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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久?” “……” “道士你以前学了多久?” “两天。” 宋游一边答着,一边伸手一指。 “篷!” 木柴顿时燃起火焰来。 女童一屁股坐倒在地,直愣愣盯着眼前的火,一句话也不说了。 宋游则借火烤了两个蒸饼,类似前世的馒头,而这里叫做馒头的东西,其实里边是有馅的,前世常叫做包子。本想给三花娘娘烤点肉干,结果她说她这会儿不想吃,也不想吃肉干,说这山上有耗子,等晚上耗子出来了,她去捉新鲜的来吃。 这小猫儿比他吃得好—— 这才开春,天气还冷,但她却已经不愁吃食了,路边捉虫,白天捉鸟,晚上捕鼠,都是她的家常便饭,要不是这季节还不对,感觉她这一路能把宋游的伙食也一并给管了。 吃过晚饭,天也冷了,宋游寻了一处平整之地,用火烧过,便铺上俞知州赠予的羊毛毡,盖上毯子躺了下来。 三花娘娘则与她心爱的马儿躺在一起。 躺下睁眼一看,周天星斗,密密麻麻,这片天空都好像要装不下了,所以才沿着夜幕垂到了大地上来。 “三花娘娘请看天上。” “三花娘娘在看天上。” “满天星星。” “看见了。” “三花娘娘知道吗?天上每颗星星都是一个像我们一样的世界,只是有些有人,有些没有人。也许在我们看星星的时候,在星星上也有某个人在仰头盯着我们的方向看。” “有人的地方也有猫吗?” “多半有。” “没有人的地方呢?” “也许有。” 宋游小声回答,心越来越静。 三花娘娘有一种超脱于人的思维,每当他与她说什么,她的回答或问题总是让他觉得十分奇妙,又让他觉得格外轻松。 宋游小声问道:“星星好看吗?” “好看。” “山下树多,看不到星星呢。” “这里看得到。” “这就是我们爬上来的意义。” “是哦。” 三花娘娘仰着头,眼巴巴看着星星。 只觉得星星真好看,亮晶晶的。 让她忍不住想伸手去捉。 而她也真的伸出了手,在眼前空中晃啊晃,招啊招。 如果是为了看星星爬上来,虽然辛苦,虽然不能爬树捉鸟了,可好像也是可以的。 这时又听见那道士的声音: “三花娘娘。” “唔?” 三花娘娘若有所感,忽然放下手来,扭过头。 只见那道士莫名的长呼了口气: “以前我并不喜欢这个世界。” “为什么?” “原因很多。” “为什么?” “因为这个世界落后原始。没有灯火通明的城市,没有便利的交通,没有精彩的网络,不可足不出户而知天下事,不能在一座城市里就尝遍大部分地区的美食,饭菜也多不好吃。城里白天臭烘烘,到处都是粪便,行人衣服大多稀脏破烂。一到晚上,若没钱点烛灯,就是黑漆漆的一片,即使点着烛灯也只能在黑暗中照出豆大点的昏暗光芒,这世界也是这样,黑漆漆暗乎乎,除了神鬼法术、自然风景,我不知道它有什么精彩的地方。” “晚上不黑!还可以捉耗子玩!” “你瞧,送封信都这么难。” “送信就是这么难的。” “还因为这个世界陌生愚昧。我刚来的时候,举目无亲,而世人愚昧,哪怕读书人,哪怕贤者,思想也被困在了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不是喜欢践踏别人,就是习惯了被人践踏,或是两者都有,很多时候我其实一点也不想和他们交谈。” 宋游躺着看星星,脸上却不见傲慢,只有那一如既往的淡然。 三花娘娘这次老实说了: “听不懂。” 宋游闻言也只笑笑。 这正是他会说给她听的原因啊。 不知何时三花娘娘又变回了猫,从宋游一边爬过来,爬过他的身体,踩得他上身痒痒的,又跑到另一边来,用她的小爪子摸他的脸。 爪子冰凉凉的,还带着泥沙的质感。 “道士你不开心。” “谈不上。” “那是什么。” “只是有些感慨。” “那你说——” “嗯?” “星星也会觉得我们好看吗?” “也许。” 三花娘娘在治愈着他。 眼中装不下这漫天繁星,身边的篝火持续燃烧,有噼里啪啦的声响,不远处枣红马卧伏啃草,那一下一下的咀嚼声听起来居然也很舒适。 风声,低语,都令人心静。 师父以前说他温和淡然的外表之下,藏着对整个世界的傲慢。 其实这是难免的。 宋游从不反驳,也努力收敛。 不过那也已经是以前了,到了这个世界后,随时间增长、年纪增长,他也逐渐想明白了。 既然今生已经注定难以回去,他便努力试着融入这里,努力把自己的心放开,去接受这个世界,把自己的眼界也放开,努力去看、去体会这个世界独特的其它的美。 不知道它有什么精彩的地方,那就去找。想不出它有什么美好之处,那就去看。 此般下山游历,千山万水,世事人情,没有别的,他只希望这一生能过得精彩一些,有趣一些,不负这一生。 幸之又幸—— 才刚启程,便已收获不小。 第四十一章 请山君回山去 “前边是不是到栩州地界了?” “你怎么知道?” “那里有块界碑。” “界碑?” 三花猫探头探脑看向前边,随即一溜小跑,跑向了青石板路视线可见的尽头,停在那面界碑前,又仰起头来上看下看,随即才跑回来说: “确实有块碑。” 宋游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前边。 “下次再在哪里歇脚,有了空闲,我便教三花娘娘认字吧。” “为什么要认字?” “认字才能读书。” “为什么要读书?” “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那猫呢?” “也是猫进步的阶梯。” “为什么?” “因为上面凝聚着前人的智慧。” “什么智慧?” “不学算了……” 宋游表情依旧淡然。 再走得近些,那面石碑上的字便看得清了。 面对着他这一面刻的是“逸州界”三个大字,左右各有小字,刻着郡县界和立碑年时。走过这界碑,另一面刻的就是“栩州界”了,左右同样的格式刻着郡县和立碑年时,是本朝开国时立的。 明德二年春,宋游到了栩州。 哦还有三花娘娘和枣红马。 宋游觉得是值得纪念的。 但也没有在此久留的必要,稍作停歇,吃点干粮喝一点水,便又继续上路。 “我们没多少吃的了。” “到处都是吃的。” “我没多少吃的了。” “三花娘娘捉虫子给你吃。” “我不吃虫子。” “很好吃的。” “不必了。” “那给你捉耗子。” “心领了。” “那给你捉小鸟。” “我们该找个村庄或集镇,看能不能买些易于携带的吃食。”宋游远眺前方,只见碧云天,黄草地,山脉起伏,见不到村庄的影子,只有分不清是烟是雾的灰白停在视线的尽头,“刚好我们也要找人问问拢郡怎么走。” “那个老人给你说过怎么走。” “哪说得清楚?还是得找人问。” “你不聪明。” “三花娘娘聪明,三花娘娘说怎么走。” “三花娘娘跟着你走。” 一人一猫一马又走了一段路程,终于见到一个村庄,看起来人气还挺旺。 路边有一青石,写着刘家村三字。 看这村庄,背靠深山,山泉汇聚成溪,蜿蜒流过,溪畔良田成片,沃土千顷,是个好地方,离大路也不远,难怪如此兴旺。 宋游下了大路,领马前行。 