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就不多说了。这件事谁都知道,皇位是要传给太子的,顺王不满,谋逆篡位。”张军师环顾四周,“如今天下之势是乱是稳,谁坐宝座,就在我们身上。” 众人迎着他的目光,却都十分谨慎。 “军师如何看?” “我等全听将军决断。” 众人心知肚明,这是一场注定会被载入史册的历史大戏,他们并没有决定如何唱演的资格。 “以我看啊……” 张军师倒是十分平静,开口说道:“这毕竟是他们林家自己的事。皇帝本就猜忌将军,如今长京又有几万禁军把守,若我们出兵南下,不说容不容易攻破长京迎回正统,就算迎回了,恐怕也对将军不利。” “军师是说,按兵不动?” “然也!按兵不动,不管他林家如何争权夺位,就当没有接到这两张调令!” 张军师说着,却瞄向帅案前的主帅。 见陈子毅沉默不语,他不禁面露担忧。 “将军如何想……” 张军师终于问向了陈子毅。 其余人也全将目光汇集了过去。 只见陈子毅坐如山岳,神情沉凝,眉目间隐隐现出几抹疲惫,只小声呢喃:“两位皇子各执一词,陛下流落阳州,天下豪雄选边而战,若不早些平息这场大乱,恐会江河破碎,民不聊生啊……” 众人闻言,全都面面相觑。 张军师则是立马皱起了眉。 早有猜测,却仍是忍不住劝解。 “将军三思!”张军师郑重对他说,“这可费力不讨好啊!” “……” “此去长京几千里,要进昂州就得过几镇几关,将军可知边关守将如何选?进了昂州还有天险,有几万拱卫京师的禁军听命于顺王!”张军师跟随陈子毅多年,扶保于他,自然了解他,也敢于直言,“将军可想过我们怎么过关?若轻松过了关,又如何进京?若我们轻松过了关,又势如破竹打入长京,今后无论太子还是顺王,谁又容得了我们?” 这番话可谓精准无比。 帐中文武一听,俱都睁圆了眼睛。 陈子毅却仍是沉默着。 其实他又如何不知。 只是此时脑中遍遍回想的,却是数年前在长京之时,那个对道人行礼的武人。 “我辈武人,本就以保国安邦为己任,陈某也定当如此,只要陛下不取我性命,定竭尽全力保大晏安宁,若有一日,陈某背弃了誓言,要给大晏百姓带来灾祸了,请先生一剑将我斩杀,绝无怨恨……” 这可是自己许的诺言。 当时的武人比现在年轻几年,也要比现在更轻狂几年。 想想也玄妙,这也才三年罢了,再回想起当初的话,竟然就已经有些遥远了。 “唉……” 陈子毅不禁叹了口气。 看来是当了武安侯、败了塞北、回到远治朔风二镇做土皇帝的日子太安逸了。 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更做不了决断了。 陈子毅又想起前段时间,那只从远方飞来的燕子,燕子送来的丹药,不由摇头笑了笑。 随即刷的一下,陈子毅神情一肃,宛如数年前的他,沉声说道:“我辈武人,吃着民饭,便该保天下太平,国泰民安!何管生死?” “将军……” “我意已决!” “是!” “卢德辉!曹炎!” “末将在!” “点一万精骑,随我南下!”陈子毅仰头说道,同样环顾四周,“若有朝一日,陛下再猜忌我,陈某自有脱身之法,也必不连累诸位!” 虎符被他扔出,飞往下方。 “啪!” 两名大将精准接住,毫不犹豫,领命出帐,盔甲碰撞出一连片沉闷声响。 众多谋臣虽有异议,可主帅一旦决定,便是上下一心。 恍惚之间,又如当年征杀塞北。 第四百九十章 皇帝的结局 蓝天白云,青燕米地,蜘蛛爬丝,是宋游记忆中夏天的感觉。 道人拄着竹杖,沿着山路上行。 渐渐走上了官道最高处。 虽不是山顶,却也有足够的高度了,下方一条江水顺流而下,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湍流处卷起沫花,洁白不散,真似千堆雪。 宋游不由停下了脚步,扭身看去。 日光耀眼,映着一副好风景。 冥冥中忽然有所觉察,又扭过头,看向前方。 “咦?” 道人不由皱起了眉。 “嗯?” 旁边站在马儿背上的燕子见状,也跟着看了看前方,疑惑之下,也不说什么,立马扑扇着翅膀飞起,往云中去,往前路去。 “隆隆隆……” 大地隐隐有所震颤,并不响亮。 山间回荡着若有若无的喊声。 “刷……” 燕子飞了过来,反扇翅膀悬停于空,对他说道:“先生,前边有两队人马在追逐,看起来都很精锐,往我们这里来了。” “知道了……” “不知是谁。” “还能是谁?” 宋游隐隐有所感。 沉默片刻,牵马退到路旁,驻足观望。 嘶喊声与马蹄声很快变得清晰。 “投降不杀!” “跑不掉了!” “马车怎么跑得掉马?还不速速束手就擒!放尔等回乡去!” “尔等竟敢弑君?大逆不道!” “射那匹马!” 宋游甚至听见了刀枪碰撞之声。 前方的人马当先跃入他的眼帘。 走在最前边的乃是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不过细看的话,仍能看出马的不凡。身后只剩下数十骑,却个个戴盔披甲,身强体壮。人是精锐,身下的马也是千里挑一的好马,不时回身迎敌,往后射箭。 护卫精良善战,追兵亦是不凡。 大晏军队少,却都精良。 时常有箭矢自身后射来,即使护卫身着盔甲,也被强弓利箭洞穿,身后扎得像是刺猬一样,逐个逐个落下马去。 后边的人说得对,马车是跑不过马的。 追兵越来越近,护卫越来越少。 同时马车也离宋游一行越来越近。 “彻!” “隆隆……” 官道常有小坑碎石,马车飞驰之下,颠簸不已,风掀起帘帐,隐约显出里面坐的是一个老态龙钟的人。 “……” 宋游站在路旁,沉默不语。 实在没有想过,会以这么简单的方式,与这位老皇帝在此相遇。 这时的他实在忍不住想,历史上那么多或战败或逃亡、从此便杳无音讯的帝王,是不是也曾在溃逃之中、与那些本该平凡的人擦肩而过?当时那些平凡人是否有意识到、与自己擦肩而过的这一位,曾主宰着整个天下?自己不经意间看到的,便是后世人如何猜也猜不到的帝王的去向? “停车……” 车内的老皇帝用仅剩的力气喊道。 “吁……” 赶车的将士顿时停了下来,转身掀开帘帐,看向帝王。 却见帝王探头出了窗外: “先生救朕……” 他的声音苍老而虚弱。 此时的他应是无比庆幸,自己在这时候保持着清醒,而没有继续昏睡着。 宋游停在路边,也与他对视。 身后的亲兵顿时赶了上来,还剩下二十多骑,不明白老皇帝为何停下,却也立马将马车围了起来,既看向宋游,又看向身后的追兵。 “陛下,何故停下?” 追兵随后便到,几百上千,源源不断,亦将马车和亲兵们围在其中。 道人一行也被他们围在了里面。 “尔等决定束手就擒了?” “荒谬!你们竟敢追杀陛下!” “什么陛下?休得胡言,全天下人都知道,陛下被那个假太子挟持去了逸州,马车中不过是个奸臣,竟还敢冒充陛下,简直大逆不道!” “休得胡言!速速退去!饶你们不死!” “放下刀剑!也饶你们不死!” 双方互相大喊,都扯破了喉咙。 皇帝却好似听不到这些,只将手伸出了马车轩窗,双眼无神,直盯着外头的道人。 “先生救朕……可保天下不乱……” 外边对峙的双方见状,也都愣了下。 随即齐刷刷的扭头,看向这名身着旧道袍的年轻道人,也看向他身后那匹没有缰绳的枣红马、马背上站的燕子,还有最底下那只人立而起、也探头探脑的与老皇帝对视的三花猫。 