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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些,在地上摩擦出细微声响。 而在这个过程中,猫儿居然只是略微伸爪撑着手毯,保持身体的平衡,同时低头盯着他抓着自己布毯的手,随即便任他拖着自己往前,身体和脑袋随着拉动和停止而略微摇晃,一声也没有吭。 “三花娘娘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 猫儿抬头盯着他,一歪脑袋。 “那三花娘娘还记得我是谁吗?”宋游一边添柴一边问道。 “三花娘娘没傻。” “很好……” 宋游便收回了目光。 猫儿也呆呆地看向了火堆。 火光映照之下,山洞中多了几分温暖,无论是从视觉上还是实际上。 外头虽然风雪呼啸,可洞口不大,枣红马往那一站,就挡了不少,将被袋放在马儿脚下,多少也挡了一些风。甚至因为外头的风雪,对比之下洞中反而有一种格外安宁、温暖的感觉,令人舒心。 猫儿和身下的布毯也迅速暖和起来。 道人拿出一块馕,放在火堆旁边,水囊也放在旁边,又从三花娘娘的褡裢中取出她的耗子干和鱼干,也都放在火堆旁,使之慢慢被烤热。 平常这些都是三花娘娘做的。 今日也照顾三花娘娘一回。 随即到洞口探出头看了眼外面的风雪,见世界依然浑浊,漫天狂风绞雪,厚厚的云层中闪烁着非同一般的雷光,而天光已经逐渐变暗,料想风雪背后的长空定然也已经渐渐接近黄昏落日了,这才又走回来。 却没有立马吃东西,也没有去照顾三花娘娘,而是借着洞中烧得正旺的火堆火光,开始查看起洞中墙壁上的图画和文字来。 涂鸦各种各样,什么都有。 有画得好的,只用木炭或是尖石,寥寥几笔,就能勾勒出大山和山上行走的渺小孤独的旅人,或是勾勒出神山之上俯瞰大地的神明。 也有画得差的,看不出是画的什么,也许只是来到这里,不知能否登上这座神山,想给后人留下自己曾经来过的痕迹。 文字同样多种多样。 仅从字体上看,起码就有好几种不同的语言,宋游在其中找到了大晏的文字,字体也各不相同,但更多的是自己完全看不懂的文字,说明来到这里的人远不止大晏人和西域人,还有更远的攀登者,同时他们的时间跨度也非常大。 宋游看着看着,不禁入了神。 甚至他还走到了山洞最深处去,查看那几位长眠于此的前辈。 总共七具尸骸,六男一女。 有两个人是大晏容貌和打扮,不过服装也并不相同,就算都是大晏人,应该也来自不同的朝代,一前一后。不知后人与前人在此相遇、又知晓同样将会死在这里时又是什么感受。 两个人几乎挨在一起。 不知是后人知晓自己被风雪饥寒晕山所困,走不出去了,临死前主动爬到了看起来同为大晏人的前辈身边坐着,还是死在了别的地方,后面又有来洞口借宿避风雪的人来了,将之搬到了不容易看见的最深处,看见有另外的大晏人,便将他们放在了一起。 不管哪样,都挺唏嘘。 此外五人服装和面孔都不相同。 不知都是因何来到这里。 大抵都是单纯的想要登山吧? 直到猫儿叼着她已经被烤热的耗子干站起身,离开温暖的布毯,朝他走过来,又用爪子抓他的裤脚,示意他吃,他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在这里已经看得有些久了,于是低头看向这只猫儿。 猫儿叼着耗子干,也抬头与他对视,眼神真挚,透着熟悉的清澈的愚蠢,爪子还抓着他的裤脚。 猫儿似乎已经忘了他不吃耗子了。 也许是顾不上想了,懒得去想了。 宋游只好婉言拒绝了她,又从火堆旁拿起自己已经被烤热的馕,给火堆添了一根木柴,又从火堆里抽出一根,一边吃着馕一边继续查看。 外头早已经天黑了,却风雪不止、雷霆不断。 “轰隆……” 闪电划过夜空,似乎就打在洞口。 道人一手拿着烤馕,一手举着木柴,将之靠近墙壁,一一看过这些文字图画,试图以此与不知多少年前的前人隔空交谈。 猫儿则趴在火堆旁的布毯上,认真啃着自己的耗子干,不时抬头看一眼道人,不时又看一眼旁边的燕子,低头将掉落的耗子肉渣拨给他。 “轰隆隆……” 又是滚滚惊雷,连绵不绝。 外头的雷光将洞口照得一片明亮。 就是三花猫也不由受惊,停下吃肉的动作瞬间扭头,看向外头。 雷光只是刹那。 外头已恢复了黑暗。 只余风雪之声。 可是洞中忽然又多了点奇怪的声音。 那是人的声音,是陌生的声音,是听不懂的语言,还有令人头皮发麻的尖锐呜咽,突兀而诡异的在洞中响起。 “……” “喵!?” 三花猫一阵警惕,差点炸毛。 刚刚猛地扭头看向外头,此时又瞬间将头扭回来,看向洞中,尤其是看向山洞深处那几具尸骸。 这声音可太可怕了! 道人举着火把,也愣了一下。 同样第一时间看向山洞深处。 “……” 晦涩难懂的声音仍在不断响起。 像是人的低语,又像人的交谈。 然而那几具尸骸仍旧躺在山洞深处火光难以照到的位置,没有任何动静,这模糊不清又晦涩难懂的声音也不是从山洞最深处传来的。 是从这个山洞中响起。 山洞的墙壁中。 山洞的每一处。 声音在山洞中回荡。 呢喃,低语,对谈,从一两个人的声音,变成三四个,变得五六个,一种陌生的语言中又加上另一种不一样的却同样听不懂的语言,伴随着如鬼哭狼嚎似的风声呜咽,如人敲鼓似的雷声。 期间夹杂着惊呼、大喊。 似乎声音的主人也被吓着了,甚至比炸毛的三花猫还要吓得惨。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乱。 期间常有惊呼和喊声。 有些时候,一声惊呼和喊声过后,往往就会加入另一道声音,模糊不清,伴随着风雪呜咽、雷声轰鸣。 道人举着火把,渐渐愣住了。 因为他从中听到了听得懂的语言—— “什么声音?” “谁在出声?” “有鬼?” “什么妖魔鬼怪!出来!” 这大抵是此时三花娘娘想说的话。 大抵也是此前那些不同的声音、不同的语言在说的话。 “……” 道人眉头舒展开,算是明白了。 “轰隆隆……” 仍旧有雷声不断响起。 清晰的是外头传来的。 模糊的是山洞中响起的。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乱。 有人惊讶。 有人思索。 有人试图与这些呢喃对话。 有人无视它们,与同行人继续对谈。 有人念着请神的咒语,试图让搞出这一切的妖魔鬼怪知晓他并不好惹也并不胆怯。 有人沉醉的诵念诗词。 不知多少种语言混杂在一起,不知留下了千年来从世界各地到达这里的多少人的声音,可在杂乱之中,总能听见几句能听懂的语言。 “你我皆是山水郎,几曾著眼看侯王?” “眼前皆宇宙,不乐复何如?” “后人可能听见我的声音?” “朝碧海而暮苍梧,睹青天而攀白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来时无迹去无踪,去与来时事一同。何须更问浮生事,只此浮生是梦中。” “我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吾乃尹朝陈华清是也!逸州阴阳山道人,来此登山望远,明日上山,后来人听见我的声音时,又是何年啊?” “哈哈哈哈……” 宋游不由微微张开嘴,站在原地不动,倾听这来自岁月长河上游的声音。 