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话,即使现在也仍然没有消逝。 先生说什么来着…… “!” 舒一凡眼神一凝,陡然正色。 那不是梦! “刷!” 绝世剑客立马转身,三两下披上衣服,拿上佩剑,便出门而去。 仅仅当日黄昏—— “咚咚咚……” 惊雷剑派的钟声亦是响了起来。 此钟并不报时,寻常只在早晨、中午与黄昏会响起,一声便是晨练午练晚练,两声便是早饭午饭晚饭,若是连敲了三声,便是召请门中长老前去商议事宜,四声则连管事也请,五声及其以上便是大会,在山中的内门弟子只要听见,皆需到场。 钟声越多,事宜越急。 “咚咚咚……” 此时钟声就没有停过。 门中长老、管事与内门亲信弟子亦是慌张至极,片刻之间就已全部到位。 舒一凡还请门中长老管事清点了一遍,若有光州本地人,便请回去。 随即惊雷剑圣手提佩剑,神情凝重。 “而今世道不稳,神灵无德者众,有无德之神下界为乱,祸害人间,舒某奉仙师之命,召请诸位,助仙师铲除无德之神! “舒某手中有一份名录,刚从州城衙门得来,记录着整个光州的道观庙宇,需请诸位内门弟子火速前往,星夜兼程,务必以最快的速度全部赶到,并检查庙中是否有天钟帝君的神像。若有便留下来,若无便回门中,等候安排。 “光州周边几州的道观庙宇也得前往,便请诸位长老管事辛苦一些。 “……” 底下长老管事、弟子门人皆是茫然。 “天钟帝君?” “哪位仙师?” “我们到了又做什么呢?” “……” 惊雷剑圣只是环顾一圈,四周便又安静下来。 “正是禾州与北方那位仙师。 “别的莫要多问,我等要做的,便是找到整个光州及其周边所有供奉有天钟帝君神像的庙宇,等到冬至那日,子时一过,全部弟子一同动手,将之斩碎,不得有误。随即留守当地,不准有人再立再供。在此之前,需请诸位把守秘密,莫要宣扬出去。” 砸碎神像? 众人震惊。 却也神情郑重,抱剑称是。 声音铿锵,响彻雾山。 “斩碎神像之时,若有旁人问起,亦或阻拦,无需遮掩,只报光州惊雷剑派名号、如实讲述即可。” 简简单单一句,却是对于如今惊雷剑派的实力、在光州民间威信名声的绝对自信。 “是!” 不多时,一名名剑客带上长剑与马,皆领命下山而去,在雾山脚下分开,很快散于江湖中。 武人自有冲天豪情。 更何况斩妖多年的惊雷剑派。 只是此次不同。 此次要斩神灵! …… 长京,相府。 几经风雨几经浮沉,如今的俞坚白早已不是当年逸都城中初见、年迈不误风流的俞知州了。 十八年岁月风霜,以及政务烦劳,早已使他成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容颜一天比一天老,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却还得强撑下去——如今天子宠幸国师妙华子,然而妙华子所行所为与他师父当年截然不同,作为宰相的他是唯一一个能在朝中勉强与之对抗的人,若他倒了,便再无人可以制衡这妖道了。 如今这间大厦,是他在支撑。 朝中有识者皆不愿他倒下。 “唉……” 俞坚白叹了口气。 惟愿得一明君,天下太平,百姓安生。 没有多久,外面有人来报。 “刘尚书来访。” 当年逸都知县,后来普郡太守,再后来调任京官的刘长峰,如今已成当朝大员,正任礼部尚书。 双方见面,刘长峰便一阵行礼。 俞相请他坐下,看了茶水,语气亲近:“长峰最近睡得可好?” “俞相也做梦了?” “……” 双方对视一眼,都已明了。 闲话便已不必多说。 “先生行走天下以来,斩妖除魔不知多少,行事一向为民,如今托梦于你我,又涉及这位古神,定有特殊与为难之处。本相是无条件信任先生的。”俞坚白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便请长峰托职务之便,先行下令,送书光州、越州、禾州、寒州、路州与络州几地的官府衙门,将之从道观请出,不准再供。本相这就上书,请奏陛下罢黜神灵。若陛下允准,自然是好,若是不准,本相咳咳离油尽灯枯也不远了,先斩后奏总比抗命不尊好,陛下也不会因为这等小事为难本相。总之定不连累长峰。” “俞相哪里的话?下官与先生也是旧识,更曾在禾州亲耳听闻先生除妖事迹,亲眼见证先生除妖为民,下官对于宋先生又何尝不信任呢?何况相比起一位从未听过的神祇。” “无需多言,便先去吧咳咳咳……” “俞相注意身体。” “知晓了。” “下官告辞。” 尚书躬身退出,出门而去。 老相稍候片刻,也骑驴入宫去。 第六百六十五章 猫真可怕! “回禀大帝,事情有变!” 一道听来十分年轻的声音传出,乃是赤金大帝身边的提笔官。 “何事慌张!速速讲来!” “今日人间冬至,刚过子时,天钟帝君在人间的神像便几乎被人斩碎殆尽!” “什么?何人所为?” “乃是人间光州的一个江湖门派,名曰惊雷剑派,门下弟子门徒众多,好习武,常常下山斩妖除魔,为民除害,在光州及其周边都很有威信,名声向来不错。加上人间朝廷礼部祠部司下发的公文,要求罢黜帝君,因此道观庙宇少有敢阻拦者。” “好一招釜底抽薪!” “……” “如今帝君在人间的神像还剩多少?” “回禀大帝,所剩无几。在光州及其周边州郡的神像几乎被一扫而空,还有剩下的神像,也都在距离禾州很远的地方了。” “难道就没有一家宫观敢于阻拦吗?” “武人好勇斗狠,又有朝廷命令……偶有……偶有阻拦者,听说乃是奉伏龙观当代之命,便都不再阻拦了。” “好!好啊!” 天帝瞬间就已知晓是怎么回事,只是没有想到,伏龙观当代在人间竟已有这般影响力。 “速去!下界降旨,惩治武人,重塑神像,不得有误!” “是!” 提笔官领命而去。 “再请诸位神君前来商议,离龙老神君也请来!” “是!” 拨帘官也领命而去。 …… 大约三日之后。 提笔官更为慌张,再度来报。 “回禀大帝,凡间那些武人守在宫观庙宇之中,不肯离去,但凡有人来重立神牌,重塑神像,便都被他们所阻。凡间人一听他们乃是来自光州惊雷剑派,便都不再、不敢违逆,还将神官托梦当成了邪神、妖孽所为。” 提笔官说着顿了一下:“又听他们乃是尊奉伏龙观当代的指示,大多便……” 提笔官的话没有说完。 天帝自解其意。 震怒之下,再次问道:“为何这些武人还没得到惩治?” “回禀大帝,按照天条律法,神灵各司其职,这等人间凡人亵渎神灵、大逆不道需要惩治的事情应当交由雷部负责。”提笔官更加战战兢兢的说道,“三日之前,小神就已将事宜交付给了雷部,然而今日雷部回称,回称,神灵神像本就由凡人塑造,断无因凡人捣毁神像就迁怒惩治的道理,若行此事,则不配为神。更何况、更何况天钟帝君六百年未曾下界显灵,凡间此事又有朝廷的公文允准,并无不妥之处,故按天条,不予惩治……” “嘭!” 白玉龙椅响如雷霆。 天帝顿时大怒。 脑中迅速闪过几条对策,用于弥补,然而刚站起身,准备下令,稍稍一顿,又无力的坐了下来。 伏龙观当代选在冬至这日,定是二人相争的关键时刻,如今三日过去,自己要想弥补,还得花费更久的时间,到了那时,这场斗法恐怕已经决出胜负了。 便只得如老神君所说—— 天钟帝君至少为天宫消耗了伏龙观当代一些准备,伏龙观当代也为天宫消耗了一位足以威胁天帝权柄的古神。 