少数曾在皇宫中执勤过的禁军隐约从记忆深处翻找出了这名道人的身影,亦有少数平日里常听故事的校尉觉得这一队人奇怪而熟悉。 “你是谁?” 有追兵瞪着宋游质问。 “不得无礼!” 立马便有一名身材雄壮的将军走出,喝止住了那名士兵,随即警惕的盯着宋游,又看向马车中。 “这位先生!我等奉皇子之命,接了皇子与陛下的密诏,在此追缉祸国乱臣!先生是方外之人,不管本领再高,还请莫管俗事,行个方便!” “休得胡说!陛下就在马车中!若仙师真有本事,请救民众于水火、扶大厦于将倾!” 一时之间,双方更加剑拔弩张。 马车中的老皇帝则似乎已经喊不出话了,只仍旧看向道人,眼神早已浑浊,没了光泽,头发也乱蓬蓬的,与初见时相比,相差甚大。 道人沉默许久,这才拄杖上前。 枣红马亦跟着他。 追兵顿时大为紧张,各自握紧了刀剑,甚至有人搭弓上了弦,却被那将军连忙喝止住。 山中再次安静下来,只听得风声与那道人说话的声音。 “陛下又老了许多了。” 道人的声音很平静,像对故人说话。 “先生……救朕……” “陛下……” 宋游想了很久,脑中一时闪过诸多话,但最后见着这皇帝苍老虚弱的模样,也没有指责出口,只是说了句:“陛下好生自负啊……” “救朕……大晏盛世不可断送于此……” “陛下此言差矣。大晏盛世注定是要结束了。”宋游平静说道,“大晏很快也要结束了,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先生……救朕……” “为何?这不是陛下自己选的吗?” “不可让他们得逞……” “嗯?” “朕是天下共主……不能死在宫外……” “……” 宋游凝视着这位老皇帝,沉默许久,也没有说话,只是折身,走回马儿旁边。 所有人全都盯着他的动作。 没有一个不紧张万分。 仿佛在他们眼中,这名手无寸铁的道人已是决定了他们的成败。 却只见道人将手伸进褡裢中,从中取出一把匕首,神情依旧平静,转身面向皇帝: “陛下可识得此物?” “何物……” “分水刀,郑家的分水刀。” “……” 老皇帝顿时无力的眯起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才睁眼,张嘴声音小如蚊讷,正如此时风中之烛般的他,却是说道:“朕有几个问题,想向先生请教……” “请讲。” “朕死之后可还能为千古一帝?” “……” 宋游摇了摇头,没想到他此时最关心的竟是身后名,但也耐心答道:“只依在下个人拙见,千古一帝大抵是不能了,陛下没资格与太祖相比。不过大晏此时如此之盛,想来在后世人心目中,陛下也当为一位大帝。” “朕死后……又如何?” “陛下生前的荣华还没享够吗?” “唉……” “还有吗?” “大晏还能……安稳吗?” “在下只是一名道人,不是皇帝,不知国事天下事。” 宋游与他对视道。 大晏能否安稳他不知道,但他希望大晏暂时安稳。 要乱也要等到他解决完天宫之事之后。 那时才好。 那时最好。 皇帝闻言,则又眯起了眼睛,仿佛最后的一点力气也去了大半,最后睁眼,不死心的问了一句:“先生真要冷眼旁观?” “……” 宋游凝视他片刻,这才说道:“陛下问我那么多问题,我也有个问题,想问问陛下。” “什么?” “陛下可还记得,当初陛下选太子,被顺王提剑斩了的那位武德司的校尉?” “你想说什么……” “想问陛下,此时命还贵否?” “……” “何况陛下说笑了。陛下很了不得,顺王亦是陛下亲出,这些官兵将你抓回去,也不见得敢于弑君。”宋游收回目光,神情仍旧平静,“只是以陛下的身体恐怕是撑不到回到长京皇宫了。” “……” 老皇帝只能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惟大英雄方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陛下若真觉得自己是千古一帝,此时结局已定,又何须多言。”道人一边说着,一边拄杖转身,“下令让诸位校尉放弃抵抗吧,今后谁登大宝,国事都再与你无关,你的晚年也已经不保,就不要白耗这么多人命了。” 不知多少双眼睛注视着他。 亦有人窃窃私语,问他是谁。 不少人听过来自北方军中的故事,亦或是听过别地的传说,猜出来了一点,也只敢小声说。 宋游则置若罔闻,拄杖继续往前。 枣红马与三花猫都紧随其后。 “哗啦……” 众多官兵为他让开了路。 身后隐隐传来骚动。 可惜这群宫廷近卫了,都是精挑细选的厮杀高手,对皇帝忠心耿耿,即使如此,也要死战到底,不愿意投降。 这大抵便是这位帝王的结局了。 宋游觉得自己也算无意帮了这皇帝。 不知顺王原先下的令是怎样的,会不会将皇帝接回去,但即使他不肯让皇帝回到长京,也不能明目张胆的弑君。君王有君王的死法,更何况这位既是他的父亲,也是亲手缔造了大晏盛世的一位大帝。就像追兵们明明穷追不舍,却没人敢承认自己追的是皇帝一样。 就算要弑君,也得要块遮羞布。 如今宋游与皇帝对谈一番,在场所有追兵都知晓这位确确实实是皇帝了,主将便也不敢轻易下手了。 左右这皇帝也活不了几天了,也算是为他留了一些体面。 算是故人之情。 第四百九十一章 路边的天下大势 猫儿跟随着道人的脚步往前走,时不时扭回头,看一眼身后山间越来越远的两支军队,时不时又扭头看一眼身边道士。 “刚才那个人是皇帝吗?” 三花猫表情愣而疑惑,问出了与她第一次见到皇帝回来后的那天夜里问过的差不多的问题。 以她的脑子与智慧,似乎想不明白为何会有这样巨大的变化。 宋游自然也想起了那天夜晚。 那晚宫中夜宴,皇帝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甚至睥睨天地,宛如人间神灵,给猫儿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于是宋游也照着那晚答道: “是啊,他就是皇帝。” “怎么皇帝不厉害了?” “皇帝本身是不厉害的,厉害的是天下人的认可与追随。”宋游拄着竹杖,每一步都在山间溅起灰尘,并不回头看,只低头看向猫儿,与那双清澈如琥珀又饱含疑惑不解的目光对视,耐心答道,“只是有些皇帝靠自己就可以得到天下人的认可与追随,有些皇帝靠的却是祖先。” “唔……” “皇帝也像神灵,要有德行与本事,要爱天下与天下人,才能得到民心。”宋游说道,“若是皇帝失了民心,天下人不再认可追随他了,自然就变成了一个平平无奇的老人,也就是三花娘娘看见的这样了。” “唔……” 猫儿迈着滴溜溜的小碎步,保持着扭头的姿势,与道人对视着。 直到撞上路边的石头,她才停了下来,却也毫不在意,一下跳过石头,便继续若无其事的往前走,也继续扭头盯着道人,若有所思。 道人随意挥了挥手中竹杖,那块石头便顿时飞到了路面下去。 “三花娘娘,看路。” “道士你说——” “三花娘娘又有何高见?” “田里的海螺可以吃吗?” “……” “田里的海螺可以吃吗?” “……”宋游摇了摇头,终于露出微笑,“三花娘娘真有一颗玲珑心。” “那可以吃吗?” “那叫田螺。” “那可以吃吗?” “当然可以。” “三花娘娘看见好多……” 道人与三花猫越走越远,任身后甲士再多,也都看不见了,而官道被军马踩出的无数脚印,扬起的无数灰尘,他也好似都不在意了。 