把手收回来,最多便是凑近了睁大眼睛仔细看里面的光华,感受其中灵韵玄妙,无尽的奥秘,甚至有时会对其行礼,仿佛它已比他的生命更为重要。 “至宝!这才是至宝啊! “哈哈哈哈…… “天地竟有如此奇宝!” 大肚僧人喃喃自语,有时看得入神,甚至忍不住露出本体真容。 是一只肥胖至极的黄鼠狼。 第五百六十四章 道人已至 “轰隆隆……” 外头忽然起了滚滚雷声。 透过大殿敞开的大门,可以看见外边天空乌云密布、狂风肆虐,远处隐隐有雷霆闪耀,似乎这里也迎来了由夏转秋的最后一场雷雨。 然而殿中僧侣三百六十八,却没有一双眼睛看见这一幕。 所有僧侣,无论高矮胖瘦,无论坐得靠前还是靠后,离得是远是近,全都伸长脖子,看向上方七彩琉璃台上的那方灵韵,也不嫌脖子酸。 “轰隆隆……” 一道天雷就在头顶炸响。 殿中僧侣分道行高低、佛法深浅,有的岿然不动,只继续眼巴巴的盯着上首七彩琉璃台上的水性灵韵,有的对于天威则仍有几分惧怕,于是会下意识的颤抖一下,然而即使全身颤抖,也一点不肯移开目光。 甚至有的嘴上还在喃喃念着经文,可这似乎也成了下意识的行为,一点也不影响他们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前方的宝物上。 像是只是看着,就已经是莫大的快活和满足了,世间极乐莫过于此。 所有人动作都一样。 一时场景有些诡异。 雨声也逐渐变得清晰了。 直到门口噗通一声响。 一名身材壮硕、中年面貌、同样披着僧袍的身影跌跌撞撞跑了进来,本来满脸的慌张急切,可刚一跨进门槛,稳住身形,看见上方七彩六里台上的那方水行灵韵,顿时就呆滞了几分。 好在殿中仍有人沉迷不深,或是还保持着一些理智,被他惊扰,依依不舍的从上方收回目光,随即怒意上涌,呵斥着道: “你怎么进来了?” “这哪里是你能来的地方?” “宝物也是你能看的?” “发生了什么事?快快报来!” 下方刚进来的黄袍僧人被吓了一跳,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于是结巴着说道:“回禀世尊和诸位菩萨罗汉,山外有个修行者闯了进来,是那天晚上见过的那名大晏道人,恐怕是来抢我们宝物的!” “抢宝物?” 殿中众人这才大惊,纷纷惊醒。 “谁要抢宝物?” “抢宝物的人在哪?” “谁敢?” 一时大殿中无比嘈杂。 众多目光全都盯着新进来的僧侣。 “回禀世尊和诸位罗汉菩萨,那个道人离这里已经只有十里远了,很多师兄弟都去拦他了,但都拦不住他。”僧侣慌慌张张的说道,然而却仍忍不住将目光往上方投去,每看一眼灵韵,就要呆滞一下,“还请世尊和诸位菩萨罗汉们去看一看吧。” “去看!谁去?” “请师兄去吧!” “你去,我在这里守着宝物!” “我也要守着宝物!” “世尊决定!听世尊的!” “世尊!” 僧侣们又都看向最上首的大肚僧人。 大肚僧人却只将目光放在灵韵上,头也没抬的说:“那么多儿郎都拦不住,果然是个有本事的,便请使者们一同去吧!” “那我等……” “那晚去了的,便辛苦了,这次就不用去了,在这里与本尊一同观宝!” “是……” 坐在最下面的一百多名黄袍僧人满面不舍,却也更不肯让那道人到了这里来夺走宝物,也不敢违逆“世尊”旨意,于是齐齐起身,艰难扭头迈着极快的步子离去,行走之间,有如踏风,都想快去快回。 报信的僧人退到角落,本想留在这里,多观看一下这件天地至宝,却也被人发现,并赶了出去。 “轰隆!” 外头雷声越发刺耳。 雨声也越发喧嚣。 大概过了不到一刻钟—— “噗通!” 报信的僧人又回来了,此时他浑身已被淋得透湿,贴在身上,勾勒出健壮的体型与肌肉轮廓,却是更加慌张了,甚至路都走不稳,被门槛绊倒一下子扑了进来,趴在大殿地板上,留下一片湿润。 “回、回禀世尊和诸位菩萨罗汉,一百多位使者去了,也没能拦得住他,现在他离大寺只有五里了!” 殿中众人闻言,大多大惊。 “怎会如此?” “就算他很厉害,也不可能一百多位使者一起也拦不住他吧!” “听说他身上还有宝物!” “难道是那融化玄冰的宝物?” “这下怎么办?” 众人全都急躁起来,议论纷纷。 