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阵警惕,立马停下脚步,目光闪烁犹疑不定,仔细听去。 “……” 大多是嘭嘭嘭轰隆隆的声响,有时像是脚步声,又比重骑兵的铁蹄踏过大地的动静还大,有时像是擂鼓声,又没有鼓声那么富有节奏,有时像是金石触碰的声音,却又震耳欲聋,有时像是雷声,却又不从天上传来。 “什么动静?” “莫非有妖怪?” “是那妖怪!” 众人全都压低着声音,慌乱极了。 如今世道不安生,妖魔鬼怪越来越多,可如今正是白天,这里又是商道,大多数妖魔鬼怪还是不会轻易在此时此地出没,唯一会的,便只有那官府请了高人出动了守军也没有办法的无头僧了。 这无头僧在当地简直能止小儿夜啼。 带队的人猫着腰,看了看四周,阳光将一切都照得金黄,草甸随风摇晃,又看了看头顶,太阳虽然已经西移,却还仍旧刺眼。 倒是前方有一大片的乌云。 想来前方那片土地正笼罩在云影下。 阳光越强,阴影越暗。 “……” 带队客商有些担忧,喃喃自语:“怕是前面有人遇上那妖怪了……” 与此同时,队中有一胆大的年轻人已经走到了路旁,慢慢爬上路旁一棵榆树,悄悄探头,往前看去。 行商途中常有危险,这年轻人胆大而细心,眼神也好,多少次都是靠他发现山匪贼人、妖怪恶人众人才得以绕路避开的,此时见他爬树,也没有人出言制止,反倒全都紧盯着他。 却见年轻人陡然睁大了眼睛。 “怎么了?” 年轻人却没有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悄悄爬下来,睁着一双无比惊讶的眼睛,对众人说,前方的云遮住了太阳,他果然在前方荒地里看见了无头的僧人,长得怕是和寺庙中的护法神像雕塑一样高大威猛,却没有头颅,然而更令人惊骇的是,还有另外两尊高达一丈多、隐约呈现金色的石头巨人,正在那片荒地里和那无头的僧人争斗搏杀,打得十分激烈,场面无比壮观,草林大树都被打烂了,让他看得震惊又害怕。 众人听了都很惊讶,有人也学着这年轻人的样子,悄悄爬上去看,下来都惊骇不已,有人心中好奇极了,却又爬不上去,或是不敢去看。 “石头巨人?是山神不成?” “金灿灿的,怕是神仙。” “也可能是西天的罗汉下凡。” 震惊害怕之余,又在小声讨论,是原路返回,还是往上面走,绕过这里。 就在他们做了决定,打算先往回走,看见有往上边走的小路的时候,就从小路先往上,绕过前方之时,前边的动静忽然又停了下来。 “咦?” “打完了?” “妖怪被除了吗?神仙赢了吗?” “不要说话!” 带队人低声呵斥道,快步往回走。 却不料风云变化,光影流转。 凡人抵抗不住天下大势的风景,即使是在路上走,也不是不如风云走得快的。 不知不觉间,一片云被风吹得飘到他们头上,洒落一片阴影,眼前刚刚还是灼热亮眼的阳光,一时暗下来,适应不及,只觉光线骤减,甚至于有一种眼前一黑的感觉,使人害怕。 此时本就已是深秋,多亏太阳大,才不觉得冷,甚至赶路还有些热,一下阳光没了,温度也随之骤降,身上内心一下都多几分寒意。 “记住。如果遇到,不要跑,也不要被吓得说不出话来,每个人都要答,还在。” 带队人很警惕,也很尽责。 压低着声音,仿佛怕引起某个恐怖存在的注意,却更让人害怕。 几乎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了动静。 “沙沙……” 芦苇丛中一片晃动,是有人在行走。 众人全都静若寒蝉。 “呼……” 风吹来了一阵腥臭的味道。 令人害怕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一名高大健硕、披着烂布的无头僧人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僧人身上衣裳早已破烂不堪,几乎只剩下烂布,脏兮兮的,沾着泥巴,挂着芦苇。即使没有头颅,也比人还高,两条胳膊甚至比不少长得并不瘦的人的腰还要粗些,不知打死了多少人,早已被鲜血染成乌黑。而他的拳头有人头那么大,捏捏紧紧的,上面伤口无数,沾着碎石,有着乌黑腥臭的豆腐血和烂肉,浑身肌肉虬结,胳膊自然下垂都收不拢,给人的压迫力还要远超寺庙中的护法神像。 僧人走得不快,仿佛是在游荡,却又直直的走到了他们前面。 肚上有个洞,像伤又像口。 如传说中一样,竟口吐人言: “尔等可有见到一只猫?” “还在!还在!” 众人一片杂乱的回应声。 回完之后,他们才陡然一愣,睁圆了眼睛。 这和传说中不一样! “沙沙……” 无头僧人挤开芦苇,缓慢离开了。 众人这才惊魂未定松了口气,同时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回事。 就在下一瞬,另一边的芦苇丛又一阵沙沙声响,众人一惊之下,只见里边走出一名小女童,抬起头用一双清澈透底的眼睛盯着他们,看见他们没有危险,也像是松了口气,小声说道: “你们很聪明。” 众人不敢说话,不知如何回答。 只见女童指了指天上,又指了指前路,便又退回了芦苇丛中。 “……” 商旅们再度面面相觑。 带队人抬头又低头,既看天上的云,也看前路,这才发现,风从前面来,吹着那片厚积云往身后去,前路正在迎接越来越多的阳光。 这才明白—— 那小女童是在提醒自己,不要返回,往前边走,前边有太阳。 “走!” 这定是天上的仙童。 带队人如是想着,果断掉头,继续往前。 “我们……” “往前面走。” “好!” “今天太惊险了,不赶路了,大家都去纤凝城中歇息一晚吧。”带队人忍不住感叹一句,“这条路真是太不太平了。” …… “最近湖边真是太不太平了。”客栈的店家对宋游说,“好几拨走商的、还有路过那边荒地的人都说,看见过那无头僧和山神打架,光是小人听说过的这半个月以来都有四五次了,那些人都被吓得不轻,说的也都差不多,绝对是亲身经历,不是说假话。” 这店家反应有些迟钝,但宋游住在这里已经半个月了,他也慢慢从诸多细节中察觉到了,这道人恐怕很不简单。 不止是他,他的猫和童儿也不简单。 起初有些害怕,时间一长,觉得都很好相处,便放下了警惕,所有警惕、害怕也都对等转化成了恭敬,听见这些妖鬼怪事,自然也愿意讲给他听。 “十几天前刚听人说起的时候,有人看见的是两个山神,有人看见的是三个四个,但都打不过那无头妖僧,说山神也只是普通石头,可前两天又听街上有人在讲,打渔的人从湖上划船看见,山神已经能和那无头妖僧打得有来有回,你说这事,神不神奇?” 道人听完自是立马点头: “神奇。” 这边地势较为开阔,房屋大多矮小,视线能看到很远,自家三花娘娘每日和无头僧相斗,定然是会被人看见的。 无头僧本就是在纤凝传了几百年的鬼怪故事,近几年重现天日之后,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怕,如今有“山神”与之相斗,还在半个多月的时间内连续被多人亲眼目睹,自然引起极大地轰动和讨论。 大家都希望山神能将之除掉。 