只愿帝君将之重伤。 …… 禾州,借来山。 四季钟笼罩之下,神灵与道人都显出疲惫之色,然而胜负却已分出。 “古神,此处四时之力如今已在我手中,你我形势逆转了。” “竟能断我香火!好手段!” 天钟古神语气虚弱,却依旧淡漠。 说是如此说,可他能够想象到要做到这一步有多么不容易—— 人间道观庙宇既然供奉神位,必有敬神之人,道观道士与庙宇庙祝都是神灵的侍奉者,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供神,而且道观中也不乏有道行会法术的,岂能容忍人随随便便冲进自家道观庙宇捣毁神像? 更遑论几州神像一同被毁。 天宫天帝可能坐视不理? “时代变了。古神的时代早已逝去,而今这个时代,已不属于古神了。” 道人也疲惫虚弱的答道。 然而语气却依旧诚恳。 天钟古神于云端之上低下头来。 道人也于残破的“借来山”顶抬头望去。 双方目光稍一对视。 “请古神赴死!” 道人眼神瞬间一凝,原本虚弱的身体一下再度爆发出极强的精力,眼中绽放灵光,只轻轻一挥衣袖,便有一股清风前来。 “呼……” 清风托着道人直上云霄。 “……” 无声无息间,阳光陡然变得刺眼,至阳至刚的灵力充斥在天地间,明明刚过冬至,却仿佛到了大暑。 而今“四季钟”声已经无法响起,此处四时灵力已经不在天钟古神,而在宋游——天地四时顺应于他,对于宋游而言,就像自己每时每刻、每使出一分灵力,都处在最好时节,都有天地相助。 “轰!” 道人袍袖一挥,便是漫天火云。 四时灵力相符,又有天地时节相助,一时间真当好比火阳真君亲临当场。 天钟帝君亦拖着虚弱身体迎来。 只是这等存在斗法,少有一招一式蛮力相抗的,胜负早已不在之后的打斗中,而在之前的相争中就已然决定了——谁掌握了此方天地的四时之力,这就是谁的主场。 …… 禾原覆盖了一层积雪,又成了雪原。 雪原莽莽,大地起雾,雾随风走,像是在地上流淌的河,遇上树桩大石便分流成两边,都可以清晰看见痕迹。 然而雪原仍然还是一片平整,只是风雪天气之下,看得没有那么远了,视线所及之处是一片白茫茫,看不见大地起伏,就连树都只有可怜的寥寥几棵,在风雪之中挺立。 离原先借来山极远之处,地上长着一棵小树,还不到一人高,小树探出一根枝丫,像是一把伞一样,刚好遮住一小片风雪。 伞下坐的便是三花猫与燕子。 猫儿没有自己玩耍寻乐,没有分心做别的事,也没有去往别处,只是端端正正的坐在树下,风雪中留下一个端正的背影,望向远方原本借来山的位置,一条毛绒绒的尾巴在身后无意识的左右摇晃,雪地也被她扫得干净。 “是不是要到大安九年了?” “好像已经大安九年了。” “时间过得好慢啊……” “三花娘娘说得是。” “又过得好快啊……” “三花娘娘说得也是。” “……” 两只小妖怪没有目的的闲聊着。 准确来说,是一个说话,一个附和。 忽然之间,远方一声钟响。 “咚……” 不管看见的是一片如常的景象,亦或是重重云雾遮掩的一片区域,所有景象云雾在这一声钟响之下,全都由上至下消散。 像是一场幻境的消融。 “借来山”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却已不复以前险峻奇美,而是变得残破。山头缺损,处处裂纹,本就已支撑得艰难,偏偏上面满是被烧得赤红流动的流岩,要说奇特,反而更胜此前了。 “打完了!” 猫儿瞬间来了精神,也瞬间站了起来。 抖抖身上积雪,随即变为人形。 “篷……” “哗……” 头顶撞到了原先头顶上的树枝,树枝抖动之下,又洒落更多的雪,都落到女童的头顶上,甚至钻进衣领里,她却浑然不觉,只一只手抓起旁边的褡裢与锦袋,挎在身上,一只手抓起旁边燕子,塞进褡裢里,同时拿出小旗子。 猫的反应与速度有多快,曾为猫儿神、又有不低道行的猫的反应与速度又有多快,燕子实在想象不到。 只知道自己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甚至于连反应的空间都没有,就已经被抓到了她的手中,再一瞬间,就出现在了褡裢里,等他艰难的从满是腊耗子、咸鱼干的褡裢里探出头时,三花娘娘已经开始挥舞起小旗子,召出白鹤了。 “……” 燕子也看向前方,张了张嘴,但还是没说出什么话来。 只继续缩在褡裢中,瑟瑟发抖。 就这么一犹豫,三花娘娘已到了鹤背上。 “无敌漂亮大仙鹤,快往前面飞!” “呼……” 仙鹤俯下身子,双腿迈步,沿着雪地奔跑起来,同时展开翅膀,轻松几下,就已乘风而起。 前方一片大战后的光景。 一股热浪随着封锁的解除而荡开,消融借来山下的冰雪。 甚至热浪跨过数十里雪原冰川,与乘鹤飞过去的一猫一鸟触碰时,都还是温热的。 三花娘娘十分精神,也十分期待。 燕子能感觉得到。 她好似一点也不怀疑先生会在这场斗法中失败,又好似,无论这场斗法谁胜谁负,只要结束了,她都要第一时间到达那方。 “呼……” 仙鹤挥动翅膀,带领他们乘风而去。 借来山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 数十里的距离,眨眼即过。 远方仍有神官天将在守候着,看到结果之后却迅速就离去了,甚至都没有管他们。 两只小妖怪也靠近了借来山,看见了这片被神灵大战摧残的土地,也看见借来山下有一名道人,拄着竹杖从山上下来。 道人手中拿着两个小古钟。 在手上像是两个铜铃。 一个死气缠绕,一个玄妙无比。 道人拿起其中一个,放到手上仔细打量片刻,随即一阵用力。 “嘭……” 一声碎裂的声音。 再将五指张开时,手上古钟已碎裂,裂处全是亮白光泽,随即顿时化作无数光点,消散于天地之间。 随即又拿起另一个古钟,再次查看,倒是将之收了起来。 道人停住脚步。 抬头看向远方苍穹。 头顶满是雪云,一片杂乱茫然,神官天将早已消失不见,就算有来自天宫的窥探,也立马就将目光收了回去。 道人这才收回目光,又看另一方。 天上有鹤来。 “哗……” 仙鹤张开巨大的翅膀,贴地滑翔,缓缓放下双腿,落地奔跑,几百丈的距离眨眼就已跨越。 一名女童从鹤上跳下,化成猫儿。 褡裢锦袋都散落在地上,伴随着一只从褡裢中飞出的燕子。 猫儿依然跑近道人,又在他面前停下,先看他几眼,然后坐下舔爪子,一边舔一边仔细打量他。 倒是燕子飞过来,率先开口: “恭喜先生斗法取胜。” 猫儿便也放下爪子,坐得端正,同样仰起头看向道人,学着说道: “恭喜道士斗法取胜。” 道人一脸如常,亦是一身轻松,一点没有大战后的疲惫,对他们微微笑了笑: “多谢……” 随即弯下腰来,抓起猫儿抱着。 天气寒冷,猫儿也一身冰凉。 第六百六十六章 传统在往下延续 “你把山都打烂啦!” 三花猫贴着他的胸口,四只小爪子一阵猛蹬,几乎是踩着他的身体和衣裳往上爬,直到将头从他的肩膀处探出来,看向他身后的借来山。 此时的借来山,当真是一片惨状。 “无妨……” 道人转过身去,也看向这座山。 “唔又看不见了!” 猫儿又在他怀里扭动,换着方向,继续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看向石山。 