报信的僧人便等在下面,伸长脖子,眼巴巴的盯着上方琉璃台上的灵韵,享受片刻的极乐。 大肚僧人也盯着灵韵,头也没抬的继续说道:“既然如此,便请罗汉们同去吧。” “是……” 又一百多名僧侣站了起来。 有的原地转一个圈,便施展遁术,径直消失在了这里,有的一挥袍袖,便化作一阵黄风,也冲出门去,竟还真有几分本事。 “轰隆隆……” 雷声越来越近,有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雨打得寺庙房顶哗啦作响,水在屋檐下连成了柱,雨铃上的水更是直淌而下,推动着雨铃晃荡,发出叮咚声。 大殿中开始弥漫着一些慌张的情绪,只是仍有许多人只顾着将目光投向上方至宝,既不管外头的风雨,也不管那正在朝他们逼近的道人。 “嘭……” 风吹动着门,狠狠砸上。 外头的雨也被吹了进来。 同样被风吹进来的,好似还有还有一名被吓破胆的报信僧人。 “不好了!” 报信僧人这次甚至都没有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向上方琉璃台上的至宝了,跌跌撞撞的进来,站都站不稳,一下子跪倒在地,从四个方向投来的饱含怒意或质疑的目光更让他胆颤: “报!罗汉们也拦不住他,现在他离这里已经只有两里远了!” “……” 殿中一时安静了下。 众人皆是大惊,面面相觑。 “怎么可能?” “你可不要误报!” “罗汉们个个道行精深,法力高强,各有本事,又人数众多,怎么会拦不住他?” “这……” 报信僧人只趴伏在地,瑟瑟发抖。 众僧便知,这不是误报。 确实有位大法力大神通者找上来了。 一时不禁睁大了眼睛。 尤其是那晚曾经去过玉城外、见过那名道人的大和尚们,此时脑中全都浮现出了那名道人的身影,又不由自主的构建出了雷雨群山间、一名年轻道人拄着竹杖冒雨而来的画面,一百多位使者未曾阻拦他的步伐,一百多位罗汉也不曾让他止步不前。 众僧随即又看向最上方。 却见肥胖至极、腰的直径都堪比身高、所有肥肉都瘫在座椅上的僧人摆手说道:“所有菩萨都去……” “这……” 面对这根本没有思考的命令,众多僧人对视一眼,忍不住开口说道:“世尊在上,那人乃是从大晏来的,恐怕厉害得很,为了宝物,还是请世尊与我们一同亲去看一眼吧。” 一句“为了宝物”打动了大肚僧人。 大肚僧人迟疑了,终于第一次将目光从水行灵韵上挪开,看了看外头,只见满天风雨,雷霆不断,只是仍旧舍不得离去。 “取我的宝贝香炉来!” 大肚僧人如此说道,声如雷霆。 立马便有僧人化风离去。 仅仅几息之后,上首高台上便多了一张红木桌案,桌案上一个纯金的玲珑香炉,大肚僧人捻着三炷细香点燃。 本身就是细得能插进耳朵的线香,在他格外肥大粗厚的手掌下,更是细得像是一根头发。而随着他将细香插进香炉,没有任何动作,下方的纯金香炉陡然金光大盛,随即细香的红点瞬间便从上到下,竟是一下就烧了个干净,只冒出一片浓烟。 浓烟在空中凝而不散,任风吹进殿中来,也只能吹得它不断变换形状,无法将之吹散。 下方香炉金光闪耀。 上方浓烟中竟也闪烁起了光影。 光影构建出了画面,逐渐由模糊转为清晰,呈现出一片大雨下的山林—— 乌云遮光,雨雾朦胧,使得天地都变得昏暗下来,而在这片昏暗浑浊的天地间,在乌云之下,却有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闪电般划过雨幕,下方也有一名小女童骑虎狂奔,身周群狼猛虎环绕,又有妖怪与石巨人同行,与她一同冲开风雨。 此时呈现出的画面十分激烈。 四周密林之中还有别的身影在狂奔,是属于这片天地的妖怪,要么化为人形穿着僧袍,要么化作本体,有的从远处汇聚过来拦截他们,有的从身后紧追着他们,有的在前方聚集拦阻,有的突然从密林中冲出偷袭。 然而燕子的翅膀不仅可以割开风雨,飞行之间亦能勾连天地雷霆。 此时本就是雷雨狂躁天,满天雷霆亟待释放,他在天上畅意飞行,灵巧无比,但凡看见妖魔,几乎只需轻轻一引,随意指个方向,头顶黑得如墨一样的乌云中便降下一道明闪闪亮晃晃的雷霆,轰隆一声,下方前来拦阻的妖魔便冒着烟应声倒地,止步不前。 