如此往前,逐渐进了路州。 越是靠近长京,风声传闻越多。 宋游差不多摸清了当前形势。 顺王占了长京,但也没有急着称帝,原先长京及其周边几州,例如昂州、竞州、光州、路州、丰州驻扎着的,用于拱卫都城、镇守大晏腹地的禁军大抵听从顺王调遣,少许不满不服者,也基本被镇压了下去。 其中就包括宋游见识过的龙威军。 太子逃至逸州,则是得到了逸州、栩州、云州等西南几州守官驻军的支持,也整合了数万军队。 此外但凡是离长京远一些的州郡,大多官员将领似乎都更愿意支持太子。 双方等于是遥遥对峙,互有书信往来,若非互相指责,便是互相劝降,一时僵持不下,又常有摩擦。 大晏境内还有许多世家大族,都在当地经营多年,传承悠远,底蕴深厚,纵观历史,都有成为一方枭雄乃至化龙的本钱,此刻也在观望。 南方与西南亦有数地看似臣服于大晏朝廷,其实高度自治,从文化上也并未与大晏彻底融合,这等地方,往往乱世就算不独立出去,也要摆脱中央朝廷的束缚自立为王的。 好在如今大晏空前强盛,这种强盛远远不止领土、军事与经济,还有文化与自信。 这种强盛深入人心。 就连吃不饱饭的平民也对“大晏”二字有着极强的荣誉感与归属感,就连万里之外的番邦外国的人也对大晏向往不已,这种感觉是没有经历过自身便是世界中心的人难以体会的。尽管这个国家暗地里早已矛盾重重。 加上长京之乱刚起不久,许多百姓就算听到消息,起先也不敢相信,就算相信长京真的乱了,也不觉得这能动摇大晏根基。 在这种情况下,短时间内是很难有人掀翻大晏统治的。 若有人跳反,必成众矢之的。 …… 进路州的第一日。 宋游在路边茶摊旁歇息。 面前一口小锅,锅中煮着一粒粒螺肉,底下两片姜片,是问茶摊的摊主要的。 如今正是田螺最多的时候,昨夜在山间歇息,旁边有几块稻田,等宋游早晨睡醒的时候,三花娘娘就已经去捡了满满一大堆田螺来。 宋游将之焯了水后,随便一炒,便是一锅香喷喷的螺肉。 再从摊主那里买几个蒸饼,算是对人家赠送姜片的感谢,掰开蒸饼夹着螺肉,一边吃一边听身边的路人讲述前方之事。 有名士人似是才从昂州来,讲得绘声绘色,不少摊客都在听。 “武安侯将军南下了?” “还能哄骗廖兄?那偌大的武安侯陈字旗,谁能看差了去?只是路州没有传开消息罢了,若到昂州,简直是路人皆知!” “袁兄快请说话!那武安侯何时南下的,现在到了哪,又南下扶保哪一位?” “听说啊,我也只是听说,武安侯接的是太子与陛下的调令,南下勤王,带了镇北铁骑精锐,一路长驱直入,如今已到长京城下。” “那就是保太子了!” “武安侯来了!定是安定了!” “还得是武安侯啊……” 这一桌四名士人,虽看似柔弱,谈论起家国天下之事,却比江湖人胆大许多。 “以我看啊,武安侯既至,长京乱局已定,否则也太对不起武安二字和武安侯前半生的偌大威势了。”那名姓袁的士人说着,却是摇头,颇有些惋惜的说道,“可惜武安侯危矣……” “此话怎讲?” “袁兄意思是说,武安侯功劳太高,如今南下勤王,功高震主,恐有危险?” “可是武安侯本是接了太子调令而来,又没有擅自动兵。武安侯这次南下勤王,恐怕也会如上次进京一样,将亲弟留在北方镇守吧?那可是数十万大军,有他们在,就算此前的陛下,也不敢动武安侯吧?” “几位有所不知……” 那名姓袁的士人缓缓说道,想到自己听见的消息,仍是忍不住心惊: “听说此次武安侯南下,若单论精骑,只带了一万,可他自远治城一路南下,横穿言州,经草头关,又穿禾州,经北风关、嘉兴关,据说没有受到任何阻挡。数关守将一听是他,便纷纷放行,更有甚者,派兵追随。有沿途的客商亲眼所见。” “这……” “从塞北到长京,那可是整整三千里路啊,只用了半个月。直到兵临长京城下,也只打了一场,便是在昂州城外二百里,遇到李成浩将军率领的昂州竞州丰州三地禁军的防守。”袁姓士人说着,环视众人,“诸位可知那一战如何?” “如何?” “昂州神威军,竞州虎威军,丰州龙威军,加起来四万多人,全是精锐。”袁姓士人说道,“镇北铁骑之下,一击即溃。” 众人一听,全都睁大了眼睛。 听过不少武安侯的事迹,却也少有如这般清晰的感知武安侯与镇北军的威势。 “那现在呢?” “现在武安侯率铁骑围困长京,后方援兵越来越多,家中写信叫我返乡,不敢再在昂州停留,怕遭了兵灾,只好匆匆回来了。本想着到了城中再去登门拜访几位兄长,请去饮酒,没想到几位,唉,成孝何德何能,让几位兄长亲自来迎我。” “……” 一只白嫩的手伸到了宋游面前,抓了一个蒸饼走。 宋游不由将目光从旁边那桌士人身上收回,顺着这只小手,看向面前的三花娘娘。 小女童面无表情,将蒸饼拿过去,被他发现也旁若无人,只垂眼瞄着他头上夹了螺肉的蒸饼,认真学着他的样子,也将蒸饼掰成两半,将螺肉放进去夹在中间,一口咬下去。 一边吃一边抬眼瞄他。 “好吃吗?” “好吃吗?” “我觉得好吃。” “那我也觉得好吃。” “……” 宋游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吃完蒸饼,稍作收拾,继续上路。 越发接近昂州,路边越发繁荣,但是受长京之乱影响也越大。 只是武安侯南下勤王的消息已经传了开来。 武安侯真有神威。 只听说“武安侯南下勤王”,无数人便当即认为,天下将定,于是刚刚才浮躁起来的心,立马就又定了下去。 没走两天,行至山间。 路边忽然又起了风。 “喵呜!!” 三花猫又差一点炸毛,原地跳起。 只见官道旁的树林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怪狐,黄色的皮肤,大如犬,眉长如须,依然与他们并排而走,边走边扭头看他们。 “小猫儿又被吓着了?” 宋游倒是不惊,扭头看它: “足下又来了?” 猫儿也松了口气,安定下来,学着自家道士,问了一句: “足下又来了?” “是啊,我去长京耍两天。本来该从那边山里过,免得被人看到,刚好察觉到你们也在这边,就过来和你们讲几句话耍。” 第四百九十二章 下一个朝代姓什么 “听说了吗?陈子毅攻破长京了,顺王不肯投降,自缢于太平殿龙椅上方。陈子毅身负重伤,已往逸州送书,要迎回太子与皇帝。” “是吗?” 宋游脚步不停,与狐狸对视。 短短几句话,说出的却是一件足以影响天下大势的事情。 若是此时已经到了长京,哪怕只在长京城外长山之上,远远眺望那场都城之战,想来感受也会清晰一些。可眼下在路边听一只天生地养、精于此道的狐狸说来,语气又轻描淡写,宛如谈闲,就像是从一本史书上读到。不经意的一段话,便是历史长河中波澜壮阔的一个节点。 “是啊。” 狐狸扭头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们,却敏锐的避开了前方的树干杂枝,跳过了挡路的顽石,说道:“那顺王真有先帝几分风采,哦对了,皇帝也已经死在路上了,自己死的,死了好几天了。这样一来,天下又要晚十来年再乱了。” “只有十来年吗?” “我告诉你这个了,你也告诉我那个!