只见道人吹了一口气。 “呼……” 这一口气顿时化作寒风。 大寒灵韵,正好契合此时天地,只一祭出,“借来山”上顿时飘起了鹅毛大雪,原先山上通红的流岩迅速冷却,变暗变黑,残存的至阳至刚的灵力也逐渐被天地时节寒气所消弭,逐渐归于平静。 “山上还是烂的!” 三花猫伸出一只爪子,盯着借来山不眨眼睛,指着上面的裂缝说道。 “就让它这样吧。” “山上的树子也没了!” “还会再长的。” “山上的石碑也烂了!” “这倒是……” 道人刚将目光投向山底,听见三花娘娘的话,又将目光移了回去,挑了一个地方,又吹一口气: “呼……” “哗……” 山上一块突出来的石头顿时裂开,碎石粉末刷刷而下,只留下一块新的石碑,上面还是写着那段话: 明德六年二月,舒一凡与黑马自平州山神处借来镇妖。 只是山已变了样子了。 如今的它依然巨大巍峨,尤其是在无山无丘的禾原,更显得巨大,大得突兀,雄壮骇人。然而如今的它身上却满是裂缝,最大的裂缝甚至宽得超过了山上的官道,纵横交错,遍布山体,此外山上刚刚冷却的流岩也使它与此前容貌截然不同,若说奇异,倒是更为奇异了。 既然是借来镇妖,本职还是不能忘。 道人单手抱猫,另一只手掐了个法印。 “倏倏倏……” 顿时不知多少流光从他手上飞出,五光十色,浓淡各异,有的飞向四面八方,有的飞入借来山中,有的飞入山底,交织成璀璨夺目的网。 在斗法中有所消耗与残缺的阴阳四时法阵被补足灵力,受到影响的山峰灵韵也被逐渐修复。 “呼……” 道人再度朝着山上吹了口气。 原先隐隐从山底渗出来的泉水顿时又全都流了回去,一滴不剩。 “嗡……” 法阵再次生效。 阴阳不转,四时不变。 以山镇水。 “妖道,若我有朝一日,还能重见天日,能灭你伏龙观满门,断你传承……” 山中隐隐传来飘忽声音。 前两个字还比较清楚,到后边就已模糊了,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让人听不清楚。 “刷!” 道人怀中的猫儿瞬间扭过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愣愣说道:“三花娘娘好像听见谁在讲话!” “是……” “谁?” “山中。” “哦!那个妖王!” “对极了……” “他说什喵?” “他说,若有重见天日的一天,要灭我们伏龙观满门,断我们的传承。”宋游十分轻松,就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只是说完,不由得对怀中猫儿补充了句,“若是那时候三花娘娘还在,伏龙观也还在,这妖王也还没死,偶然重见天日,三花娘娘可要记得保护我们。” 语气像是逗小孩子一样。 “好的!” 猫儿却回答得十分郑重。 “那在下就替多年后的道观晚辈谢过道行通天的三花娘娘了。” “不客气!” “呼……” 道人最后吹了一口气。 这次是对此方大地。 方才一战,天钟古神虽然用四季钟封锁了这方天地,虽然他并无此意,但某种程度上也算是防止了战斗危害蔓延,然而四季钟仍然将借来山下的一大片土地笼罩在了里面,零散几个村落的村民倒是已被疏散,房屋却留在了原地,如今这些房屋连带着山下田地都受到了波及。 道人这一口气,是从五方灵韵中得来的感悟,能使这片大地恢复原先的生机。 虽然没法完全复原,起码原先的纤陌、田埂是无法复原了,但至少可以继续耕种。 损坏的房屋也没法修复。 然而道人可以在田地中多留一点灵韵,山下的田地定然分属于这几个村落,等百姓回来重建房屋,重新耕种,到了明年,便也算是有补偿了。 做完这一切,才算了结。 天上最后一道隐晦的目光才收回去。 “走吧。”道人淡然开口说道,“请三花娘娘带我们离去。” “又要去哪?” “去天柱山!” “天柱山!” 三花娘娘自然知道天柱山。 已然去过两次了。 从这里过去,隐隐也知晓方向。 “篷……” 满天黑云化作仙鹤,落在雪地上。 风吹雪舞,天地茫然一片,世间好似只有黑白两色,就连道人的衣袍、燕子与仙鹤的身躯也没有弄乱这幅颜色,不同之处,只有一只三色的猫儿与仙鹤头顶的一点丹红罢了。 “扑扑扑……” 仙鹤扇动翅膀,吹起满地碎雪,助跑几步,便悠然的上了云天。 燕子是个小点儿,还没有仙鹤眼睛大,努力的扑扇着翅膀,跟在仙鹤身边,翱翔于雪云中,十分自在。 三花猫则十分怕冷,在道人怀中缩成一团,还仰头问他冷不冷。 道人自然是不冷的。 “你打赢那个古神了?”猫儿继续仰着头,用一双琥珀似的眼睛把他盯着,眼中好奇,像是个要听故事的孩童。 “自然。” “燕子说他很厉害!” “是的。” “那你怎么打赢的?” “在下顺应天道民心大势,自然事半功倍。” “那那个古神呢?” “身死道消。” 道人说得十分平静。 天钟古神很了不起,不好说他与火阳神君斗起法来谁胜谁负,但他对宋游的威胁明显是要大于火阳真君的。二者都是上古时的大能,都不是靠德行功绩成就神位的,然而他与火阳真君却至少有着两点不同。 一是火阳真君成神之后,差不多算是站在天宫火部的背后,也是民间名声极大的火神,世间道观道人修习火法,都是供奉火阳真君,降妖除魔时也是从他这里借火,多多少少算是对人间有所贡献。然而天钟古神却是几乎从不显灵,对于人间百姓,几乎没有任何贡献。 二是当时火阳神君下界,对于道人的杀念并不重,与这次的天钟古神几乎是两种态度。 道人对于他们,自然也不同了。 三花娘娘听后,却很是担忧,略微垂下上眼帘,一双原本圆滚滚的眼睛也不再那么圆了,一张猫脸上竟也显出了皱眉的神态,看向道人。 “那你要是输了,是不是也是被打死了?” “自然。” 道人说来平静,只是说完,伸手轻抚着她的背毛:“不过三花娘娘莫要担忧,在下自有本事。” 猫儿不说话了。 “对了——” 道人盘坐鹤背上,询问他们:“今天是什么时候了?” “燕子说已经是大安九年了。” “回先生!今日刚到的大安九年!”燕子听见声音,飞得离道人更近了些,几乎是飞在仙鹤的背上,“今天正好是大安九年正月初一!” “正月初一啊……” 道人不由得看向下方。 视线穿过云雾,能看见下方禾原。 恍惚之间,禾原还是当初模样,覆盖着积雪,然而在这积雪之间,却常有村落房屋,偶有炊烟升起。 “怎么好多房子都没有人?” 三花猫同样看着下边,却是疑问道。 “三花娘娘怎知没有人?” “因为没有冒烟子。有人的话,现在应该要煮饭了。煮饭就会冒烟子。” “原来如此。” 道人还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她就已经自己看到了答案。 只见下方大地之上,风雪之间,有着几条长长的黑线,像是搬家的蚂蚁,在雪地上从一个方向通往另一个方向,冒着风雪艰难行走。 前方同样有一条线。 只是不再是漆黑的一条实线,而更像是一条虚线,构成这条虚线的每个小点都要离得更远,更远更远,不过却是比人更大的小点——正是原先坐落在雪原边缘的一圈雪庙,庙中供奉的,正是以雷部正神为主的一群精于斗法、降妖除魔又愿意这样做的勤勉神灵。 今日大年初一,正是祭神之时。 