这些声音穿越了时光,在今时回响。 从古至今,都不缺登山者啊。 这座神山、这个山洞留下了每一个曾在雷雨时来到这里的人的声音,又在下一个雷雨时放给后人听,留下了他们曾来过这里的痕迹,也留下了这些登山者来到这里时的豁达心境。 宋游心中一时复杂难言,感慨万千。 既触动于前人的豁达,惊讶于自己竟能在今日听见最远来自数千年前的言语,也感慨于高山伟大而凡人渺小,山水长久而人生短暂。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这些前辈还有谁在世呢?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对于这座神山来说,此前的所有人,包括此时的自己,也只是一个短暂而又匆匆的过客吧? 前人们在此时也有如自己一样的感慨吗? 道人安静听着,一言不发。 脑中也不禁思索,若是自己此时留下声音,又会在多少年后被谁人所听见呢? 神山果然好客—— 用这一场秋时罕见的风雪雷雨,带他结识这么多曾来过此地的前人,带他倾听穿越岁月的声音。 第五百七十四章 远离尘世的风景 “那是什么声音?” 三花猫扭动着头,将山洞看了个遍,终于将目光投向道人,主动说出了近半天以来的第一句话。 声音还是轻轻细细的。 山洞外雷声渐渐变小了,山洞里的雷声也渐渐变小了,那些不同的语言、呢喃越发模糊晦涩,几乎听不清了。 “……” 宋游这才收回目光,稍一低头,便与猫儿那双盛着火光亮晶晶的眼睛对视上了,柔声说道:“只是以前的声音。” “谁的声音?” 猫儿此时少了几分警惕,却多了几分疑惑。 “以前的人。”宋游终于将手中的馕送进嘴里,“和我们一样,以前曾来爬过这座山,曾在这座山洞里借宿过的人。” “他们在哪里?” “在以前。” “以前?”猫儿神情严肃,微微偏头,左右看了看,“声音又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呢?” “从这个山洞里。”宋游耐心回道,“有时候有些地方有一种神奇的能力,如果是在雷雨天气,就可以记下当时的声音乃至是影像,等到下一个雷雨天就可能再呈现出来,如果这时候恰好有后人来到这里,就可以通过这场天地与气象的奇妙,与古人来一场隔空交谈。” “唔……” 猫儿神情依旧严肃,依旧盯着道人,只是眼中多了几分思索。 “……” 外面又是一道闪电划过。 “三花娘娘的声音也可能会留下来,很多年后再有人来到这里,就可能会听见。”道人的声音很温柔,“三花娘娘有想说的话吗?” “轰隆隆……” 雷声这才姗姗来迟。 “唔……” 猫儿想了一想:“不知道……” “现在三花娘娘是傻的。” “三花娘娘不傻!” “是吗?” “三花娘娘很聪明!”三花猫严肃道,“只是脑子里空空的不知道说什么!” “这样也挺好。” “挺好……” “三花娘娘休息一觉吧,今日累着了,好好养足精神,等到明天风雪停了,我们起早点,一口气登上山顶。前提是可以登得上去。” “好的……” 山洞中火焰噼啪声响。 雷声断断续续的响起,伴随着山洞中时强时弱、难以听得清楚的呢喃,或许穿越时光对这些声音来说本就艰难,唯有外头电闪之时,这些声音才有可能突然变大,变得清晰一些。 道人已经吃完了馕,还吃了半个蜜瓜,此时背靠墙盘坐下来,闭目修行。 这座神山不知有多高,有多古老,千百年来受山下当地民众的敬仰,山中灵韵古老而神圣,又透着刺骨的寒意。 此时耳边回荡着的也是古老的声音,加之灵韵,仿佛能够带宋游回到那个时候,看到那一个个来到此处、在山洞中歇息的前人登山者,寥寥几句话或是几个音节,便显出他们的性格。 有人纯粹而豁达,只想登高,有人沮丧颓废,来此寻死,有人迷茫无措,来山上寻找某种救赎和开悟,也有人目的很强,来寻寒冰灵韵。 今日正好是白露。 神山带宋游品味一番古老的韵味。 风雪皆被阻隔在外。 次日清早。 外头一片平静。 平静得没有任何一点声音,无论是鸟鸣兽吼,亦或风声雪声,或者是大自然本就存在的细微杂音,一丁点都没有,全都被雪吸收了,宋游感受到的是一种比昨晚的风雪喧嚣更可怕的死寂,却又觉得宁静。 道人沉默起床。 点燃最后一点柴,拿着锅走出洞口,感受那清晰而刺骨的寒,装了满满一锅雪,回来烧水,随即开始收拾东西。 三花猫趴在布垫上,缩成一团,刚好处在布垫中间的太阳图案里,听见他的动静,也只是略微抬起头来,悄悄瞄着他,等到差不多了,她才爬起来在布垫上俯身伸个懒腰,打着呵欠,又换个姿势躺下来,奶声奶气的对道人说: “昨天晚上前头风呜啊呜,后头就一点声音也没有!” “因为风雪停了嘛。” “风雪停了……” “三花娘娘休息好了吗?” “三花娘娘睡醒了。” “昨晚冷吗?” “三花娘娘毛毛很长!” “看来也恢复了一点了。” “恢复了一点了~” “不过从这里到山顶还有很高,上面的空气很稀薄,爬上去也很陡很累,到山顶上还会变得更傻,三花娘娘要做好准备。” “三花娘娘很聪明。” “这是自然。” 锅中的雪已经融化,锅边冒出小泡。 猫儿还是侧躺在布毯上盯着他,一条毛绒绒的尾巴一上一下的拍打着布毯,对他说道:“你昨晚上坐了一晚上!” “是啊。” “你怎么不躺着?缩着?这样很舒服!” “我在修行。” “修行~” “这是难得的修行时机。” “那你修行好了吗?” “受益匪浅。” “三花娘娘想吃鸡肉……” “下山之后吧。” 道人倒了一碗热水,捧在手里,温度从碗身传来,本来一番忙活冻得通红的手逐渐被暖热。 这个高度的雪干净得很,水也清澈,宋游本身打算用开水下馕,到后面干脆将馕掰碎,扔进锅中同煮,煮成一锅糊糊,随着麦香飘散,再将被袋里带的一些肉干、葡萄干也扔进去,顺便阻止叼着耗子干也想往锅里扔的三花猫,便是一锅热气腾腾的早饭了。 在这个地方,也算是奢侈。 道人一大碗,猫儿一小碗,燕子吃一些肉渣,吃完浑身都暖和起来,精力也变得充沛。 吃完饭后,稍作收拾,宋游将行囊和不能登山的马儿留在山洞,只带了三花娘娘的褡裢,装了一些食物和水,拄着竹杖,便出发了。 今日目标,直登山顶。 外面果然风停雪霁天晴朗,天地只有碧蓝和雪白两色,天空上找不到一点云,完完整整毫无残缺破漏,唯有天边一轮白日,大地近处是覆盖了整片山的厚厚积雪,远处是一片滚滚云海,遮住了大地样貌。 猫儿不住扭头,扭头看向远处。 呼吸之间,全是白汽。 一行人走过,在完整的雪面上留下一串脚印。 三花猫虽然昨天才见识过在这里登山的苦累,晕山时那头疼欲裂的感觉,但还是忍不住贪玩的性子,又像是一夜之间将昨天忘了个干净,时不时要在雪地里蹦跶一下,高高跳起,随即猛地扎下去,像是雪地里藏着有什么老鼠兔子,要去捉一样。 道人看见了,也不管她。 过了一会儿,猫儿玩得差不多了,这才老实下来,慢慢跟着他往山上走。 同昨天一样,道人行走在山上,远比在别人登山更艰难许多倍,这绝不是这里更高、更陡和积雪更厚导致的,是这座神山给他的照顾,好让他感受几分寻常凡人登山时的感觉。 道人仍然没有反抗它。 那样无礼,又无意义。 但与昨天不同的是,昨天只是到了峰顶的脚下,今天则要攀登冲顶。 脚下的路明显变陡。 变化的幅度还很剧烈。 