我们交换!交换!怎么样?” “哪个?” 宋游平静的问道。 身边的三花猫却一直盯着狐狸,盯着它的眼睛,也盯着它的脚,面露思索,不知道它是为什么不用看路也不会撞到的。 “之前说的那个!” “我敢说,足下敢听吗?” “敢听!” “……” 宋游看了它一会儿,这才反问:“听说风狐天生唯一,一世只存一个,是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只有一个。” “上一只风狐活了多久?” “三百年。” “怎么死的?” “大晏太祖定了天下,听说有这么一只风狐,就找能人把它找了出来,烧死了。” “那你可知道,你又能活多少年?” “嘤嘤!别吓我了!” 风狐却是一点不怕,笑嘻嘻说:“生命长短本就不在于岁月,天上神灵千千万,地上也不知道有多少,苟且偷生的太多了,又有几个比得上伏龙观传人的短短几十年?还是快些告诉我吧,我从来只说自己算得到的事情,不说别人告诉我的。” “……” 宋游收回目光,稍作沉吟,看向前路,语气仍旧平静:“天宫掌权之神严重失德,足下可知?” “知道知道。” “一代事,一代了,既然在下正好遇上了,就不留给下一代了。”宋游停顿,“足下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可有什么建议告知于我?” “这个扶阳道人也做过!” “差不多……” “不是这个!” “那你猜猜。” “我猜……” 怪狐轻巧的一跳,又跳过一丛荆棘,而它至始至终也没看前方一眼,目光始终停在道人身上:“你觉得神灵约束了凡间,要制约神灵?” “怎么说?” “就像上古年间,那些喜怒无常又经常插手凡间事,让凡间以人牲祭祀的神灵,也约束着凡间。如今的神灵虽然不吃人了,改了许多,可还是约束着凡间的人。”怪狐说道,“是这样吗?” “足下如何能猜到呢?” “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窥探过去,能逆知未来。除了我自己的事,别的事我都知道。”怪狐说着一顿,“偶尔有什么事我不知道,我就浑身如长满虱子一样难受,难受死我了。” 道人脚边的猫儿抖了抖耳朵。 狐狸的这个比喻使她代入感极强。 “足下还是快些离去吧。” “你说是还是不是,说了我就走!”怪狐说完,还补充了句,“作为补偿,我再告诉你一件秘密。” “是。” “你可知道下一朝的皇帝姓什么?” “……” “姓陈!哈哈哈!” 怪狐仰头大笑,笑声尖锐。 山间忽起一阵风,吹得草木摇晃,怪狐只一瞬间就没了踪影。 三花猫顿时又疯狂扭头,找它去向。 宋游则继续往前,沉吟不语。 记忆中浮现出了两位皇子的身影。 这两位皇子他也是见过的。 当初自己从北钦山回来,途径鬼市,在长京城外偶遇他们,那时的他们还是两个仪态不凡的少年郎,陈将军陪伴在他们身旁,两人用好奇的目光盯着路旁的道人,虽各有心思,却也和睦。 那也已经是六年多以前的事了。 两个少年郎不知如今又是何种模样。 …… 逸都城,知州府。 如今这里成了太子的居所,也成了太子与“陛下”向各地传送密信诏令的行宫。 太子没有父亲的坚决果断,被王兄赶出长京逃离至此,虽有西南数州拥护、文官集团支持与边疆一些州郡的声援,但明显弱于王兄,这种情况下的他连往日里的温和儒雅也失去了,显得有些惊慌失措,像受惊的小兽。 所幸身边还有宰相,亦有高人。 此时太子在房间中靠墙盘坐,双眼愣愣的盯着前方,若问前方有什么,倒也无关紧要,反正他什么也没看,只在心中胡思乱想。 突然门口传来敲门声。 “笃笃……” 太子陡然一惊,几乎是浑身一颤。 “谁?” “殿下,是我,妙华子。” “道长请进。” “吱呀……” 大门顿时被推开。 一名大约三十来岁的道人走了进来,当先施了一礼:“见过太子殿下。” “道长无需多礼……” “看殿下这样子,昨夜似乎没有睡好啊。” “何止昨夜……” 太子摇了摇头,终于是坐直身体,紧张的看向道人:“道长清早来访,可是有什么消息?” 心中既期待又害怕。 想要听到好消息,又怕听到坏消息。 “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妙华子表情平静,一如当年的国师,“殿下想先听哪一个?” “道长就莫要卖关子了。”太子急得声音都要颤抖了。 “坏消息是,陛下至今仍然下落不明。贫道夜观天象,见帝星忽然无光,恐怕陛下已经遇难。逸州知州催得厉害,想要面见陛下。”妙华子一边说一边打量着这位太子的神情,神情淡然,但是内心却是隐隐有些失望,“殿下莫要忧心,若听到好消息,保管殿下乐开怀。” “什么好消息?” “如贫道此前说的一样,陈子毅接了调令,领兵南下,一路长驱直入,关隘守将纷纷放行,又在长京以外击溃了李成浩率领的几万禁军,如今已经攻破了长京城,顺王自缢于皇宫,陈子毅将军传信过来,要迎回正统。殿下可以回长京了。” “当真?” 太子瞬间坐了起来。 “殿下回了长京之后,便是一国之君,贫道怎敢欺君?”妙华子说道,“早就告知殿下莫要惊慌了,好好休息即可。” “道长真神算也!”太子顿时大喜,“恐怕尊师在世亦不及!” “师尊贵为国师,匡扶社稷,又助陛下缔造盛世,贫道不敢与之相比。” “若本王回了长京,若本王能登大殿……”太子睁大眼睛,毫不犹豫的许诺,“道长便是新的国师!” “那便多谢陛下了。” “道长!慎言!” “……” 妙华子仍旧打量着太子的神情,见其并没有关注到陈子毅南下的威势,沉吟片刻,终于说道:“如此说来,其实贫道还有一个更坏的消息和一个更好的消息,想要告知殿下。” “道长请讲!” “……” 妙华子却是扭头看向左右,又回身出去叫门口护卫离远了些,这才折回来。 “方才贫道说了,陈子毅一路南下,过了三关才到昂州,可边关守将莫有敢拦者。长京城外,他亲率一万精骑对四万禁军,一击即溃,此人的威势已经难以比拟。”妙华子说着顿了下,“贫道昨夜费尽心机,燃寿十载,得一梦中与风狐交谈的机会,求问风狐未来之事……” “风狐?” “乃是天地神兽,永生不死,可窥视过去,逆知未来。前朝末年,便有风狐现世,预知太祖将开辟新朝,随后太祖果然成龙,太祖登临大宝后还曾派人搜寻风狐而杀之,如今风狐又现世了,看来当初并未成功。”妙华子说道,“风狐告知贫道,下一个开辟新朝的,姓陈。” “姓陈?” 太子顿时大惊失色。 “殿下勿忧,只是说姓陈,不见得便是陈子毅。”妙华子说道,“何况如今大晏仍得民心,陈子毅又有一颗赤胆忠心,他既不会反叛,他若反叛手底下的将士也不见得会追随,天下人更不见得会答应。” “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便是。”妙华子顿了下,“听说陈子毅在攻打长京时,亲临一线,被强弩射中要害,身受重伤,命不久矣。” “这……” 太子眼珠子却是转了几圈,怀疑道:“会不会是假的?” “哈哈哈……” 妙华子仰头大笑几声,随即答道:“殿下真是担惊受怕太久了,已成了惊弓之鸟了!” “道长意思是……” “那陈子毅是何等人物,就算真图谋不轨,也不会在现在。就算真在现在,也不会用这等手段。”