人们排成一条长队,行走于雪地之间,以抗风雪,有人背着背篓,有人挑着担子,里头全是线香,要挨着挨着去好几间雪庙里上香,甚至一些同时离好几个错落都比较近的雪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大家都在等着上香。 所有雪庙全都冒着青烟,直冲云霄。 甚至道人一行乘鹤从上空飞过时,都能够闻得到香烟的味道。 这是当年听说过的盛况。 也是当年不曾看到的盛况。 今日看到了。 不仅看到了,且是以一个更难得更全面的角度,看得更为清楚。 “果然啊……” 雪原的妖魔已经被除掉了,当地的人却还是遵循传统,来此祭拜曾护佑过他们的神灵。 已经过了十四年了。 也许还有很多个十四年。 道人不禁露出一抹微笑。 至少就如今来看,但凡进了这圈雪庙的神灵,都不曾负了百姓的信任与香火。 “呼……” 仙鹤扇动着翅膀,飞离了雪原。 此行斜着往东北方向,直去越州。 直到此时,道人才松了口气。 “呼……” 脸上终于露出了疲惫之色,也总算显出了几分虚弱之态。 “道士你冷着了!” 三花猫直盯着道士看。 “差得不多。” “被袋里有毛毛衣服,你先穿上!” “好……” 道人遵循她的指示。 唯有燕子默默飞了过来,收起翅膀,落在仙鹤背上,停在旁边。 这时他才明了—— 天钟古神并没有那么好对付,先生取胜也并没有那般轻松,只是取胜之后,仍旧做出轻松姿态,仿佛不曾疲惫,也没多少法力消耗,就是为了防备天宫有可能的后手,例如那些神官天将,或是更加厉害的神灵。 至于是谁,燕子不知道。 前几日老祖宗与他托梦长谈,据说四方四圣正在闭关,短时间内多半无法出来,剩下一个虚无帝君,不知会不会下界而来。 还有一个周雷公,也非同一般。 甚至在法力消耗剧烈的情况下,先生仍然修复了禾原的阴阳四时法阵,将广袤农田恢复如初,且留下灵力作为弥补,这其实很冒险。寻常缺乏魄力的人绝对无法做出这样的决定。 不过以先生的性格,不这样做的话,又很容易被天宫发现端倪。 “可惜是在仙鹤的背上……” 三花娘娘缩在道人怀中,用自己的身体给他取暖,同时小声嘀咕:“不然的话,三花娘娘可以在这里烧一团火,给你烤暖!” “唳……” 仙鹤似是听懂了,长鸣一声。 猫儿听见,自是连声哄劝。 杂乱的声音与风声并存,道人带着微笑看着她,下方禾原边缘上香的人仰头看着云中逐渐飞远的仙鹤,好像形势也并没有那般紧迫。 第六百六十七章 什么盐巴 越州,天柱山下。 不愧是曾经的仙山名胜—— 十年前越州还是一片荒芜,只有妖鬼,没有人烟,朝廷第一次移民北迁时宋游与三花娘娘、燕子还曾随同前来,那时越州才开始有人。直到现在越州也远远没有恢复到巅峰时期,坐在仙鹤之上一路飞来,下方人烟也远不及中原几州,然而这座天柱山居然已经有不少人了。 山下甚至还支起了两个茶摊、一个馄饨铺子和一个浆水摊子,亦有当地村民将民房改成茅店,供来往游客住宿。 今日上山的人还不少。 大抵也是新春的缘故。 此时道人坐在山下茶摊之中,旁边摆着三碗茶水,正冒着热气。 自家猫儿化作女童,拿着水囊,前去浆水摊买浆水,正在给摊主讲价,希望给十文钱能让摊主将自己这个水囊给灌满。 燕子也化作少年,却是在另一边去买馄饨。 道人坐着不动,辛苦等吃。 “客官真是小气……” 浆水摊主终究是被这女童说服了,也可能是见宋游穿着道袍,是个道人,便将女童当做了清贫道人的道童,囊中羞涩,这才如此纠缠,于是没两句便答应下来,接过女童的水囊。 便见他一手拿着水囊,另一手用木勺舀浆水,水从囊口注入,如同牵了一根线,一滴也不洒出。 “咕嘟咕嘟……” 直至将整个水囊全部装满。 一滴浆水也没有浪费。 女童一脸严肃,看得目不转睛。 旁人都以为她是被摊主的手法惊住了,实则是在观察摊主装满没有。 “接好,小客官。”摊主将水囊递给女童,同时对她问道,“小客官从西北来?” “不是。” “那怎的也爱吃浆水?” “我家道士爱喝!” “尊师从西北来?” “也不是,他爱吃酸的。” “原来是这样。小人还以为几位客官也是近几年从陇州迁过来的。”摊主笑眯眯的对她说道,“收您十文钱。” “给……” 嫩白的小手,十个铜子,磨得铜黄发亮,放到摊主手心。 “你数数!” “一文也不少!” 当然是不少的,更不会多。 三花娘娘心满意足,带着浆水而回。 几乎同时,少年也将三碗馄饨端到了桌上。 三碗馄饨,三碗茶水,热气腾腾。 在这料峭的早春时节,雾浓湿重的山脚下,能吃到这么一份热腾腾早饭,也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 “吸溜……” “这里的人好多。”三花娘娘刨了一口馄饨,对身边道人说,“前两次我们来的时候,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人多是好事。” “感觉之前都不长这样。” “是啊……” 道人扭头看着四周。 有人操着浓重的西北口音,应是西北气候变化、由湿转旱之后,从陇州等地区迁徙过来的,此事勉强也算是与他有关,是他带来的变化。 只不过以如今他的心态,对此已经没有什么感受了。 更多的是南方几州的口音。 十分混杂。 不知何时能够融合,亦或是永远如此。 “等吃完了这碗馄饨,喝完这碗稀饭茶,你又变不成燕子了。”三花娘娘压低声音,悄悄的对燕子说。 至于稀饭茶,是她对这种官道旁边、加了很多种料进去,导致很顶肚子的茶水的独门称呼。 “三花娘娘不也变不回猫儿了?”燕子弱弱的回应道。 “可以变成大肚子猫!” “……” 道人对他们的窃语充耳不闻,只留意着旁边桌的游人的声音。 “越州虽然百废刚兴,买卖好做,不过怕也做不了多少年,还是早做打算,免得又遭了灾祸。” “谁说不是呢……” “唉……” “唉……” 两人双双叹气。 道人转头看去,是两个矮瘦的商人,口音像是余州地区过来的。 “今天上了天柱山,也算讨个好彩头,沾点仙气,希望以后顺遂一些。” “早挣够钱,还是回老家吧。” 道人一边吃着馄饨,喝着茶水,一边暗自听着,实在忍不住,转身好奇问道:“敢问二位,北方战乱不是已经平定了么,听说越州的妖魔鬼怪之乱也被限制得很好,二位为何如此担忧,所担忧的又是什么灾祸呢?” 两名商人一听,顿时闭口不言。 见他是个道人,心下稍稍放松,这才互相对视,露出疑惑之色。 “先生这是……” “在下刚到越州,不知此处之事,只觉此地百废刚兴,应是一片欣欣向荣,听到二位担忧,不免疑惑,这才出言请教。”道人行礼,“请二位尽管放心,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先生说笑了,此地位于越州中部,先生不管从何处来,都定然走了几天了,哪有刚到越州的说法,应是刚到此地才对。” 其中一人笑着纠正。 “先生所言也不算差。若单说越州,地广人稀,土地也高产,确实一片欣欣向荣。然而大晏却并非如此。”另一人压低了声音说道,“如今这个世道越来越不安生,先生岂不闻前些年逸州文汉王反叛,之后召州知州伙同当地军镇一同造反,前两年阳州北部的留王也反了,听说如今朝廷对于镇北军打压猜忌越发厉害,那位陈不愧将军,也就是护国公的族弟,对此颇为不满,已是北方人尽皆知之事。” 