眼见得要走近这座村庄时,却只见一群男人持刀拿棒的走了出来,风风火火往外边大路赶去。 见到宋游一行,他们不由停住。 有个年纪稍大的老者走出来,凑近了打量宋游几眼,眉目间有些急躁: “小先生这是往我村去?” “在下宋游,乃一游方山人,途径贵地,刚好干粮吃尽,想去贵宝地买些易于携带的干粮,顺便问问路。”宋游好奇的与他们施礼,“不知诸公如此持刀带棒的往外走,又是为何?” “哎呀小先生你还是暂且别去。”老者握着一把镰刀,“近几天我们村闹了大虫,从后边山上下来的,现在还在村里没走呢,我们正要去县里请人来把它打死。不是我们刘家村不会待客,你要是早些天来,晚些天来,老朽请主家赠你些吃食银钱也不是不能,若是没这档子事,主家后天本是要过大寿的,也少不得留先生吃喝几天,只是现在是不行了。” “哦?可是山虎成精?” “倒也没有成精,不过那东西也狡猾得很,人一多他就跑了。”老者说道,“小先生你要顺路就跟我们走,半天就能走到县里去。” “那山虎可有吃人?” “倒还没有,只是吃些牲畜。” 这才初春,老者已是满头汗水:“先生还是不要进去了,怕伤了性命,我们这么多人也奈何它不得,要去县里报官请专门的人来。” “听老丈所说,在下倒是可以试试将它驱回山中,为诸位省些功夫与钱财。” “你?如何驱离?” “在下薄有道行。” 老丈顿时扭头,与身后人面面相觑。 “先生可有把握?” “试试。” “我们该如何配合先生?” “带我过去便可。” “不知先生收多少钱财?” “分文不取,给些易于携带的吃食即可。” 一群人又是面面相觑。 “好!” 虽只是带路,老者也不敢轻视,依然带了所有的人,拿好手中刀棒,紧张往前走。 边走边与宋游说。 这刘家村虽然挨着深山,但山中猛兽都会避人,少有下山,反倒是常常有野猪下来糟蹋庄稼,最近也许是刚开春,山中动物蛰伏,这头猛虎一时捕不到猎物,又不知为何知晓了山下村庄,于是下山造访,暂时还没伤人,只咬死了些鸡鸭、猪羊来吃。 村民惊恐不已,由大户领头,组织了青壮,设了陷阱,却都没有作用,今天才去县里报官找人。 一路过去,只见家家户户房门紧闭。 一群人绕了一圈,停在村中一户人家外头。 有人向宋游指着前边。 声音压得极低: “就在那。” 宋游顺着看去,见一圈棚中露出一片黄黑斑斓,细看还在动弹,只这一片皮毛,已显出了对方的体型。 “诸位再退一些,隔得远点,莫要惊着它了。” 众人闻言连忙往后退去。 宋游又低头看向身边的猫。 “三花娘娘也要去么?” “要……要去……” “那可是老虎。” “不……不怕……” “不要结巴。” “你听错了……” “那便去吧。” 宋游只迈步往前,步伐从容依旧。 视线渐渐往墙脚那边过,这斑斓大虎的身躯也呈现在宋游眼前。 他在阴阳山背后也见过老虎,还见过有了道行的虎精,逸州的虎体型一般,眼前这虎看起来和逸州的虎是同一品种,不过要大些,其皮毛像是上好的崭新的绸缎一样,在阳光下反着光,再精美的艺术织品也到不了这境界。 它趴伏于地,正在吃一头猪,已吃了快一半了。 与此同时,猛虎也发现了他,顿时停下了嘴上动作,扭头紧紧盯着他看。 满嘴的鲜血,眼瞳骇人。 再伸出舌头舔一舔嘴巴,露出舌上的倒刺,比手指还长的尖牙。 若是来的人多,它怕早就跑了,眼下只见到一个人,一只小猫儿,它眼中也依然充满警惕,只上下打量着他们,偶尔还闪烁几下眼光,竟像是在思索一样,警惕中不乏从容。 这说明它很聪明。 宋游常在三花娘娘脸上看到类似的神情,即使是化成猫的时候,透过这眼中的思索,也能一眼看出她的不凡。 于是在这山间猛虎警惕查探的时候,在身后一群人紧张担心的时候,便只见宋游抬起手,施施然一礼: “见过山君。” “吼!” 猛虎被他动作所惊,顿时站起,继续紧盯着他。 身后众人亦是愣了一下。 三花猫离他几步远,睁大眼睛盯着这庞然大物,好在没有瑟瑟发抖。 只听这年轻道人的声音。 “山君无需惊惧,在下姓宋名游字梦来,是逸州灵泉县一山人,游历途经此处,想买些吃食,无意间碰到村中百姓外出求助,听说山君与这村中百姓起了冲突,特来解劝。” 山间野虎不懂人言,可听了宋游的话,不知为何,眼中的警惕却逐渐收起,转为思索,又转为疑惑。 身后村民则几乎呆了。 从他们这个角度看不见猪圈里的猛虎,只能看见与猛虎行礼作谈的年轻道人,一时觉得惊讶,又觉得荒谬,觉得害怕。 老虎又没成精,怎能听懂人言? 又哪来和老虎说话的道理? “我观这村庄背后,大山千里,山君不在山中狩猎,逍遥自在,为何下山猎捕家畜?” “吼……” 猛虎的吼声将村民吓了半死。 怕是下一秒墙后的老虎就会冲出来,将这道人扑倒在地。 却只见这道人摇头说道: “这不是个好办法。” 宋游低头看了眼它身下的半头猪。 这边的猪以小黑猪为主,长得不大,以这虎的胃口,怕是两顿就能吃一头,这么下来,再富裕的庄子也经不住它折腾。 “山君胃口甚大,只这一片村庄,是负担不起山君的食量的。况且人也要生活。”宋游摇头说道,“先前在下到的时候,这村中农户已准备去县里请人猎捕山君了,山君纵有再大能耐,终究也敌不过人类。” 猛虎盯着他,却不说话。 “我观山君已有了不少智慧,将来未必不能开启灵智、得道成妖,现在山君已吃了不少牲畜,还是早点回去,莫要自误。”宋游说,“今后还是莫要再过线了,山上才是阁下的猎场,而这山下,尤其是道路所至之处,是人类的世界。” “……” 猛虎眼中光泽闪烁,陷入思索。 只见它变换着目光,时而看看宋游,时而看看宋游身后的猫,时而又看看身下的半头猪,片刻之后,爪子竟真的松开了这半头猪,又往旁边走了几步,才对宋游低下头颅,致谢行礼。 宋游也连忙回礼。 接着让一众村民傻眼的事发生了,那恶虎竟真的跨过村中小路,一路往山上奔去。 再回过神来时,路上偶遇的小先生已来到了他们面前。 “今后它不会再下山了。” “多谢先生!” 还是那名老者反应最快,朝宋游施了一礼,又连忙说:“先生请这边来!老朽先去禀报主家,这两日本是主家寿辰,因这恶虎作乱,本不知是否还能按时庆贺,如今先生驱走恶虎,便是我刘家村的贵客,还请先生在村里多留几日,让我等好好招待一番!” “不必了,只消给些吃食就是。” “先生可莫要推辞!若就这么让先生走了,我家主人必然责怪!”老者说,“先生尽请放心,必是好吃好喝招待着先生,若过两日的寿辰顺利举行,还有唱戏的班子嘞!热闹得很!” 宋游实在推脱不过。 第四十二章 谁说落后就不美? “先生真是高人!” “我等今天是开了眼界了!” “真是神仙手段!” 一路众人围着宋游,惊骇又推崇,俨然把他当成了游世的高人。 一大群人往老者的主家走去。 就是这村里最大一户人家。 不说别的,只站在院子外面,看这白墙檐角,透出院落的竹梅,便知这里住的定是一户讲究的人家。再过了石狮子,进了那朱红大门,里头的景致也绝不是普通山村富户所能有的。果不其然,待老者进去通报、说明情况时,身边便有人告知宋游,这户人家原是做官的,到了年纪还乡之后在此养老,此前在路上所见良田沃土,多是这位刘老官人的产业。 