妙华子笑道,“何况贫道早已起了卦,这件事情应当是真非假。陛下还是安心回长京吧,将眼光往后看,警惕别的。” “往后看……” 太子喃喃自语,细细品悟。 然而很快他就将这些抛之脑后,沉浸在了回归长京的喜悦中。 第四百九十三章 最后一次回长京 听说陈将军南下勤王成功,在长京迎回太子与陛下之后,宋游就走得很慢了。 风狐说得是没错的—— 若是胜者是顺王,毕竟得位不正,这一点天下有识之士都心知肚明。 以如今大晏内部矛盾重重却又强盛而得民心的矛盾情况,不说太子还在了,就算太子已经身死,多半也会有源源不断的“正义之师”打着捍卫正统的旗号起来反抗顺王,接连不断。除非顺王证明自己真的有能力坐稳这个位置,将所有叛乱者全部镇压。 但也会为今后开一个很不好的头。 可若得胜者是太子。 太子毕竟是正统,有文官集团拥护,天下各地封疆大吏多半也认可,只要能平息顺王之乱,太子上位,天下多半能多稳固一些时间。 宋游便恢复了以前的速度。 同此前走过的阳州帛州余州络州一样,路州今年以来的妖邪怪事也明显增多,之前人们还没有将之与天下之变联系起来,等到来自长京的顺王动乱的消息一传过来,举世皆惊,风声之中,人人都传,正是因为顺王叛乱,扰乱了天下安定和大晏国运,妖邪怪事才这么多。 这种传言其实很不利,造成的影响远比很多人想象的大。 不过路州还好,大多是些小妖小怪,骚扰民生,传播恐惧,没有什么成大气候的。 盖因此地临近光州,就在光州正南方。 人人皆知光州有个雾山,雾山有个惊雷剑派,惊雷剑派的掌门以武入道,人称剑圣。惊雷剑派的门人各个皆是胆艺超群,不惧妖鬼,反倒人人皆以斩恶妖杀邪鬼为荣,保得整个光州不受妖鬼所乱。若是路州有妖鬼成了气候,影响大了,当地官兵与民间高人又平不定,只需凑些银钱去光州雾山走一趟,即使数百上千里,那位惊雷剑圣及门人亦能南下来走一趟,以妖鬼拭剑锋。 宋游与三花娘娘一路走过,倒也听说了那位惊雷剑圣不少故事。 也许未来的乱世,真是他们的舞台。 路州离光州,离丰州也近。 宋游还顺道又去了一趟丰州鬼城,探望了几位故人,看看鬼城运作如何,再商议一些事情。 慢慢的终于走进了昂州。 接近长京时,已是当年深秋。 由此回长京,得先过长山。 “三花娘娘还记得六年前我们在长京,出城赏杏花吗?”宋游在山巅停住脚步,转头看向身边猫儿,低声问道。 “六年前?” “六年过半了。” “六年过半!” “是啊……” “那么久了喵?” “是啊……” 宋游收回目光,眺望前头。 “记得的,三花娘娘记得的。”猫儿清细的声音传入耳中,“狐狸还给我们画了一幅画。” “是啊……” 当年来此,正是春日杏花开,远远看去如满山白粉色的棉花团,也是在那日,他们第一次见到狐狸,第一次见到陈将军。 如今再来,已是六年半以后的深秋,山间草木凋敝过半,已有萧瑟之感。深秋的风终究不如春风和煦,站在山顶,迎风环视,当时作画的晚江姑娘早已经病逝在了长京,只余下一位八尾妖狐,化作石像,镇守于鬼城深处,当时城外偶遇的将军则卷进了这个帝国的权力深渊,据说当时重伤之后他便卧病在床,情况不容乐观。 “世事变化真快啊。” 道人容颜不曾更改,拄杖迈步往前。 当年春日杏花开满山,此处美得像是一幅画,如今秋风瑟瑟,天云如墨,何尝又不是另一幅画? 道人领着枣红马,走入其中。 一路下山,往长京去。 长京东城门映入眼中。 城外早已不见尸骨,亦洗净了所有血腥气,只有破损的城墙城门依稀述说着今年夏日发生在这个帝国都城的那场攻城战。 而城门口依旧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比此前似乎没有变化。恍惚之间,宋游好似又见到那名骑着花斑大马的将军,风尘仆仆,自外回京。 “三花娘娘。” “喵?” “这可能是我们游历天下这二十年间,最后一次回到长京了。” “喵……” 猫儿扭头看着道人。 相比起六七年前,那只连画上自己的背影都不认得的三花猫,如今的她显然成长了太多了。 然而道人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跟在一群客商身后,从被袋里拿出度牒,排队进城,她也只好摇头晃脑,迈着小碎步跟上去。跟紧一点,这样可以避免她被别人挤到或者踩到,省去了避让的功夫。 城门守卫的检查明显要严格了一些,一本度牒,要翻来覆去的看,伴有询问。 好在宋游虽是个假道士,道观却是正儿八经的道观,度牒亦是正儿八经的度牒,无论公章还是颁发机构与官员,都一点不假,顺利过关。 走在城外还不觉得,进了城中,才察觉长京的微妙变化。 城中似乎冷清了不少。 东城本是达官贵人的聚集地,宅院巷道内自然清净,可大街上是十分繁华的。原先连绵不绝的商铺,一间难求的临街楼店,如今偶尔竟然见得到一两家关着门的,原先架在了街面上来的牌楼,如今偶尔也见得到空缺了。 甚至有一条街房屋几乎被完全烧毁,如今定然重建当中,工匠沉默忙碌。 道人领马走过,从东往西,仔细看着。 猫儿紧紧的跟着他,也扭头到处看。 忽然道人停下了脚步,看向对面。 “这是云春楼?” 道人对身后的店铺店主问道。 “是啊,云春楼。” “怎的关着门了?” “嗨!还能因为什么?”店主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摇头叹息,“今年夏天顺王进京,禁军大索三日,云春楼的掌柜仗着朝中有人撑腰,硬是没有向军爷们低头,这下好了,被杀了个干净!现在云春楼契约还没完,到了明年,恐怕这门楼牌子也得拆咯!” “顺王毫无约束吗?” “怎么没有约束?要是没有约束,这长京百姓还能剩多少?”店主阴阳怪气,“怪只怪那掌柜脾气太硬,要是听话些,也能留一条命。” “原来如此……” 店主摆了摆手,眯起了眼睛。 道人也没有说什么,转身继续走着。 枣红马仍旧沉默跟上,马蹄得得,马铃摇晃。 细看长京,又多了些差别。 这座都城好似变得更乱了些。 原本街面虽然因为各种各样的牌楼店招而显得有些杂乱,却也都被限制在街道表木之类,反倒别有一番风味。而街上整体是整洁的,每家商铺须得保证自家门口的清洁,路上不许跑马,亦是公买公卖,说明着官府的约束。 如今牌楼店招倒是依旧,可街上却明显多了些牛马粪便。 偶尔小巷中有人跑马,惊到行人。 偶尔能听见争执声。 宋游没有说什么,默默穿城而过,由东城走到西城,照着记忆,走回柳树街。 万幸的是,那间小楼还在。 相比起东城,西城受损明显较小,或许那群军爷们也知道西城的油水比起东城来是远远不如的,只有西市受影响较大。 放任军队劫掠自家都城…… 这顺王也是够可以的。 宋游摇着头,走到小楼前,看见门口的锁还在,便从被袋深处找出钥匙。 “咔嚓……” 铜锁应声而开。 “吱呀……” 推门进去,是明显的灰尘味儿。 地上桌上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阳光一照进来,满天乱飞。 将行囊从马儿背上卸下来,亦将门一扇扇完全打开,宋游却没有急着收拾屋子,而是先端来一根小板凳,掸尽上边灰尘,坐到门口,一边晒着秋日难得的太阳,一边注视着街上人来人往。 