这位也并没有细着往下说。 不过宋游已然听明白了。 越州禾州本身就是北方边镇连通大晏腹地的通道,数十年前,塞北人正是攻打禾州无果后,转而从越州南下,这才将越州变成一片死地。他们担忧的正是镇北军如同逸州以西文汉王、召州知州与阳州北部留王一样,起兵造反,随即从越州南下,带来战乱。 镇北军即便没了陈子毅,凝聚力大幅降低,又被一削再削,一分为几,几度打压,实力仍然不是此前几位能比的。 时局不稳,各地反叛。 这个时代通讯不便,信息向来闭塞,如果一个传闻路人皆知,要么是有人在刻意宣扬,要么便是真的到了风雨满天之时。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好消息。 道人不禁摇了摇头,感慨莫名。 距离上次离开长京,距离上次走到越州来,也才短短十年间,大晏竟有风雨欲来之势。 神道终究是人道附属啊。 人间之事可比天宫之事艰难复杂多了。 拱手谢过两名商人,回转头来,自家三花娘娘面前的碗里已经快要空了,只剩下两片野菜叶子、仅剩的一颗馄饨和泛着油光的汤水,而她正用小木勺舀着一勺馄饨汤,小心翼翼往嘴里送。 送进嘴里,眯起眼睛,还微仰着头,又飞快的砸吧几下嘴,似是十分享受的样子。 骨头汤确实香浓。 宋游正待惊讶她吃得如此之快,甚至还想因此假装夸耀她几句时,稍一低头,便发现了自己碗里比刚端上来时还要多的馄饨。 “……三花娘娘这是何意?” “什喵?” “三花娘娘的馄饨吃完了?” “碗里还剩一个呢!” “我碗里又是怎么回事呢?” “啥子?” 三花娘娘拿着勺子,直愣愣的盯着他,一张小脸毫无表情,严肃极了,眼神亦清澈坚定,不像是说谎。 “一碗馄饨已够我吃了,三花娘娘何须如此。” “什喵?” 三花娘娘左看右看,严肃说道:“快点吃吧,吃完好爬山了。” “顾左右而言他……” 道人一边摇着头一边说道。 “要加盐巴?” 女童俯下上身,关切的盯着他。 “……” 道人加快了速度。 吃完付钱,上山而去。 越州本身称不上暖和,还好近日天气不错,山下只称得上是微寒,然而到了山上,寒意便明显加重。幸好肚子里胀鼓鼓的,腹中有食,身体自然而然就会暖和起来,加上走动,倒也无惧严寒。 慢慢往山上走去,心情倒也不错。 山上同行者不少。 “好多人啊。”三花娘娘没有多久就重新变回了猫儿,肚子不算鼓,迈着小碎步与道人一同走着,这也从侧面证明,她真的没有吃多少,一边走一边再次感慨,“这么多人,一点都不方便。” “三花娘娘莫要乱闻,那是牛粪。” “哦……” 猫儿顿时跑了回来。 当日下午,一行便到了山顶。 新春游人果真不少。 显然大多都不是移民北迁过来的流民百姓,应是当地的官员,来做买卖的商人之类的,或是慕名前来的文人、游人道人。 甚至有人在山上修建了简陋的木屋,收取钱财,给这些游人暂住用。 至于前方那座石柱一样的天柱山,山上小路间亦有许多游人,像是蚂蚁一样绕着天柱山艰难的往上爬,山顶宫殿也有袅袅香烟飘入云端。 “请问足下……” 道人拉住一个刚从天柱山上下来的人,礼貌请教道:“这山上宫殿里面已经有人了?” “既有宫殿,自是有人了。”这名游人回答道,稍稍想了想,又打量着宋游,“先生定是以前就来过这里吧?以前整个越州都没有人,这天柱山上的宫殿中自然也没有人,如今越州有人了,这里自然不能空着。” “是什么人呢?” “是一个老先生和三个年轻先生,打理上方的宫殿,也招待香客。” “多谢足下。” “两句话的事,何足挂齿。” 这名游人摆了摆手,便离去了。 剩下三花猫跟在道人脚边,坐着舔着手臂上的毛,等到周边没人了,才对道人小声问道:“上次来都没人,这些道士是从哪里来的呢?是谁先到这里占了,就是谁的了吗?” “天柱山这么有名,哪会这么简单,更可能是官府祠部定的。” “这样哦……” 三花娘娘顿时露出失望之色。 原来不光是当神仙、坐在庙宇神台上需要官府敕封,就是在庙宇中当道士,帮忙打扫庙子,也需要官府的敕封。 她还以为先到先得。那样的话,算起来他们好些年前、这里一个人都没有的时候,就已经到过这里,爬上过那根山,进过山上的宫殿,还在山上的宫殿中煮过稀饭来吃了,这座山上的宫殿应是他们的才对。 “走吧。” 天色越来越晚了,还往天柱山顶上爬的人越来越少了,道人也带着猫儿与少年往山上而去。 第六百六十八章 几人不曾受恩惠 笔直的天柱山,上去的路危险湿滑,到了黄昏,看不清路,便更危险了。 不时有人踩滑,传出惊呼声。 只有下山的人,不见上山的人。 “先生这么晚还要上去?” “是啊。” “这路可又陡又窄,还有一段是湿的,可得千万小心,要是一失足,便得考教先生法术道行了哈哈哈哈……” 不断有好心人提醒宋游。 倒是没人提醒他山顶不能留宿。 山顶的宫殿确实是不能留宿的,不是上面的道长们高冷刻薄,而是这座山就这么大,上面拢共就只有两间宫殿,一左一右,道长们也挤在宫殿旁边的小房间里栖身,并没有给人留宿的空间。 不过寻常游人不能留宿,不代表道人也不能留宿,也许这名道人本身就是上去访友的,不然为什么非挑在黄昏之后上山? 只有人提醒他道路危险难走。 每到这时,三花猫就规规矩矩的在路边端坐下来,抬头盯着这些人,像是在用目光向他们表达谢意,可其实谁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一路往山上去,走得艰难。 似乎比上次更难走些。 一方面是因为很多地方被上山下山的胆大游人踩得光滑,或者干脆给踩踏了。一方面是因为不断有人在山顶上看完了日落,趁着天还没彻底黑下来全都往山下走,若是遇到有人对向而来,错身是很难的,往往得提前找好错身的地方,即便如此,也依然是个心惊胆战的过程。 道人通常是叫对方停在原地,贴着山体崖壁,自己从他外面跨过去。 猫儿则是贴着崖壁、缩着脖子不动,因为体型很小,基本对人造不成阻碍,游人自然行走,就能从她身边经过,最多因为一只跟随道人一同爬山的漂亮猫儿,觉得稀奇,朝她多投来几眼目光。 三花猫便也与他们对视,满心忐忑,怀疑对方是因为自己挡了他们的路才盯着自己看,因而更用力的贴着崖壁。 如此总算上了山顶,无惊无险。 此时天色已经开始昏暗了,往下看大山已是昏黑的一片,山顶映着天光,稍稍亮堂一些,宫殿中的道长们已经开始打扫了。 拿着扫帚弯腰清扫的老道眼睛昏花,看见这么晚还有人上来,眯着眼睛探出头粗粗一看,不由得问道:“善信怎么这么晚还上山来?他们看太阳落山的都看完走了。等下下山的话,可很容易失足。” 道人没有立马回答,而是问道:“老道长怎么不用根长点的扫帚。” “神灵面前,多多躬身,是好事。” “有理。”道人微笑答了一句,“在下上来有些要事。” “什么事?到这里有什么要事?”老道眯着眼睛看他,顿了一下,才又问道,“你是人还是鬼啊?” “自然是人。” “是人就好。是人就得走路下山。走路下山就得小心。”老道念念叨叨的,又将脚下这一块扫完了,让人怀疑他可能都看不清地面,只是挨着挨着无论干净还是不干净都扫一遍,随即才直起腰来,又更仔细的看向宋游,“哦?