过两日就是刘老官人七十大寿。 七十古来稀,刘老官人还乡已久,虽不打算大办,也没请什么客人,但家里的子侄还是要来的,还请了戏班,想好好热闹一番。 偏偏前几天村中来了这头恶虎。 起先以为它吃饱了就会走,还给它杀了猪羊,说了好话,可人家竟是赖在了这里。 刘老官人开始有些急了。 若是寻常老虎,组织些青壮也就驱走了,奈何这虎狡猾,竟与他们斗智斗勇,几天了还奈何不得,这才决定去县里请人。 驱虎顺利,寿辰还能勉强举行,驱虎不顺,便去派人告知县里子侄,不要来了。 如今宋游轻松驱走恶虎,既帮了大忙,又展现了非凡的本事,刘老官人自是礼遇有加,连忙给他们安排了最好的房间,请他们住下,枣红马也拉到后院去好生伺候,又派人来问宋游在衣食住行上有什么喜好忌讳,还说叫他们把衣服拿去给家中浣衣娘洗,可谓十分上心。 只是宋游毕竟只是劝走猛虎,并非除掉了猛虎,村里众人还是放不下心。 晚上刘老官人便安排了一顿丰盛晚宴,桌上满是大鱼大肉,可怜老官人路都快走不稳了,还亲自为宋游倒酒。 “先生真乃高人也。” “只是一清修山人,当不得。” “不知先生在何处修行?” “逸州灵泉县,阴阳山伏龙观。” “想来也是仙山名府。”刘老官人说道,“老朽向往仙道多年,只是不知先生驱退那猛虎的,又是何妙法?” “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刘老官人和身边人对视几眼,露出为难之色,随即又恭维道:“先生几句话便能劝离山中恶虎,实乃神仙手段,只是那恶虎归了山林,等先生过几日一走,我等怕是又要提心吊胆。” 说着老官人立马堆笑: “不是怀疑先生仙家手段,只是这畜生毕竟是畜生,秉性难除……” “刘公敬请放心,我已与它说通,它不会再回来了。” 宋游也清楚,他们竭力将自己留下多半也有这个原因在内,只是那猛虎伤了人也就罢了,却只是吃了些家禽家畜,而看它一身清洁,身上既无黑腥之气身后也无伥鬼随行,也是从未害过人的,加之又有了些智慧,离开启灵智也不远了,上天有好生之德,他也愿意网开一面。 而万物有灵,畜生愚笨,不讲规矩和信用其实是需要“聪明”来做支撑的,因此动物比人行事更讲规矩。一旦脑中有了规矩,知晓一件事可以这样或不可以这样后,便很少再违背。 再加上这调禽聚兽一法自有奥秘,既与那山间猛虎做下约定,宋游便不会再去寻它伤它,它也不会再违誓下山。 既是约定,也是道法。 既是心性,也是玄机。 二者相加,宋游才敢给众人保证,说它绝不会再下山了。 而见到宋游如此肯定,刘老官人再与身边人对视几眼,也不好再多说了,只得相信。 “真是多谢先生。” “举手之劳。” “吃菜吃菜……” 晚上回了房间,刘老官人还派人送了几支蜡烛来。 蜡烛的光比油灯要亮些。 宋游点灯时还有些感慨。 说实话他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主动点蜡烛。道观中倒是偶尔会点,但那也是香客来上香敬神点的,道观师徒二人都不诚心敬神,平常自然不会为了敬神买蜡烛来点。 蜡烛可太贵了。 宋游上次在逸都打灯油,一斤还不到一百钱,而若换成蜡烛,一支就得三四百钱,通宵点一夜的话,少说也得用个两三支。 这刘老官人真是大方。 宋游洗漱好躺上床,盖好被子随意一瞥,又见三花猫趴在窗边,凑近窗口,看着外边的夜。 猫的心思人怎么猜得透。 过了一会儿,才见她扭过头来,盯着床上的宋游,脆声问道: “老虎都长那么大吗?” “三花娘娘在想白天的老虎啊。” “对的。” “三花娘娘第一次看见老虎?” “对的。” “老虎就是会长得很大。” “都长那么大吗?” “也有大有小。” “今天那个算大的吗?” “不算最大的。” “还不算最大的呀……” “又自卑了么?” 窗边的猫儿却不答,只是继续问道:“猫可以长那么大吗?” “恐怕不行。” “成精的猫呢?” “恐怕也不行。” “哦……” “其实说起来,三花娘娘比它厉害。” “为什么?” “三花娘娘会说话,会吐火,会化人形,而那山虎力量强大,也不过只是先天优势罢了。”宋游看着这猫,“还是三花娘娘更胜一筹。” “我很聪明。” “一点没错。” 猫儿便从窗边跳了回来,不再东想西想的了,依旧象征性的在床尾角落趴下来。 不出意外的话,明早她会出现在被窝里。 “睡吧。” 宋游随手一挥,熄了烛灯。 次日清早,刘老官人又派人来请,请他去吃早,又请他屋外散步,恭恭敬敬与他闲谈,无非年纪大了,看他是有本事的,便病急乱投医,想求些延年益寿的丹药或法子,宋游帮不上忙。 又过一日,便是刘老官人大寿。 刘家请了村中所有农户,也有些在外的子侄回来,还请了吹打的唱跳班子,弄得很是热闹。 本来前几日村子里才闹了恶虎,即使刘老官人百般强调,人心也还有些不安定,但这人一多,聚在一起,就什么也怕不得了。 宋游被请到了主桌坐。 身边都是些德高望重的老人。 桌上则是平常少有吃到的大鱼大肉,不乏山珍野味。厨子也是难得的讲究,每一道菜都有章法,起码像是一道菜。还真别说,在这个铁锅也才刚刚普及不久的年代,村中宴席能有这么多的菜式花样是比较难得的。 很快宋游又发现,这里吃饭很有意思。 大家热情得过分,因此在吃的时候,你得把碗小心护着,身后有专人端着饭盆四处游走,稍有不慎,就会有一大勺饭盖在你的碗里。甚至有时候会有两个这样的人左右夹击,让你顾左不顾右。 宋游觉得有趣,仔细观看。 很快他便想通,这其实是主家大方热情的象征,因为在这年头,白米饭对大多数人来说是很奢侈的,能做到白米饭管够,甚至把你吃撑,既说明主人家一点不吝啬,也能说明主人家的实力。 而这强行添饭的戏码,便柔化了主人家的显摆,遮盖了客人的窘迫,又为此添了许多乐趣,使得席间氛围也变得极好。 再看吃饭的人。 即使这些人才刚开始吃第一碗,完全有着两三碗的饭量,也一开始就将饭碗捂得严严实实,默契的与添饭的厨娘斗智斗勇,等到一个“不经意间的失误”才给碗里添上一碗香喷喷的白米饭,然后引发笑声一片。 似是配合,似乎玩闹。 又似是一种含蓄的文化。 宋游渐渐地陷入深思。 而就在他思索时,一个不慎,厨娘已悄悄到了他背后,他慌乱之下,只学着身旁人,端着碗从右往左避,却不料左边还有一个厨娘,反应过来时刚吃一半的饭碗已经重新冒出了尖尖,成了一个冒儿头。 “哈哈哈哈……” 桌上笑声顿时响成一片。 宋游一一看去,除了他自己和站在他腿上好奇不解的猫,所有人都在笑,那沾了油汤乱颤的胡须,黝黑又布满沟壑的一张张面容,张嘴露出的黄色的不健康的缺三少四的牙齿,奇怪的是,心中不仅毫无反感抵触,反而只感受到了满满的淳朴与灿烂。 是纯净的心和纯粹的喜悦。 莫名其妙的,他也露出了笑意。 这是这个时代的乐趣。 是这个时代的肆意开怀。 随即身边的刘老官人点下头来,乐呵呵的要传授他护碗的诀窍,他心中通明,只俯首侧耳,专注的听。 不解的只剩下三花猫了。 …… 晚上,戏班登台。 台子用的是祠堂的神台,边上挂满了灯笼,这时比白天更热闹了,戏班子唱了一整晚,台下人也听了一整晚。