宋游这半个月以来,依旧每天出去闲逛,对于纤凝城中的大街小巷是越发熟悉了,也常常听到城外山神与妖僧相斗之事。 在外面听一遍,回屋还得听一遍。 心中多少有些麻木。 还得装出新鲜感…… 尤其是回屋之后。 正想着时,门外有马蹄声。 枣红马没有打马蹄铁,踏着硬石板的声音与平常马蹄声差异不小,很容易辨别得出来。 马蹄声一路往侧边马厩去了。 门外有燕子在飞。 没过多久,门口便出现了一道娇小的身影,身着三色衣裳,背上背着斗笠和燕子的短剑,肩上还挎着一个湿漉漉的褡裢,装满鱼儿,脑袋后边的麻花辫有些松散了,几缕发丝被汗水杂乱的贴在脸上,颇有些江湖侠客风霜垂钓回来换酒钱的感觉。 自然了,是缩小版。 “三花娘娘又回来了?”店家率先说道,“今天又钓了几条鱼,小人还是按市价收。” “今天都是大鱼。” “没有问题……” 店家率先迎了上去,打开一看。 不光是大鱼,还都是好鱼。 双方很快完成了交易。 三花娘娘依旧留了一条,让店家帮忙养着,自己晚上做了吃。 三花娘娘很勤快,还洗了洗褡裢,挂在后面晾起来,这才回到楼上对自家道士说道:“三花娘娘已经快要和那个和尚打成平手了!” “是三花娘娘的山神,三花娘娘还有小旗子没用,要比山神厉害一些。”宋游纠正道。 “对哦!是三花娘娘的山神!” “三花娘娘的点石成金之法已经可以将整个石巨人全部覆盖了吗?” “不行的,只能一半,而且还要用好几次才能一半。” “可我听外面的人说,他们有人看见三花娘娘的山神与妖僧争斗,山神都是金灿灿的了。” “他们看错了。” “那想来也快了。” “快了!” 三花娘娘篷然一声,变回猫儿,继续说道:“只是今天和那个和尚打架,那个和尚好厉害,怎么也打不死他,三花娘娘请了好几次山神,都慢慢的被他给打烂了,又用了好几次点石成金之法,法力都用完了,也还是打不死他,只能跑掉。” 说着看向道人,是在向他请教。 “要请好几次山神,说明山神还不够厉害,要用好几次点石成金术,说明不够持久,也不够坚硬。”宋游只是说道,“三花娘娘还需练习。” “练习!” 猫儿表情严肃,十分认真。 第六百一十二章 山上尼姑庵 窗外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桃红色,令人心醉,却也清淡不妖艳。 屋后布坊中的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客栈二楼房间中,道人与猫对谈。 “三花娘娘的点石成兵之法已然算得上是小有成就了,即使遇上一支精兵,若非军中有武艺高强、能劈砖裂石的强人,或是投石机,也根本无法与三花娘娘请出的山神相抗,即使与修士斗法,这年头也很少有修士奈何得了这么一尊石巨人了。”宋游说着,顿了一下,“不过即使是同样高大的石巨人,也有强弱之分,有的力量强,跑得也快,有的便弱一些,跑得也慢,便是考教自身道行修为与法术造诣了。” “三花娘娘的呢?” “很厉害。”道人说道,“再练一练,就更厉害了。” “再练一练!” “而且点石成金与点石成兵同用之后,山神的石头变成了金钢,变得更重了,也更考教山神的力道,不然走都走不动。” “难怪三花娘娘的山神变得更硬了,但也跑得更慢了!” “须得多练。” “多练!” “其次是点石成金之法。”道人慢悠悠的说道,“同样一点灵力,法术熟练与否、造诣深浅,决定的还不只是能覆盖多大一片范围,还有这片由石头和法术变成的金钢能有多硬、能持续多长时间,都需要慢慢练习。” “那三花娘娘要什么时候才能打赢那个和尚呢?” “想来等到三花娘娘练到伸手一指、一点金光就能将整个石巨人完全覆盖的时候,那无头僧即使力大无穷,金刚不坏,也不能将完全由金石构筑而成的巨人打烂了。等到三花娘娘练到法术效果更加持久,便已是不败之地,练到金钢更硬时,便能占据优势。再将点石成兵之法练到即使整个巨人都变成了金的,也依旧行动自如,便能轻松打赢那个和尚了。” 宋游说着顿了一下:“三花娘娘须知,从唤妖旗中召出的妖怪再厉害,也是妖怪厉害,是法器厉害,但是请出的山神却是不一样的,这和三花娘娘练习多年的火法一样,是三花娘娘自己厉害。” “知道的!” 猫儿神情认真严肃,一丝不苟。 “来纤凝半个多月了,还没有去爬过苍山,我打算明天去山上那个尼姑庵里吃顿斋饭,三花娘娘要一起去吗?” “三花娘娘要去钓鱼,还要练习法术,保护路人不被那个和尚打死。”猫儿站在桌子上,一丝不苟,沉浸于这个过程,“你自己去吧。” 钓鱼加卖钱,练习法术加一点点慢慢变强,还能保护苍生,实在哪一点都不是她能拒绝的。 诱惑力简直太大了。 可惜湖边那么多海鸥,天天在头上飞,啊啊的叫,自己却因为认识了一只燕子不能捉来吃。 不然的话,该有多快乐。 闲谈了一会儿,一人一猫才下楼去。 道人依然借了客栈的后厨,将三花娘娘带回来的最大的一条鱼刮剖洗净,片成了薄片,又用了大量花椒,做了一锅椒麻鱼。 出了锅后,还要铺上葱姜辣椒,一勺热油浇下去。 “嗤啦!” 整盆菜上都冒着金黄色的油泡,浓浓香味瞬间升腾而起。 “用的油给店家算钱。” “不敢不敢,先生尽管取用,都算小人的,小人还赠先生一碗粗饭。”店家连忙说道,“只要先生不怕小人偷学先生手艺就是了。” 宋游闻言只是笑,并未多说什么。 这有什么好敝帚自珍的呢? 端上菜肴,店家果然赠了他一碗杂粮干饭,摆上桌子,招呼猫儿来同吃。 外面天已经黑了。 客栈白天生意不错,因为店家喜欢钻研厨艺,手艺不错,用料良心,很多人哪怕不在这里住店,也会来这里吃饭,三花娘娘每天钓的鱼基本第二天就会在店中被消耗殆尽,却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楼下大堂中都还有人正在用餐。 是一群商人。 油灯昏昏,商人坐在大堂中间,算是最明亮的位置了,却还是被油灯的光映照得影影绰绰,每个人的五官都变得深邃。 道人也在旁边坐下,取了三花娘娘的御用碗来,给她夹上鱼肉。 身旁商人惊魂未定,讨论不已。 讨论的都是白天湖边之事。 “不是说那无头僧每次遇到人,都会问他的头还在不在他脖子上吗?怎么这次不一样了?” “谁知道呢?” “还好管用……” “吓死了……” 店家听见了,心中好奇,也过去询问。 众人便讨论得更热烈了。 唯有道人坐在旁边,桌角一只三花猫,在油灯下几乎看不太清,一边吃着椒麻鱼与杂粮饭,一边听着他们谈论。 猫儿常常将头低下,几乎是埋进碗中舔食鱼肉,却又不时将头抬起来,一边吧唧着嘴一边扭头看向那群商人,猫脸上没有什么神情,也没人知道她听见别人讨论这些时,心里是什么感觉。 商人们自然也分辨不出她来。 “什么好香……” “是旁边桌。” “店家,敢问那位先生吃的什么?闻起来怎的这么香?” “哎哟客官,对不住,那位先生吃的饭菜是他们自己做的,小店没有这道菜。”店家连忙问道,“也做不出来这道菜。” “那就罢了……” “这年头猫儿也上桌了。” 众多商人都瞄向道人,也瞄向桌上那只格外漂亮的三花猫,猫儿身上花色和白天那名女童穿的三色衣裳十分相近,可即使如此,还是没有人将之与白天那名女童或是无头僧口中的猫联系起来。 