是位道友?” “在下姓宋名游,逸州道人,此番前来拜访,是想借道长的宫殿一用。” “借宫殿……” 老道正是惊疑不解之时,看了看宋游,不知想起什么,又低下头,看了看他脚边的三花猫,忽然睁圆了眼睛,眼中惊讶之色顿时大盛,将疑惑不解和原本的些许警惕全都盖了下去。 “尊、尊驾姓什么?” 老道甚至抬起了手来行礼问道。 “姓宋,名游。” 道人耐心回礼答道。 “可是禾州与北边那位宋仙师?”老道努力睁圆了浑浊的眼睛。 “在下确实曾去过北方。” “哎呀……” 老道顿时惊呼出声。 不大的山顶上多出来的谈话声和自家师父的惊呼声,早就引起了几名年轻些的道人的注意,此时全都聚过来,却刚好见到自家师父慌里慌张的将手在衣襟上擦拭,又双手举过头顶,高高行礼,好似在拜亲至的神灵。 “尊驾在上,请受太湖子一礼。” “无功不受禄,无恩不受礼。”宋游连忙前去搀扶,“老道长年岁已高,万万不可如此。” “尊驾说笑了……” 老道长抬起头来,面容黝黑,皱纹满布,浑浊的眼中亦满是沧桑磨洗痕迹,对着他说话,语气却是老年人感动哀痛之时特有的如诉如泣: “北边的人,又有几个没有受过尊驾恩惠的呢?” “老道长莫要如此。” “唉……” 老道长直起身来,抬起袖子,在脸上擦了一把,这才说道:“老道今日能得见尊驾一面,这辈子就算值得了。” “老道长言重了。” “哦对对对,尊驾方才所说,尊驾来到这里是要做什么来着?” “借老道长的宫殿一用。” “这哪里是老道的宫殿,老道也只是在这里打扫一下尘灰、接待一下香客罢了。”老道长几乎毫不犹豫,甚至都没问他借来做什么、要借多久可有问过官府之类的,只行礼道,“尊驾既然要用,尽管拿去便是。” 说完这才想起,于是补了一句: “尊驾是怎么个借法呢?” “在下在此有些要事,不好被打扰,需要两三个月的时间。并非特意在此时上山为难老道长和几位道友,实在是白天这里游人太多,在下不好上来将他们驱赶下去,只好此时再来,请几位道友将此地暂时借与在下,并告知山下游人,之后三个月都莫要再上山了。” “好好好!老道知晓了!” 其余几名年轻道长闻言,已经露出惊讶之色,老道长却是连连点头,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并说道:“老道这就带着徒弟下山而去……” 徒弟们闻言,顿时更心惊了。 道人却是不禁笑道:“哪里有那么着急,老道长不必如此,只先在山上照旧休息一夜,也得收拾一些东西,明日早晨再下山去也不迟。” “哪里有那么多东西要收拾?尊驾既然要借此地,定是要事,怎能耽搁?这就收拾这就收拾!”老道长俨然成了此地最慌张的一个人,一边念叨着一边左顾右盼,找到自己徒弟,便立马请他们去收拾东西,说要去山下茅店住三个月。 道人多番劝解,反被老道劝解。 只得无奈答应下来,并提醒他们,带走宫殿中的银钱,免得他们不好意思带。 随即便见山上老道带着几个徒弟火急火燎的收拾行囊,伴随着徒弟们不解询问的声音,道人则走到了宫殿外面的一圈走廊上,对着远方天光劝它从容一些,莫要急着离去。 天光亦对道人回之以礼。 直至老道们收拾妥当,天边天光依旧是那般亮度,不曾暗了去。 “多谢老道长,多谢几位小道友。”宋游对着他们行礼,“此时天色虽晚,但请诸位尽管下山,在下自会保诸位安全无忧,即便失足,也不可能因此落入悬崖之下。” “老道向尊驾告辞了。” “老道长走慢一些,到了下边,莫要随便露宿,下方山上还有空的木屋,请老道长莫要吝啬香火钱。” “省得!省得!” 老道长这才摸索着下山而去。 徒弟们纷纷搀扶着他。 可其实哪怕有徒弟们的搀扶,以他昏花的老眼,哪里又看得清这黑乎乎的路?只得看个大概,再加上记忆,估摸着往下走。 然而说来也是奇妙—— 就是这般看得模模糊糊,按着记忆估摸着往下走,居然每踏一步,都是平地。 有时走着走着,伸出靠着山体崖壁那方的手,竟然伸直了才勉强摸到崖壁,惊觉怕是已经走得离开了道路,低头一看,脚下黑乎乎一片,然而踩着却依旧平稳,再走回去也毫不影响。 倒是抬头望去,山顶隐隐可见一道灰白人影,映着天光,格外清楚,像是在送着他们。 老道心知是仙师相助,走得更为放心。 反倒几名徒弟忐忑一些。 除了道人以外,燕子也站在山顶边缘,低头盯着下方垂直的柱山上行走的几名道人,忍不住陷入思索。 这座天柱山应是最特殊的了。 山上就这么大,还有宫殿,宫殿中还有了人。 本来他还以为会有些麻烦的,却没想到,比想象中要简单很多。 真是完全超乎了他的想象。 此时往山下走,若无道人相助,若说几名徒弟年轻,眼睛好使,手脚灵便,对这条路也熟,还可能安全下山的话,老道便是九死一生。然而他却答应得毫不犹豫,甚至一刻也不愿意耽搁。 燕子又回想起了方才老道认出先生与三花娘娘时的神情举止。 莫名想起了一句话: 天下谁人不识君?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道,仅是认出先生,便惊呼而大礼。仅是听说先生要借宫殿,便不管官府是否愿意,不管是什么事,立马就应下来。仅是觉得先生可能有重要的事要做,便不管此时天色一暗,也一刻不肯耽搁,要下山而去。 不知不觉之间,先生在民间的名声与威信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并且这些都不是虚的,不是宣扬出来的,而是这些年来,行走天下,尤其是北方,一步一步,降妖除魔,慢慢积攒出来的。 许多人曾亲眼见过。 许多人曾亲身受惠。 因此敬之如神灵,尊之如大贤。 这样的人,又有什么事做不成呢? …… 山下聚了不少人,有人点着篝火,或是烤煮食物吃,或是围着火吟诗作对、玩耍歌酒。 有人不时往山柱那方看一眼。 隐隐听见半山腰上有声音。 似是有人正往下走。 众人都以为便是此前那名带着猫儿上山的道人,没有在山上求得住宿,这才下来,结果等人到了,仔细一辨,才发现竟是山上的道长们。 老道长还对他们说,从明日起,三个月内,不可以再爬这座山,也不可以再上宫殿了,请他们下山之后,遇到爬山人,都告知他们。 众人询问为何,老道只说,山上今夜有神仙来,神仙要借山上的宫殿做一些事,不可多问。 若问神仙是谁,老道也不肯言。 唯有少许从北方某些州郡来的人,从老道口中听说神仙二字,想到今天白天那名道人,想到道人身边那只三花猫,这才隐隐有所猜测。可联想到这名老道的神情,却也不敢轻易说与身边人听。 众人知与不知,都只抬头,看向山上的宫殿。 却见刚才一直亮着的天光陡然暗了四五分,山顶宫殿上点起了灯,像是黑夜里的一颗星辰,挂在天际。 “轰隆隆……” 山上隐隐又有些动静传来。 有人壮着胆子、捡了几根木柴当做火把前去查看,这才发现,前往天柱山最顶上的路已经消失不见了,好似从来就没有路可以上去似的。 第六百六十九章 猫的思维是人理解不了的 道人绕着宫殿行走,仔细查看。 天柱山是一根石柱,不过到了上半截的时候,中间多了一条裂缝,将山头事实上分成了左右两端,宫殿也是左右各有一间,以石桥相连,基本上和上次来这里的时候看到的布局一样。 只是宫殿略微修缮过了,神像更换了一些,打扫得干净,重新有了道长们生活的痕迹。 有个小房间,作为寝室。 