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有妖鬼窥探。 只是方才那边山崩地裂一样的动静和刹那之间急剧的天气转变似乎也惊住了它们,一时只敢躲在暗中窥探,不敢出来。 宋游却不肯放过它们—— 这些妖鬼中不带邪祟之气的就也罢了,也许是善,也许是恶,也许害过人,也许没有,但那些身带邪祟之气的,都必然是下山害过人的。 “在下山间赶路,累着了,便请三花娘娘和燕安替我替天行道吧。” “好的!” “是……” 于是一只燕子振翅飞上天际,篷然一声洒落无数黑羽,全都化成一只只和他一样的燕子,羽毛在阳光映照下闪烁着漂亮的金属光泽,既搜寻着山间有邪气的妖鬼,也指引着地面的三花猫。 三花猫则召出妖虎群狼,依然使用群狼围剿战术,依然将她最先认识的那只妖虎当做坐骑,在山间奔腾除妖。 对于绝大多数妖魔鬼怪而言,这套阵容就已经够了,大不了就是三花娘娘多吐一口火,也就能将之烧成灰烬,偶尔有成了气候的妖怪,她便又从旗子里召出一头巨熊和一头小山般的鬃毛野猪,便几乎可以纵横这片大山了。 于是此方山间呈现出了一幅奇异的画面—— 一名身着旧道袍的道人沿着荒草土路拄杖而行,带着一匹枣红马,步伐很慢,马铃声回荡在山间,无比悠然。身边山林中却是风驰电掣,燕子的翅尖划破空气,骑虎的猫儿亦撞开林枝,追逐着山中妖邪,不时传来虎啸狼嚎与激烈的打斗声。 慢慢越走越远。 这条路大概有一百多里,原先就是一条翻山路,因大军被冻死之事被人恐惧进而废弃以后,这才另外开辟了旁边那条新路。 走出这一百多里,翻过这片大山之后,便会和新路交汇。 这条路宋游走了两天。 这两天里,应是给山间妖鬼留下了深刻印象。 …… 两天之后的傍晚。 宋游已经走到了山的另一边山脚,停下脚步,看向前方:“前边似乎就走上正路了。” 宋游已经看到有人打马而过。 因是黄昏,天气也不是很好,骑马的人打马飞驰,既怕下雨,也怕天黑。 三花猫还是跟在他的脚边,听见声音,却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低垂着眉眼,神态像是玩了一整天、高度疲累后的寻常猫儿。 燕子也停在马儿背上,一动不动,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开口说道:“可惜没有找到那位大妖。” 猫儿低头舔爪,思索哪位大妖。 “也许它只是挑中了这片山,本身并不住在这片山中。”宋游说着抿了抿嘴,也不强求,而是对两只小妖怪说,“这两天辛苦你们了。” 猫儿闻言终于抬起了头,对他说了一句:“谢谢三花娘娘。” 燕子则是回道:“不辛苦。” “谢谢三花娘娘,也谢谢燕安。”宋游说着抬头看了看天,见天上已经蓄积了大片乌云,便又迈开了脚步,“继续往前吧,快下雨了,我们得赶在雨下下来之前找个避雨的地方。” 道人说完便拄杖迈步往前。 猫儿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回头看了眼身后深山,便强忍着疲惫,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三花娘娘累吗?” “三花娘娘不累!” “真的不累吗?” “只是有点想困觉。” “那要马儿驮你吗?” “三花娘娘自己会走!” “……” 小声的对话一直绵延向远方。 远处是青绿的山,小溪奔腾,一棵棵树全都长得笔直,这些树又长得集中,露出大片大片青绿的草坪,是内地难以见到的一种清秀。 “轰隆!” 头顶一声雷鸣,震耳欲聋。 仿佛在告知他们—— 如今正是盛夏! “哈……” 猫儿终究还是回到了马儿背上,缩在褡裢之中,只露出一颗猫头,回头看看马背上的燕子,又抬头看看天,一边打着呵欠一边问道: “这边也有雷公吗?” “不知道。”