猫儿亦是一脸如常,低头吃肉。 谁也不知她心里想些什么。 …… 次日清早。 宋游醒来之时,自家三花娘娘已经不见了,应是出去讨生活顺道降妖除魔了。 道人依然推开窗往外看了看,窗外风景依旧,天气也与前半个月几乎如出一辙,湛蓝的天空与清淡的云,在屋子里面隐隐有些凉意,可以想见的是沐浴在阳光下的温暖。 正适合出游。 可惜只有一个人。 道人抿了抿嘴,关了窗户,稍作洗漱,拿了竹杖,便下楼了。 吃一碗耙肉米线,顺便问问店家去山上怎么走,又多带了一个饼子,便出门而去。 客栈门口这条街连通着纤凝的西城门与东城门,便是山门与海门,因为下方这片湖挺大,当地常有人管它叫海。 一路往上,出西城门。 明显感觉到了变陡的坡度。 出了西城门,继续往上,便是山脚。 山脚下有不少村落。 宋游慢慢走着,一一看过这些村落。 在画中世界时,他也曾来过山脚,山脚下同样许多山村,可如今看来,只是大致相同,远看相同,走近之后,其实没有多少相似的地方。 住的人更是完全不一样。 倒是上山的路仍旧在差不多的位置。 道人穿过村落,沿着小路上行。 坡度越来越陡了。 偶尔停下脚步,回首望去,才知自己已经爬了很高了。 山下金黄色的原野,方方正正的纤凝,还有长条的湖泊以及湖对面的山,全都清晰可见。甚至明明没有下雨,却也有一条彩虹横挂天际。 是一片令人内心开阔又震撼的美景。 “……” 宋游下意识转头看了看身边,却发现今天只有自己一个人来。 难怪旅途这般枯燥。 “可惜……” 想找个人分享都不成。 看来是早已经习惯与三花娘娘同行了。 宋游摇了摇头,继续往上。 这趟爬山之旅确实格外枯燥。 比在画中爬山还更枯燥。 虽然回首望去,风景都差不多,都是深秋,可是少了一只跑前跑后、跳来蹦去的小东西,少了许多声音,便总觉得不太习惯。 “……” 宋游却是露出微笑,居然从另一个角度略微的体会到了一点寻常人当了父母将孩子慢慢养大、习惯了孩子的存在又慢慢与之远去的感觉。 真是一点不习惯。 所幸尼姑庵只在山腰,并不算远。 道人走近寺院,扭头观看。 画中其实也在差不多的位置,不过却是一个道观,而非佛寺。 可能是在很多年前,窦大家成画之时,山上便是一个道观,可能是窦大家也不清楚山上究竟是道观还是寺庙,也可能窦大家画的寺庙,但由于他没有来过这间寺庙,寺庙便也徒有外形,而后来有个道士去了画中,便将它改成了道观。 道人此时看来,双方其实差别很大。 除了都在半山腰上,密林半掩间,没有多少相似之处。 很快到了山门口。 “静照庵……” 道人依旧停在门口,看向两旁门联。 上边写的是—— 小善不积,难成大德; 小恶不止,终成大错。 字倒是不错。 由于寺院地处山上,离城有些远,山下又有更出名的三塔寺,香客倒是不多,不过由于风景好,里头也有一些人。 宋游穿着道袍,一走进去,便受到了庵中师父的重点关照,一路陪行,问他从哪里来,来这里做什么之类的,大抵是对同行的关照,听说他只是来看看风景上个香,顺便吃顿斋饭,陪行的师父才松了口气。 依然送了他三炷香,在他问过斋饭想投香油钱的时候,尼姑还阻止了他,说同为出家人,不收他的钱。 如此也好,省了点钱。 三花娘娘知晓了定然高兴。 可惜她也不在。 “……” 道人摇了摇头,逛了一圈寺院,等到午时钟声响了,这才来到五观堂,准备吃饭。 不大的一间屋子,倒是明亮,阳光从窗口照进来,灰尘泛着金光,里头几张方桌,都配板凳,涂着黑漆,坐了十来个人。 宋游竟然还看见了一位熟人。 “柴娘怎么也在这里?” “先生!你也在?” 小柴娘坐在靠内的一张桌子,正好被阳光照着,看起来似乎是这里的常客,身边除了有个丫鬟,还有一名尼姑陪同着她。 “来看看风景,也来看看寺院。” “先生请来与妾身同坐。” “恭敬不如从命。” 寺院之中没有那么多讲究,斋饭本就是大家一起吃,人多的时候,都得坐在一起,何况宋游穿着道袍,又是她的故人,便更无需讲究了。 过去坐下,问她为何来此。 “先生有所不知,原先在家乡时,先生走后,我和姐姐弟弟就常去山上道观玩耍,如今到了这里,虽然没了道观,却也总想来看看,起码这半山上看到的东西是差不多的。”小柴娘叹息着说,“近些天来,我家官人忙于学业,常不好好吃饭,生了病,也来这里拜拜佛,希望佛主可以保佑我家官人身体安康,早点考中。” “不好好吃饭确实不行。” “唉……” 小柴娘又叹了口气,无奈说道:“也怪他太沉迷学业,常在阁楼中闭门读书,不然就去下方湖心亭中读书,辛苦得很,得送饭过去。可他读起书来又常常忘了吃,等吃的时候饭都凉了,若是送的米缆,更是早都冷了,米缆也泡得耙软,吃不好饭,又辛苦,本身身体就弱……” “这倒也是。” 宋游坐着想了想,开口说道:“在下倒是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也是在别地听说的。”宋游对她笑着说道,“别地有鸡汤米缆,鲜美滋补。但是又有人灵机一动,将鸡汤熬好后,不撇开油,反而任由汤上那一层油飘在碗里,越厚越好,把米缆烫熟,却不放进去,而是另找小碗装着。那一层鸡油飘在碗上可以阻止汤变冷,很久都是烫的,等到要吃的时候再将米缆放进去,很快就能烫热,甚至还可以先加点鸡蛋和别的小菜进去,颇为便利,而且滋味很足。” 小柴娘听后想了想,好像切实可行,顿时就露出了笑意。 “妾身来这山上拜佛,想求佛主保佑,却没想到遇到了先生,也算是幸事。”小柴娘起身对宋游行礼,“回去便试一试。” “也是别地听的。” “不管怎么,都多谢先生。” “若能发扬光大就更好了。” 两人闲聊之际,尼姑已端了斋饭来。 第六百一十三章 怎么又有一根甘蔗 静照庵的斋饭也简单,粗粮杂米饭,是今年的新米,还能闻到浓浓的米香,一小碗的腌萝卜,清爽嫩脆,一小盘水腌菜,回味不错,是很简单清淡但又开胃舒爽的斋饭,配上一杯粗茶,便是这山中修行的日子。 宋游将萝卜条嚼出清脆的响声。 再刨一口松软的米饭,热气腾腾的饭菜下肚,身体也暖和起来。 小柴娘则一直低头吃饭不说话。 看来来了这里,她学了不少东西。 宋游有时已经难以将此时的她与当初那名身着粗布衣裳、皮肤也粗糙、虽有些娇羞却也放肆外向的农家小姑娘联系起来了。 直到吃完饭后,小柴娘掏出手绢来,擦了擦嘴,才看向道人:“先生游玩天下,这次又要在纤凝停留多久呢?” “这边天气好就多停留一些天,等得天冷了,待不住了,就走了。” “此后又去哪里呢?” “往云州南边走。”宋游如实回答着,“听说云州南边有个地方,被当地人认为是世界的边缘,那里生机无限,山水也好,还听说有人见到过山谷的后面有真龙腾起,沐浴在山间云海之中,不知真假,总之要过去寻一寻。” “真龙?” 小柴娘皱起了眉。 “怎么了?” “妾身嫁到杨家几年来,经常有别的客人来家中拜访,有些身份很尊贵,有些也喜欢游山玩水、寻找神仙和奇异的事,每逢他们来,都会想要听妾身讲一讲故乡的事情。”小柴娘皱着眉说道,面露思索,“好像也听他们讲过哪座山里有真龙,好像还有什么红色的河。” “那便是了。”