做饭就在房间角落,搭了个小灶,十分逼仄紧凑,看得出道长们在这山上的生活也还是很清苦。 打扫得倒是十分干净。 道人提着灯笼,漫步行走,跨上中间石桥时,像是走在天上。 三花猫低垂着尾巴,迈着轻快的小碎步跟着他走,像是一匹小狼,走到山顶平台边缘,走上石桥,他走她也走,他停她也停,一边跟着一边抬起头来对道人说话:“你说要借宫殿,他们都没有收钱,就借给你了。” “是啊……” “他们怎么也认识你?” “不也认识三花娘娘吗?” “他们怎么也认识三花娘娘?”三花猫愣愣的看他,“三花娘娘都不认识他们。” “三花娘娘游历天下,行走人间,常有斩妖除魔、为民除害的善事,这等事情自然流传于人们的口中,而人们受了三花娘娘的帮助,自然便念着三花娘娘的恩情,下次再见就认得出了。” 道人提着灯笼,一边走一边缓慢的说。 “唔……” 猫儿似懂非懂,细细品悟。 “这样的话,以后你走到哪里,去吃饭不是都不用给钱了?” “……” 道人停在了中间的石桥上。 小小一个拱桥,像是天上的建筑。 “在下就在这里了。” 道人在拱桥顶上盘坐了下来,看向旁边仍旧疑惑着、歪着脑袋把他看着的猫儿,开口道:“三花娘娘这次就在山上吧,莫要轻易下山去,只是不要隔一会儿又跑过来看看我、在我面前闻啊闻,或者从我身边跑来跑去跑得叮咚响就可以了。” “三花娘娘哪有这样!” “也不用给我送饭送水,增添衣裳,在下入定之时,既不会饿,也不会渴,同样不会冷,风吹雨打都没什么要紧,三花娘娘若有疑问,可以与智慧和三花娘娘相差无几的燕子多多商量。” “知道了……” 猫儿扫兴的摇摇头,一扭过身,迈着慢吞吞的步子,摇摇晃晃的走远了。 宋游目送着她,这才闭上眼睛。 满天星月光泽,洒满他的全身。 照例先花时间,布下法阵。 既保证自己不受打扰,也保证三花娘娘与燕子不出意外。 天帝应当越发急切了。 不过宋游此番行事,对手仍是神灵,而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不择手段的恶人小人。虽然宋游心知肚明,甚至有识之士皆知,若是天帝真的疯狂到了对三花娘娘和燕子这等小妖怪下手,以作威胁,反倒会促使天帝被整个天宫有德之神摒弃,进而被整个天宫神系所抛弃,甚至使得一些本来可能为他效力的有德之神放弃反抗,反倒对宋游所行之事有极大的助益,却也不能行此险招,却也得以防万一才是。 山上日出日落,晨雾暮霭不断交错。 下方游人来来往往,常有高声语,惊到天上宫殿中的三花猫与燕子。 每到晚上,宫殿亦点着如星的灯火。 连着几个晴天,春意渐浓。 山中自有草木抽芽,开出野花。 晴后又雨,倒了春寒,雨后世界反倒更新了,春光一日比一日明媚。 天柱山上仍然不见登顶的路,很多游人慕名而来,听说只得登上大山之顶,观赏天柱,而不能登上天柱之顶,都大为遗憾。 很多游人其实也只是第一次来,并不知晓天柱能否登顶,甚至有时天柱山上笼罩着云纱云罩,连山顶的宫殿也看不见,此时听别人说,在这座宛如擎天巨柱一般的山体上还修着两间宫殿,甚至今年开年后的几天,这座险绝山上都还有一条小路可以上去,他们都不愿意相信,只道说此话的人是道听途说,亦或故意逗自己玩耍的。 不觉便是三个月过去。 群山亦绿意深邃,俨然入了夏。 越州天柱山也被重整完毕。 道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此时盘坐中间石拱桥上,亦不知经历了几度晴雨风霜,只是身上干净如初,不染尘埃。 道人似有所感,扭头一看。 就在石拱桥上,离自己不远处,猫儿侧躺在地上,用一只老鼠当做枕头,睡得安心,只留一截尾巴梢在放哨,微微摇摆。 耗子睁着眼睛,一脸害怕。 “……” 道人摇了摇头。 正欲起身,忽觉身上发热。 是那块泥塑碎片。 于是道人扭头看了眼正枕着粮食熟睡的自家猫儿,稍稍一想,又闭上了眼睛。 此时正是清晨,说睡就睡。 有老神入梦来。 依旧是水墨泼就一般的山水,古松探出枝丫,风吹草动,仙鹤静飞,瀑布无声,唯有茶水倒出,发出潺潺声响。 这声响在这方寂静的世界中是如此明显。 桌案前老神君与道人对坐。 “你倒是好雅兴……” 老神君颇有些好气的说道。 “多亏前辈相助,晚辈才得从容。”年轻道人平静说道,“因此这份从容也是从前辈这里借来的。是前辈的从容才对。” “你倒是会说话。” “不知前辈又有什么指教?” “哪谈得上指教?不过按照你的要求做些不齿之事罢了。”离龙神君摆手说道,“此行便是来告知你天宫近况。” “前辈请饮茶。” “不饮了。” 离龙神君摆了摆手,直言说道:“金灵官战败身陨,火阳神君闭关养伤,天钟古神灰飞烟灭。本身天宫八部正神之中,称得上能打的,也就斗部主官金灵官与近些年来民间香火越发兴旺的雷部主官周雷公而已。天帝平常能宣调的,最能打的也就他们二位,如今仅剩一个周雷公。 “周雷公虽然暴躁,却也刚正,仅就目前而言,怕是不愿违反天条与你为敌。 “天宫背后的古神也等同于折了两位。 “此外上古四方四圣正在闭关中,暂时无法出来,就算要叫醒,修行不知年月,怕也不是短时间能请得出来的。就剩一个虚无帝君。 “虚无帝君功过不好言说,性情难以猜测,如今天帝势弱,又少了金灵官,若是天帝去请,他是否与应请来战,并不清楚。只是虚无帝君一身神通更为玄妙莫测,你须得先做好准备。 “虚无帝君座下有四神,这四神既是他老人家座下神灵,也是他老人家自己的神通神权化身…… “……” 离龙神君又讲了许多。 “多谢前辈。” “要谢的话,等你事成之后,想法在世间多给我弄几间庙子几座神像吧,再给我找个虚名,安个虚职,不必费力也能享人间香火那种。老夫还想在这天地间多存一些年。就当眼下这场功劳的回报了。” “尽力而为……” 道人诚恳的答应下来。 “你啊你……” 离龙神君却觉得他没把话说满,保留了商量的余地,不过摇了摇头,也没说什么,只是说道:“这是最后一次帮你了,去年那一回,天帝对我已经有了些许疑心,多亏凌云殿上多是有德之神与明哲保身之辈,加之青木仙翁帮忙说话,这才暂时打消疑虑,之后却是不行了。不过之后怕也没有多少可以为难你的了。” “前辈须得小心。” “有什么好小心的?”离龙神君只是笑了笑,“老夫自去天涯海角,先躲一段时日再说。” “便辛苦前辈了。” “去也……” 呼的一声,山风吹过。 墨染的山水,闯入其中的老神,老神又化作一笔墨迹,像是一滴水墨滴入水盆中晕染开的样子,眨眼之间就彻底消失不见。 道人也睁开了眼睛。 梦中恍惚,不知过去多久。 像是一瞬,又像半天。 睁眼之时三花娘娘已经醒了,就坐在他面前不远,坐得端端正正,一条尾巴在身后左右扫动,一双琥珀似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不知道这三个月以来她保持这样的姿势、这样盯着他等他醒来有多少次,拢共又有多少时间。 “唔?” 直到见到道人醒来,猫儿专注无比的眼神才算是有了波动,唔了一声,眼睛睁得更大,反倒好奇问道: “你怎么醒了?” “自然醒了。” 道人与她对视,打量着她的神情。 猫儿眼中多了一些光亮,似乎说明心中也多了一分欣喜,但除了这分欣喜,似乎并没有别的情绪,因此显得如此的纯粹。 