满地都是奔跑的孩童,在这没有霓虹灯的夜晚大叫着追寻着最朴实的快乐。 宋游也坐在下边听了一整晚。 为什么说比白天更热闹呢? 因为白天寿宴只宴请了村里的农户,而到了晚上唱戏了,却连隔山隔水的人都赶来了。 他们有的是在猛虎进村之前收到的信,说今日这里有人搭台唱戏,便提前算着日子,并不知道前几天这里来了老虎。有的离得近的,倒是听说过最近有猛虎下山,但想着人多,也没什么可怕的,为了听戏,也在天黑前赶过来了。 不少人是走了十里山路来的。 甚至有人还带了草席来,听到困了,随地就睡。 这无疑是个乐趣极少的年代,找个乐子也十分难得,或许正因如此,有些东西便变得弥足珍贵,需好好珍惜,不可轻慢了。 第四十三章 道经哪有这个好 “先生这就要走,也太过匆忙了,可是老朽招待不周?” “刘公哪里的话?这两日以来,刘公以厚礼相待,在下住得好吃得好,尤其昨日,刘公之热情,村民之淳朴,都是在下生平少见,其实在下心里很想在此多留几日。”宋游诚恳的对刘老官人说,“只是在下此去拢郡,还要替一位老丈带封家书,已经逗留两日,实在不便多留。” 为防他多想,宋游把封在竹筒里的信给他看。 “即使如此……” 刘老官人不由叹气,用拐杖顿地,但送信是要事,又关乎信义,他也不好再多留,只吩咐人去取银钱干粮来。 “先生为我村中驱了恶虎,保全了不少资产。况且就算没有先生,老朽派人去县里请人,也得有些花费,于情于理,该有所相赠。”刘老官人杵着拐杖站起来,端起一盘银钱对宋游说,“只赠一些干粮于理不合,略备一些银钱,给先生当作盘缠。” 宋游低头一看,一盘散碎的银子,恐有二三十两。 这年头绝大多数人都无法一次性见到这么多银子,而去县里请人来驱虎,也远远用不到这么多钱,这些钱中大部分是给“高人”的溢价。 而这笔钱宋游是万万不能要的。 不说昨日感悟贵比千金,就是这两日来的好吃好喝,贵客礼遇,也能抵清他劝离猛虎一事了。 这世事本是这样,一方随手为之,一方厚礼相待,实在无须其它的了,就算就此离开,双方料也不会心中有愧。 于是他只取了干粮,银钱分文不要。 刘老官人无奈,却也更觉得这位小先生很了不起,与那些也有些本事的江湖奇人、民间先生并不相同,于是又杵着拐杖亲自把他送出门。 “先生沿着大路往右,脚力好的话,约小半天的行程,便能到县里。本县名为念平县,先生若要在城里歇脚,或有事需要助力,尽可去县衙找主簿刘洪刘阳生,那是老朽次子。若不愿去,可走水路前往拢郡,要比陆路好走,准备好粮草,舟上也能载马。” “水路?” “水路比陆路平稳舒适。先生虽下山游历,但先生不知,栩州山水重重,此去拢郡,更是山水如画,又顺流而下,那叫一个舒适。” “这河叫什么?” “柳江,一直通到拢郡。” “山水如画……” “一点没错!这里去拢郡,别人不知,但老朽告诉先生,就是要走水路才好嘞!” “水路怎么走?” 宋游逐渐来了兴趣。 这年头长途出行,若有水路,定是比陆路更好的选择。只是之前想着更细致的领略山水人情,所以并未去寻过水路,可面前的老官人都这样说了,宋游也有了走水路去拢郡的心思。 老官人便与他详细的讲。 如何找路,渡口在哪,怎么乘舟,价钱大抵多少,怎么才能不被坑骗,讲得很细致。 “刘公告辞!” “先生慢走啊。” 老人还杵着拐杖在门口喊着。 道人与猫与马却已渐渐走远了。 …… 半日行程,到了念平县。 心中的世界又点亮了一处。 宋游听过一个说法,说在大多数人的心中,世界、天下只是一个概念,就是这个概念,都可能偏差很大。即使看过地图、图画,即使听人细致的描述过一个地方,它也是灰暗的,是平面的,是虚幻的,而只有当你去了那个地方、真切的到了那里,它才会充实起来,被点亮,在你脑中变成一个立体的真实的地方。 点亮得越多,胸中的世界就越完整。 宋游这也是首次远行。 这里山水秀丽,瀑布如画,有很好吃的米粉,温度要比逸都和道观所在的灵泉县暖和一些。 吃完米粉,穿过念平县,就不再走原先那条大路了。按着刘老官人的指引,宋游走出大约二十里,便沿左边一条路往念平渡口走,走到一处平缓的山坡上时,往下的视线便豁然开朗。 只见下方浅水河湾,石滩古渡,零星的小舟在河面上浮走,大船则连着一根根绳索,无数黝黑矮小的纤夫在绳子的另一头,每个都前倾着身子,奋尽全力,斜斜的,远远看去还以为是下午西斜的阳光打出的影子。 隐隐有声音从空中飘来。 “哦吼哦…… “诶嘿…… “唷嚯哦……” 多是一些听不出字眼的音节,好像本无语言。不知道有多少张嘴在喊,汇成一片,像是自下方远处河滩传来,又像是来自遥远的更古代,混杂着河渡上空的风声,比道经更古玄。 直击内心。 宋游站在山口风中,一时怔住了。 只觉这是古老的历史回音,是这柳江渡口上回响了千百年的劳动号子,是这个时代的磨印。才听一句,已在脑中回荡个不停,多听一会儿,又觉得像是高强度劳动下的哀鸣,让人心中苦闷悲凉。 “道士,你干什么?” “没干什么。” “怎么不走?” “这就走。” “他们在喊什么?” “我也听不清。” 宋游只迈步往下边走去。 枣红马和猫都跟在后头。 昨日刚见识了这个时代淳朴的快乐,今日又看到了,这也是一个充满磨难的时代。或许这二者之间本不矛盾,昨日酒席上畅意开怀的农户与今日江口古渡辛勤劳累的船工纤夫本就是一波人,又或许矛盾才是一个真实世界的常态。 这也是阴阳山上看不到的风景。 边看边走,渐渐下到了渡口边上。 宋游只觉布鞋轻薄,石子硌脚。 “可有去拢郡的船?” “我去拢郡。” “能带马么?” “瓜皮船,带不了马。” “老朽能带!” 宋游顺着声音看去。 一艘棚顶船,算不得小,也不算大,刚好在这浅滩不会搁底,船头站着一位老叟,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而船里已经坐着有几人了。 “多少钱?” “客人到哪?” “凌波县。” “凌波县到不了,只能在就近的渡口下,上去还有将近百里的山路。”老叟高声喊道,声音悠转像在唱歌,“要走六天,一人二百钱,一匹马得按两个人的钱来算,草料自带,至于客官,若不嫌江鱼腥气,船上也能管饭。” 脚下的三花猫抬头看了眼宋游。 宋游接收到了她的目光,心领神会。 “猫不要钱吗?” “猫要什么钱?” “一共五百钱,是这个价。” “五百五十,上船就走。” “都给小平。” “客官请上船。” 宋游便领着马和猫往船上走。 小平就是常见的小铜钱。 前几年朝廷推出了一些大钱,有当五的,有折十的,顾名思义,一枚能当普通铜钱五枚十枚,但是一枚当五通宝、折十通宝的重量并没有普通铜钱五个或十个那么重,即使才刚推出不久,大晏朝廷又正是强盛之时,目前还没怎么贬值,但民间的接受度也渐渐降低了,反正一枚折十的大钱在实际生活中是绝对不能当十个钱来用的,多少也得减点。 所以船家才如此爽快。 “客官让马呆在船头就是,该不会怕水吧?” “不怕。” “那就好,至于屙的屎尿,老朽自会清理。” “它会尽力往江中排的。