与此同时,地上山林里的碰撞也未停过,甚至更为剧烈许多。 女童骑虎来回狂奔,指挥虎狼妖怪。 时常有群狼不顾生死的猛冲而上,一股脑压倒一名大和尚,时而有猛虎低吼一声,以山君之威,与一名妖魔撞在一起。 若有道行更深的妖怪僧侣,冲过了群狼的包围,也掀开了猛虎的袭击,便有一丈多高的石巨人与他撞在一起,掀开泥水,撞断树枝。 又有巨大的黑熊、野猪与青牛冲过来,黑熊一巴掌就能拍死一名“使者”,野猪青牛只需低头一拱一撞,便见一道道身影飞上天空,一下子从丛林中飞出了树梢,随即又落下来。 是力量的碰撞,蛮横的角逐。 哪怕有妖怪用法术取了巧,穿过了重重保护圈,却也瞒不过那名骑虎的女童,最多只是她骑着猛虎绕回来,一团真火便能烧个半死。 在画面的后方,一名道人拄杖而来。 相比起前方画面的激烈狂躁,此时的道人便显得尤为安静从容。 道人带着一匹枣红马,拄杖踏雨而来,脚步都没有变过,而山间的无数妖怪、他们所谓的“使者”、“罗汉”,似乎全都没有见到过他。 殿中妖魔全都看得愣住了。 “……” 道人一脚踩出一团水花,随即却停下了脚步,抬头朝天空望来。 殿中香炉浓烟中呈现出画面、众多僧人的视角正是从远处高处略微往下,此时道人这么一抬头看来,就好像和他们目光对上了一样——那双目光中透着无比的平静,明明知道他还在二里之外,隔着雨幕与香炉,却也有种被他看见了的感觉。 “啪……” 一道清脆的声响。 仿佛道人踩水花的声音。 可香炉本身是不传出声音的,只有画面。 众人循着声音看过去,才发现香炉之上竟然爆开了一道裂纹。 “咔擦……” 裂纹迅速扩大。 扩大的裂缝之处冒出刺眼金光,可随着裂纹遍布香炉全身,一下子金光又全都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叮当声。 香炉竟碎成了块,落在桌案上。 “呼……” 窗外有湿润的风吹进来,吹散了香炉上空的烟雾,众多僧人从最后的画面中看见,那名道人似乎已经逼近了寺庙的山脚下。 “怎么办?” “这道人好生厉害!” “不愧是大晏来的!” “这可如何是好?” 殿中众人全都紧张起来。 却只听上方一道声响—— “何必惊慌?” 生如雷声,自带滚滚回音。 众多僧人的心一下便安定了下来,只各自坐好,面容端详平静,一时之间,好似真的高僧,或是天上的佛众。 “去取宝物!共同迎敌!” “是……” 众多僧人应了一声,各自起身散去。 片刻之后。 外面的雷声、碰撞声、嘶吼声和惨呼声越来越近,沿着山脚逐渐往上,混杂在风雨声中,透过一重重院子,逐渐逼近这里。 没有多久,声音又安静下来。 僧众个个端坐大殿之内,闭目诵经,神态端详,经声为大殿营造出了几分圣洁严肃的气氛。 外头风雨模糊世界,雷光闪烁,有或沉重或清脆的脚步声传来。一丈多高的石头巨人走上大殿,堪比小山的巨熊、野猪与青牛跨过院墙,妖虎群狼也站到了大殿门口,正抖擞着身上的雨水。 还有一名道人拄杖而来。 身后马蹄踏着石板积水。 第五百六十五章 妖怪们宝物不少 诵经声不绝于耳。 所有僧众都坐着不动,闭着眼睛。 唯有最上首一名披着金色僧袍的肥胖大肚僧人坐在华美的纯金座椅上,看向外头来人。 “啪……” 道人拄着竹杖跨入大殿。 枣红马停在身后雨中。 骑虎的女童随他跨进来。 就在道人一只脚刚踏入大殿、踩上大殿石砖之时,最上首的大肚僧人开口了: “来者何人?” 声音震如雷音,自带回响,又有一种庄严肃穆之感,竟让人忍不住放空内心。 殿中僧众仍在闭目诵经。 在这雷音过后,他们的诵经声似乎也变得更为清晰明了了,声音在殿中回荡,甚至每一个音节都变得如有实质,有种往耳朵里钻的感觉。 “……” 宋游挠了挠耳朵,听不懂他们念的什么,只是回道:“足下知晓我是谁,也知晓我为何而来。” 大肚僧人闻言,却是眼睛一瞪。 “既见世尊,为何不拜?” 这道声音更为洪亮,本就震耳欲聋,又在大殿中回响不绝,一时声波有如浪涛,来回拍着人的耳膜。 三花娘娘还好一些,长期与宋游相伴,又感受过雷公的真正雷音,自然不会被他这小小手段轻易唬住,可她身下骑的老虎就受不了了,听见这声音后竟然腿肚子一软,身为山君也一下子软倒在地,弄得小女童好一阵不解,连忙侧身歪头去看它怎么了。 