刚往山上攀爬没有多远,道人的身形便迅速倾斜,几乎是往前俯着身在走,有时积雪能够淹没到腰,本身就已经足够陡峭了,每走一步还都要撞开厚厚的积雪,克服巨大的阻力。 然而越往上爬,陡峭程度越大。 有时必须得手脚并用的爬。 这还是挑选过路的结果。 神山顶上很多地方都是无法攀爬的,陡峭得几乎垂直,甚至于是倒着长的,连积雪都无法堆积,只有石头,不用法术几乎不可能爬上去。因此必须寻找一条稍微平缓的路,至少要可以行走攀爬。 道人选的是南面的山脊线。 这里路途更长,相对也就平缓一些。 然而难度还是超乎他的想象。 因为没有成熟的路线,到处都是积雪,身在山中怎识神山真面目,道人走着走着就会走错,甚至会走到绝路上去,不得不折返回来,这在高得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体力的神山之上实在是一种折磨。 因为没有前人留下道路,即使是寻找的相对平缓的一条路,偶尔还是有很陡峭的地方,没有任何前人在此留下可以踩踏之处,甚至都不像云顶山那般有一条铁索连通,道人只能徒手往上爬,爬的时候还得带上一只猫和一只燕子。 越往上走,山脊越窄。 走在上边也就变得危险。 有时积雪会不稳,踩在上面会垮塌。 有时踩在冰上,也会断裂。 道人好几次濒临险境,多亏反应快,加上心中无惧,无惧便从容冷静,这才得以化险为夷。 说到底他还是占了许多优势。 “快了……” 道人看着前方已经只剩一个小尖的神山山顶,知晓即使是那么小的一个小尖,只是很短的一段路,在这高度下也得走得十分艰难,而且必须小心翼翼面临诸多危险,但还是扭头,对身后一只猫儿一只燕子说: “很快就到山顶了。” 猫儿早已没有力气了,只抬头看他一眼,没有说一句话,沉默的迈步跟上他。 整个身体都被积雪所淹没。 燕子也沉默无言。 本身他是很不擅长奔走跳跃的,只是昨日听道人那么一说,凡人都能上去,他也想咬牙上去一次,于是一直不曾放弃。 一边走一边休息。 甚至每走十丈远,就得停下来休息好一会儿。 又往前走了一小段。 今天还好,至少天气好,连风也没有,天地间只有道人喘气的声音,否则在这山脊线上,可能连站稳、不被风吹下去都得耗费极大力气。 峰顶已经近在眼前。 “就快成功了,三花娘娘,燕安,我们最后休息一次,加一把劲,然后一鼓作气,登上山顶,就可以松懈了。” 道人最后一次停下来,对身后两只小妖怪说道。 理所当然没有得到回应。 道人也不急,从怀里拿出一块捂得温热的馕送进嘴里含着,用口水和温度使其变软,这才吞下,算是补充体力,又过了好一会儿,这才准备出发。 “走吧。” 身后却没有任何动静传来。 道人刚迈步两步便又停下,回头一看。 竟是猫儿已经彻底没了力气,整只猫趴在雪地上,趴出一个窝来,有气无力的睁着眼睛把他盯着,微微张嘴,也没叫出声来。 燕子停在她旁边,看看猫儿,又看看道人,同样疲惫至极。 “……” “要多休息一下吗?” “……” 猫儿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用眼神让他独自往前,自己趴在这里睡一觉等他。 看来是彻底走不动了。 宋游不禁露出微笑。 随即毫不犹豫,回身走出两步,一只手一捞,将猫儿抓起来,一只手一抓,将燕子抓在手里,一手一个,转身往前——纵使再怎么疲累,他的脚步也依旧坚定,神情依旧从容,多年以来,不曾变过。 肘脚并用,艰难登上山顶。 山尖如戟,只可站一人。 大雪平整,也只有一人的脚印。 道人忍不住一屁股坐倒在地。 眼前是远离尘世的风景。 第五百七十五章 神湖冰川 真当是远离尘世的风景。 脚下是如戟一样的山峰,覆盖着厚厚积雪,天空一片蔚蓝,除了那轮白日,看不见任何一点别的色彩。放眼下方,也只能看见翻滚如海浪或是倾泻如瀑布的云海,云海中只有极远处寥寥几座山可以探出头来,拥有与这座神山对视的资格。 不见俗世,不见尘土。 能在这种地方长久待下去的,应该也只有神仙了。 此时道人最大的感受是疲倦和无力。 深深的疲倦和无力。 仿佛身体每一寸的力道都已经被消耗完了,每一处肌肉筋骨都感到疲倦,再也提不起劲来。 同时意志力也在刚刚抓起两只小妖怪一鼓作气登顶、不曾停歇的过程中被消耗了大半,山巅稀薄的空气又使他有一种只想坐在这里什么也不动什么也不想的懒惰感,大脑逐渐放空,一时竟什么想法也没了。 随即才感受到此处刺骨的寒。 宋游已经穿上了自己能穿上的最厚的衣裳,可对于此处的高空高寒,还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身体迅速变得冰凉。 还好没有流涕,不然怕是鼻涕也会冻上。 至于这里到底有多高? 宋游实在不知道。 反正即使是善于登山、习惯了高海拔环境的当地山民,也极少极少有能登上这座山的。以至于到了后来,但凡有能登上这座山并回来自证的,都会被当地人奉为勇士,化作故事流传。 反正到了这里,即使是宋游,也有一种喘不过气来、思维迟钝、大脑僵硬的感觉。 入眼所见,没有鸟能飞到这么高。 或许是有的,今日没有来。 宋游登上来也并不容易。 在整个过程中,他并没有使用任何法术便利,也没有用灵力来保证体力,虽说长久修行本就使他体质异于常人,可这座神山的灵韵玄妙也给了他足够的照顾。如此还能走到这里,哪怕相比起寻常人仍然占了一些优势,却也是意志力的结果了。 却不知昨夜听见的那些声音中,又有几人成功,几人失败? 几人遗憾归去,几人留在山上? “……” 宋游坐着不动,尽揽此刻风景。 自己值得这一刻。 猫儿也歇息了好一会儿,才开始在他旁边爬动,爬到山巅边缘,睁着一双琥珀似的眼睛,看向远处。 燕子窝在他旁边雪地上,一双眼睛乌溜溜的,亦是眺望远方,却是连三花猫从自己身边爬过也没有力气理会了。 “恭喜三花娘娘,恭喜燕安,你们已经成功登上了这座神山。” 道人开口说道,吐气成白。 猫儿只回头看了他一眼,一句话也没有说,便又把头扭了回去,继续看向前边风景了。 燕子倒是张了张嘴,可也没有发出声音来。 一人二妖沉默的享受着这一刻。 这座戟一样的山峰远远看去很尖,其实因为过于巨大和覆盖着厚厚积雪,实际当人真的爬上了山顶,到了戟尖上时,会发现它比想象中要更宽平一些。只是这种宽平也是相对的,事实上站在这里,前后皆是险绝的峭壁,下方除了云海什么也看不到,即使是众人走上来的这条路,一旦摔下去,也很难稳住身形。 只得再次庆幸今日无风。 若是有风,恐怕站在这里就已是万分惊险了。 直到过了许久,道人才闭上眼。 “刷……” 身周天地一下骤变。 明明闭上了眼,却好似更清晰的看见了这片天地、这座神山——天地广阔、脚下高度,神山的凌世出尘神圣不可侵犯,以至于山中蕴养亿万年的古老灵韵,一切尽在眼前。 没有一点模糊晦涩,清晰明了。 似乎当他登上这座山顶开始,神山便向他敞开了胸怀,认可了他的意志,不再有任何保留。 这一条艰难险绝的登山路、登上山顶后的绝世风景成了道人旅途经历的一部分,山中的独特灵韵也成了他修行的一部分。 至于山中的神湖冰川、寒冰灵韵在何处? 勇者发问,神山自会给出答案。 “……” 道人睁开了眼睛。 猫儿似乎也已经看够了风景,高空稀薄的空气本就会使人智力下降,猫儿似乎彻底遗失掉了语言能力,也或许是忘掉了,却并没有遗失掉和道人的亲密,反倒爬过来,爬上道人的腿,又沿着道人的衣裳往上爬。 “三花娘娘要做什么?” “……” 猫儿一言不发,像是没有听见,只奋力往上爬。 道人只好把她抓了下来。 猫儿善于坚持,毫不气馁,才休息了一小会儿,就好似恢复了体力和精力,刚一落地,左右看了下,就又朝着道人一扑,四只爪子稳稳钩进道人衣袍中,使得她可以“飞檐走壁”,随即便一蹦一蹦的沿着道人的衣裳往上爬,也不知到底要做什么。 “我这件衣裳可是穿了好多年了,已经有感情了,而且我可没有几件衣裳,三花娘娘别给我抓烂了。” 猫儿这次听见了,扭头看了他一眼。 却还是没有回答。 继续往上爬。 宋游被她弄得痒痒的,无奈之下,只好再次把她抓下来。 “……” 再一次落到雪地上的猫儿感到很疑惑,用琥珀似的眼睛直盯着他看,许久才收回目光,一转身坐得端端正正,舔爪子玩了。 “山顶好冷,太阳又好毒,不宜逗留太久。”道人说着站了起来,拿起竹杖,拍掉身上积雪,“我已经找到了寒冰灵韵,看样子你们也休息够了,便下山吧。” 猫儿扭头看他,连忙跟上。 走出两步,又一回头,看向燕子,直到看到燕子也跟了上来,她才收回目光,继续小跑着追上去,沿着道人的脚印走。 在山顶上时,宋游发现一条坡度更缓一些的路线,正好下山可以随意一些,若到必要时候,哪怕动用法术灵力也关系不大,大不了便是以更快速度下山罢了,于是宋游果断选了一条新路。 不走回头路。 走上这条路才发现,以往的登山者恐怕都是从这里上的山—— 倒不是山上有路的痕迹、有铁索或是木柱,这个年头这么高的山上是不会有这种东西的,而是山上留下了前人的尸骸。 依然是不同的着装,不同的姿势,不同的表情,大多都脱下了衣服遗弃一旁,身上穿得很少,定格在冰雪中。后人看见,也许会将他们称为最古老的登山者。 宋游不知是将他们留在这座他们向往的神山上好,还是将他们带下山好,若是带下了山,又不知他们来自何处,那么随意埋在异国他乡入土为安和长久留在神山上与神山一同不朽,除了他们自己,别人好似真的很难衡量,于是只好从他们身旁路过,扭头看看这一张张多年前的面孔,脚步不停。 上山难,下山险。 几次差点跌落悬崖。 不过下山确实要快很多。 走过最陡峭危险的前半程,到了后半程时,坡度变缓,有时候三花猫干脆变成一个球,沿着雪地斜坡滚落下去。 随着高度降低,她的活力也在恢复。 慢慢离云海越来越近,本来翻滚如浪又像棉花似的凝实的云海渐渐变成了虚幻缥缈的雾,一行人接近那片雾时,猫儿常常忍不住伸长脖子朝下方和远处眺望,露出疑惑的表情,似乎这与她想象的云并不一样。 雾中迷蒙,视线很差。 穿过这层云雾,当世界重新变得清晰之时,仰头望去,已经看不到那完整的没有丝毫残缺的蓝天了,只有灰白色的山雾,再往下走一段则变成了厚厚的云层,和平常在山下看见的一样,于是三花猫的眼中又不禁露出思索,思索之后,又逐渐变成惊讶。 又是大半天之后—— 一行人终于到了大肚僧人说的神湖冰川前面。 这是神山另一面的一片凹地,积年累月使得这里盛满了冰雪,化作冰川,不知有多厚。凹地深处又蓄集着滚滚寒气,这些寒气在凹地中像是水一样流动,道人居高临下看去,还离得很远,没有走近,便已经感受到了那刺骨的、甚至要冰冻灵魂的寒意。 “好冷……” 三花猫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三花娘娘的语言能力恢复了啊。”宋游偏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道袍上被她攀爬抓出来的痕迹,淡淡道,“恭喜三花娘娘重拾理智,变回一只聪明猫。” 猫儿也低头看着他的道袍,那是自己做的,又不像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自然也不知如何回答。 干脆一脸严肃,盯着他不说话。 “没事,能穿。” “给你做件新的!” “不用了,还能穿。” “三花娘娘有钱!” “我穿习惯了。” “唔……” 猫儿又盯着他不说话了。 “前面就是神湖冰川了,那里有着亿万年的寒冰灵韵,山中蓄积的寒气三花娘娘和燕子只要一碰到就会被冻成两个冰雕。所以你们就不用跟随我一起去了,在这里等我就好。”宋游拿着竹杖说道,比在山顶时流畅了许多,“我也只是去见识感受一下,最多用水晶瓶装点寒气,不做别的,很快就会回来。” “好的。” “知道了。” 道人便独自往那片寒气冰川走去。 寒气如水,翻滚变化。 那名大肚僧人虽然贪婪成性,为了夺宝谎话连篇,可在最后时候,倒是没有骗他。 第五百七十六章 下山 雪地反射着阳光,看起来甚至有些不真实,前方聚集着寒气,翻滚汹涌,场景亦是虚幻极了,两只小妖怪留在雪地上等待。 道人越走越远,离寒气越来越近。 “……” 像是有一阵风,又像是没有。 前方的寒气翻滚汹涌的速度立马变快,变快的地方正好是道人的正前方,雪白的寒气就像是在欢迎道人的到来,甚至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道人拄杖往前,便走进了寒气中。 “……” 寒气再次翻涌回来,迅速将道人的身影淹没。 三花猫盯着那方,又看向身边燕子:“那些白气好像很厉害,上次在那边山里道士就被冻住了,等下道士会不会被冷死?” “三花娘娘放心好了,先生既然敢走进去,便定然是有把握。”燕子微微挪动着步子,离这只猫远了些,“而且我听过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猫儿一眨不眨的把他盯着。 “像是先生这样的修士,已是大能,道行通天,本就与天地自然都很密切,无论走到哪里,都很难受到当地灵韵的排斥。”燕子说,“而像是先生这般的修为,心性淡然随和,不起争端,不好杀戮,不爱掠夺,没有贪心,对天地万物都尊重有礼,那么无论走到哪里,无论是自然灵韵还是上古大能,往往都会对这类大能十分欢迎。” “唔……” 猫儿表情一愣,若有所思。 这样的人好像确实受人喜欢。 难怪道士那么受人喜欢。 “可是上次在山里,那个白气就把道士冻成冰坨坨了。” “那时的寒气已经离开了这里,已经与此地的寒冰灵韵无关了,被那妄称‘世尊’的妖怪装进了水晶瓶里,受他所控。”燕子说道,“这里既有神山意志也有寒冰灵韵,这二者都对先生很友好,自然不容易被冻上。” “你怎么知道?” “我……我猜的……” “你好像很聪明。” “自然是不能与三花娘娘比的!”燕子迎着猫儿的目光,连忙又往旁边挪了一点。 “我又不会吃你。”猫儿说着张嘴打了个呵欠,露出几颗雪白如玉的尖牙,随即摇头晃脑的说道,“我都好多年没有吃过雀子了。” “我……我害怕……” “你又跑不掉……” “……” 燕子缩了缩脖子:“好、好冷啊……” “三花娘娘也觉得冷。”猫儿终于从他身上收回了目光,窝在雪地上,看向前方的寒气池,“都是这个东西太冷了。” “如果三花娘娘仔细感觉的话,会发现这里其实并不比别的地方更冷多少,至少远远没有山顶上冷。”燕子努力转移话题,“但是待在这片神湖冰川附近就是有一种很寒的感觉,其实是从心里、灵魂中升起的,不是从外面来的。” “好像是哦……” “是的。” 