若中途老丈肯找地方靠岸,它也会下去方便。” “客官这马听话,用词也文雅,哈哈……” “敢问何时启程?” “走咯!” 船只轻松漂离岸边,轻缓温柔。 宋游回身看了眼,船中还坐了四个人。 一名捧着书的书生,还有一家三口,一对夫妇和幼女,不知远行又是为何。 他也无暇顾及,只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远的浅滩古渡,听着那苍凉古玄的号子声,心中似有所思,又好像什么也没有。 倒是身后那书生见他穿着道袍,抬头搭话: “阁下是位道门先生?” “自小在道观长大。” “先生没见过渡口?” “第一次见。” “哈哈第一次看的时候新奇,看久了也就那么回事!”书生是个健谈的,盛情邀请,“外头风大,不如来船舱中坐,不瞒先生说,在下也是个喜好道经法术的人,出门还带了本道经,此去拢郡还有几日行程呢,你我把酒言谈,岂不快哉?” 宋游依旧站在船头,只露出微笑。 那船工号子声越来越远了,可奇妙的是,越是隔得远,它就好像越有韵味,越有力量。 书生不知他心中所想—— 道经哪有这个好。 第四十四章 妙不可言 天色将晚,天边却还没暗,群山成了深邃的黑影,天边也黄也蓝的光与群山剪影一同映在水中,江水也被染了色彩。一小舟随波穿行,那舟上灯光远看比一粒黄豆也大不了多少点儿,也映在水中,被晚风吹皱了。 船家端坐船头,手里拿着一根长杆。 鱼线如水,涟漪点点。 船家忽然起竿,同时伸手一接。 见只是一条小鱼,随手丢在船舱上。 “扑扑扑……” 鱼儿在船舱里跳动着。 船家只笑着对三花猫说: “给你的。” “喵~” 三花猫道了声谢,这才低头开吃。 书生也坐在船边上吹风,看船家垂钓,不时伸手下去,此处离水近,不消把手伸直便能碰到水。 忽然他笑了,指着旁边对船家说: “老丈请看,你辛苦钓鱼,这么久也只钓上一条不足二指宽的餐餐儿,结果这里就飘着一条鱼,都到我面前来了!这是在嘲讽你嘞……” 说着他便用另一只手撑着窗沿,好探出身子去,把手伸长,似是想捉那条鱼。 “莫要去拿!” 船家立马扭头说。 “嗯?” 书生闪电般的缩回手,望向船家: “为何?” 船家面容这才缓和下来,也露出笑意,朝书生说道: “客官莫去拿就是。” “可有什么讲究?” “也算不得什么讲究,就是我们这些跑船的、夜钓的,看见这种飘在水边、不远不近、好似多伸一把手就能捉到的鱼,都是不碰的。”船家继续坐在船头垂钓,声音自夜风中飘来,“只是习惯了。” 书生却好似来了兴趣。 “老丈请细说。” “哪有什么……” “定有讲究!” “客官莫要为难小老儿。” “不敢为难!老丈有所不知,在下平生就爱听些这种神神鬼鬼的故事传闻,还请老丈讲来听听。” “没有别的,只是这鱼看着虽近,却要多伸一把手,这多伸一把手,便多了落水的危险。” “仅此而已?” “客官须知啊,这天上哪会掉谷子下来?平白来的东西多数都不简单。”船家坐着一动不动,只专心钓鱼,“就好比客官眼前这条鱼,客官觉得只消俯身探手就能拿到,可这一俯身下去,若下边有个小妖小鬼,趁你不慎……” 船家说到一半,便笑而不语了。 “哦?” 书生则是挑了挑眉,后怕又兴奋:“这柳江之上,以前可发生过此类事情?” 船家依然笑而不语,只专心垂钓。 “老丈莫要吝啬才是。” “实在不足道也。” “老丈若愿说,在下可出些茶水钱。” 看得出那书生真是个爱听故事的,既然如此,船家也不好再推辞,稍作沉吟,便耐心讲来。 “小老儿年轻时就听人说过,再往水里走一步就能捡到的鱼、再往崖边走一步就能采到的药材,最好是不要去碰。奈何年轻气盛,对这一类的说法倒也谈不上不信,平常是信的,可真轮到自己身上,到那时候了,便想不起来了,直到亲眼见过这类事件发生。 “……” 这柳江船上的奇诡故事还真不少。 船家一连讲了好几个。 无非是如书生这般,贪图便宜,觉得是天降好运,或是半夜河边行走见有人落水,亦或是别的什么,就被妖鬼害了去。 宋游也在旁边静静听着。 不知不觉间,那条浮近水面、离船只半米远的鱼儿已经不在了。 这个世界的妖物鬼怪大多如此。 阴魂野鬼不必再多说,除非道行高深,否则想要害人,也得费些心思。 妖物就差别太大了,不太好说。 像是前几日遇见的猛虎。虎是山中君,即使还未开启灵智,只是比同类多了些聪明,懂得欺弱避强、分辨陷阱,便已能让刘家村一群青壮和猎户也拿它没有办法,若它有害人之心,后果不堪设想。 可若是一只兔子,就是成了精,开了灵智,也可能被人一棒子敲死,或者一个不慎,被老鹰叼了去。 再比方说故事里常见的狐狸。 多少也是个肉食动物,可很多狐狸都成精了,化形了,在道行不高之前,混入人间,遇到敏锐的村中土狗,也得绕着走。 此为先天差异,细想其中也有妙处。 小鬼小妖本事力量不够,想要害人,便得靠欺骗、诱惑,让人放松警惕,让人落入圈套,才好得手。 可也不见得是想害人。很多水生动物得了智慧,便会用鱼来钓鸟,或是钓其它鱼,钓到人只是一个偶然。也不见得就一定是妖鬼所为。这船在水上一走就是几百上千里,中途多有无人之处,有的是船家生了歹心,害死客人,借说妖鬼所为。 船家说完,书生大呼过瘾。 “小老儿不会讲话……” “老丈可千万别这样说,这种故事,就是要最朴实的口吻讲起来才最动人,像是就发生在身边一样。”书生说着,连忙回身入船,“我得赶快把它记下来,忘了可就亏了我这五文茶钱了。” 几个故事,五文茶钱,倒也值当。 夜间江上起寒气,外头冷了。 宋游拍了拍枣红马的脖子:“这几日便委屈你待在这里,轻易还是莫要出声,可若是遇上什么事情,尽管大声叫我就是。” 枣红马站着不动,一声不吭。 倒是身后传来书生的笑声:“小先生倒真是有趣,与猫说话还算常见,如今又对马说话,难道你这马也成精了,能听懂人话不成?” 宋游笑笑,转头看去。 先前船家讲故事的时候,已钓上几条大鱼,提前煲上了汤,现在小火炉上热气升腾,而在热气之中,那书生便以衣匣当桌,铺上草纸,手上提着的毛笔放入嘴中打湿,埋头写着。 宋游也进了船舱,随意一看。 正是方才船家讲的故事。 此后书生埋头狂写,不再讲话。 再看那船家,先用的是鱼骨鱼头熬的汤,鱼身上的肉则细细的收拾好,切成薄片,待到鱼汤熬成,只将那半透明的细腻鱼片倒进锅中,才滚一圈便变得雪一样的白,香气越发诱人了。 “船上没什么好吃的,终日都是这些,客官们可不要见怪。” 船家从矮柜里取了碗筷来。 书生也刚好写完,他倒不客气,立马去取了碗来,像这船的主人似的,又招呼宋游,又招呼那一家三口,又给他们盛汤。 宋游也分到一碗,道了声谢。 江上寒意重,碗中热气浓。 还未下嘴,手心里感受到那与外边对比鲜明的温度,便已有了几分感触。 “嗯!!” 书生的声音率先响起。 “老丈好手艺!” “却是算不得什么手艺,谁做都是这个味道。”船家笑呵呵的,“客官只是刚喝第一口,觉得舒服,后面几天都是这样,不是鱼汤就是鱼肉混杂着煮一锅粥,多几顿也就烦了。” “老丈谦虚了,在下年前才从这柳江逆流而上,去了逸州,当时那条船上的船家也是这般做的,可没有老丈的口味好。” “可不敢这么说!” 