宋游却只是说了一句—— “装模作样。” 大肚僧人闻言,顿时大怒。 “大胆!” 与此同时,下方僧众也一个个睁开了眼睛,全都怒目圆睁,盯着道人和道人身后不断轻拍妖虎试图让它站起来的三花娘娘。 众多僧人心知肚明,这名道人是来抢他们至宝的,说不定还要取他们性命,不取他们性命也不要紧,抢走至宝和杀了他们也没区别了,方才的场景不过是为了在气势上占得上风——斗法一道本就玄妙,有时候这一点十分重要,决定着最后的胜负生死。 然而此时发现自己等人根本镇不住他们,只能镇住那只妖虎,那么有些事情自然就没有必要了。 只是该有的气势还是要维持。 便见上首的大肚僧人环顾四周,直言说道:“哪位菩萨为我拿下此人?” “……” 一名高瘦僧人沉默站了起来,双手合十,喃喃念了一句听不懂的佛号,随即从旁边捧起一柄颇有西域风的短剑,白银剑鞘上嵌满了宝石。 “嗤!” 僧人毫不废话,瞬间拔出宝剑,口中用当地话念着咒语。 “斩首剑,斩首剑,斩他头颅!” “刷!” 宝剑顿时脱手而出,飞了起来。 便见得宝剑在大殿中狂飞,自身旋转着,也绕着大殿转着圈飞,飞得越来越快,满殿都是破空之声。 “嗤……” 宝剑过处,带起狂风,所有僧众都纷纷低头。 三花娘娘也仰头直盯着他。 如是转了几圈,它才瞄准目标,一下子朝着道人的头飞了过去。 宝剑旋转,能斩大妖头颅。 道人却只是抬杖一击。 “嘭!” 一声仿佛金铁交鸣的声响,来势汹汹的宝剑一下子又被磕飞了出去。 来时旋转着来,去时也旋转着去。 期间碰到大殿支柱,无论支柱多粗,都能轻松被划过去,甚至都不能用切豆腐来形容了,支柱在它面前简直像是幻术虚构出来的一样,划过支柱如划空气,便将之切开。落地之时又碰到别的僧人,僧人忙不迭的躲避,但凡沾上剑身,无论道行多高,都要被斩掉手脚腰身。 直到剑柄击地,反弹几下,宝剑才落到地上。 殿中僧众见状全都大惊。 道人则拿着竹杖,举到面前仔细查看,也有些惊讶—— 竹杖上竟然被斩出了一个缺口! 这根竹杖跟随他十多年来,等闲不轻易离身,日日夜夜受灵气温养、灵韵浸染,早已不凡,刚才拦剑之时,他又为之额外注入了灵力,好使其有金刚不坏的坚硬,却没想到还是被那柄剑斩了一个缺口。 是个好法器…… 道人拇指轻抚竹杖缺口,来回揉搓,几下之后,竹杖竟然恢复如初。 与此同时,高瘦僧人眉头紧皱,趁他查看竹杖的时机,一手拿着剑鞘,一手指着宝剑,对其又念咒语,催促宝剑再度迎敌。 然而宝剑倒确实听话,飞了起来,慢吞吞的旋转着在大殿中转圈,可才转一圈,速度便越来越慢,当高瘦僧人催促它斩下道人头颅时,它干脆嘭的一声落到地上,再也不起来了。 高瘦僧人一下沉默了。 “休得放肆!” 一名壮硕僧人瞬间起身,手托一枚比鸡蛋还大的金珠。 也许该叫金丹更好。 “嗡……” 金丹陡然放出金光,金光沐浴之下,僧人浑身无论发肤还是衣袍,全都逐渐转为金色,眨眼间就成了一个金人。 “轰隆!” 金人踏步而来,不知身体有多重,每踩一步都轰隆作响,大地寸寸开裂。 恍惚之间,还以为是金灵官呢。 金人很快就冲到了道人面前。 道人仍是抬杖一点。 “嘭……” 金人步伐立马止住,随即从竹杖点到之处,浑身开始布满裂纹,本该坚不可摧的身体一下子摔倒在地,碎成了无数块,仍旧像金铁一样。 “宝贝宝贝!遮他眼耳!” 一名僧人对着一个碧玉质地、不知是油壶还是水瓶的东西念着。 “咔擦……” 碧玉也出现裂纹,碎成两半。 殿中众人明显变得慌乱了,一个个都开始手忙脚乱的取出法器,也不讲什么顺序,只一起念咒的念咒,施法的施法,掷宝的掷宝,各显神通想将这道人斩杀于此,不乏朝那女童动手的。 一时殿中满是杂乱的声音。 空中也是各种法器灵光。 只是这些法器宝贝用来对付比他们更弱的人自然省心省力,用来对付和他们本事差不多的人也很好用,甚至能替他们斗赢更强的人,然而面对道人却是没有任何作用,甚至很多法器宝贝直接失灵,或是刚一开始用,就自己损坏了。 “金锥!取这道人首级来!” “嘭!” 几乎只在大肚僧人之下的一名“菩萨”以金锥敲桌,紧盯道人。 “金锥也没用!” 僧人刚一愣,金锥便脱手飞了出去。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手中的金锥已经到了道人的手里。 “诸位菩萨一起上!” 僧人大喊一声,直接起身扑上去。 这名僧人的地位应当是很高的,自他大喊这一声开始,便像是引发了连锁反应,原先所有端坐着拿捏姿态的僧人全都随他腾然站起,也不顾“菩萨”形象了,有的保持着人形,面容扭曲,有的撕开僧袍,化作本体,全都一股脑朝着道人扑来。 一时殿中有灰狼雪豹,棕熊黑熊,还有麋鹿野牛等等,化作本体的都是些猛兽或大型动物,修行多年,本体更为庞大,差点将大殿挤坏。 骑虎女童神情一凝,握着小旗子立马一挥。 “吼!” 殿外三头妖怪顿时往前冲来,巨大的身躯直接撞烂大殿的门户,撞断柱子,冲进妖怪堆中。 随后是几具石巨人,步伐刚猛至极。 “轰!” 大殿几乎被撞坏。 只是这些“菩萨”的道行却并不低,原先在山下驰骋披靡、所向无敌的妖怪与石巨人在这些“菩萨”之中,开始玩不转了。 就在这时,道人抽出了女童手中的小旗子。 “唔……” 女童稍稍一愣,抬头盯他,松开了手。 “三花娘娘法力不够,我借三花娘娘一些,好让三花娘娘提前看看自己的妖怪大军。” 道人拿着旗子,随手一挥。 “蓬!” 真当像是撒出了一团黑夜,漆黑得看不见一点别的色彩和光。 黑雾涌动不断,不断落地。 一只只妖怪凭空出现,皆是本体。 “吼!” 山顶的宫殿早就已经摇摇欲坠,又见一只巨大的长着黑色长毛的胳膊轰然一声探出房顶,掀开瓦梁,随即一对鹿角也刺破了宫殿房顶,再然后一条比水缸还粗的黑蛇从中探出上半身,又有巨大的仙鹤飞出。 “轰隆隆……” 宫殿逐渐崩塌,成为碎土。 不知不觉,山顶已满是妖怪身影。 这些妖怪全是本体,也只能是本体,恍惚之间,又到了当初越州之北、青桐树林里的那间宫殿之内。 只是这些妖怪如今站到了道人这方。 双方刚一碰面,就激战在一起。 战场开始还很拥挤,只刹那之间,双方便将战场从山顶扩大到了整片山,在轰隆声响中,雷光映照风雨摧残中,一面面院墙开始倒塌,一间间宫殿在打斗中被迅速碾平,好似整座山都在颤抖。 一方是当世最接近上古大能的大妖柳神的门徒,一方是西域隐藏多年的妖国“佛众”。 论及道行修为,这些“佛众”比不得柳神的门徒,论及法术手段,这些西域“佛众”更是远远不如有中原上古传承的妖魔,只是这些妖怪身死被收进旗子之后本身就要打个折扣,法术手段也去了十之八九,而这些“佛众”又站了法器和人数的优势,一时双方也打得难舍难分。 宋游却看也不看,只弯下腰,将旗子又放回了三花娘娘的手中。 此时大殿已经只剩废墟,废墟上有着一把巨大的纯金座椅,在雷雨中闪烁金光,座椅上坐着肥胖的大肚僧人,前方还有一个七彩琉璃台。 大肚僧人十分警惕,直盯着他。 道人神情淡然,与他对视。 随即伸手一招—— 琉璃台上的水行灵韵立马就动了起来。 “!” 大肚僧人瞬间急了,瞪大眼睛,连忙站起身来,挥手阻止灵韵离去,又挥手唤起一阵黄风,吹得天地都变了颜色,雷雨都为之停歇。 第五百六十六章 死前再看看宝贝 宋游微微一笑,停下手中动作。 那方灵韵也顿时不动弹了。 随即站在原地,任黄风吹来。 “呼……” 黄风中像是有无数细密的刀子,但凡风过之处,大殿支柱成了粉末,砖瓦也成了粉末,甚至脚下石砖、整个山体都在崩解,它能将天地间的一切都吹成最微小的尘埃,又像是凝聚了漫长岁月的力量,用时间来风化一切。 “嗡!” 一道灵光亮起,挡住黄风。 宋游转头看了眼远处天上的燕子、已退到山下的马儿和正骑在虎背上、手拿旗子指挥群妖作战的小女童,也吐出一口清气,与黄风相抗。 双方触碰,互相消弭。 清气黄风,全都消散不见。 天地间只剩雨雾。 “……” 大肚僧人眉头紧皱,眼中满是警惕。 这显然并非势均力敌。 余光瞥到仍旧放在七彩琉璃台上的水行灵韵,大肚僧人下了决心,心里一沉,脸上却依旧堆满笑容。 随即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忽然之间佛光大盛,映照得他宝相庄严,笑容满面。 “呼!!” 天地间的黄风更肆意喧嚣了,甚至风中还添了一抹金光。 这次黄风所过,不再消弭万物,而是浑浊了天地,不知不觉间,已使得身边天地骤变。 宋游只看见那照亮了半边天的佛光,看见那张笑容满面的肥胖佛像,等到佛光消失,那幅面容也淡化于天地间时,身边已空无一物——头顶只有乌云密布的天空,正有雷霆交错,雨点如白星一样落下来,脚下虽是重重山林,脚底却与山林隔了数百丈的距离和层层雨雾氤氲。 竟已然位于高空之上。 “刷!” 下一秒钟,道人便开始坠落。 耳旁全是呼啸的风声。 只是他的身姿与神态却是一点不动。 “轰隆!” 雷电就在身边划过,下落的雨水逐渐被他追上,与他并排下坠,随即又被他超过,脸颊迅速变得冰凉又湿润。 下方的雨雾在眼中越来越近。 “呼!” 道人下坠的身影迅速穿过雨雾,眼前只是一时朦胧,仿佛被半透的轻纱遮了一下又立马拿开,当眼前恢复清明,山林已经近在眼前。 树梢、鸟窝、落叶、积水地,都越来越近,看得越来越清楚。 大地扑面而来,有种格外的恐惧。 失重感亦带来奇妙的感官体验。 道人自然不怕—— 莫说十年前在安清认识燕子以来,自己便常常以这般方式观赏天地、游玩长空,就是没有,也不至于因此而变色。 此乃术法也。 心惧即为真,不惧即为假。 道人是精于斗法的。 甚至他都没有用法术来抵抗。 大地眨眼间就到了面前。 宋游甚至穿过了密林,感受到了枝叶在脸边划过的感觉,撞上了还未被风雨摧残殆尽的蛛网,也看清了正下方那刚汇成水池的洼地,不断荡开涟漪的水面上倒映着上方的树枝和天空的乌云雷霆,一切都与真的一样。 甚至感觉这妖怪真的一瞬之间就将他带到了天空,要摔死他。 “扑通!” 道人瞬间就“摔”进了水池中。 “……” 然而他既没有摔进水池中,也没有撞进大地里,而是扑通一下穿过水池,水中竟好似是另一片天空,另一片深邃的乌云密布的天空,正不断有雷蛇在其中闪耀纠缠,倒着朝他劈过来。 道人依然身姿不动、神态不改,像是立在空中,倒着坠入这片天空之中。 引力倒转了。 坠入天空与坠入大地是两种不同的恐惧。 大地坚硬,从高空摔下去,凡人自会粉身碎骨,然而它的高度终究是有限的,有道行的人也许也有办法让自己不被摔死,可天空却比大地更为广袤无边和深邃无底,如此坠落下去,简直像是坠入广袤无底的深渊,你不知道自己会下坠多久,仿佛永远也到不了尽头。 与此同时,脚下天空与头顶大地都开始旋转。 又像是旋转的是道人。 “呵……” 道人挥了挥手。 旋转顿停,身形也再次稳住。 脚下乌云越来越近,不仅看到了在风中滚动的深邃浓郁的云雾,甚至看到了雷电的起点,有雷霆就朝他劈过来。 “轰!” 道人面不改色。 “呼……” 道人穿进了乌云之中。 浓郁的云雾遮蔽了光和视线,从高度湿润的空气中穿过也让人睁不开眼睛,衣裳头发早就被湿透,如今又再度吸饱了水。 然而乌云终有尽头。 “刷!” 道人穿过了乌云。 上方却不是蔚蓝无垠的天空,而是又来到了一片大地上。 耳边仍是剧烈的风声。 道人仍在跌落。 只是大地好像竖了起来,又或是引力再度变换了方向,此时道人左边是大地,群山草甸起伏不止,后边则是天空,而且变成了晴天,布满白云的蓝天比方才闪耀雷蛇的乌云看起来更为深邃,也更可怖。 道人与大地平行跌落。 而他面容不改,神情宁静,仿佛还站在方才的废墟山顶不曾动弹,甚至还有闲心转头,观赏自己一侧的大地山峦。 这里不知是哪,山清水秀。 道人撞到了山顶的树梢,掠过了溪水上空,又从竹林上边擦过,经过了茅草屋,从那袅袅炊烟之间嗅到了食物的香气,前方正是一春,穿过桃花丛不经意间沾染了几抹粉香,直到大地上多了一座高山,从大地中凸出来,道人直直撞入高山的一侧。 眼前一黑,又是无垠的深邃夜空。 跌落,不断的跌落。 好像这样永远也不会停止,一辈子都将在这样诡异的不断的下坠中度过,品尝风和失重,无法脱身。 “这就是这边的术法吗?” 宋游微笑自语,手握竹杖一点。 此时他正坠入棉花一样的白云中,竹杖抬起一点,应点在虚无空中,可竹杖之上耀眼灵光,却仿佛落在了实处。 “气清景明,万物尽显!” 清明灵力,清除一切虚无。 