当三花娘娘说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雀子了”的时候,这种寒意同样是由心底、灵魂中升起来的,不是从外面来的。 燕子将这句话憋在心里。 “那你说——” 猫儿又扭头看向他:“这里的冷气和火神那个山上的火哪个厉害?” “我、我不知道。” “你猜猜。” “先生之前说过,此地的寒气灵韵不亚于火焰山上的火焰灵韵,想来二者是差不多的。”燕子停顿了下,“不过在差不多的情况下,水浇熄火总比火烧干水要更容易一些。” 说着顿了一下,飞快补充:“当然也只是说火烧干水要更难一点,不是不行,如果火更厉害,就像三花娘娘在火法上的高深造诣一样,那么也是可以轻轻松松将水烧干的。” “三花娘娘觉得你说得对。” “而且不能这么比较。”燕子说道,“这里的寒冰灵韵蕴养了亿万年,十分难得,炎阳真君也是天纵奇才,上古大能,也不容易。这两样其实都已经是世间绝顶了,没有比较的意义。若是非要比较,也要看天时地利,火神若是来到这里,很难烧干神湖冰川,神湖冰川的寒冰灵韵要是被搬到炎热的戈壁深处的火焰山中,也很难浇熄火焰山的火。” “唔……” 猫儿听得连连点头,觉得很有道理,十分认可,就好像这些道理是自己想出来的一样。 只是这只燕子说话好像道士。 多半是从道士那里学的。 只是自己怎么就学不像呢…… 猫儿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随即便是漫长的等待。 寒冷,枯燥。 猫儿趴在雪地上,四肢都被冻僵,冻得刺痛了,只能偶尔起来走走,在雪地上绕着圈圈的跑,时不时抬头伸长脖子朝寒气中看一眼,时不时转头和这木讷的燕子说几句话,然后又趴下来,枯燥的等时间从身边慢吞吞走过。 直到太阳逐渐西沉。 不知什么时候,天上的云散开了一些,神山再次在他们面前显出了真容。 以这个角度仰望上去,神山真是高大如神灵,山尖如戟,直刺苍穹,哪怕是日落时分神山投下的阴影,也足以覆盖一片广袤的土地,一只猫儿在它面前实在是太渺小了,让猫难以想象,自己今天就曾到了那巨大神山如戟一样的山顶上去。 渐渐地,地上已经晒不到太阳了。 光与暗在高大圣洁的神山身上留下了一条分明的线,这条线也逐渐上移,同时颜色逐渐往金黄色转变。 等到这条线移到神山半山腰时,阳光已经彻底成了黄金色,神山上的积雪完美的反射着光,也呈现出金黄色,变成了很大一块金子。 还是燕子提醒的她。 于是三花猫高高仰起头,一眨不眨的看着这座变成了金子做的山,却没有注意到,前方神湖冰川中的寒气再度汹涌起来,道人从中走出。 等到她听到脚步声,反应过来,低头看去时,道人已经到了她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盯着她。 “三花娘娘久等了。” “你终于出来了!” “三花娘娘在看日照金山吗?” “三花娘娘在看金子。” “好看吗?” “好看!好高!好大!”猫儿忍不住又扭头往那边看了几眼。 “我们今天就从那上面下来。”宋游手拿水晶瓶,微微一笑,“再高再大,也被三花娘娘征服了。” “是你抱三花娘娘上去的!”猫儿却是很严肃的说,“不是三花娘娘自己爬上去的!” “此言差矣,其实三花娘娘自己也是可以爬得上去的。”道人平静说道,“只是一来三花娘娘化作了本体,本体太小了,腿太短了,而山上的雪的厚度又超过了三花娘娘的身高,以至于三花娘娘整个过程都在雪地里扑腾,太过于为难三花娘娘了。二来三花娘娘有些大意,在登山之前过于兴奋,消耗了太多体力,这才导致后面体力跟不上。最后,也只有一点点距离了,忽略掉也没有关系。” “真的?” “自然是真的。”宋游语气诚恳,“若是三花娘娘不甘心,今后便再来爬一次好了。” “今后!” 猫儿神情严肃。 顿时觉得自己又厉害起来了。 “燕安也很厉害。”道人又对旁边的燕子说,“燕子本是鸟类,擅长的是飞行,而且燕子在鸟类中也是极不擅长奔跑跳跃的,即使如此,你也可以爬到接近山巅的位置,实在不是简单的事。” 燕子没有猫儿那么好糊弄,红着脸不敢答话。 “走吧。” 道人迈开了脚步。 猫儿和燕子连忙跟了上去。 “里面有什么?” “没有什么,只是一块亿万年的寒冰灵韵,周边都是寒气,像雾一样。” “寒冰灵韵长什么样子?” “像是一块蓝色的冰。” “你怎么不把它拿走?” “它在这里已经亿万年了,我拿走它又没有别的用处,干嘛非得将它拿走?”道人无奈道,“何况这哪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那你被冻成冰坨坨了吗?” “没有。” “那里面好玩吗?” “不知道怎么说。” “喵?” “里面灵韵特别,玄妙无穷,于眼界有增长,于修行有大益。” “那你怎么不在里面坐一晚上。”猫儿疑惑看他,“你以前到了这种地方,都会在地上坐很久的。” “我不擅此道,自然无需在里面待得太久。若说感悟灵韵玄妙,我已从寒冰中心装了许多寒气,这些也足够我慢慢感悟了。”宋游说着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水晶瓶,即使隔着水晶瓶,也觉得寒气逼人,感觉放在三花娘娘的锦袋里的话,整个锦袋都能带冷藏效果了,“而且里面实在是太冷了,我待得久了,怕被冻成冰坨坨。” 其实是怕这两个小东西在外面被冻成冰坨坨。 一人一猫一问一答,越走越远。 黄昏光影消散,天地更是寒得刺骨,风化作尖刺往毛孔里钻。 幸好有明月星辰作伴。 不敢随地夜宿,便借着月华星光行走,由于早晨才爬过神山,猫儿与燕子体力尚未恢复,此地又仍然受到神山灵韵的限制,走到后边,又变成了道人挎着褡裢装着猫儿,肩膀上站着燕子,独自赶路,脚步慢而坚定。 如此又走了两个时辰,才见到山洞。 此时山洞中又有火光。 猫儿率先担忧警惕起来,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山洞中,倒映着火光。 道人走进一看。 马儿站到了山洞里面,好端端的,行囊也放在角落,被它护着,只是洞中多了三个异域服装的中年男子,都穿得很厚,正生火煮着肉吃。 见到宋游到来,他们愣了一下,随即都很兴奋,跑来与宋游叽哩哇啦一通讲。 宋游觉得他们是猜到了自己等人也是来登神山的,并且已经去登山去了,见自己回来,于是来询问自己有没有登上去、路况如何之类的。 可惜双方语言不通。 起初的兴奋过后,便逐渐冷静下来。宋游借了他们的火堆,与他们围坐一起,互相以眼神交流,没再有多的言语。 歇息一夜,次日清早,新老双方登山者同时出了山洞,只互相挥了挥手,算是打过了招呼,便就此别过,一方往上走去,一方下山而去,互相之间并不知晓各自的姓名,只知都是天地一闲人。 只愿神山待他们温柔一些。 宋游收回目光,迈步往下。 随着高度迅速下降,稀薄空气对燕子和猫儿的影响都在降低,神山的灵韵影响也在慢慢远去、淡化,燕子终于飞了起来,给他们引路,猫儿也觉得浑身舒服自在,不仅恢复了火力,甚至自在之下,还比往常更精神一些,经常小跑一阵,又到前面去等他。 雪地变成黑灰色的碎石地,碎石地也慢慢被走完,变成略微泛黄的草地。 远处山上万马奔腾,扬起尘沙,右边又是牛羊成群,牧民骑着马放牧,看着这奇怪的道人一行,都不禁向他们投来目光。 