宋游听着,也低头尝了一口。 鱼汤里边几乎只加了盐巴和姜,有些盐味,又去了腥气,刚钓上来的鱼自有鲜美,但也没有别的味道,至此倒也平常。 主要是后放的鱼肉片。 鱼肉片得很薄,鱼刺一根都不见了,要考些刀工和耐心。后放的鱼肉很有吃头,只在锅中滚了两圈,甚至刚吃时鱼皮处还有些脆弹,与那些开始就将鱼肉放进锅中一起炖煮的做法全然不同。 这船家倒是谦虚了。 就算确实没有多少花哨,可有时偏偏是简单的东西要做好才更难,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技艺? “呼……” 宋游吐出热气,舒畅极了。 再低头瞄向旁边的三花猫。 “三花娘娘要吃吗?” 三花猫没说话,只往后缩了缩。 那书生又是看得好笑。 待吃完鱼汤,他才又来与宋游搭话: “先生是哪里人?” “逸州人。” “哦?逸州何地?” “灵泉县。” “灵泉县?” 那书生顿时来了兴致:“我此行逸州,也去过灵泉县。” “足下是……” “竟还没有自报家门,真当是无礼了!”书生连忙笑着拱手,“在下姓傅,太傅的傅,单名一个羽字,字文栋,是栩州拢郡人士。” “宋游,字梦来,逸州灵泉县一山人。” “先生在灵泉县修行?” “足下很惊异。” “倒也不是惊异,只是有事想请问罢了。”书生又拱手说道,“既然先生在灵泉县修行,不知是否听说过阴阳山伏龙观?” “有听说过。” 宋游仍旧淡淡的看向他。 “实不相瞒,在下此次前往逸州,一来是探访亲友,二来便是去阴阳山寻访伏龙观。”书生不由摇了摇头,露出遗憾懊悔之色,“可是在下到了灵泉县多方寻找,倒是找到了阴阳山,奈何翻遍了整座山,别说宫观寺庙了,山上一砖一瓦也没见到。” “伏龙观很有名么?足下是从哪里听说它的?” “倒也不是有名,只是在下爱好此道,喜欢四处搜集神鬼妖怪的传说,偶然发现,搜集到的好几个不俗的传闻中都恰好提到这间道观,好奇之下便趁此机会想去寻访,奈何无功而返,空费许多日子。” 说着他看向宋游。 “难道那伏龙观不在阴阳山上?还是有另一座阴阳山?是我打听错了不成?” “足下有所不知。” 宋游依然淡淡的与他说:“那伏龙观颇有奇异,即使山下香客想要上香,也只得在观主想开门的时候才能找见道观,其余时候,哪怕沿着熟知的路走,也只能无功而返。” “当真?” “做不得假。” “竟有如此奇事!!” “我听说伏龙观观主懒惰成性,只有一名弟子还算勤劳,足下也许不是没找见位置,只是没有去对时机罢了。” “妙不可言……” 书生睁大眼睛,双手作拍打状。 “既有如此神奇所在,必是仙山名府,今后若再有机会,我当再去寻访!” “今后又是何年?” “怕是多年以后了。” “愿足下心想事成。” “多谢多谢……” 宋游靠在船舱里,三花娘娘已趴在了他旁边,而他将手放在三花娘娘的背上,互相传递体温,渐渐也有了困意。 第四十五章 写故事的书生 早晨睡醒时,外头格外清冷。 宋游借了船家的竿,穿着俞知州赠予的莲蓬衣,坐在昨晚船家坐的位置。面前江水寒气升腾,烟波寂静,四周悄然,鱼线伸入水中,不时荡开一圈小小的涟漪,在水雾中难以察觉。 环顾四周,满目青山。 其它船客要么待在船中,要么便还在睡,只有三花娘娘端端正正安安静静的坐在他腿边,双眼紧盯着鱼线水面相交处。 船家则已开始煮早饭了。 “钓不到怎么办?” 宋游转头轻声对猫问。 三花娘娘闻言抬起头来,眼神十分平静,片刻后才低下头,抬起爪子来舔着。 宋游并不知晓她的意思。 身后响起了咚咚声,是船家在切鱼骨。 三花娘娘听见声音,耳朵颤抖,才抬起头,很小声的对他说: “钓不到算了。” 宋游听了,表情还是很淡。 只是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三花娘娘一般要晚上才捉得到耗子,在遇到自己之前,白天若非捉到鸟儿、虫子之类的东西,若非有人来给她上供,她又吃什么呢?反正他是从来没有听过三花娘娘喊饿的。往常只以为是自己做饭及时,它又能从别的地方搞来吃的,现在看来,怕是并非如此。 “三花娘娘饿了怎么办?” “三花娘娘习惯了饿。” “嗯……” 宋游一抬鱼竿,一抹银白随之离开水面,被线牵扯着,精准落入他的手中。 “钓到了。” 这鱼是三花娘娘的早餐。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声音。 “先生好雅兴。” 不用说都知晓,是那位傅姓书生。 身后很快传来脚步声。 “寒江垂钓,目览山川,与猫对谈,不知多少人想有先生这般兴致,奈何无此心境。”脚步停在宋游身后,见他收竿,有些好奇,“先生才钓到这一条餐餐儿,怎么就不钓了?” “已够猫吃了。” “妙哉!” 书生端了另一张马扎过来,坐在宋游身边:“先生既从灵泉县来,中途可有经过逸都?” “逸都繁华,自是要去看看的。” “这倒确实。在下走南闯北多年,也少有见到如逸都那般繁华开明之城。”书生说着顿了一下,“阳城除外,长京则还未去过。” “阳城如何?” “春风十里,灯火万家,繁华如梦。” “那该去看看。” 宋游收起鱼竿,放回原处。 书生站着转身看他:“还没问过,先生此行又是去哪?” “游历天下,暂无定处。” “哈哈!人生就该这样!” 书生眉毛不禁挑起,拍手称快,只觉这位先生实在太合他的心意了。 “只是为何又去凌波呢?” “为半路卖茶的老丈送一封信。” “就只送封信?” “左右也不知去处。” “妙哉!妙哉!” 书生不由得抚掌称妙,随即摇头:“可惜我此次出来已久,否则也该与先生结伴走一程!” “也许以后有缘。” “诶对了——” 书生似是此时才想起来:“先生既途径逸都,可有听说去年逸都闹得很大的遁地贼人一案?还有民间传得沸沸扬扬的泰安寺法师一事?” 宋游低头瞄着三花娘娘吃鱼,依然淡淡的答: “有听说过。” “不知可否讲来听听。” “足下不是听过了么?” “倒是听过了。”书生叹了口气,“不过茶馆听人七嘴八舌讲了一些,即使又给了茶钱,也没听得完整,真是一件憾事。” “……” 宋游不由抬眼瞄了他一眼:“足下果真是对这类故事着迷得很……” “不瞒先生,此乃在下生平第一爱好。除此之外,在下还在筹备一书,暂无书名,总之便总揽天下神玄奇妙之事。嗯,最好真实有趣。所以才对收集这类事情如此急切。” “原来如此。” “哈哈也不怕先生笑话!”书生说着竟是一笑,“在下从小对经义政论兴趣不大,学到现在,也愚笨不已,想要中举怕是此生无望。若是此书能顺利筹备出来,一来也算完成了一件一直以来都想做的事情。二来嘛,嘿嘿,虽不是什么值得引以为豪的著作,甚至难登大雅之堂,但凭借此书,说不得我傅某人也能如历代公卿一样,名留青史。” 宋游听完认真想了想,还真有可能。 如这位书生所说,这类书籍在这个年代只算杂书,难登大雅之堂,甚至会被一些老儒所唾弃,有些人写了书都不敢留名,怕丢了脸面。但这类书籍在这年头却也是广受欢迎的,流传度远高于名著经典。 而市面上相似的书并不算多。 