宋游点头,“在下也听说过红色的河。” “只是似乎很不好找,有些客人是商人,本身每年就要去那边,有些客人是士人,也会去那边游玩,但哪怕刻意去找,有时也找不见。” “是找不见真龙还是找不见路?” “都有。既有去了那里,在山上苦等日出日落,也见不到龙的,也有到了那里,却发现全部是山,找不到上山的路的。” “山路确实难找……” “而且那边很多山人都不说我们的话,甚至钱都用不出去,如果没有人带着,实在很难走得进去。” “有理……” 宋游点着头附和,也思索着。 听说那边都是大山,一重又一重,树林茂密,寻常一个人身处这样的山林中实在过于渺小,要找一条上山的路确实艰难。 不过自家有燕儿同行,燕儿向来机敏,又有空中优势,如果只是上山的路的话,倒是不至于找不到。主要问题在于大山之大,他既不知晓传说中的龙腾之地究竟在哪里,就算知晓了,那些村落散布于群山之间,不成城池,没有地标性建筑,燕子飞在天上也分不清哪是哪。 语言不通,意味着难以问路。 用不了钱倒是还好—— 自家三花娘娘绝不会让自己饿死在山林之中,燕子也不会让自己渴死在群山之间。 行走天下,主打一个吃喝不愁。 “先生既然想去,妾身回去之后,就替先生问一问那地方究竟在哪,该怎么找,问到了就来拜访告知先生。” “那就多谢了。” “不敢不敢,今日遇到,应该妾身谢谢先生。”小柴娘起身行礼,说着稍稍顿了顿,又看向他,“若是,若是先生什么时候回了那里,看见我家爹娘翁翁的话,他们还在的话,请先生替我说一句,我在外面一切都好,生了个儿子,取名杨青。” “一定一定……” 宋游与她又闲谈片刻,这才分别。 小柴娘要在庵中念经礼佛,这是他们这等心诚的香客常有的步骤,宋游则要趁着刚吃饱了饭,肚子有底,身体暖和,继续往山上爬。 大约半下午,就到了山顶。 此时已是深秋,山下烈日光照之下宛如初夏,山顶寒风凛冽之中又宛如寒冬,倒是下方景色依旧开阔,一眼能看到很远。 那座曾为当地国都、规模不小的纤凝城在此时看来,只是一个镶嵌在大地上的正方形小方块儿,被当地人称为海的湖泊也成了一个小湖,湖对面原本看来挺高挺大的山也变得扁平温柔了许多,大地仍是金色的,云与自己齐平,在地上投下阴影。 宋游坐着吹风,试着找了找自家童儿,无论是她在湖边垂钓,还是在湖岸边与妖僧相斗,在他这个角度看过去都看不清楚。 寻找一通,也只是看了一遍风景。 渐渐地身体变冷了。 “唉……” 道人本来还想在山上睡个午觉,过个半天的神仙日子,可惜太冷,便也只得起身,在山上走走。 画中世界的人多是从湖边或南北两端的边界走出来的,西边是苍山,苍山高大,没事往上爬的人本来就少,山顶边缘又惊险,寻常人即使到了山顶也不会无缘无故走到山顶已有坡度的边缘去——倒是当时三花娘娘钻过了栅栏,已到了画中世界的边缘,若是时机对的话,她一不小心就可能从画中世界走出来,若是走出来,应该就在这里。 道人拄着竹杖,却是走到了悬崖边缘,踏着山上枯草,缓步行走,细心感受。 冥冥中好似有一条线。 却又看不见摸不着。 在画中世界,这条线是分明的,任何人都能摸得到,无法逾越。 这条线好似也与现实有了一定影响。 道人几乎是沿着这条线行走。 不知不觉间,这条线在他的感受中好似变得清晰,自己似乎真的触及到了现实世界与画中世界的交错之处,甚至恍惚之间,有些难以分清自己究竟走在现实世界还是画中世界,有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远方,景色也有些恍惚,不知属于今时今日,还是数百年前。 可惜稍作站定,心神稍一清晰,一切便又回到了现实。 即使如此,道人也知足了。 这不得不感谢当年孔待诏赐予的引子,感谢当年窦大师请他入画中,给他的感悟。 于是继续往前走,细细感悟这条线,感悟两个世界的交界,也感悟一个因巧机凭空诞生的小世界的玄妙,使原本的感受变得更清晰,原本对于此道的感悟收获逐渐加深,越发深入。 也算是一场修行了。 不知不觉间,黄昏便至,太阳落到了自己身侧连绵群山的头顶,随时可能落下去。 这条分界线便更加清晰也更加模糊了。 清晰在于道人十分清楚的感知到了它的存在,模糊在于道人有时已经分不清现实与画中,似乎往前一步,再落脚便不知究竟会踏到哪里。 若能长久停留在此感悟,宋游甚至觉得自己可以从这里反向的进入画中世界。 自然,只限自己。 “……” 天色暗下来了,山下万家灯火。 此时自家顶梁柱多半都回客栈了。 再待下去,恐怕三花娘娘要觉得自己迷路在了山上,或是遇到了什么危险,该担忧了。 宋游摇头微笑,果断转身离去。 天光昏暗,摸索下山。 走出不远,头顶就传来了轻微的翅膀拍打声,是燕子来找他了。 多半三花娘娘也担忧了起来。 …… 不知不觉,又是一月过去。 纤凝也慢慢变冷了。 只是纤凝天气大多都很好,只要阳光普照,太阳晒着就总是暖的,最大的感受在于晚上睡觉时越来越冷,起夜越来越冷,早上也很冷,有时起床走在太阳照不到的小巷子里,阴冷贴肤,真有种寒冬的感觉。 难得的一个多云天,湖边大部分土地都笼罩在阴云下,只是少数地方能晒到一点太阳。 孩童还是拿着一根甘蔗,坐在路边放牛,身上裹着几件烂布厚衣裳,不过他却不在意这些,而是自在的缩在地上啃着甘蔗。 好像没有多少烦恼。 忽然听见远方一阵声响。 “?” 孩童一脸疑惑,扭头看去。 看不见。 站起来看。 还是看不见。 爬上树看。 孩童握着甘蔗,脸被冻得红扑扑的,爬在树上,看向远方,却顿时呆住。 远方大地之上,一尊比房子还高、全身金灿灿的金石巨人正和一具没有头的僧人争斗,僧人虽长得高大强壮,在金石巨人面前却很娇小,双方争斗厮打出极大动静,常有金石碰撞声。 “轰隆隆……” 那金石巨人真像是山神一般。 孩童睁大了眼睛。 不知为何,看见这金灿灿的石巨人,他却想起了一个多月前,那个用金色石头换自己甘蔗的人。 那天他还以为这是金子,于是跑回家,兴冲冲的告知父母,说自己用甘蔗换了一块金子,这个金子还可以驱赶老鼠,结果一拿出来,只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拿起来也和石头差不多,父母将他好生斥责一通,说他是傻子。 这算是他那段时间难得的忧愁了。 不过他很倔强,倒也留着石头,没有丢掉,不知怎的,在此之后,好像确实没在家中发现老鼠的踪迹了。 “轰隆隆……” 那方打得越发激烈。 恍惚间像是传说中的神仙故事变成了真的。 孩童兴奋又害怕,连忙滑了下去。 只偶尔探出头看一看,见那无头僧似乎是打不赢那金石巨人了。 没过多久,动静消失了。 孩童又害怕又疑惑,好奇心促使着他又爬上树,往那方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像山神的金石巨人不见了。 传说中的无头僧也不见了。 忽然之间,又听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轰!轰!轰!” 大地都在随之而震颤。 