这方世界一下子被戳了一个洞,世界中的所有都化为了光,极速收缩褪去,瞬间消失。 道人仍旧身处山顶废墟之上,仍旧笔直站着,不仅没有摔倒在地,甚至脚步都未曾挪动过,淋着雨看向前方的大肚僧人。 大肚僧人却是大惊之色。 “你怎么出来的?” “在下有一颗非同寻常的心。”道人随口答道,打量着大肚僧人的动作。 若是寻常妖怪或修士,没有一颗坚定的心,没有足够多的斗法经验,没有一双锐利的眼睛来看穿术法的破绽,被拉入那片“幻境”后,应当第一次坠落就会被摔得粉身碎骨。但这对于有足够道行的人来说,显然是不可行的。 这妖怪应是想将他困在那里,困在无止境的跌落当中,最好慢慢磨死,磨不死也没关系,便将他永远困在那里,永世跌落。 但很快发现可能困不住他,于是便想去取走灵韵,暂时避其锋芒,可又发现这方灵韵无论如何都拿不动了,舍不得灵韵,舍不得离开,于是又准备趁此机会将他杀死,护体的灵光已有损耗,最后没想到的是,他脱身得如此之快。 此时大肚僧人正手拿一个仿佛冰晶做的高颈小瓶,迅速后退,与他拉开距离。 巨大肥胖的身体,速度还挺快,乘风而退,满身肥肉都在风中颤抖。 道人拄杖一步踏出,便追上了他。 却见大肚僧人一边后退,眨眼间便从一座山到了另一座山,一边将瓶口对准了他,浑身佛光萦绕,口中念着听不懂的咒语。 “天山神冰,借我寒气!” “呼……” 瓶口中顿时涌出一阵寒气,其中的灵韵让人感到心惊,甚至于让人想到了沙州以西、炎阳真君火焰山口的火焰。 宋游瞬间停住脚步,抬头抬手一推。 “轰!” 手中顿时涌出一团真火。 真火与寒气相碰,冰火本不相融,一时既未互相消弭,也未互相融合,而是轰然一下荡开惊天灵韵,扫空天地乌云雷雨。 然而瓶中寒气与火焰山口的火焰一样,蕴养了不知多少年,一下汹涌而出,道人火法不及炎阳真君,如今又匆忙准备应战,双方相交,只是眨眼的功夫火焰就落入了下风,被寒气迅速包裹、侵蚀。 “呼……” 真火很快消散,寒气却仍汹涌不止。 这场冰火的对抗毫无悬念。 道人心中只来得及道上一句“原来是此物”,寒气就已经到了面前。 真当是令人震惊的灵韵。 “咔嚓!” 寒冰瞬间覆盖住了道人。 不止道人,整片山都被冰封住了。 一看就知道这不是天地时节自然为之,因为覆盖着整座山的,并不是积雪,而是厚厚的一层神冰,冰寒刺骨。 然而大肚僧人却仍旧站在天上,手持冰瓶,将瓶口对准下方,源源不断的倾泻着神冰寒气,像是要将整座山化为冰川一样,寒气溢出,连带着旁边的山也逐渐覆盖冰霜,裹上厚厚一层冰。 直到瓶口再也吐不出寒气来。 “……” 大肚僧人摇了摇瓶子,定睛一看,下方道人已经化作冰雕,一动不能动,这才摇头晃脑,松了口气,笑呵呵的。 “任你道行通天又如何,我有亿万年的神冰可借,神佛来了也要变成冰像。” 转身正欲离去,身旁却传来声音。 “足下这寒气是从哪里来的?” “!” 大肚僧人一惊,瞬间转头。 只见旁边好端端的站着一名道人,手持竹杖,乘风而立,正平静的盯着自己。 再看下方—— 山依旧,冰依旧,冰雕道人也依旧。 与此同时,乘风而立的道人伸手一点,点出一点亮光,透着至阳至刚的灵韵,像是一个小太阳,落入地面山中,使得寒冰迅速消融。 冰雕一化,里头的道人消失无踪。 大肚僧人大惊失色,再看自己面前已然空了的水晶瓶,毫不犹豫,瞬间便化为一道黄风,朝远处飞去,速度快得惊人。 “倏!” 一只燕子自头顶掠过,留下一片羽毛。 仔细一看,不是羽毛,而是一把和羽毛差不多大小的雪白扇子。 “来得正好。” 道人伸手一托,扇子落入手中,立马便化为正常大小。 你有宝物,我也有。 随着握着扇子,只朝那方一扇。 “……” 无声无息间,远处黄风顿时落地。 道人这才得以追赶上去。 “轰隆!” 天空降下雷霆,带着滚滚天威。 大肚僧人依旧披着金色僧袍,肥胖不已,只是僧袍仿佛被烧过一样,脸上也没了笑容,只显得惊慌,看着面前的道人。 “可能饶我?” 话中带着一些西域口音。 “不能。” 道人语气平静干脆。 “杀快一点!” “足下倒是干脆,令人佩服。”