一本《桃李岁时记》,写得并不算好,故事之间还夹杂了大量玄门中人才能看懂的内容,却依旧以极快的速度风靡了大江南北。 为何? 世人都对这类故事感兴趣,可写这类书的、能写得好的,却太少了。 这书生若写得好,还真可能流传下去。 宋游自然没有这个时代的腐朽思想,并不歧视这类杂书,仔细一想,能参与进一本流传千年的书籍的著作,倒也挺有意思。即使当它流传到后世时自己早已是一堆白骨黄沙,什么也不剩了。 巧之又巧,临走之时,就在那北瓦子里,云说棚中,听张老先生详细的讲了一段。 “这类故事我有不少。” “巧了,前路还长。” “说来也长。” “我与先生倒酒来!” “有一条件。” “先生请讲。” “我说一件故事,足下也得说一件,如此两清,各不相欠。” “一言为定!” “我便先讲那遁地贼人。” “洗耳恭听。” “这要从好几年前说起,那贼人原本姓莫,家住逸都城外,莲花村,本是一落魄书生……” 宋游声音不大,细细的讲来。 整体参考了张老先生的故事结构,从记忆中翻出来复述,自然也就带了自己的味道。同时省略了张老先生那些说书技巧、语气词,而变得像是寻常街坊黄昏时坐在村口榕树下与你讲起前段时间就发生在身边的故事。 书生听得如痴如醉,沉迷不已。 就是其余那一家三口,也忍不住坐在船舱里听,小女孩儿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想来心中也有了个充满玄妙的世界了吧? 讲完正好闻见粥香,先吃早饭。 清粥寡淡,却正好适宜这江上寒冷的早晨。 饭后轮到书生还故事了。 “在下游历阳州之时,曾在一高山隐士口中听过一个故事。” “请说。” “说在几百年前,阳州远无此时繁华,甚至有大妖盘踞,离了道路的所有山岭都是大妖的猎场,还常有山妖下山害人。恰逢前朝末年,政局混乱民不聊生,此时有一道人途经此处,身负青玉宝剑,在黑独山上与那妖魔周旋了整整半年,将之斩于剑下,此后阳州方才太平。” 因为缺了细节,书生的故事要简短许多:“而那道士,听说就出自伏龙观。至于伏龙观到底在哪,故事里没有,也无人知道,在下是从另外的故事里听过阴阳山伏龙观的名字,才大胆猜想,也许是同一座道观。” “好。” 宋游露出无奈之色。 下意识试着回想了下,并未发现几百年前有哪位祖师是善于使剑的。 不过也不要紧。 可能是故事传闻出现了偏差,可能是哪位祖师下山后有段时间学着用了剑,也可能是他自己没记清楚,总之都是常见的事。 主要的是其实他并不是很想听。 伏龙观历代观主都很少留下关于自己游历的事迹,就连宋游的师父,也很少向他说起自己年轻时的见闻收获,都是怕对后人造成影响。每个人都应该有独属于自己的一条路。而太过久远的祖师,未曾谋面,其实在宋游心中,和陌生人差别也不大。 “先生觉得这故事如何?” “故事虽大,但不算有趣。” “哈!不曾想先生与我所见竟是不谋而合!”书生笑道,“我有一表弟,平常爱求我说故事,他就偏爱这一类,故事越大,神佛越多,故事中的人物有着越高的法力,别的什么也不管,他也觉得有趣,不过我却是不太喜欢。” 宋游稍作思索便已知晓,这书生定是想着自己也在灵泉县,也听过伏龙观,这才特意讲了有关伏龙观的故事。 “足下不用再讲有关伏龙观的故事了。” “先生爱听哪种?” “有妙趣的。” “那方才便算我白讲了,再赔先生一个!” “倒也不至于。” “先生不必客气,在下既是要将之编整成书的,又怎缺这一两个故事,出门在外,相逢都是陌生人,还是洒脱些为好。” “有理。” 宋游便不再拦他了,只看向旁边的小女童。 那女童一边在船边拨弄着水,一边听他们的故事,忽然之间,似是被水中光亮吸引,她趴在船沿想凑近了去看。 而水下隐隐有庞大的黑影在游动。 宋游用手指敲击船沿,吸引到小女童注意后,便笑着提醒她不要玩水,待她重新坐好后才安心,再瞄一眼江中,那道黑影已然消失不见。 谈话之间,轻舟已过万重山。 第四十六章 烟笼寒水月笼沙 此路遥远,这船也不是终日飘在江上,每晚也都是要靠岸停泊的。 偶尔遇到渡口,或可以靠岸的地方,船家往往会征求他们想法,临时停靠一下,宋游便也领马下船排泄。各地渡口往往有妇人卖些吃食,遇到喜欢的宋游也会买点儿,给嘴里添些滋味。 船家所说倒也没错,这船上的餐食吃一顿两顿还好,多吃两天,嘴里便有些寡淡和腥气了,好在宋游还带了一些干粮。 不知不觉行船已然六天。 接近拢郡,两旁风景便有了变化。 两岸江边有不窄的平地,至少田土都是平的,种满了油菜花,初春时节正好开放,看上去金灿灿的一片,风中也带上了油菜花的甜香。 而在这大地之上,是无数平白隆起的奇异山丘。与平常的山不同,它陡奇而小,如笋一般,人很难上得去,也没有多少上去的价值。无数座这样的小山挡在视线尽头,远远看去重重叠叠,万山如林,视线到不了多远就被挡住了。 说这山中是妖的国度,怕也有人信。 “到拢郡地界了。” 船家一边撑船一边与他说:“拢郡的山就是这样,一坨一坨的,大多都爬不上去,上边也没有地,人只能从山的中间走。” “很好看。” “都说好看。” “有能爬上去的吗?” “有呢!” 船家脸上沟壑纵横,却带着笑容,他喜欢与这先生讲话:“客官去安清,安清县最好看。到了那里找人一打听,自然知道怎么玩。若客官问小老儿怎么知道的,哈哈,每年不知多少大官人、大诗人、大才子来这里看山水,几乎都是去安清的。” “多谢老丈。” 宋游只站在船头,眺望船边。 太阳渐渐往西沉去,还未沉入地平线,先沉入了这如笋如林的万山丛中。 最后的光线从那参差不齐又高低仿佛的山林顶上斜斜的照下来,淡金色的,能清楚看到光的形状,江中一半都是山与光的倒映,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老者撑船前行,穿着道袍的男子站在船头,整条江只这小舟独自穿行其中。 “今晚应该就能到地方。” “好。” 船家撑着撑着,竟还高歌起来。 宋游一时觉得极美,心情也美好起来。 “老丈。” “在听呢!” “该准备晚饭了吧?” “客官说得对,这就找地方停。” “我包中还有一条腊肉,年前没吃完的,带着赶路也沉得很,便请老丈煮了,大家一起尝尝。” “好嘞!” 于是这万山之间,柳江之上,黄昏天光之下,又多一缕炊烟。 大约两三刻钟后。 书生头发几日没有梳洗,已有些油结了,而他依旧精神饱满,用筷子从碗中捻起一片腊肉来。 腊肉两肥两瘦,三线五花,夹起来借着油灯一看,肥肉部分透明又透金,晶莹剔透,在筷子上油光光颤巍巍。赶着热乎送进嘴里一尝,一丁点儿的油腻都尝不到,只是满满的腊肉香味,透着松柏树枝的清香,不咸也不淡。 “这腊肉好!绝了!” 书生立马惊艳道,又对宋游问:“先生自己做的?” “别人送的。” “总归是搭了先生的福气,得谢谢先生。”书生笑呵呵对宋游拱手,筷子下个不停,边吃还边说,“在下还就喜欢吃逸州的腊肉,尤其是这用松柏树枝熏过的,别地都没这个好。” “突然想起一事。” “哦?先生何事?” “逸都北瓦子,云说棚,有位讲书的张老先生。老先生见多识广,精于此道,知晓各地的玄奇妙趣之事。