宋游一边走一边回答,“不过对于天雷的崇拜是人们最古老原始的崇拜之一,所以在各地神话中,通常都有雷神的存在。” “这边也有周雷公吗?”猫儿立马又抛出一个新的问题。 “不知道。”宋游还是回答道,“这边很少有信道的,不知是多是少,也不知周雷公能不能到这里来,就算过来,神力也很小了吧。说不定在这边的周雷公还没有三花娘娘厉害呢。” “!” 猫儿顿时神情一凝,一阵严肃。 三花娘娘一只小猫妖,竟然比雷公厉害! 而且是最厉害的周雷公! 这这这…… 这是猫儿不曾想过的。 “轰隆……” 一道雷声,似乎就在头顶上炸开,惊醒了猫儿的畅想。 猫儿不禁又抬头看了眼,缩了缩脖子,对于天雷还是有本能的惧怕,将她从“猫妖比雷公厉害”的胡思乱想中打了出来。 随即她又不禁困惑:“这边没有雷公,是谁在打雷呢?” “三花娘娘这就错了。”道人依旧边走边说,很有耐心,这也是枯燥旅途中的一种消遣,尤其是走到这边,语言不通,旅途更加枯燥,有时行走百里唯一能与他说话的,也就这只猫儿而已了,“先有天雷,后有雷公,没有雷公也会打雷。而且雷公通常不负责打雷,打雷只是天地云层古老的自然现象,雷公只是会打雷、擅长借助天地雷霆之威罢了。” “那三花娘娘可以学打雷吗?” “雷法。” “雷法!” “以后吧。” “以后吧~” 猫儿还是学着道人说话,只是声音明显比往常小了很多。 看来这两天确实把她累着了。 “啪嗒……” 第一滴雨落了下来,像是豆子那么大,砸在地上溅开一朵花,水珠裹着灰尘停在干燥的土路上,还没有来得及融入土中,后续同样大小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的砸落下来,啪嗒声逐渐变得密集。 青草被砸得狠狠垂下,又弹回起来,树枝开始不断晃动,只是顷刻之间,雨就下得大了起来,整片天地都是雨声,尽显夏日气势。 “噼里啪啦……” 宋游只来得及戴上斗笠,披上蓑衣,耳边便已被这嘈杂的声音充斥满了。 这边的雨似乎比内地还要来得更急也更猛烈,像是从天空中倾倒下来,即使戴着斗笠,都能够感觉到头顶剧烈的震动感。 若不戴斗笠,恐会打得头皮生疼。 宋游不禁看向旁边马儿。 咧嘴一笑,继续往前。 与此同时,天也暗了下来。 “今夜何处安身? “想来是在前路。” 道人自言自语的说道,在雨声中很快就被湮灭下去了,地上眨眼之间就从干燥变成了泥泞,他便踏着水花往前。 同样因诛除妖邪而疲累不堪的燕子在这雷雨天气下反倒振翅飞了起来,在大雨间飞行,在雷光中穿梭,冲上乌云沐浴新雨,飞到远处观看此间雷雨云像是沥水一样往下倾泻水瀑,在空中来回穿折,一时之间展现出了一种难得的自由与畅意,让下方的道人也不禁停下脚步,抬头看他。 第五百五十章 风雨借宿 “刷……” 燕子终于俯冲而下,如一支利箭,快到地面时,只将翅膀一张,整个身形便往前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刚好落在马儿背上。 “先生,前边有一座大城,大概有四十里地的样子,应该就是玉城了。”燕子迎着雨点说道,也知道现在这么晚,又下着这么大的雨,走到玉城去是很不现实的,随即又说道,“不过前面有一座寺庙,也很气派,不知是否可以避雨。” “好。” 宋游点头答应下来。 玉城是碧玉国的国都,很有名气,是遥远西域大地上的一颗明珠,也是进入西域之后最大也最繁华的一座城池,几乎和沙州的沙都相对。 自从去年开春离开沙都以来,已是一年有半,中途很少休息,即使进城休息,也不过三五七天。因为语言不通,了解当地习俗有障碍,而且很多地方气候不算很好,也不够繁华,生活也不是很方便,待得太久也感觉没多少意思。 是该找个地方多休整一段时间了。 前两天和张御史围火夜谈,张御史也在说,玉城繁华,有很多大晏商人,也有很多大晏人定居,当地会说大晏话的人也不少,至少富人贵人和统治阶层多多少少都会几句大晏话。 