宋游说着,抬手一招,落在远处山间的高颈水晶小瓶便飞了过来,落在他的手中,其中灵韵仍在,“不过还想请问足下一句,这其中的寒气灵韵好生了得,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 大肚僧人只看着他,眼光闪烁不止。 就在宋游以为他要说一句“你饶了我我就告诉你”时,却只听他咬牙说道:“你将那件宝贝再给本尊看看,本尊就告诉你!” “可以,先说。” “先给我看。” “……” 宋游又朝远处招了招手。 天地间水光一闪,灵韵就到了他手中。 “先说。” 若是正常思维的人哪怕思维相对正常的妖怪看见这一幕,定然立马就能想到,所谓水行灵韵,不过是道人用来钓他的计谋,可是此时大肚僧人眼中却只有道人手中那方灵韵,仿佛已被其填满,喃喃说道: “玉城东南九百里,天山背后有天山,高耸入云,山中有神湖冰川,蕴有亿万年的寒气灵韵,少有人能到那里。” “多谢足下。” “宝贝!给我宝贝!” 宋游打量着他许久,随手一抛。 灵韵顿时飘向大肚僧人。 僧人的双眼顿时变得热切,眼中只有这方灵韵,表情惊叹,口中喃喃不停,不知是在说些什么。 “轰!” 一团炽热的火光乍现,包裹了他。 而他直至被烧成灰烬,也没有从灵韵上移开目光,更没有痛呼一声。 可见贪已深入骨髓,无药可医。 第五百六十七章 宝物都有归处 “天山背后有天山,神湖冰川,亿万年的寒冰灵韵……” 宋游拿着水晶瓶,喃喃自语。 这水晶瓶中的寒气灵韵真当了不得,可与炎阳真君火焰山口的真火灵韵相比,自然也超过宋游的火法。 虽说这寒气是那大肚僧人借来的,也许也是出于收藏宝物的目的,可当时大肚僧人放出寒气,莫说宋游只是仓皇应对,就算准备充分,仅以火法也是无法与之相抗的。就算炎阳真君亲至,恐怕一时也难以将之压制,唯有打消耗,将水晶瓶中寒气耗尽,方能胜之。 好在世间诸多法术,千变万化,玄妙无穷,斗法之时无需非得用一样去硬磕,完全可以绕个弯子、取个巧,或是寻个克制,有时微不足道的小手段也可以破除很了不得的本领。 就好比宋游刚刚—— 只是一个简单的幻术,一个替身,便瞒过了这缺少见识的西域大妖,并骗得他用尽了寒气。 不过这瓶子也不是全无缺点。 虽说它可以借来寒气,也或许是装住寒气,可毕竟是从远方而来,寒气有尽,灵韵也没有依仗,落地之后,灵韵很快就会淡化消散,随后的寒冰便也没有此前那般厉害了,因此道人只用大暑灵力就可以将之消除。 “天地果然奇妙……” 若是没有下山走出来,怎能见识到火焰山口火神的灼热真火呢?又怎能见识到这天生地养的亿万年天山寒气呢? 却是不知在那天山之上,神湖冰川中,寒冰灵韵的本身或是源头又该是何等奇妙? 定然是要去寻访见识一下的。 宋游收回目光,不再多想,而是拄杖转身,看向远处。 那方还有争斗厮杀之声。 三花娘娘率领的山石巨人加越州妖怪大军与西域妖魔僧众的战斗还没有停歇。 道人拄杖朝那方走去。 玉城外面的寺庙宫殿是假的,这片山中的寺庙宫殿却是真的,所有砖瓦梁柱都是真的,金子也是真金,然而此时却都化作了废墟,许多庞大的妖怪本体在山上、山下和周边的山中厮杀争斗,或是野蛮冲撞撕咬,或是法术法器齐出,中间又有穿着僧袍的身影,巨大的山石巨人,还有一只骑着老虎在其中穿梭的喷火女童。 战况略微向三花娘娘这一方倾斜。 其实对比起来,被收入旗子后的越州妖怪和这群西域妖魔相差不多,然而三花娘娘精于火法,又手持分水刀,大雨使得山中积满泥水,她一张口就是真火汹涌而出,一挥刀就是山洪滚滚而下,加上山石巨人,以及越州妖怪不怕伤痛不惧死亡的打法,这才慢慢占了上风。 这其实已经是一场大战了。 满山宫殿寺院只是开始就被摧毁,随后妖怪们的打斗也轻轻松松将原本覆盖草木的几座青山变成了一片泥泞,哪怕再粗壮的参天古树,在妖魔们的冲撞中也迅速倒塌,几片山被打得一片狼藉。 女童骑在虎背上,严肃而紧张。 直到众多西域妖魔僧众们意识到,自家那位“世尊”已然陨落,战意顿时去了七八成,开始变得慌张,失了章法底气。 直到道人走进战场中。 抬起竹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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