足下今后再去逸都访友,可去北瓦子寻访这位张老先生,若不吝啬些茶钱,礼节到了,定然不会让足下失望。” “!” 书生哪能想到他突然说的竟是这个,听完立马便收起了嬉皮笑脸,也放下了筷子,郑重对他施了一礼。 只是作一杂书,哪有多少人会真的当一回事?还想长留青史,不轻蔑嗤笑就不错了!可只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叮嘱,他便已从这位萍水相逢的先生身上感受到了重视,一时有些知音之感。 “先生如此,小生难以为报。” “足下尽心编书即可,当世人不理解,也许后世人会珍视呢?” “自然!” 宋游不再说话,只夹肉吃,下点水酒。 酒是这书生出的,那一家三口也拿了些果脯来,无所谓哪个贵哪个贱,都算是搭了伙。 这样最好,互不相欠。 渐渐也到了夜里。 今夜有月亮,船家不肯靠岸,只借着月光和经验继续行船,要把他们都送到,明日好回程。 不久便听船家喊道: “安清到了。” 船只渐渐靠岸,发出声响。 船上除了宋游,都连忙起身。 书生带着衣匣,和那一家三口中的男主人一同对宋游拱手道别。 “有幸同游,就此别过。” “这几日来与先生同船相谈,常觉受益良多,先生即使不是道门高人,也是清修隐士,只恨此路短暂,不能与先生多待几日。”书生挎着衣匣十分遗憾的看着宋游,“不过世事常常如此,相聚相散都是缘分,便与先生道别了,日后先生若来安清游玩,可一定要来找我。” “夜里路滑,几位慢走。” 宋游也站在船头与他们拱手,目送他们下船离开。 船家再一撑船,船又离了岸边。 这时却又听见书生的声音: “且慢!” 只见他站在渡口石阶上,又向宋游拱手,口中道:“先前觉得江湖中人,萍水相逢,何必问来处?倒是没有问先生原在何处清修。但几日相处下来越发觉得先生甚懂我心,斗胆想问先生住在何处,日后若有缘分,再去逸州,还该去拜访。” “阴阳山,伏龙观。” “……” 夜里水急,船只很快走远了。 只听船家笑呵呵说:“这书生处处都好,就是有些太吵闹了。” 宋游带着笑意,却不回答,只是问道: “到凌波县还有多久行程?” “到凌波县里还挺远,不过那段水路有水妖作乱。那水妖大得很,寻常船只一下就被掀翻了,前几年死了不少人,现在没人敢走。好在凌波是最后一段了,去凌波的客人都在最近的古渡口下,大概一个时辰。”船家顿了下,“只是客官须得当心,从古渡上了岸,去凌波县那条路上山贼不少,虽未听说害过人命,可也常有人被劫。若是寻常客官走这条路,老儿都劝他们遇上贼人给些钱财说些好话,可免遭受皮肉之苦,遇上讲究的,也许还能留一份下来。” “多谢叮嘱。” “客官就不一样了,老儿听人说过,讲究的山贼除了不劫送信官差、赶考书生,还有几不劫:不劫道家先生,不劫佛家师父,不劫独行的妙龄女子,不劫迷路的幼小顽童。嘿嘿,至于有多少山贼是讲究的,老儿可就不知道了。” “老丈回程还好接人吗?” “不如那边。” “回程得要几天?” “十天,十一天。”船家笑着说,“这一趟运气还好,碰见个拖家带口的,又遇上客官你,平日里一趟可带不了这么多人。” “也是辛苦。” 这么算算,这位老丈跑一趟来回下来,少说能有一千多钱的进账。运气好可能有两千多,运气不好估计也有大几百的样子。一个月肯定跑不了两趟但也不至于只跑一趟,收入还是算不错了。不过水路很长,这一路上又要撑船又要做饭,也是辛劳。 “辛苦赚来自在食!” 船家的声音混杂着水花声传来。 宋游眼前不禁一亮,一时好似被船家踏实又满足的态度感染到了,又惊讶于这样的一句话能从一位普通船家口中说出。 但很快反应过来,这其实也是傲慢的,既无礼,又不该。 总而言之,得了一句好话,就好像三伏天得了一阵凉风,三九天饮了一杯热茶一样,又像是出门逢了好运,惊喜而又让人心情愉悦。 心里软了,月光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大约一个时辰后—— 宋游将被袋搭上马背,见三花猫在船头轻巧一跃,便跳上了岸,自己也随之一步跨出。 再回身看身后的马。 “慢些,不急。” 只见水波荡漾,船只缓缓悠悠,满耳都是水花声。 月光下马儿小心又紧张的走到船头,本待往岸上跳,听了他的话竟又收回了马蹄,又挪动着找了个更稳妥的位置,这才稳妥上岸。 船家在船头看着,笑而不语。 活得久了,又见得多了,其实有些道理无需书中得,自然会通。他早就看出了这位客官的不凡,只是他一个船家而已,又去多问什么呢? “先生夜路慢走。” “老丈也请慢些。” 船桨一撑,小舟便又离了岸。 待船走远,宋游才收回目光来。 只见月光下江水晃荡,波光粼粼,水花拍岸。江面寒气升腾,倒映着明月,又被月光镀上了一层朦胧,好似碎星点点,江水生光,仙境也不过如此。 再低头寻一寻,三花娘娘到了一处新的地方,又开始跑来跑去,这里嗅嗅,那里闻闻,好似全然没有听见他的话。 “走了。” “好的。” 依旧是道人在前,马儿在后,三花猫时前时后时左时右,直到道人说要请她帮忙探路后,她才老实走在前面。 要去寻今晚的露宿之地了。 明德二年,正月中旬,游完柳江。 第四十七章 家书抵万金 山高皇帝远,草密贼人多。 宋游一夜歇息之后,从渡口往凌波县走,将近百里的行程,除去山路弯折难行、草盛林密之外,光是把他们拦下来的山贼就有两伙。 不过两伙山贼都没有为难他,见他是个真道人,也就放他走了。 要说银钱,宋游身上倒还有些。 出门时带了大概二十两银子,金阳道上一众客商赠了十来两,遁地贼人的布告赏金又有二十两。不过逸都消费挺高,住了半年,宋游几乎没有在生活上亏待过自己,虽然零零散散也有些画符的收入,还是花了近二十两。 剩下的本来想买匹马骡,再剩一些留作开春后再次启程的原始资金,之后有钱就放肆一点,没钱就节省一些,其实于他而言都无所谓,不料得马并未花钱,便省了很大一笔。 要是这些山贼知晓他身上有将近三十两银子,怕也不会这么轻易放他走。 到凌波县已是第二天上午了。 宋游根据太阳的方向分辨北方,但其实也不是很准,一来日出不见得是正东方,二来城区东西南北划分不见得精确,半找半问,终于到了北城。 这时已经接近中午。 寻到干枣巷,又问陈汉家。 到家门的时候,太阳已过头顶,宋游站在门口,只希望这陈汉没有搬家,今日也在家中。 送信已是极难,就别再添困扰了。 于是轻扣门环,笃笃声起。 里边很快就有了说话声和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门口,可也许是午休刚起,整理衣衫,没有立马开门。 只听里头传来中年男子的声音: “找谁?” “陈汉陈公。” “先生又是何人?” 宋游看见他凑近了门缝,借门缝看自己。 “我本山野清修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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