大变将起,作为一国之都,长京定然有更多更细微的变化,不是能用眼睛看见的,要更细致的去感悟。 就如山水灵韵,天地玄妙。 “宋先生!” “足下可安好?” “宋先生回来啦?” “回来了。” “宋先生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回来。” “刚好避过一难啊……” “是啊。” 不时有以前的街坊邻里,还记得他的模样,认出他来,与他打声招呼。 宋游虽然坐着不动,也都热情回应。 直到斜对面飘起一阵热气,带着香味。 宋游投去目光,见到熟悉的小店,熟悉的店家,稍作思索,便站了起来,扭头看向身后—— 刚才在他坐着发呆之际,两个小妖怪都化成人形,一个施法吹出清风,带出了屋中浮尘,一个拿来扫帚将地面扫干净,又将行囊取出,如今一个又提来了家中木桶,似是想去打水,另一个找出帕子,似是想要将屋中再细致的擦洁一遍。 “你们两个啊,也莫要太勤快了。” 宋游无奈的摇了摇头,制止了他们。 “闲着也是闲着……” “你一个啊,也莫要太懒惰了!” “……”宋游懒得和他们多说,收回目光看向外头,对他们说道,“天色晚了,该吃晚饭了,走去对面吃碗瘦肉粥吧。” “等下天黑了!” “那就得吃快点了。” 宋游已然是迈开了两步。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见状,也只好放下手上东西,跟了上去。 第五卷 向西而行 第四百九十四章 城隍已今非昔比 “店家,两碗皮蛋瘦肉粥,一碗青菜瘦肉粥。” “好嘞……哎!宋先生?” 店家忙碌之中,刚刚应下,忽觉这声音有些耳熟,转头看去,才发现是宋游,顿时惊讶出声:“你回来啦?” “刚回来的。”宋游很随意的找个位置坐下来,“店家好久未见,别来无恙啊?” “托先生的福,还安好。” “听说此前顺王带兵进京,曾放任手下士兵大索三日,店家可有受到影响?” “这倒是真的!哎哟,那叫一个惨!”店家一边忙活一边对他说,“不过说来也是奇怪,那些禁军抢了大半个长京城,却没来我们这。整个柳树街都没有禁军进来,大家伙都逃过了一劫……” “是吗?” 宋游盯着他道。 “后来我等才听说,顺王虽然放任禁军大索三日,却也和禁军说好了,不准杀人放火,不准欺凌妇女,京城有几个地方不准进去。”店家先端着两碗皮蛋瘦肉粥来了,放在桌上,就站在旁边对他说,“有人说是武安侯府不准进,国师的占星楼不准进,城边的天海寺不准进,二品以上大员和三姓五家的宅邸也不准进,官府衙署不准进,可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有禁军敢来咱们这里,周边都抢了个遍,却都绕着这里走。” “那倒是奇妙。” “可不是嘛!” 店家又去盛了一碗青菜瘦肉粥来。 宋游将一碗皮蛋瘦肉粥放到自己面前,另一碗推给三花娘娘,青菜瘦肉粥则推给燕安,这才继续问道:“这次我们回京,一路走来,长京似是比以前冷清了许多也乱了许多了。” “这个啊,早就开始了。” “嗯?怎么说呢?” “先生什么时候走的来着?” “明德八年春。” “那也快三年了。” “是啊。” “差不多就是先生走后吧,听说陛下龙体越来越差,逐渐开始不上朝了。国师也不在了,又开始有些风言风语传出来,长京就变乱了。街上的纨绔子弟越来越多,欺行霸市的浑人也越来越多,虽然后来上任的那个姓俞的宰相当得还不错,可也根本管不过来。” “就像以前太尉府那位一样吗?” “太尉府?哦那位!” 店家摆了摆手,笑着说道:“那位现在倒是老实了,但现在的长京,来这吃饭的人都说,根本不是一个两个人的事情了。” “这样啊。” “今年夏天不是顺王进京吗?禁军大索三日,虽然有令在先,也还是死伤了不少人,放了几把火,自那以后啊,长京就更加乱了。”店家说着稍微放低了一些声音,“如今太子回朝,陛下却不见了,虽说宰相下令严管,抓了不少人,可也依旧治不了本。” “人心乱了。” “诶对对对!先生所言极是!”店家连忙说道,“就是这个意思!” “可有邪鬼作乱呢?” “邪鬼倒是没有。听说城隍老爷灵验得很,麾下神官常常夜巡长京,有八字特殊的人,夜晚都撞见过好几回。”店家说着摇了摇头,“现在的长京人可比邪鬼来得可怖。夜晚敲门,不怕是鬼,就怕是人。” “多谢……” “嗨!该小人多谢先生才是,现在生意可是越来越不好做咯!难得先生刚一回来,就来小店捧场!” 店家转身去忙了。 女童则趁机小声对身边的少年说:“你吃了这碗稀饭,你就变不回燕子了。” 宋游也拿起勺子,小口品尝肉粥。 还是差不多的味道,只是粥略微稀了一点。粥里的肉丝倒是和往常差不多,甚至还要多一点,这是因为店主看见是他,在盛粥的时候,特地用了技巧多给他舀了一点。宋游此前瞄了一眼锅中,其实肉也比以前少了一些。 看来顺王动乱对长京影响颇大。 主要影响应是那大索的三日。 刚煮出来的粥,还很烫乎。 好在如今已是深秋,临近冬日,傍晚的长京也有了些寒意,最面上的一层粥很快就已经由烫变温了,等慢悠悠刮完这一层,下面的差不多也已经变成了适口的温度,保持好节奏,就能吃完一碗。 “结账。” 还是原来的价钱,只是多了一张嘴。 三花娘娘掏出钱来细数结账。 “现在徒弟管钱啦?”店家接过钱,笑嘻嘻的对宋游说。 “向来是她管。” “慢走啊!” “好……” 道人穿过街道,回了小楼。 这时天已昏昏,却也未暗,道人拿过了原本燕安准备提着去打水的桶,到巷口井中打了两桶水,连着走了几趟,先洗了水缸,洗了水缸的水便正好拿给三花娘娘擦桌椅与二楼的地板,再把水缸添满,最后一趟提回来时,天也差不多黑了。 三花娘娘将桌椅板凳、柜子地板擦得干干净净,燕安也清掉了墙脚蛛网,三年未曾回来的小楼,瞬间便又恢复了崭新。 “呼……” 油灯自亮,照亮木质小楼。 身处其中,没有明亮的光线,外边亦没有喧嚣,安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自有种古典韵味。 “三花娘娘请过来吧。” “唔!” 女童疑惑看他,却也随他过去。 随即被他带着走向墙边,看见那面墙上数道标记,瞬间就明白他要做什么了,于是飞快的过去,背靠墙站得端端正正,挺直了小身板,并还在努力将之挺得更直——看那用力得浑身都在颤抖的模样,怕是想要将骨头缝隙都拉大一些。 三花娘娘屏住呼吸,既忐忑又期待,眼睛往上瞄,像是要将眼睛珠子转到后边去,好亲眼看到头顶上的场景。 宋游见状,也很认真。 甚至略微蹲低了一点,好将视线与她的头顶齐平,手掌慢慢划过去。 “……” 无声无息间,女童的头顶变高了些。 “怎么又踮脚了?” “没有踮脚!” “也不要炸毛。” “……没有踮脚!” 道人手掌稍一用力,便将她那诡异的忽然变得蓬松起来的头发压了下去,并借着这个高度,用手指轻轻一划。 “好了。” 小女童顿时离开墙边,转身看去。 墙上又多了一道痕迹。 比之上一道,又高了将近一卡。 “很不错,这次距离上次差不多过去三年,但三花娘娘变成人形长的身高却比上次更多。”宋游说道,“假以时日,也许会比我更高。” “对的!” 小女童直盯着墙上的几道印记。 “燕安也过来吧。”