只是不知他说的是百年前的情况,还是现如今的样子。 “那先生还找那位大妖吗?” “不急,顺其自然就好。”宋游微微一笑,抬头看天,“也许它就在前方。” “……” 燕子闻言不禁疑惑。 猫儿也不禁疑惑。 只是燕子疑惑的是他们刚从那一百多里的大山中走出,四万将士就被冰封在那里,按理来说如果要找那大妖,那片大山是最有可能的。不过先生却只是很简单的找了找,并没有细查,便继续往前了。不知他又如何确定那大妖不在那片山中,又如何确定它在前方,因何胸有成竹。 猫儿疑惑的则是什么大妖,他们已经在山里捉了两天妖,怎么还有大妖? 几人冒雨前行,绕过一个弯。 天色已经暗得难以看清路了。 “轰隆!” 一道闪电就在几人面前劈下来。 雷光照亮了前方起伏的山,如炸毛一样的针叶林,还有前方山顶的一座金碧辉煌的寺庙,一闪即逝。 一行人在雨夜中朝它走去。 “轰隆!” 雷光又一次提供了照明。 寺庙几乎占据了整座山。 山下修着有台阶,用的顶尖的石料,一路通往寺庙山门,每隔几阶,两旁就修着有小的白塔,金顶汉白玉,反着雷光。雷光熄灭后,也隐隐可见山上寺庙中点着灯光,不同房间明暗不同。 雨水沿着台阶往下流淌。 道人一行拾阶而上,很快到了山门口。 寺庙的制式有些奇怪,大致像是大晏内地的寺庙,又有一些奇特之处,似乎融入了当地的建筑式样,装饰上也是如此,大量采用了镀金,门口挂着一些五彩的布,便有了几分异域风情。 “笃笃笃……” 道人在门檐下躲雨,同时敲响了房门。 里头很快传来脚步声。 “吱呀……” 寺庙大门被打开了。 里头是一位披着红黄色僧衣的小沙弥,奇怪的看向宋游,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对他开口说话,语气疑惑。 说的是当地话。 只是听不懂也能猜到他说的什么。 “在下姓宋名游,是大晏道人,行经此地,路遇大雨,不得不前来打扰,希望能求个避雨过夜之地。”宋游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秉持礼节朝他行礼说道,“不知贵寺是否允准。” 小沙弥明显听不懂他说的话,顿时愣住了,脸也不禁一红,随即上上下下打量他几眼,又合十行礼,低头说了一句话,便转身跑进里屋。 宋游借着仅存的一丝天光,与自家猫儿燕子一一对视,在此耐心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里头又有脚步声。 小沙弥找了一位大和尚来。 大和尚一见到他,就也与他合十行礼,开口说大晏话:“施主是从大晏来?” 宋游便又把先前的话说了一遍,请求借宿。 兴许是大晏人在这边有很高的地位,兴许是出家人心善,大和尚没有拒绝,反倒十分热情,连忙邀请他进来,还想给他牵马,只是发现这匹马并没有缰绳可牵,这才又把手收回来。 随即将马安置到马厩,很热情的迎着宋游往寺庙里走去,去见住持方丈。 寺庙真是每一间房间里都点着灯火,有的是蜡烛,有的是油灯,到处都传来诵经之声,此起彼伏,显出此处僧人的勤劳。 那夜与张御史也聊到过这边的佛教。 佛教从西边而来,正好从这里过,如今正是它最繁盛的时候,西域到处都是寺庙。 张御史有一双特别的眼睛。 别人只看到僧人有德行修为,于是在这边受人尊敬,出行有车马,锦衣玉食,张御史则看到僧人在这边过高的社会地位及财富收入,导致当地人很多都想出家为僧,于是寺庙对僧人的要求也越来越高,僧侣们不得不废寝忘食,整日学习佛法,提高见解,才能在这边混出名声。 就像这间寺庙一样。 跟着大和尚一路往前,边走边看,不断有僧人听说有一名来自大晏的道人来寺庙中借宿,都走出来看他稀奇,又不断有人看他不凡,于是飞跑向寺庙别的地方,不知去与何人说,或是叫别人也来看。 