高山上的牧民果然好客,好几人都朝宋游招手,满面笑意,口中喊着什么,宋游猜大抵是问他们是不是登山去了、是否成功之类的,这时候若是脸皮再厚一些,假装迷路了,说不定便能如玉城那些商人说的那样,混上一顿吃喝,再被牧民用牛车送下山。 可惜有燕子,迷不了路。 两天之后,绿城歇脚。 宋游依然跟随着商队进城,跟随着商队住宿,第一时间询问商人,找了一家店铺,品尝当地的馕包肉。 这是从绿城北面传过来的吃法。 因为北面有沙漠,干旱贫瘠,沙漠中的牧民在外放牧时做饭往往不方便,可即使是穷苦人家,但凡有多的精力,也会追求生活的品质,慢慢便有牧民将羊肉和胡葱包进面里,裹成一大团,埋入沙子中,又在上边生火,用温度慢慢将之烤熟,制成一个大号的烤饆饠。 宋游尝了尝,味道还不错。 和烤饆饠并不一样。 可能是因为放大了,无论是羊肉还是馕的质感,都比烤饆饠要厚重一些。 不过也许能对三花娘娘苦研许久却因为尚未掌握馕坑的技术要点而不得进展的“耗子烤饆饠”起到一些指点作用。 第五百七十七章 要回逸州去 大安二年深秋。 正是胡杨林黄的时候。 西域南部的盆地中呈现出了一种奇景:沙漠与湖泊相接并存,浅黄色的沙漠中又生长着金黄色的胡杨林,一棵棵都呈现出古老的姿态,在这个季节成了点缀沙漠秋意最好的色彩。 一匹枣红马站在沙漠湖边,低垂着脖颈在湖中饮水,旁边弯着一棵巨大的胡杨树,叶子黄得格外漂亮,树下一堆行囊、一个躺着的道人。 叶子已经落到了行囊上、道人身上。 走到这里,道人实在不想走了。 游历天下十二载,道人见过很多种秋。 逸都城外被白云笼罩的萧瑟山林,镜岛湖畔抽出白色花穗、如地毯一样随风倒向一旁的芦苇小径,云顶山上红得像血一样的红叶林,禾州光州平得一望无际的稻田麦海,言州金黄色的大草原,也有西域宛如世外天地的秋叶林和小木屋,但眼前这片秋仍然数得上是一绝。 萧瑟与坚强,古老与挺拔,生于荒漠,绚烂盛放,对比之下,给人一种极强的震撼感,仿佛看见了它绝处逢生的生命力。 听说它有三个千年—— 生而千年不死。 死而千年不倒。 倒而千年不腐。 不知是真是假。 也不知身边这棵胡杨树已经多少年了,总之能在这里、恰好在它们一年中颜色最为绚丽之时与它们相遇,实在是一件幸事。 同时这一路走来,气候也变了又变。 从堪比北方最冷时候的神山,到清冷如秋的绿城,翻山之时如寒冬,穿过沙漠又像盛夏,直到来到这里,气温总算变得怡人了一些,宋游也躺在这里好好享受着属于这片土地的绚丽、西域给他的另一种秋。 直到一只燕子飞了回来,落在头顶树枝上。 随即是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羊叫。 自家童儿打猎回来了。 “道士!” 三花娘娘的声音清细,听不出感情:“三花娘娘捉了一只野羊子,还没长大的,看起来乖乖的,今天三花娘娘给你做馕包羊肉来吃!” “咩~” 小羊也叫得清细。 一片胡杨树叶随风飘落。 女童已经开始拿刀了。 三花娘娘仿佛没有感情一样,小羊还没来得及叫第二声,就被她抱到湖边,成了分水刀下的亡魂,随即放血剥皮、清理内脏,一气呵成。 马儿都离她远了一些。 接着走回来,先挖坑烧一堆火,又从被袋中舀出面粉,打来水,撸起袖子,便开始在盆中揉面。 三色衣裳丸子头,小小身板,精致白净的脸蛋,怎么看都是个小姑娘,袖子下的胳膊也白白细细的,揉起面来却十分熟练,看她神情,好似也已经是个学厨多年的老师傅了。 揉完面,又切羊肉与胡葱。 腌制,调味。 将羊肉和胡葱包进面里,呈现一个圆而扁的大饼。 三花师傅一丝不苟,制作馕包羊肉。 这时候旁边坑中的火也烧得差不多了,沙子被烧得滚烫,便将灰烬拨开,把包了羊肉的面饼扔进去,又把草木灰和沙子全都拨回去。 灰烬和沙子的余温会慢慢将之闷熟。 “呼……” 三花娘娘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扭头看向旁边,朝道人走去,本想叫他先睡一觉,等睡醒就有三花娘娘亲手做的馕包羊肉可以吃了,却见道人坐在树下握着水晶瓶引出寒气,正在修行与感悟其中灵韵,她稍作思索,便又走了回来。 倒是没有因为自己一直在忙、道士却在旁边躺着而内心不忿,反倒觉得这样正好,内心成就感满满。 此时无事可做,只好坐下自娱自乐。 刀子、沙子和湖水都很好玩。 胡杨林一片金黄,湖水被阳光所照,小女童坐在岸边沙子上捡着石头往湖里扔,荡开波澜,水面上全是细碎的银子在闪。 许久之后,她才去叫道人。 从灰烬和沙子中将馕刨出来,馕饼被烘烤得刚刚好,表面凹凸不平,凹处金黄凸处微焦,三花娘娘像是不怕烫,将之拿出来拍掉灰,因为制作过程中手法得当,几乎没有沙子留在上边。 最后啪嗒一声,将之敲开。 一股热气与香气顿时萦散开来。 胡葱和羊肉被完全闷熟,像是在馕饼里炖煮了一番,被闷出了汁水,又全部被锁在馕饼里面——在没被敲开之前,只看坚硬的馕饼外壳,是决计想象不到里头竟然如此鲜美多汁的。 女童先捻起一块,尝了一口。 吧唧吧唧,眯起眼睛。 是人会喜欢的味道。 “吃吧!” 三花娘娘这才对道士说。 “辛苦三花娘娘了。”道人坐在旁边沙子上,却是问道,“三花娘娘没有偷偷往里面放耗子肉吧?” “!” 女童一愣,却是大惊。 “是哦……” “多谢三花娘娘,那我开动了。” 道人拿起筷子,将之伸向了馕饼里面的羊肉,送进嘴里。 “好吃吗?” “好吃极了。” 三花娘娘是从绿城学的手艺,也融合了玉城的烤毕罗,此外还自己进行了调整,融入了从宋游这里学到的更精妙的香料调配技艺——这会儿天色渐渐也暗了下来,在这沙漠中能吃到这么一顿,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 “这才多少年啊,三花娘娘在厨艺上的造诣就已经快超过我了,假以时日,岂不是要把我甩在身后?” “!” 女童神情一凝。 “罢了罢了,三花娘娘以后少做点饭,免得因为练习太多,提前把我超过。” “!!” 女童神情又是一凝。 夜幕降临,沙漠中满天繁星。 火光映在女童眼中,格外坚定。 旁边的马儿已经卧沙休息了,沙漠湖边许多昆虫,燕子早已吃饱,正站在树上低头盯着他们,默默听着他们对话。 “我吃饱了。” 道人擦了擦嘴,拿起水晶瓶对小女童说道:“这个三花娘娘拿去放在锦袋里吧。” “你不用了吗?” “这么些天,该感悟的也感悟得差不多了,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别的进展了。与其空耗寒气,不如将它留着。”道人对她微微一笑,“这个瓶子虽然能装神山寒气,却也会极缓慢的泄露一点出来,三花娘娘将之放进锦袋,锦袋里就会一直是凉凉的,那么很多吃的放进锦袋中,都可以像是冬天一样不容易坏掉。” “唔!” 小女童将之接了过去。 沙坑馕包羊肉除了制作方便以外,还有一个好处,就是馕既是主食也是盛肉的容器,吃完不用洗碗,很是方便。 道人去湖边稍作洗漱,便走回了火堆旁。 借着火光,翻开《舆地纪胜》。 “哗啦……” 三花娘娘变回原形,爬到他身边来,也凑向泛黄的书,问道:“我们之后又去哪里?” “只剩行州和云州了。” “行州和云州……” 猫儿重复着,目光往下。 无需道人帮忙,她自己就找到了地图上的行州和云州两个地方。 