宋游又对燕子说,“站在三花娘娘旁边一些。” “是……” 少年规规矩矩站了过去。 依然比划一道。 比三花娘娘要高不少。 这面墙便记录着他们的成长了。只是大概率会定格在这个高度。 也许多年后,三花娘娘还会回来,旧地重游,若长京还在,这条街还在,这间小楼也没有被拆,看见墙上的印记,也许会唏嘘不已。 “……” 宋游不禁笑了笑。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起了一阵柔风,吹散了刚刚升起的雾霭。 “扑扑扑……” 少年顿时变成燕子,飞到窗台上去往外看,还未化成本体的猫儿也察觉到了,还以为又是那只狐狸,于是立马也跑向窗边,扒窗往下看。 “是城隍大人……” 小女童回过头来对道人说。 说完也不等道人回应,立马就折身往下跑,踩得木板一阵叮咚声响。 道人也整理了下衣裳,往下走去。 屋门刚被打开,外面神光耀眼。 “请进。” 小女童站在门口说道。 “多谢三花娘娘。”城隍大人满身神光、带着两位辅官踏进屋中,神光这才慢慢暗淡,又对着宋游行礼,“见过先生,也见过小燕仙。” “城隍大人来得早啊。” “今日得知先生回京,不敢耽搁,天一黑就来拜见先生了。”老城隍恭恭敬敬道。 “城隍大人客气了。” 屋内桌椅刚刚抹过,深秋水迹干得慢,木头颜色还深润着,宋游只好挥了挥手,使它们迅速干掉,质地也浅硬,这才请老城隍入座。 城隍也是这时才敢入座。 “城隍大人和两位神官神力又有精进啊。”宋游看向他和他身后垂手而立的两名辅官。 两名辅官一个不知所措,一个看向自家主官。 可这次长京城隍却没有说什么“都是托先生的福”之类的客套话,虽说这也不全是客套,而是叹了口气,说道:“此前先生离去之前,国师就已经离朝几年了,后来陛下也不理朝政了,有个俞坚白也独木难支。更别说今年以来,天地有变,大晏国运消退,许多原本消失了的、绝迹了的或是沉睡的妖魔鬼怪全都纷纷现世,今年夏天长京更是遭了兵灾人祸,民众一苦,还不是只能求到小神头上来。” 宋游一听,不由点头。 心中亦是不禁暗自品味。 话中值得品味的至少有三点。 一是这一番话精准而专业,说明这些年下来,长京城隍在捉妖驱邪一事上已经有了深厚的经验,至少六七年前的城隍是说不出这番话的。 二是他对天地变化、大晏国运消退的清晰认知,说明这位城隍神力进展真的很大。三年前见他时,他就已经配得上长京城隍的身份了,如今的他则已经借助这座当世最伟大的城市,有了了不得的神力了。 最后便是语气中透出的意味了。 “城隍大人今非昔比啊。” 宋游对着城隍点头,笑着说了一句。 第四百九十五章 了却当年因果 “不敢不敢……” “客套的话就不多说了。其实在下正准备过几日去找城隍大人呢。”宋游说道,“一是取回暂存于城隍大人那里的两幅画,这次再离开长京恐怕就不会再回来了,今后也无需再劳烦城隍大人。” “先生折煞小神了……” “第二是想找城隍大人有些正事要商议。” “正事?” 老城隍一听,顿时一愣。 随即眼光闪耀,迅速思索,但刚刚起了个头,便又将思绪全部抛开了,只站起身,一脸郑重的对他拱手: “小神能有今日,一是先生当年指点,赐的造化,二是百姓香火,民心所向。于情先生对我有大恩,自该为先生效犬马之劳,于理,先生本就站在凡间与百姓这一方,为凡间向来是尽心尽力,这正是小神如今的香火来处。” “城隍大人果真今非昔比了。” “先生谬赞……” “在下也远远谈不上尽心尽力。只是如今天地有变,将来恐会大乱,乱世最易催生妖邪,祸害人间,在下倒确有些安排,要城隍大人相助。” “必尽心竭力!万死不辞!” 老城隍依旧站着,对他行礼道。 身后两名辅官也是尝尽了作为神灵受人尊崇爱戴的甜头,见状也是立马跟着行礼: “必尽心竭力!万死不辞!” “几位大人莫要紧张,还是先坐下说话吧。”宋游笑着对他们说,“并不是要诸位上刀山下火海,与天宫斗与朝廷斗,倒确实有些麻烦,要诸位费些心力和时间,但相应的,对诸位也有莫大的好处。” 城隍大人与两位辅官闻言,这才松了口气,却又更加好奇了。 “不知……” “如今各地妖邪四起,或惊扰或祸害民生,今年我们一路走来,已经见过了不少,也除了不少,然而也只是杯水车薪。”宋游说道,“听说长京倒是在城隍大人的治理下,没有多少妖邪怪事。” “多亏几位武官大人,夜夜巡逻,我们亦是抓了不少妖邪,稀奇古怪,什么都有,长了不少见识。” 城隍大人说着,看向宋游: “先生意思是……” “若谈及保一城安宁,不受妖邪恶鬼所扰,没有什么比地神更适合的了。而地神当中,又以城隍官署最为正规。然而大晏一千八百县,当地有地神的却不足三成,其中大多是土地、路神、河神、山神和别的地神,有城隍的,在下遇见过的,不足十城。” 宋游稍微一顿,便直言道: “在下欲在乱世到来之前,在大晏遍设城隍庙与城隍官署,就如县衙一样,并与如今的丰州鬼城、未来的阴间地府对接。若是建成,长京城隍官署便是天下一千八百城隍庙的总司,城隍大人既为长京城隍,又是天下城隍之先,费心费力,自然也当统领天下城隍。” “……” 城隍与两位辅官闻言,都惊住了。 这可真是了不得的大事。 天下各地遍设城隍? 还与鬼城地府相连? 听起来像是一个了不得的开端。 倒真是麻烦而费心力,也真是蕴藏着极大的利益。 莫说长京城隍了,届时就是他们这些长京城隍麾下的辅官文武,地位自然也是水涨船高——本以为自己等人受了这位先生指点与帮助,开始获得了长京百姓的诚心爱戴与敬奉,香火今非昔比,神位稳固,神力精进,便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是以前从未想过的好,可谁曾想,这位三言两句之间便抛出了一个更了不得的机会出来。 天地变动之际,果然要乘好风才行。 “此事说来麻烦,需要细谈,也需要几位费不少的时间心力。今夜太晚了,还是改日登庙拜访,再与城隍大人详谈吧。” “那便恭候大驾!” “倒是还有一件小事,想要请问城隍大人。” “哦?” “就是那曾经的太尉府,常太尉府上的郎君与管家,城隍大人可知晓。” “哦……” 城隍只稍微想了想,便连忙点头,顿时明白他要问什么了,说道:“自然知晓。” “此事传得甚广,时至如今仍被长京百姓所津津乐道,若有纨绔子弟乃至市井浑人撒泼耍横,百姓就会骂他被神仙责罚,耳聋声哑。”城隍身后的一名辅官也俯首小声说,“我等自然也是记得的。” “不知那郎君与管家如何了?” “太尉身死之后,常府就没落了,不过仍旧留在长京。而常家终究是五家之一,底蕴深厚,倒也仍然称得上大富大贵。” 想来东城那边的政事应该多是这位辅官在管,此时也是他答: “倒是自那件事之后,这些年来,那位郎君和管家一直安分守己,勤做好事,常有施舍。今年顺王带兵进京,向将士许诺大索三日,虽约定好了不许伤人性命不许侮辱妇女,可这群武人暴虐惯了,一旦脑子一热,也不见得是那么好约束的。这位郎君还曾下令,开放府邸大门,收容附近的贫苦百姓及其财物。” “原来如此。” “先生与他们有一段渊源?” “是。” “那他们可能一直在等先生。” “倒也无妨。” 宋游摆了摆手,神情平静:“既然天下将变,乱世将至,行善本就不易,倒也不必苛求。