道人本想问她一句: 在这三个月里,平常三花娘娘都是这么坐在面前等我醒来吗? 此时见到这个眼神,便不再问了。 答案无非那么几种。 要么看似严肃其实随意的说句“对的!”,要么偏着脑袋不解的把他望着,思考疑惑他为什么要这样问,要么便是更加随意的答一句“猫儿都是这样的”,没有别的答案了。 对于三花娘娘而言,这就是很正常的事情,本身就该这样子,没有别的选项。 不然的话,又做什么呢? 道人站了起来。 猫儿便也跟着站了起来。 道人往旁边宫殿走,猫儿也跟着他走。 “三花娘娘那只耗子呢?” “唔?什么耗子?” “三花娘娘用来当枕头的那只耗子。” “哪一只?” “……” “咦!对哦!你不是一直眯着眼睛的吗?怎么知道三花娘娘用耗子当枕头?” “刚刚睁开眼睛看见了。” “那你怎么不叫三花娘娘?” “在下见三花娘娘睡得正香,正巧在下也有些困了,睁眼之后,便又闭上眼睛先睡了一觉,等醒来的时候,三花娘娘已经先醒了。” “那三花娘娘更厉害一点!” “……” 道人愣了一下,想了一想,这才反应过来,她指的应该是她先醒过来这件事。 猫的思维是人理解不了的。 “三花娘娘把它们都放在了山上。反正山上就这么大,没有路可以下去,它们跳下去就会摔死,肯定不敢的。三花娘娘随便它们躲在哪,还给它们丢了些粮食在那些隐蔽的地方,等想找它们了,再去捉过来就是。” “……” “可好玩了!” “……” “就是不知道怎么的,这些耗子还是一天比一天少,燕子说是被三花娘娘吓得跳下去了。” “……” 猫的思维果然是人理解不了的。 寻常人哪里做得出这种事情。 道人摇着头,不与她谈论。 猫儿则反倒停下了脚步,站在石桥下方边缘,看向下面的人。 初夏时节,游人比之新春少了许多,但因为天气更好,温度更适宜,比之前两月倒是多了一些。 此时山顶没有云雾遮掩,距离下方也并不远,可以看到蚂蚁似的游人,游人自然也可以看到山上桥上行走的人影。许多人都站在山下,指着山上发出惊呼的声音,好似看到了天上宫阙与神仙。 第六百七十章 先去送一位故人 “哎呀快看……” “山上有人!” “真的有人!” “是神仙吧?” “定是神仙!” 三花娘娘表情严肃,站着听了会儿,也盯着下方看了会儿,没有什么表情,等到听见自家道士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便毫不犹豫一扭身,就又迈着小碎步追了上去,跟着道人身后走。 “我们要走了喵?” “自然。”道人头也不回的说,“事情已经做完了。这又不是我们的宫殿。” “是哦……” “待我收拾行囊。” “三花娘娘收拾!” “难道三花娘娘不去将自己散养在山上的耗子全部捉回来吗?” “是哦……” “快去吧。” “好的!” 猫儿再一扭身,又疯跑了出去。 看起来真是有些神经质。 道人则不急不忙,收拾行囊。 燕子化成人形,也来帮忙。 山上又飘来了云雾,被风吹得在山上显形,又拖出长长的尾巴,像是一面随风飘扬的旗子,而身处山顶宫殿中,更是满目云雾缥缈,恍惚之间像是真的站在云端之上,置身与天最近之处。 “清净便是修行。 “为善自得福报。” 宋游喃喃自语,随即又抬起头,看向天上。 “还差最后一条。” 虽不高声语,也惊天上人。 道人很快收拾好了行囊,猫儿也变成人形,好挎着褡裢,着急忙慌的跑过来,褡裢中胀鼓鼓的,隐隐还在动,而她却一点也不在意。 “走吧。” 一声嘹亮啼鸣。 云中有仙鹤飞出。 山下不知多少人抬头望去,又惊又喜,甚至在山上大呼小叫。 抬头惊喜呼喊之间,只听一声闷响。 “轰隆隆……” 等到他们低下头来,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时,发现天柱山上已经多了一条危险的小路,绕山而上,直达云雾之中。 云雾很快消散,露出宫殿样貌。 众人短暂愣神,随即哗然。 不知多少人往山顶去。 次日游人纷纷下山,遇到新上山的人,无论再矜持的人,都忍不住满脸兴奋的向这些山上的人讲述自己昨日的神仙见闻,仅一日间,山下的人便知晓天柱山通往顶上宫殿的路重新出现了,山上也曾有神仙驾鹤飞走。 山下的老道与几名徒弟也因此知晓,仙师已然离去了。 宫殿也归还于他们了。 于是稍作收拾,上山而去,又爬上天柱顶端,此时的宫殿早已被游人们看了一遍又一遍,比之三个月前,没有少什么,也没有多什么,非要说多的话,只有殿中的一行字: “清净便是修行。 “为善自得福报。” 似是留给宫观,又似留给他们的。 …… 越龙瀑布。 阶梯式的瀑布,一重又一重,不高也不大,称不上气势磅礴,却十分的精致秀美,像是一幅山水画。 三花娘娘戴着斗笠,坐在水潭前钓鱼,燕子站在树枝上看着,道人则坐在树下,倚靠着一棵树的树干,闭目而眠。 此时已是初夏,山下绿意盎然,早已有了蝉鸣,蝉鸣声时刻不绝,瀑布流水声亦是如此,组合成天地自然的喧嚣,扰不了道人的清梦,反倒使得道人睡得越发悠然。 梦中又有神灵来访。 却是地府的阴神。 道人睡了好一会儿,这才睁开眼睛。 蝉鸣流水声顿时变得清晰起来,夏日刺眼的阳光也透过头顶的枝叶入了他的眼帘,总觉得有些恍惚,昏昏沉沉。 恍惚间像是十几年前初下山,又像是除开这两年以外,十几年间的任何时候,总之自己行走人间,带着三花猫与马儿,或者还有燕子,沿着官道或是自己也不知晓的小路慢慢走,走到哪里,困了累了,亦或是不困也不累,只是单纯觉得阳光好,风景好,风儿吹着舒服,便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坐下来,眯眼睡个午觉。 仔细想想,好像也差不多。 自己也是乘鹤路过此地,见到曾经走过的风景,换了一个季节,又换了一种秀丽,于是停下来歇息歇息,吃一顿饭,正好睡个午觉。 时间过得可真是快。 “唉……” 道人长出一口气,这才爬起来。 三花娘娘坐在水潭边,保持着握着钓竿的姿势不动,却是瞬间扭过头,盯着道人看:“睡醒了喵?” “醒了。” “睡得舒服吗?” “舒服。” “想好我们又要去哪里了吗?” “去哪里啊……” 道人短暂的停滞了一下。 虚无帝君,上古大能,有四种了不得的本领,也化身为了四位神灵。 梦境,幻术,贪婪,惊惧。 其实四位神灵皆是他。 “这个水潭太小了,没有多少鱼,三花娘娘钓来也不尽兴,在下打算找个更大一点的水潭,给三花娘娘垂钓。说不定那里除了钓鱼,还可以钓到一些别的更鲜美更珍贵的东西。”道人拍拍身上衣裳,拍掉灰尘与落叶渣子,见三花娘娘直盯着他,虽然依旧一脸严肃,可却明显在等着他说那个地方是哪里,迫不及待想要快点过去了,他顿了一下,这才说道,“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要先去长京城外,送一位老朋友。” “长京城外!” “没错。” “送哪个老朋友?” “三花娘娘去了便知。” “倏……” 三花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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