宋游难免有种被当猴看的感觉,却也一一与他们对视。 寺庙不小。 走了好几重院子,期间还在不断爬梯,似乎在往山顶走,直到大和尚将他们带到一间金碧辉煌、奢华比之皇宫也不逊色的大殿门口,里头已经有几名大和尚站着等他们了。 “贵客!贵客!” “快快请进!” “外头风雨可大,雨都是歪的,还是快走进来吧……” 都带着明显的西域口音。 “多谢法师们。” 宋游到大殿中坐下来,身下一个蒲团,面前一张桌案,桌案上空空如也。 殿中点着许多烛台,也挺奢侈。 猫儿身上被淋湿了,就缩在他旁边。 殿中众人互报名号,简单交谈。 听说宋游果真是从大晏来,还曾从长京来,几名大和尚肃然起敬,坐在宋游上首的和尚这时才起身,叫门外的僧人去为他端了蜜水来,随即对他好似也多了几分热情,侧身问他,语气新奇: “宋道长是从西边过来,有没有听说那片妖山里的事情?” “在下就从那边过来。” “不不不。从那边过来,现在已经是另外一条路了。”这名大和尚对他说道,“以前还有一条老路,穿过那片有大妖魔的山,曾经有大晏的军队从那条路上过,带着很多抢来的金子银子,结果被妖怪全部冻在了那里。现在都还在那里,没有人敢去看。” 其他僧人闻言,也都纷纷补充。 似乎众人都对此事津津乐道。 也许这是当地最玄妙的一件事了,有外人到来,自然要最先当稀奇讲给他听。 宋游这次却没有谦虚,而是直言道:“在下就走的那一条路。” “嗯?” 众多僧人闻言,却都大惊。 “道长走的老路?” “那山上可多有妖怪!就是我们,平常如果要进山,也不敢走得太深!” “道长没有遇到危险?” “倒确实遇见一些妖怪,但是没有什么危险。”宋游如实说道,“在下若是一点本事都没有,也不能走这么远的路了。” “说的也很对!” “道长是有本事的……” 这时坐在最上首的僧人好像才想起来,连忙躬身问他,口音很蹩脚:“道长晚饭吃了吗?” “还没有,不过在下带了干粮,只在贵寺借宿即可,回去吃点干粮就够了。” “不能这么招待客人……” 大和尚连忙又叫外头的僧人进来,口吐几句当地话,应是叫他准备食物。 那名僧人却愣了一下,窘迫回答。 “嗯?” 大和尚皱了皱眉,又问一句,那名僧人的神情却是越发窘迫了。 “客人,真是对不起。”大和尚对道人说道,因为语言不同,用词什么的都很简单,“今天晚上的饭吃完了,寺庙里也没有吃的了,本身是准备明天早上去城里花钱买的。” 说完不待宋游回应,他便又补了一句:“不过客人不用担心,我们寺庙还有一件宝物,可以心想事成,平常不轻易拿出来给人看。” “哦?” 宋游反倒起了好奇心了。 这时那名僧人还站在大殿中等着。 寺庙住持对他又吩咐几句,僧人脸上明显露出惊讶之色,又诧异的看向宋游,这才躬身下去了。 宋游则一边摸着自家猫儿的背毛,一边耐心等待,同时借着烛光,神情平静的打量着这间寺院,也打量着几位西域僧人。 这边离大晏已经足够远,人们的容貌也与大晏有较大差异,皮肤更白,五官更为立体,每个僧人几乎都蓄着胡须,络腮胡子,戴着僧帽,看起来与内地僧人的打扮大同小异。 宋游紧抿着嘴,心有思索。 第五百五十一章 这个宝物三花娘娘喜欢 三花猫也扭头打量着这间寺庙大殿,打量着烛光中的众多僧人,心中隐隐有些疑惑,却又摸不到头绪。 要是燕子也在就好了—— 燕子傻傻的,但有时候又很聪明。 尤其是在三花娘娘不知道一样东西的时候,他就变得很聪明。 要是燕子在,一定知道为什么。 如今三花猫却只得转头,将不解的目光投向自己身后的道士,盯着他一眨也不眨。 道人只是低头对她微笑。 “看个稀奇吧……” 道人小得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 猫儿困惑的心便安定了下来。 这时外边又传来了脚步声。 