中间还夹杂着一个逸州。 好像有些熟悉…… 啊对!三花娘娘就是逸州猫! 三花猫如是想着,目光又往这张简易地图的别处移了一圈,都看了看,这才惊讶的发现—— 这张地图上的绝大多数地方,自己都觉得熟悉,好像都已经走过了。 只剩下行州和云州。 猫儿愣愣的睁大眼睛,顿时有种奇妙的感觉,却又不知该如何描述。 只常听人说,大晏很大,大晏大晏,似乎理应很大,可是这么大的一片地方,难道自己都走过一遍了? “我们从行州出西域,然后从行州走回逸州,最后穿过逸州,到达云州,听说最后一方灵韵就在那里。”道人的温和的声音响起,混杂着火堆木柴燃烧的轻微噼啪声,“游完云州后,大晏每一个州我们便都算去过一次了。” “逸州……” 猫儿只盯着地图,小声嘀咕,眼神闪烁不止,不知在想些什么。 也许她的脑中也泛起了旧忆。 今夜就睡在沙漠中,胡杨树下。 道人并没有急着离去,而是又在这里待了几天,倒也没有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而是每天都沿着湖泊在胡杨林中随处走走,换着不同的地方观看着这片沙漠秋景,直到胡杨林从金黄变得光秃,绚烂落幕,这才离去。 一人一马,一猫一燕,走入沙漠。 “我们当初出逸州的时候,如果直直南下,就会先到云州,可以从云州去栩州。”道人在沙漠中留下一串脚印,边走边说,“三花娘娘可知我为何要先往东走,不经云州?” “三花娘娘不知……” “因为我当时想着,以后再去云州,中间可以再回逸州一次。” “那你现在可以回去了!” “是啊……” 道人点着头,却是满心感慨。 拄杖往前,脚步不停。 这一路走去,又是上万里路。 由秋到冬,由冬到春。 枯地转绿,风雪吹云,不知翻过多少山,路过多少湖,气候反复变化,景色换了又换。 这个年头实在枯燥,旅途中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单纯的赶路,走过千山万水,睁眼都是风景,闭眼满是回忆,没有别的杂物充斥其中,一切都化作人生阅历和自我修行的一部分。 第五百七十八章 再回逸都 大安三年,盛夏。 路旁的风景已经有了极大地变化。 西域和行州辽阔干净的天地变得狭窄杂乱,处处是小山,形状各不同,使人难以再如西域行州那般一眼看到天边,却又很少有大山。 路旁草林茂盛,和行州多见的光秃秃的高山草原不同,也与西域整齐的高山森林不同,而是种类丰富,各种野草树木狂放交错在一起,在这时节都是正茂盛的时候,偶尔还开出小花,结着野果。 官道倒是明显修得比西域更好,路上也明显比行州繁华,在行州有时都没有路,有路也成天成天的看不见行人,只有辽阔的草原和天地。 只是这里就看不见骆驼了。 主要以身材矮小的西南马、驴和骡子为主,驮的货物也以茶叶为主。 茶马古道。 历时大半年,道人一行已穿过行州,进入逸州。 走在山间路上,杂乱的山和草木遮挡人的视线,往往看不见前后来人,不像西域和行州,老远就能看见前面有人却一天也追不到他。这里的商旅行人就离着不足一里路,有时也看不见身影,只能听见从前后山间传来的铃铛声,还有人们呵斥马骡的声音,判断出自己并不孤独。 “休息一会儿吧。” 道人挑了一棵古树,迈步走去。 古树下有片空地,明显比别的地方更为光生一些,落叶被推到了旁边,浮灰也被擦得干净,明显是常有人在这里歇脚的。 卸下马儿行囊,在这片空地上坐下,往后一靠,刚好靠着树干。 行走之时还好,这么一停下来,才知这条路上有多繁华。 从左右两边来的铃声和喝喊声几乎就没有停过,不断靠近又不断远去,不知多少人从他们面前路过,看见靠坐在树下歇息的道人一行,几乎所有商旅行人都会在无聊中向他投来目光,有的还会和同伴议论两句。 道人坐着歇息却没有闭眼,也与他们一一对视,恍惚之间像是看到了十几年前金阳道上的那些客商。 这棵古树虽不是柏树,可阳光透过枝叶斑斑点点的打下来,又在风吹之下光影变换,也给了道人一种当年那个盛夏的感觉。 只是不知当初的人可好? 那些曾与道人在金阳道上有过一面交错的行商脚力可还在世?十三年过去,可还有力气走在这条路上? “叮叮当当……” 马骡铃声响,带人回梦中。 三花猫就坐在他旁边,坐得端正,尾巴绕着小脚,也与他一同,一脸严肃的看着前方行人,不知猫的脑袋里又在想些什么。 “三花娘娘。” “唔?” “取些野果来吃吧。” “好的!” 猫儿端坐不动,等到前方的背夫过去,这才迈前两步,探头到路边左看右看,确认没有人,这才变回人形,从锦袋中取出一碗野果,捧回道人身边递到他的手上,又飞快的变回猫儿坐下来舔爪子,像是刚才无事发生。 “叮叮当……” 又有一队客商牵着驴子走过,驴子背上全都驮着大包大包的货物。 看见道人,全都向他看来。 双方也只是目光交错,只有短暂的缘分。 道人吃着野果,沉默不语。 手中的碗冰冰凉凉的。 这碗果子是前些天路过一片高山森林草原时,发现路边生长的一种森林草莓,长得到处都是,大概只有手指头那般大小,圆滚滚的,而不是像宋游印象中的草莓那样接近心脏形状,倒是仍旧通红,表面不平,香气略有些淡,味道口感倒是差不多,山上的牦牛十分爱吃。 当时宋游吃了几颗,很是喜欢。 而见到道士喜欢,酷爱投喂的三花娘娘这还怎么忍得了,当下便趁着休息的时候,锅碗瓢盆齐上阵,将以他们停下休息的地方为中心、一大片区域的森林野草莓一扫而空,放入锦袋冷藏。 道人已经吃了几天了。 “扑扑扑……” 就在这时,一只燕子飞了下来。 依然停着不动,等下方路过的一群押镖队伍走过,左右看了看,燕子才开口:“先生,这里离逸都大概还有八十里远。” “八十里……” 道人抿了抿嘴,莫名有种疲惫,随即说道:“今日继续走,也要明天才到,今日不走,也是明天才到,今晚就在这里过夜休息吧。” 燕子没有说话,因为又有人来了。 这里果然不比西域和行州了。 无论是西域广袤的天地,还是行州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行走其中时,两只小妖怪可都是随便说话的。 “哦呀!有个小先生!” 客商们转头看他,露出和善的笑。 口音是道人熟悉的逸州口音。 道人也颔首与之回礼。 “先生从哪里来?” “就是逸州人。” “要往哪里去呢?” “往逸都去。” “怎的在此睡着?” “累着了。” “现在还早呢,前方二十里有车马店,还走得到。”客商背着手抓着骡子缰绳,随着走远而回头看他,脚步不停,只留下了善意,“近几年来山中越来越不太平,莫要在山里夜宿,否则怕是有妖鬼要找上门……” 说话太长,走得太快,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道人已经没有回复他们的机会了。 “小先生…… “妖鬼……” 宋游不禁露出一抹微笑。 真有一种恍惚之感。 道人在这里坐了不知有多久,不知又与多少张面孔交错而过。 晚饭便是这碗野果。 直到夜幕缓降,山中没有起篝火,不过却起了满地荧光,道人躺在树下,沉沉睡去,只有往事清梦随风来,没有妖鬼来扰。 可惜…… …… 次日下午,逸都城外,路旁小摊。 翠绿如玉的竹杖被道人斜靠在木桌上,阳光一照,晶莹剔透,真像是宝玉雕的艺术品,只是相比起来,木桌黑得包了浆,对比真是明显。 