孩童一扭过头,发现旁边树林中走出一道巨大的金色身影,膀大腰圆,臂长过膝,身高比笔直高大的水杉也矮不了多少,一步步走过来。 更令他震惊的是,在那巨大的金石巨人肩膀上,还坐着一道身着三色衣裳的人影。 “轰!轰!……” 巨人走到了他面前停下。 孩童所坐的这颗小树还不足巨人高,巨人微微前倾身子,坐在巨人肩上的女童自然也低下头,俯瞰着他,却是扭头盯着他手上的甘蔗:“又是你啊,怎么又有一根甘蔗?” 第六百一十四章 要多久才能成大妖呢? “这天气是越来越冷了。” “可要给先生加被子?” “这倒不必。” “现在还不是最冷,起码白天不冷,再过一两个月才是最冷的时候。到那时候,后边的山顶上都会有雪。”客栈店家对宋游说道,“偏偏城里城外种得有樱花,有些就在那时候开,月季那时候也开,到那时候,读书人口中常说的风花雪月,便都在这里见得到了。” “那可得见识了才走。” 宋游笑着坐在大堂,和店家闲聊。 正在这时,屋外进来一人。 半人多高的一个女童,左边肩膀上挎着一个褡裢,鼓鼓囊囊又湿漉漉的,左手拿着鱼竿,右手拿着一截甘蔗,边走边啃。 好歹她还知道城里地上铺有石砖,不能乱吐甘蔗渣,全都捏在手里。 “我钓鱼回来了。” “哎哟回来了!” 店家连忙起身前去迎接。 宋游则是好奇的问道:“三花娘娘从哪里又弄来一截甘蔗?” “也是换来的。” “真是神通广大啊你。” “对的。” 三花娘娘没有多说,只照旧称了鱼,卖给店家,送店家一条,当做使用后厨的木柴火耗,留下一条,叫道士去做来吃。 “……” 道人倒是没有犯懒—— 自家顶梁柱在外面忙活了一整天,带了食物回来,自己只是做一顿饭而已,怎能说三道四。 顿时便提了鱼进厨房。 只听一阵清理声,动作干净利落。 店家也依旧在后面看着。 道人回头笑着看他,对他闲聊: “纤凝做鱼的风格倒是让我想起了十几年前,我们行走栩州,曾路过一个山村,在当地农家借宿,农人为了招待我们,也从门口的池塘里捉了两条鱼上来做菜,也在里面加了带酸味的炖梅酸果,十分有意思。” “只不过是穷人粗鄙,没有好菜,加点酸味进去,能把吃食哄入肚中罢了。” “巧了,那时的农人也这么说。” “十几年前的事先生也记得这么清楚?”店家悄悄看向宋游,这位道人看来年轻,若是只从面貌判断年龄,十几年前他应该还年少。 “印象深刻。” “先生说的‘我们’,也包括先生养的猫儿吗?” “店家何必试探我们?” 宋游依然笑着,往锅中放油。 娇小的女童缩在灶前,一边烧火,一边伸出两只手,五指张开,靠近灶眼,专注烤火,仿佛对他们的谈话一点不感兴趣。 “不敢不敢……” 店家连忙低下头,不敢多言。 “我喜欢吃酸口的菜,也爱吃酸腌菜,我们逸州人都好这口,不过我们平常做菜,酸多取自于醋和腌泡菜,不像这边,取自于酸果。”宋游说着停顿了一下,“只是在我看来,在做酸口菜的同时,如果再能加点辣味,就更舒服了。” “先生指茱萸和姜吗?” 店家是个喜好钻研厨艺的,很快就被调动起了兴致。 “茱萸好,姜也好,不过却还有一样更好的,兴许是还没有传到这边来。”宋游捏起一颗辣椒,递给店家,“赠给店家,里面有籽,等天气稍稍暖和一点就可以种下去,薄土微湿,就能发芽,结出的果名为辣椒,在很多地方已经很流行,很适合用来做菜,鲜吃晒干都可。” “好像听说过……” “今日用它结合店家做的酸鱼试试。” 宋游口中说着,手上动作不停。 一边操作一边与店家讲解闲聊。 其实是有意的教他,还他的好意。 都是多年之后的厨艺心得,在这个铁锅普及、炒菜发明都没有多久的时代,在这个偏远的云州,很多普遍简单的知识都显得很珍贵——哪怕是如这位店家这样爱好钻研厨艺的人,也不过凭着经验闭门造车罢了。 三花娘娘烧火之余,也竖着耳朵听,常常站起身,瞄向锅中。 有新技巧就暗中记下。 没有多久,一锅酸辣鱼便出锅了。 依旧放了炖梅酸果,加上辣椒,汤底从原先的白黄色变得红亮,更有食欲,鱼肉飘在里头,白中也泛了红,很有食欲。 加一根芫荽作为点缀,便很完美了。 “给店家留一碗,尝尝味道,喜欢的话,以后可以做给客人吃。”宋游笑着说道,照例给店家留了一碗,其余的盛进盆中,端回楼上吃。 店家自是连声道谢。 道人则已回了房。 依旧一盏油灯,照亮半间屋子。 道人将鱼肉夹进碗中,还带着一些辣椒与汤汁,与米饭混合在一起,送进嘴里,酸爽开胃,鲜美适口。 旁边桌上站着一只猫,一只燕子。 猫儿面前有碗,碗中鱼汤泡饭,燕子面前有盘,盘中都是鱼肉细碎。 “三花娘娘怎么换的甘蔗?” “三花娘娘打完和尚回来,坐着金子山神走,被那个小人儿看见了。”猫儿站在桌面上,顿了一下,改口道,“看见了那个小人儿,就让金子山神驮着他走了一圈,换了甘蔗吃。” “原来如此。” “三花娘娘今天打赢那个和尚了!” “这些天来,当地都在传,说有山神常在那边荒地里与妖僧相斗,三花娘娘已经成了纤凝人茶余饭后最常谈论的话题了。” “但是三花娘娘还是没有打死那个和尚。”三花猫却没有因他的吹捧而得意,而是依旧严肃,“那个和尚好厉害,怎么打都打不死,就算三花娘娘请出来的金子山神打得过他,也不能把他打死,捶进地里了都打不烂,也打不死。” “这样啊……” 宋游拿着筷子想了想,这才说道:“那无头僧生前就不一般,死后因执念而成妖化鬼,不肯承认自己已经死了,靠着一身道行本领,即使别人说他脑袋已经不在头上了,他也能将人家打死,自欺欺人,三花娘娘不妨试试在打败他的同时,反复告诉他,他的头已经不在头上了。” “这样就能行?” “三花娘娘要想点办法让他相信才行。”宋游微笑着说,“三花娘娘聪明过人,定然不会被难倒。” “唔……” 猫儿伸出舌头舔着嘴巴,陷入沉思。 旁边燕子则叼起盘中鱼眼睛,仰头一张嘴,鱼眼就入了腹中。 “天天吃鱼,都快吃腻了,过些天我们去市上买点别的肉来吃吧。” “吃腻了?怎么会吃腻?” “吃多了自然会腻。” “鱼好吃。” “好吃也要换着吃。” “那你吃饭怎么不腻?” “饭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宋游无奈摇头,“三花娘娘快吃吧,等下鱼汤冷了,会变腥。” “腥了更好吃!” “……” “怎么不一样?” 猫儿皱着眉头,感到事情棘手。 鱼又好吃,又不要钱,怎么会腻? …… 次日下午。 宋游刚从外面回来,小柴娘便来造访。 大晏虽然民风较为开放,宋游虽然是道人,小柴娘也带了丫鬟,却也不好在房中招待他们,便在客栈楼下要了一壶茶。 “多谢先生。先生说的办法果然管用,那鸡汤即使在外面放上好一会儿,有那一层油,只要没人搅拌,也依旧滚烫,在放入米缆之前,放些干的竹荪鸡蛋和肉片肉丝,也很鲜美,不仅我家官人十分喜欢,就是做给家中阿郎、叔伯们吃,也都喜欢得很。”小柴娘连声道谢。 “举手之劳。” “妾身这次前来,也是告知先生,已经替先生问清了先生想去的地方。” 小柴娘顿了一下才说: “先生要去的那里,那个郡名叫步郡,那个县名曰‘路川’,路川全是山,住的是高山人,虽有县衙县官,但多是当地人自己管事。不过步郡和路川虽然偏僻,毕竟有名有姓,找起来倒是不难。