善事便只说善事,不论心了。” “有理。” “几位可还有要事?” 宋游看向城隍和两位辅官。 这次辅官就没有说话了,只由城隍大人答道:“哦,本就是来拜见先生,顺便问问可要将两幅画送回来,没有别的事了。” “那便不远送了。” “告辞。” 城隍与两位神官相继离去。 街上一阵清风,便没了他们的身影。 小女童两只手各扒着小门一边,俯出身去,左看右看好久,这才缩回来,将门给关上。 宋游则又往楼上走了,只传来声音: “早些睡吧,明早出去逛逛,了却我们多年前的渊源。” “渊圆!” 小女童篷然一声变回猫儿,跟上了他。 道人倒头就睡。 猫儿倒是精力充沛,兴许回到这间游历天下以来待得最久的熟悉的房子,她也感觉自在且高兴,在楼上楼下跑了好几趟,上蹿下跳,随即又跑到窗台上与窗外的燕子讲述当年太尉府的事,不知何时睡的。反正宋游入梦之时,她也才讲到一小半。 …… 次日清早。 宋游早早的就起床了,洗漱完毕,开门一看。 隔壁竟然也同时开了门。 道人与猫都不禁扭头看去。 只是从中走出来的却不再是熟悉的故人了,而成了一位年轻男子,看打扮像是乐师,屋中还有一名女子,站在门口送他。 “……” 宋游收回目光,低下头去。 脚边三花猫亦抬起头来。 一人一猫相视一眼,这才反身关门。 昨晚才喝了粥,今天就不喝了,宋游先是去街头那家吃过的羊肉汤饼铺,吃了一碗羊肉汤饼,加了两份肉,用来喂三花娘娘和燕子,随即才慢慢悠悠往东城走去,一路闲逛,看清晨的长京,比对和曾经的区别。 偶尔看见想买的东西,也买一点。 顺便与店家摊主攀谈,再问问那东城的原太尉府郎君都做了多少好事,也算听个稀奇。 照着记忆走到太尉府,已是中午。 宋游站在门口,抬头望去。 原先门庭若市的太尉府,如今已是车马稀,门口两座汉白玉的石狮子倒是擦得干干净净,门口也没有落叶,却更显得清冷了。而原先太尉常府的招牌已经换成了常府二字,述说着常府的兴衰浮沉。 不过就算是曾经的太尉常府,其实也只是三姓五家之一常家的一个分支罢了。 “笃笃……” 宋游走上前去,敲响了门。 门内很快传来脚步声。 “哐当……” 沉重的朱红色大门被打开。 里头开门的仍然有三人,当先一名年轻仆从,直盯着他们,身后还有两名家丁,以壮声势。 “先生找谁?”年轻仆从倒是客气,语气也温和,说着上上下下打量宋游,看见他那身旧道袍,“可是生活困窘,来讨捐要米的?” “在下姓宋名游,有礼了。”宋游微笑着与他说道,“烦请足下进去通报,就说一名道人和一只三花猫来访。” “先生不是来讨捐的?却得说先找谁才行。” “在下找府上的郎君,还有一位姓刘的管家。也不知他还是不是管家。” “府上管家倒是确实姓刘,不过先生说的郎君……”年轻仆从说着一顿,疑惑看他,“我家主人尚且年轻,未有子嗣,哪来的郎君呢?” “哦,是六七年前太尉府上的郎君,想来如今已是家主了。” “……” 年轻仆从听他这么一说,便觉得不像说假,估计真是主人与管家的旧识,于是只说了句稍等,便连忙往后跑去。 只留下两名家丁站在门内,看着大门也看着道人和猫,不时打量他们一眼,与猫对视。 门内有年长些的家丁走过,亦有至今仍未离开常府的门客好奇来看,一见到门外的道人与三花猫,便像是见了鬼神一般,全都愣在原地。 第四百九十六章 不忍见英雄迟暮 常府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当年二十出头的郎君如今也到而立之年了,老太尉死后,他便是常家的家主,只是此时他的脸上却满是慌张和不解—— 方才刘管家来找到他,看表情似是十分着急,偏偏刘管家喑哑,他又耳聋,着急忙慌之际,两人根本无法慢下来写字沟通。也不知是何事竟然使得这位管家如此着急,抓住他的手就往外走,硬生生把他从床上拉下来,鞋都没穿稳,就往外跑。 毕竟曾经是太尉府,府邸很大。 常引被管家拉着,一路跌跌撞撞,穿过院子,好几次差点摔倒,想生气指责管家,眼前却没有纸笔,自己也开不了口,而看到刘管家那着急得满头大汗的表情,便也将疑怒强压下来。 直到来到门口,往外一看。 门内两名家丁,门外一名年轻道人,身着发白干净的道袍,脚边一只三花猫,正看向他们。 常引顿时愣住了,差点摔倒在地。 刘管家亦是愣在了当场。 两人目光不由往下,看向那只三花猫。 这只三花猫可生得漂亮极了。 一身比例堪称完美,毛发蓬松,油光闪亮,最上等的缎子也不过如此,花色亦是分布得当,不会显得乱七八糟,反倒显得十分精致。更惹人惊叹的是她那双灵动的眼睛,像是能传递情感,能说话,灵性十足。 任谁一看,怕都会喜欢得不了了。 是了,就是这道人。 是了,就是这只猫。 当年之事,皆因此猫而起。 两人抬起目光,又看向那道人。 表情忽然变得复杂。 心中有激动有兴奋,想得到自己等待已久的结果,也有忐忑,不知究竟能否如愿,还有紧张有惧怕。 这几年来,可真是天天都在盼这天。 真到了这一天,又不知该当如何。 就在主仆二人对视一眼,准备先给仙人跪倒磕一个头时,却见门外道人率先抬手,反倒朝着他们施行一礼,开口说道:“在下听说二位这些年来不仅痛改前非,且乐善好施,帮了不少人,既已是善人,便请受我一礼。” 声音不大,语气很淡,却也足以从府邸门口飘进门内了。 刘管家还未觉得什么,身边的男子忽然一愣,随即双目圆瞪,浑身颤抖起来。 这道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 不仅如此,四周的杂声也在慢慢恢复。 院内轻微的风声,仆从走动的声音,自己紧张的呼吸声,全都逐渐回归。 甚至耳朵传来隐隐的疼痛。 “啊……” 常引张口,发出一声嘶哑之声。 “声音与听觉刚刚恢复,须得适应,只愿二位今后继续恪守行善之道,行善积德,坚守善心,莫要再步前尘。” 道人没有进来的意思,说完之后,微微施礼,便直接转身,离开了这里。 身后有两人激动的喊声。 亦有仆从不明所以的疑惑声。 猫儿回头多看了他们两眼,便也迈着小碎步,连忙追上了道人。 这一条路她都很熟。 宋游拄着竹杖,一边走一边说:“了却了一件渊源了。” “渊圆!” “下午又去哪呢?” “三花娘娘跟着你走。” “三花娘娘长大了不少了,可以试着自己做决定了。” “三花娘娘自己做了决定了。”三花猫扭头看他,见前方有人,便忽然闭嘴,只靠近他的脚迈着小碎步往前,等从那人身边擦过,她还又回头谨慎的看了一眼自己与他的距离,觉得他听不见了,这才继续仰头对道人说,“这就是三花娘娘做的决定。” “这样啊……” 宋游不由露出了笑意。 “这里好像离武安侯府也不远,闲来无事,也过去看看吧。” “好的!” 于是他们便又去吃了个午饭,顺便问了问武安侯府的位置,饭后慢慢找过去。 武安侯府靠近皇宫,是比较好的地段,也是长京除了几处园林以外,最好的宅邸之一。 之所以不在最好的地段,不是园林,皆因大晏建朝太久,而长京就只有这么大点地方,园林也就只有那么几座,很多位置都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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