身着发白的旧道袍的道人坐在桌旁,对面坐的则是一名身着三色衣裳的女童,没有缰绳的枣红马驮着行囊在旁边等着,啃着路旁野草,两人一人捧了一碗鲜肉馄饨,吃得吸溜哗啦的。 薄薄的面皮,里头包的鲜肉馅,除了盐和姜没有多少别的东西,汤底则是猪骨头熬的,加了一把葱花。 无需多讲究的手法,多高的厨艺,多复杂的调味料,猪骨汤熬出来本就鲜香,加上葱花的香气,这么一碗馄饨,简简单单,可吃下去,却是满满的清淡和鲜美,令人十分舒服。 道人吃完最后一口,看向对面童儿。 童儿也吃完最后一口,看向他。 道人微笑,童儿严肃。 道人端起碗来喝汤。 童儿见状不甘落后,有样学样,也连忙捧起碗来,咕咚咕咚的喝着汤,一边喝还一边抬起眼帘,透过沿碗瞄着他。 “店家,结账。” “好嘞先生!” 一个驼背老者走了过来,笑嘻嘻说:“十二文一碗,两碗收您二十四文钱。” “十二文啊……” 道人一时不禁陷入回想。 “怎的了?” “上次在另一个门口吃,好像是十文钱一碗啊。” “咦?哪个城门?” “南门。” “断不可能!”驼背老者说道,“小老儿虽然只是摆摊的,却也不敢乱收钱,来往顾客都是常在城外行走的,每个城门卖馄饨的、汤饼的价钱基本上都是一样的……先生是什么时候吃的?” “十三年前。” “十三年前?” 驼背老者仔细看了看他,见他年轻,颇有些惊异:“那会儿先生还是个小少年吧,记得还真清楚。” “……” 道人笑而不语,只感慨不已。 “小老儿在这摆摊三十年了,十三年前倒确实是十文钱一碗,莫说十三年前,就是五年前也是十文钱一碗。”老者露出为难之色,“奈何这几年世道有些不太平,前两年逸州西边的文汉王才反了,朝廷从几个州调兵才把他给平了下去,城外山中还常有妖鬼出没,小老儿出早摊好几次都遇到妖怪来吃饭,有时收摊完了,回家走在路上,还有山鬼拦着让我开摊,加上什么都在涨价,生意实在难做啊。” 说着一顿,又露出笑意: “不过先生是修道人,知晓清贫,小老儿也愿意结个善缘,就收先生十文钱一碗好了,两碗总共给二十文。” “多谢。” 道人露出笑意,看向对面。 女童脸蛋白白净净,一脸严肃,立马从怀里掏出一把钱,数了一遍,把多的放回去,又数一遍,这才伸出小手递给摊主。 总共二十四枚,一个不少。 摊主自然是笑呵呵接过。 “走吧。” 道人拿上竹杖,起身就走。 枣红马沉默的跟上去。 小女童也跟在后头。 “三花娘娘记得吗,十三年前,我们刚来到逸都的时候,就在城外吃了一碗馄饨。”道人边走边说,脸上带笑。 “三花娘娘记得。三花娘娘吃的肉。”小女童也拄着小竹杖,迈步比他更快的步子,好跟上他,也露出回想之色,“就是这个地方吗?” “不是,是另一边的城门外。” “另一边……” “馄饨好吃吗?” “好吃的!” “馄饨好吃还是肉馅好吃?” “肉好吃!” “这样啊……” 走出不远,便是城门口。 两人一马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青砖砌成的城门,坑坑洼洼,满是历史的风霜,城边站着军校检查进出,墙上还贴着有告示,与记忆中的另一个城门几乎没有差别。 头顶有个牌匾,上书两个大字: 逸都。 第五百七十九章 旧地重游 “先生从哪里来?” “回官爷,本就是逸州道人,游历归来。” “游历归来?在哪里修行呢?” “灵泉县阴阳山。” “灵泉县阴阳山……” 守城军校皱眉重复了一句:“没遇见过从这里来的道人啊……” “小道观,没几个人。”道人很客气,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度牒,双手呈上,“有度牒为证。” “哦呀……” 守城军校不由轻呼一声。 折子样式的度牒,是官府专门发给那些有真道行、真本领或者知名宫观寺庙的主要传承者的,好说明他们的特殊地位、本领和待遇。即使因为这种度牒很多时候可以一代代传承下去,近些年来也多多少少有些泛滥,含金量略有下降,可终究还是少有见得到的。 加上这位道人说他只是来自一个小道观,那么即使他没有真道行真本领,他的师门祖上也定然出过这类真高人。 而看这道人的样子,怕是不简单。 如今这年头,正需要有真道行的修行高人。 守城军校不敢怠慢,稍作检查,确认度牒是真的后,便做出了请的手势。 “高人请进城!” “高人不敢当。”道人笑道,“只是城门口的盘查似乎比以前要严一些了。” “比以前严一些?那先生上次来定然是好几年前了吧?至少也是四五年前才对。”守城军校将度牒递还给他,握着长枪上下打量他,“看先生长得也挺年轻,倒是看不出,下山还挺早。” “确实。” “唉……” 守城军校叹一口气,转动着脖颈稍作休息,正好与他闲谈两句:“那先生倒是有所不知,不知怎么的,从几年前开始,城外山间的妖魔鬼怪便莫名其妙的多了起来,伤人的倒是不多,却常常有贪慕繁华想混进城中找乐子的,现在天色还早,要是晚一些,盘查更严,天稍微暗一点咱们就得关城门了,比以前关得早得多。” “这样么……” “可不是嘛。加上自打前两年西边的文汉王造反过后,西边常有流民为寇,世道一乱,人心不稳,贼人也变得多了,自然就查得严了。” “文汉王好好的土皇帝不做,造什么反呢?” “……” 守城军校神情顿时微变,立马说道:“这种事情谁知道……” 神情分明在说:这种事情谁敢说? “先生快进城去吧。” “挡着路了,多谢校尉。” 宋游这才拄着竹杖,往城中而去。 这种“金度牒”可以带随从弟子。 三花娘娘也随道人进了城,只是猫儿好奇心重,不断回头看向那名军校,眼神明亮而灵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马蹄踩着石板路,得得作响。 立马有几名牙人、粗汉和半大少年聚集过来,问他们要不要带路,要不要租房租车和力工。 只是见到这是一名道人,道袍也肉眼可见的发旧泛白,当道人摇头回绝之后,他们便立马转身回去了,并没有像对其他人那样纠缠。 耳边熙熙攘攘,全是乡音。 “……” 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让人唏嘘之余,又不禁有些难言的感动。 逸都城好像还是原来的样子,又好像有了些变化,说不出来,大抵是因为十三年前的记忆本身就已经变得模糊了。 难说难说。 “道士,我们还是住在原来那个房子里吗?”女童转头看向道人,“那个鬼的房子。” “肯定不行了。”道人说道,“不过我们可以去看看。” “去看看!” “是啊,回去看看。” “那我们住哪里呢?” “可以住客栈。” “哦……” 小女童点了点头,有些失望。 却也只得如此。 西域在逸州西北方,行州也在逸州西北方,从行州过来,是由北往南,道人过的是北城门,进来后便是北城。 倒是离原先那间小院不远。 也是道人熟悉的区域。 逸都繁华,旅店客栈不少。 道人想找个离当初那间小院近一些的,倒不是每天都要回去看,而是当初在那边住了半年,整片区域都足够熟悉——既然是旧地重游,自然是要离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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