若实在不知道怎么走,到了步郡,便可见到红河,沿着红河往下游,就到路川。” “步郡,路川。” 宋游点着头记下来。 “到了路川,出城往南,沿着官道,走八十里路,也就是第十六个土猴,好像是这么叫的……” “土堠。” “对,第十六个土猴,土猴边上有条小路,顺着那个小路上山,山路很崎岖,去找一个叫‘坝树’的地方,就是那里了。对了,那里面全是连绵不绝的大山,高山人在山上耕种,说是田就在山上,又高又陡,像是梯子,‘坝树’是最高的山,前面有个山谷,不知道有多深,据当地人说龙每年春天都会从那山谷或者山背后的云里面腾起来。” 看得出小柴娘问得相当仔细,很可能问了不止一个人,也记得十分艰难。 “对了,如果先生到了地方还是找不到人,也可以去问当地人。当地盛产红米,只在那边山上产,山下的人都很喜欢,还会进贡宫中,山上会有德高望重的人负责与山下贸易,也有隐士上山居住,他们都会说我们的话。” “多谢柴娘。” “是妾身应该的。” 小柴娘看着面前这个看起来已经比自己还年轻的道人,心中仍旧停留在当年他和自己父母翁翁同桌对谈而自己羞怯躲在旁边的时候,仍然对其尊敬有如长辈,随即又说:“有个伯伯告知妾身,若是先生去了路川,找不到那条路,可以去城中找最大的布庄,名叫刘记布庄,布庄的主人是他的朋友,十分好客,也向往仙道长生,尊崇道人,先生若去,定会叫人带先生上山。” “在下记下。” “妾身就不多打扰了,这次过来,是怕记不住,过几天忘记,我家官人说,这几天有些憔悴,过几天形象好转了,再来亲自拜访先生。” “恭候大驾。” 宋游送走她后,立马就上楼回了房。 拿出一张纸,取笔蘸墨,正好昨晚三花娘娘抄了诗经还没有收,便将这些全部记下来。 不记的话,自己也记不住。 写完将纸收起,兴致却未减,于是又抽了一张新纸,画起画来。 渐渐黄昏,三花娘娘回来了。 楼下有她与店家说话的声音。 待得卖了鱼儿,收了钱,她才回到楼上房间,看见道人伏案作画,凑近看了看,奇怪说道:“你在画的是什么?” “桃子。” “挺像的。” “三花娘娘今日如何?” “!” 说到这个,女童神情瞬间一凝,却是没有急着答他,而是放下褡裢,收好铜钱,篷然一声,变回猫儿,又轻巧的跳上桌,仿佛用这个形象说起来要更郑重一些似的,这才对他说:“三花娘娘已经把他打死了。” “怎么打死的?” “三花娘娘叫金子山神锤他,就像你以前叫大山神捶巨星神一样,一边捶一边给他说,他的脑袋已经不在他的脖子上了,他已经死了,然后还找了个石头告诉他,这就是他的脑袋,反正他没有眼睛,看不见。”三花猫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感情,“三花娘娘本来还以为没有用,还是没有把他打死,后来点石成金不管用了,山神变回石头了,他就爬起来跑了,只是没跑多远,就倒在地上不动了。” “死了吗?” “我们过去看他,燕子说他已经死了。” “这样啊……” 三花娘娘不具备什么表达什么,讲得很简单,不过道人却能想象出那般画面。 金石巨人与妖僧搏斗,妖僧不敌,往常惯用的“将‘乱说’的人打死来继续欺骗自己”的手法也不管用了,反而被人一遍一遍强调,即使最后仍旧得以逃脱,可最后那口气一卸掉,难以自欺欺人,便倒了下来。 这么一想,竟然还觉得挺可怜。 只是想着这几年来,还有几百年前,不知多少过路的商旅行人惨死他手,也觉得挺复杂的。 “三花娘娘果真聪明。”宋游抛开那些念头,只对猫儿说道,“恭喜三花娘娘,如今无论是点石成兵之法,还是点石成金之术,都已经称得上是小有成就了,二者配合,纵使千军万马,也难以与此抗衡。” “三花娘娘可以算是大妖怪了吗?” “那要需要一些道行与修行。”宋游语气诚恳,“但也只差一点点了。” “一点点。” “没错。” “要多久呢?” “不久。” “要多久呢?” “……” “要多久呢?” “三花娘娘主修的几种法术都与斗法攻伐有关,若要在斗法一道上与大妖相比,想来几十年就够了,甚至更短,看三花娘娘勤奋了。不过通常来说,至少要几百年的道行,才能叫做大妖。” “几百年的道行……” 猫儿小声嘀咕,皱起眉头,觉得事情并不简单,有些不确定,又问了句:“那要多久呢?” “几百年。” 这次回答得干脆。 “……” 猫儿不言不语,一扭身就跳下了桌。 第六百一十五章 即将离去 之后的一个月,常有纤凝城中的达官显贵前来拜访道人。 倒也不是小柴娘与杨家小郎君告知了别人,这本身就是很难以藏得住的。 纤凝城虽然不小,但也只是相对于这个年头而言,其实没有多大,就拿门口这条贯穿东西的大街来说,其实来回走一遍也要不了多久,这便是这座四四方方的城池的周长了——道人去杨家拜访过,小柴娘激动不已,很多仆从都看见了,随后小柴娘亲自来客栈拜访过两次,其中一次她家那个病恹恹又沉迷读书的杨家小郎君还跟随了,甚至有别的叔伯以及贵客同行,看见的人也都不少。 纤凝来客的故事早已传遍城内外,小柴娘也为众人所知。 在小柴娘的故事中,有位道人,道人带了一只猫,如今这里也有一位道人,也带了一只猫,岂不是巧? 时间长了,自会被人注意到。 天下多有向往仙道长生、喜好玄奇怪事的人,如今正儿八经的仙道长生、玄奇故事就在面前,他们是忍不住不来拜访的。 此非小柴娘与杨家小郎君之过。 道人对此也不是很在意。 本身每天出门闲逛,也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有时出门吃碗米缆,买个油炸虾饼,买个红糖粑粑,或是去极具当地特色的小店中逛逛,有见到他是道人而主动与他搭话的,他都会停下来,与之闲谈片刻,甚至有时还会自己主动与人相谈。 形形色色的人里面,自然也包括达官显贵。 只是外出闲逛不常遇到罢了。 既然遇到贩夫走卒,他会与之交谈,遇到百姓搭话,他会与之闲聊,有达官显贵慕名而来,也都恭敬客气,自然也能与之闲谈一番。 这个过程也是有收获的。 只不过达官显贵们特地来找,目的性便要强一些,没有寻常百姓那般自然罢了。但是话又说回来,有时候平民百姓不知你是谁,只见你是道人就来搭话与你交谈,很多时候也带有微末的目的。 这是难以避免的。 于是道人每天仍旧外出,闲逛采买,减轻一下三花娘娘的财富负担,若有人寻访不遇,便是缘分不到,若回来刚巧碰到有人来拜访,他也不在意请他们在客栈中喝一杯茶,问问云州还有哪些风景,沼郡有何奇事怪事,可知道南边路川的事。 三花娘娘则依旧常常出去钓鱼。 若听说纤凝城外还有哪些妖魔邪祟,祸害民生,便请她与燕子同去除掉。 只是天也越来越冷了,猫儿毕竟不喜欢冷,出去钓鱼时,常常带上毛毯,在湖边生火,若是天气实在不好,没出太阳,她有时就不去,就在屋中读书练字修行习法,这也让她感到成就感,而且很暖和。 有时闲着了,便趴在窗口看下方的人染布,有时也一跃而下,直接从客栈房间跳到杨家布坊中去,跟随小柴娘,近距离看他们染布。 纤凝的纤云纱是一绝。 纯植物染色,一道道工序,重复一遍又一遍,不断过水又不断晒干,颜色一层层加深,才使得坯绸由淡粉色变成暗褐色,竟然还充分利用湖泥中的微量元素来改变布面的颜色,又用晨雾使之软化,一套工序下来,少说一两个月,才得到这么一层纤云纱,进贡宫中,价比黄金。 其工序之复杂精妙,蕴含智慧之惊人,不仅让三花猫震惊,道人也为之惊叹。 反正道人是无福享用的。 不知不觉,纤凝的白天也有些冻人了。 尤其晴天好像也变得少了一些,一旦阴天,外头呼啸的便全是寒风。 倒是城外湖里的海菜花开得不错。 此前有位富人曾请宋游泛舟湖上,请了好几次,宋游不好拒绝,便与之同游湖中。 只见湖水碧蓝,水波清澈,湖面上漂浮着一层水草,像是细嫩的藤蔓,上面又开着白黄色的花,在水中显得尤其洁净娇嫩,纤尘不染,有的在水面上有的在水面下,小小一朵,点缀了整个湖面。 碧波泛花,道人当时就觉得很美。 三花娘娘也忍不住伸爪去勾。 富人这才告知他,这叫海菜花。 既然带个“菜”字,便是能吃的。 当地人常吃这种菜。 宋游回来之后,和客栈店家说起,第二天店家就去市上买了来,与他做了来吃,味道十分不错。 如今即将离开,再度启程,道人便又去市上买了来,顺便割了两斤猪肉,回来用海菜花做了一盆深植于记忆中的滑肉汤。 客栈店家也开始卖酸辣鱼了。 辣椒不是宋游送他那一颗种出来的,是去市上买的,还参考了宋游使用别的香料的技巧,如今知晓道人即将离开,便做了一盆过来,加上其它几道小菜赠与他,算是为他送行。 道人则请他同桌用饭。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聊。 奇妙的是,宋游住在永春客栈,客栈店家应是对他最为了解的人,最该了解他有多厉害,甚至对于三花娘娘的本领也很清楚,可这店家却很少问起那些修行长生、妖魔鬼怪之事,反倒对厨艺最感兴趣。 起初偷看宋游做饭,后来发现不止是宋游,就连三花娘娘的手艺对他来说也很高,便连小女童做饭也不放过了。 到了后来,发现二人毫不在意,便常常开口请教。 只谈这些,实在轻松。 双方有来有回,请教中有讨论,也比有些达官贵人一昧的探寻修行长生之道要更有趣许多。 女童坐在旁边专心吃饭,实则竖着耳朵认真聆听。 “滑肉汤是在下家乡的做法,不过这还是第一次用海菜花来做,以前最喜欢的做法是用豌豆尖,没想到用海菜花也还不错。” 海菜花的口感有些奇妙,鲜嫩又爽滑,尤其适合煮汤。 炒的时候还可能略有些脆,煮汤的话便尤其软滑,有时进嘴都不用嚼,一不小心它就滑进喉咙了,像海带又没有腥味,有汁液又不黏糊,没曾想倒是和滑肉汤异常的相配。 肉是爽滑的,菜也是。 在这大冷天,能喝这么一口热气腾腾的汤,实在舒服。 尤其是在吃了将近三个月的鱼后,吃到一顿正儿八经的肉,有肥有瘦有纤维质感的,这才明白,为什么很多地方不把鱼肉算作是肉。 一顿饭后,道人便起身收拾东西了。 “这段时间多谢店家照顾。” “不敢不敢,该小人多谢先生才是,不仅传授许多做菜的法子,因为先生,小店的生意也好了不少。”店家与他行礼道。 “先回房收拾东西。” “可要小人帮忙?” “这倒不必,店家忙吧。” 回到房中,便是一番整理。 三花娘娘手脚麻利,这般事情也不知做了多少遍,自家携带的任何一样东西都深深记在了心里,放置顺序也烂熟于心——定是将路途中最不常用的东西放在最下面,最常用的放在上面,容易倾倒的放在最不容易摇晃的地方,且以最好摆放的顺序。 有些东西放入被袋,有些放入锦袋。 包裹很快便已收纳完全。 “嗤……” 最后一下,是将燕子的短剑插进被袋的缝隙里,露出剑柄,既方便他呼唤取用,也可以让路人看到,有些歹人就知道他们不好惹了。 “被袋就由我拿下去吧,还得请三花娘娘帮一个忙。” “什么忙?” “这段时间除了店家,小柴娘对我们也颇有照顾,送了好几次酒菜来,却一直没有回报她的。”道人说道,“在下前日去苍山顶上,摘了一颗蜜桃下来,还请三花娘娘与我送过去。” “你什么时候摘了一颗桃子下来?从哪里摘的?冷天怎么有桃子?” 三花娘娘一边转身,一边连着问出几个问题,表达自己的疑惑,但是转过身后,却看见道人面前明明白白的放着一颗桃子。 很大一颗,几乎有碗口大。 “……” 女童吸吸鼻子,已经闻到了桃子香。 “三花娘娘是越来越聪明,思维也越来越敏捷了。”道人微笑着说道,“请三花娘娘去跑一趟吧,快去快回,回来在客栈门口找我们。” “唔……” 女童接过桃子。 桃子太大,比她手还要大,须得双手捧着。 左右看了看,只看见桌上一张白纸,上面什么也没有。 倒是手上的桃子不断传来异香,能够清晰感受到桃子的重量和质感,毛绒绒的表皮十分真实,软乎乎的触感又让人能想象到里面丰盈的汁水。 “咕咚……” 女童吸吸鼻子,咽了口口水,又左右看了看,一下看门口,一下看窗口,最终还是走到了窗边,吹一口气就打开了窗。 “走条近路……” 往外张望两眼,起身跳了下去。 轻松落地,几乎无声。 和此前从这里跳下去的那只三花猫一模一样。 倒是吓到了近处的两个工人。 随即布坊中的许多工人都疑惑看向她,却见她脚步不停,捧着桃子,径直穿过布坊,走向杨家住处。 道人则吹了口气,白纸顿时成灰。 随即带上行囊,出门而去。 第六百一十六章 全因仙猫 “便与店家告辞了。” “今生……可还有相见的机会?” “太不好说了。” 宋游站在客栈门口,身边枣红马身上已经驮好了行囊,燕子也站在檐角上,等待着他与客栈店家道别。 “山高水远,人生苦短,相遇已是不易,何须再苛求许多。” 客栈店家顿时就明白了。 “先生请慢走。” “莫要送了。” “先生家的童儿呢?” “我请她去杨府为我送个东西,马上就回来了。” “好……” 正在这时,便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身着三色衣裳的女童挎着褡裢从小巷中飞跑出来,跑得太快,身姿颠簸,褡裢一上一下的抖动起来,也不知干什么那么急。 还没来到道人面前,便已先传出声音。 “嫩芽儿道士!不好了!” 女童一口气跑到他面前,停下喘气。 “……” 道人无奈的看着她:“怎么了?” “刚才三花娘娘按你说的,捧着桃子去送给小柴娘,结果她家有很多人!”三花娘娘说着停下来喘气。 “发生什么事了?” “呼!她家有很多客人,有些是来找你讲过话的,看见你送给小柴娘的桃子,都说是你用法术变出来的,听到说我们马上就要走了,又都说要过来找你,给你送别!”三花娘娘说道,“我们快跑吧!” “跑?为何要跑?” “你最不喜欢这些了!” 宋游看见她脸上的认真之色,脸蛋也变得红扑扑的,不由笑了:“虽然不喜欢,却也不至于要跑。” “他们说要留你多住一些天。” “婉拒就是了。” “他们还说要向你请教修仙的法术。” “这……” 道人想了想,还是摇头说道:“虽然有些麻烦,不过也能婉拒,何况哪有因为别人来送行,不想应酬就仓皇跑掉的道理?” “他们还说要你也变桃子给他们吃!说肯定是仙桃,吃了能长生不老!” “……” 女童站在道人面前几尺的距离,仰头一脸严肃的把他看着:“我就说快跑吧,你还不信。” “这样……毕竟不好……” “有什么不好?猫都这样跑!不喜欢就跑!”女童神情依旧严肃,甚至觉得有些得意,“一下就跑掉,谁都捉不住!” “可我不是猫啊……” “人也会跑!两只脚也能跑!” “在下几时这么跑过……” “是哦!” 三花娘娘一愣,回想了下,不由惊讶的看着他:“你会不跑?” “跑自是会跑的。” “那你跑吧!快跑!他们已经跑过来了,我已经听到他们的脚步声了,三花娘娘跑得很快才来给你报信叫你先跑掉的!不然来不及了!” 女童一边看着他,催促着他,一边扭过头,探出身子,探头探脑的看向巷子,紧张于那些跑不动的人越来越近,但是又觉得这很有趣,于是在催促道人的同时脸上不免便多了些期待和兴奋之色: “我们一起跑!那肯定很好玩!” 道人站着不动,低头与女童对视,脸上笑意却越发浓郁。 是—— 道人下山以来,行走人间,始终从容自若,脚步连放缓加快都很少,偶有亟需赶路时,也是请枣红马帮忙,哪有这样跑过? 更没有因为别人想来送别挽留,不想应付,就仓皇跑走的道理。 不过三花娘娘说得也有道理—— “有什么不好?” “那肯定很好玩!” 道人笑容浓郁,女童期待越盛。 “他们快跑过来了!” 三花娘娘严肃说道,心开始沉下来了,心中的期待和兴奋也开始减少了。 却听前边传来自家道士的声音—— “便请三花娘娘跑在前头。” “嗯?” 女童一愣。 刷的一下扭头,盯着道人。 反倒觉得意外。 “怎么了?不是三花娘娘提议要跑的吗?”道人笑着看她,“便请三花娘娘先行带路吧。” “?!” 女童疑惑,又神情凝重。 扭头看了看身后巷子,最后看了眼自家道士,不再犹豫,扭身就跑。 真当洒脱,真当自在。 只见衣袂飘翻,两条腿倒腾得飞快,身上挎的褡裢上下颠抖,跑得很快。 身后马蹄声随行。 头上燕子轻巧划过。 若问道人? 自然也在身边。 …… 城外湖边,一片荒草地。 这个时节逐渐变冷,但其实正是纤凝最美的时节,大地一片金黄,村落白墙黛瓦,湖水碧蓝,湖边的水杉则刚好红了,红得鲜艳均匀,是别的同样会红叶的树难以企及的颜色与风采,倒映在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若是黄昏,夕阳同映,便更美了。 有海鸟从遥远的北方海域飞来,停留在这片湖中,将之当做海洋过冬,常在湖面上追逐打闹,飞行捕食,或成群的飞过。 湖岸边的草原荒地中落着几块大石头,旁边生长着一棵树,投下一片阴影,道人便坐在阴影下歇息。 “真好玩!” 三花娘娘神情兴奋而开心。 “那些人跑得真慢!” 尤其是和道士一路跑,就更开心了。 刚刚他们一路跑到了这里。 “多谢三花娘娘,不仅带我避免了许多麻烦,还带我体会了一种别样的感觉。”道人诚恳的对身边女童说道。 “别样的感觉?” 女童一边问着,一边偏身歪头,将褡裢从自己身上取下来,挂在被袋上,接着篷然一声,变回猫儿,从阴影下走到阳光中,这才慵懒自在的吐出舌头伸着懒腰,心情好极了。 “我可很少这样跑。” “为什么不跑?跑起来很好玩!”猫儿伸着懒腰之时,扭头看他,十分不解,“三花娘娘就经常跑,跑得很快!” “三花娘娘厉害。” “好像你们人都不爱跑,小的人才爱跑,长大了就不爱跑了。”猫儿一边说着一边思索其中原因,她是只善于思考的猫,只是毕竟是猫,人的事情想不明白也是这样的,于是很快又摇了摇头,仰头眯着眼看着太阳说,“人不太行,不仅跑得慢,晒太阳也不行,没有毛毛,三花娘娘变成人晒一会儿太阳,手都会被晒得红红的,烫烫的,第二天才会好。” “三花娘娘第二天能好,而且不会变黑,已经是很不得了了。” “人果然不行。” “自然是比不得三花娘娘的。” “唔……” 猫儿收回目光,也收起了懒腰,转而挪动着步子,原地掉头看向他:“我们要往哪里走?” “哪里走……” 宋游这次就没有拿出《舆地纪胜》了,《舆地纪胜》上对于云州的记录并不多,记录多的都是他们刚刚才走过的这条路,只是抬起头,看了看身后的湖泊以及几个方向:“在纤凝这么久,还没有环过湖,便先沿着湖泊走一圈。” “环湖!” 猫儿对此并不意外。 道士向来如此,除了喜欢登山,也喜欢环湖,若是遇到风景好看的湖泊,定然是要慢慢绕着走一圈的。 就像当初在云顶山下。 “环湖好,环湖的时候,每天停下来三花娘娘就给你钓鱼吃。” “三花娘娘辛苦。” “不辛苦!好玩的!”猫儿说着一顿,又问他说,“然后呢?” “先往西边走吧,听人说此路往西风景很是不错,之后再折返往南边。” “西边走!” “边走边想。” “好的!” 猫儿没有再多说什么,虽然如今的她比以前更懂得方位和地理的概念了,可对于往哪里走、去哪里好似也还是不是很在意,问完之后,便很随意又干脆的往旁边一倒,直接侧躺在草地上,眯着眼睛晒起太阳了。 只剩尾巴一晃一晃的。 道人也不动,坐着吹风。 等到歇息够了,便再度启程。 从纤凝城往西走,没有多远,山脚下便能看见三座古塔。 那便是大名鼎鼎的三塔寺。 原先云州高原上曾盘踞过一个不小的国家,国君甚至一度以“皇帝”自称,纤凝是为国都,后来佛教从西边来,得到了皇帝的推崇,甚至于很多皇帝晚年都会出家为僧,便有好几位都在三塔寺为僧,可见这个寺庙的不简单。 如今自然没有皇帝了,三塔寺也仿佛失去了往日的荣光。 只是时间自会留下痕迹。 不来看看,实在可惜。 宋游带着猫儿马儿,来到寺庙拜访。 寺院香客云集,香火兴旺。 只是道人刚到门口,本以为会和寻常拜访宫观寺庙一样的流程,却不料已经有僧人在这里恭候他了。 当先一名中年僧人,四五十岁的年纪,身材削瘦,身后跟着几名也年轻不少几岁的僧人,还有一些更年轻些的僧侣沙弥在后面好奇的看。 “阿弥陀佛,贫僧法号无为,贵客到来,有失远迎。” 领头的僧人看向宋游,又看向他身后的枣红马,还有那只迈着小碎步、四下张望的三花猫。 尤其多看了眼三花猫。 “原来是无为法师,在下姓宋名游,逸州道人,有礼了。” 宋游行了一礼。 三花娘娘扮演着一只普通猫的形象,听不懂人话,也不会行礼,只自顾自的到处张望,迈着小碎步,走到道人脚边停下。 “久仰。” 僧人合十行礼:“贵客请进。” “久仰。” 宋游也回了一礼,这才走进去:“法师为何知道我们会来?” “尊驾有所不知,本寺有一宝物,名曰镜台,虽然时灵时不灵,却有窥探过去、逆知未来的本领。”无为法师带着他往里走,“昨晚有弟子在镜台殿前念经学法,忽见镜台发光,叫来贫僧查探,贫僧当时不知为何,当日晚上,就做了一梦,倒也没有梦见什么,只是醒来后,却冥冥中知道今日恐怕有贵客前来拜访。” “这宝物倒是神奇。” “听说本是寻常一石台,只是多年前,寺院昌盛之时,出过很多佛法精妙的高僧,高僧一代代加持之下,自然便超凡脱俗。尊驾若是感兴趣的话等下也可带尊驾前去看看。” “那便更好了。” 宋游向来乐于见识新奇事物。 这是游历的意义之一。 “可是法师又为何知道梦中提示的客人是我们呢?”宋游好奇的看向无为法师与众多僧人。 三花猫
相关推荐:
医武兵王混乡村
爸爸,我要嫁给你
掌中之物
将军男后(修改版)
先婚后爱
恶女嫁三夫
九品道士
长夜(H)
[综漫] 成为叛逆咒术师后攻略了哥哥同期
有只按摩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