两道人影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正是刚刚出去的那名僧人,此时他手中托着一个托盘,上面盖着红布,底下是什么不知晓,另一名稍微年长一些的僧人则寸步不离的跟在身后,显出对这样东西的看重。 两名僧人快步走到大殿上方,将托盘放在上首大和尚面前的桌案上,这才将红布掀开。 宋游抬头看去。 三花猫也伸长了脖子。 借着烛光,隐隐可见托盘之上放的是一把金锥,金锥通体黄金,制造得很精细,表面反着烛光。 是金子…… 猫儿眨了眨眼睛。 “本寺宝物很多,这件宝物在里边也是非常奇特的,是从更西的地方偶然得来。我们不知道它叫什么。”大和尚完全不怕他心生歹意,一边从托盘上拿起这把金锥,一边给他介绍道,口音措辞仍然奇怪,“这把金锥可以让人心想事成,凡是凡间的东西,只要用它敲一下桌子,敲的时候给它说我们想要什么,就没有不过来的。” 宋游听得懂他在说什么,闻言只看着那把金锥,露出思索之色。 三花猫则睁大了眼睛。 与此同时,几名大和尚也在观察着他的反应,见他虽然觉得奇妙,却并没有十分讶异,不禁对视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哎现在刚好是夏天,快到秋天了,是葡萄成熟的时候。玉城的葡萄最有名,用来招待客人最好了,城里的葡萄又是王宫的熟得最早,也是王宫里的葡萄最好,客人是从大晏长京走来的,一路走来这么远,肯定很有见识,我们就用玉城王宫最先熟的葡萄来招待客人。” 坐在最上首的大和尚像是要给宋游展示一样,一边说着,一边用金锥敲桌面。 “要玉城王宫里熟透的葡萄!” “嘭!” 金锥敲在桌面上。 一瞬之间,桌案上多了一串葡萄。 “喵!” 三花猫瞳孔陡然放大。 站在旁边的僧人立马走过来,将葡萄拿起来,放到宋游的桌上。 宋游还没有低头仔细看,自家猫儿就率先扒着桌面,伸长脖子凑近瞅来了,似是要看是真是假。 只见葡萄结了很大一串,怕是有好几斤,每一颗葡萄也都长得很大,上面覆盖着一层糖霜,就这么放在面前,就已经闻到浓浓的甜味了。 “客人请尝尝!” “多谢。” 宋游便摘了一颗。 葡萄完全成熟,葡萄皮轻轻一撕就能扯下来,里头是富含汁水的果肉,透出浓浓的葡萄香。 三花猫看得有些不敢置信。 宋游也打量着葡萄,微微一笑,第一句话却是:“看来玉城没有下雨。” 这串葡萄是干的,没有洗过。 上面也没有水珠。 “哎朋友不要奇怪,夏天的雨经常只下一个地方撒。”身旁一个大和尚笑着说道,“我们这边的雨,有时候还瞄着你的头顶下呢。” “有理……” 宋游捻着这颗葡萄送进了嘴里。 果肉很软,汁水充沛,很甜很香。 葡萄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在内地也是经常吃到葡萄的,然而到了这边,却总感觉这边的葡萄和内地的葡萄像是两个东西。 不止葡萄,很多水果都这样。 宋游吃完微微一笑,又剥了一颗,送进自家猫儿的嘴里。 好东西要给三花娘娘也尝尝。 三花猫一吃,便更惊讶了。 此时上方又传来声音: “道长好吃吗?” “好吃。”宋游如实答道,“不愧是玉城的葡萄,不愧是王宫里种的。” “哈哈哈……” 殿中一群僧侣都开心的笑了起来。 “葡萄虽然好吃嘛,但也只是我们招待客人最常用的东西,道长是贵客,从很远的地方过来,不能只吃葡萄撒!”上首的大和尚说道,又俯身看向坐在下边的几位大和尚,问道,“要用什么菜来招待客人呢?” “有一种菜,大晏叫钻篱菜。”底下有个大和尚回道,“不如就用这个来招待客人。” “好!” 上首的大和尚便举起金锥:“我要钻篱菜!” “嘭!” 桌上顿时多了一盘烧鸡。 用大且浅的白磁盘装着。 “钻篱菜都有了,为何不来一盘水梭花?”下方又有一名大和尚说道。 “一盘水梭花。” “嘭!” 桌上顿时又多了一盘烤鱼。 这次是长条形的铁盘装着。 侍应僧人挨着将之端给宋游。 “菜和葡萄都有了,该有一盘汤,就来一盘般若汤。” “嘭!” 桌上又多一盘美酒。 一个木质托盘,上边一个闪亮的银壶,壶身上拉着金花,有着漂亮的纹画,镶嵌着一颗颗红绿宝石,旁边三个杯子也都是如此的式样,光看酒壶与杯子就已经觉得里面的酒不凡了。 “客人带了一只猫,便再给猫儿上一碗奶子吧!” “嘭!” 桌上又多一碗牛奶。 这次是个粗陶碗。 僧人来回跑了几趟,将几盘菜肴酒奶都端到宋游面前。 烧鸡还是热腾腾的,散发出带有温度的明显的肉香,烤鱼更是刚刚才烤好,像是上一瞬还在火堆上面,此时改刀后的鱼上洒满了香料,铁盘中和鱼身上的油都在滋滋冒泡,看着很有食欲。 美酒透出葡萄香,牛奶结着奶皮。 没有一样不是好东西。 甚至上首的大和尚还用金锥为他准备了筷子。 此时的猫儿已经将眼睛睁到了最大,就连嘴巴也微微张开,惊讶得无以复加。 “客人请吃!” 上边的僧人又招呼道。 猫儿也回过头来看向他,征询他的意见。 “……” 宋游抿了抿嘴,并没有因这群和尚用肉来招待他而感到惊讶,但也没有动筷,而是说道:“这些食物与美酒都是从别的地方取来的,若是没有得到过原主人的同意,在下不敢随便动。” 听见这话,原本已经食爪大动的三花猫也立马神情一肃,本身已经凑近去闻那盘烤鱼了,也连忙将头缩了回来,身体坐直。 “咦?” 众多和尚则都很惊讶。 “道长怎么知道是从别的地方取来的?而不是这件宝物自己变出来的?” “法师自己也说了,葡萄是从玉城王宫取过来的。”宋游笑了笑,又看向别的菜肴酒奶,“世上又哪有几样宝物能凭空变出这些?” “道长厉害啊……” “不愧是大晏来的道长!” “天朝修士,果真不凡。” “慧眼啊……” 几名大和尚又交头接耳,若非夸耀吹捧于他,便是一阵讨论。 “咳咳……” 旁边的大和尚清了清嗓子,才俯身笑着对他说:“道长搞错了嘛,这些东西虽然是我们从别的地方取来的,但是也不是随便乱取的,除了这串从玉城王宫中取来的葡萄以外,别的东西都是要和主人家打招呼的嘛,我们还要留下银子的。” 宋游听了,只是笑而不语。 “道长还有什么顾虑吗?”上首的大和尚问道,“我们这间寺庙这么大,玉城人也都知道,有东西丢了就是被我们取走了。玉城的百姓也都心甘情愿的被我们拿,被我们拿了,还很开心,因为我们会留下远远超过这些东西的金银。没有什么不可以吃的。” “原来是这样。” 宋游似乎觉得这个解释是比较合理的,于是点了点头,但伸出手去,却只又摘了一颗葡萄。 葡萄已经熟到了果皮分离的地步,只需捏住葡萄,轻轻一撕,就能从葡萄上撕下一小条葡萄皮来,随即捏着葡萄凑近嘴轻轻用力一挤,里面的果肉就会顺着这条缝被挤出来,吧唧一下落进嘴中。 这么吃不用洗,也不易脏手。 烧鸡和烤鱼的香味仍不断传来。 猫儿坐得端端正正,嘴上很馋,却坚定不移,强忍着目光,看都不往那边看一眼。 直到几名大和尚又劝解几句,宋游觉得有些烦了,也觉得自家猫儿一直忍着着实可怜,这才动了两下筷子,好让三花娘娘吃鱼喝奶——毕竟是在别人这里避雨借宿,菜都端到面前了老是拒绝也不好,不管这些大和尚说的是真是假,玉城人对此是否知情与欣然,是否留了金银,他们也不可能把这些东西再送回去,不如喂饱自家猫儿。 显而易见,三花猫吃得很香。 不光是因为鱼鸡好吃,牛奶好喝,还因为它们是用金锥变出来的,便又有了一种奇特的心理,对小孩子来说,着实有种奇妙的加成。 吃饭吃到后面,几名僧人才又问道: “听说在那片妖山上面,那支大晏军队曾经抢劫了整个委栏国王城,携带了无数珍奇宝物,都被冻在了山上,道长既然是从那里过来,有没有从那冰雕里过,拿点什么宝物之类的,也好拿给我们开开眼。” “山上确有不少金银珠玉,不过在下并没有取什么宝物。”宋游还是如实回答,“只是猫儿贪玩,拿了一枚外邦金钱,作为纪念。” “只拿了一枚金币?” “正是。” “路过那片山,满山金银珠宝,道长就只拿了一枚金币吗?” “正是。” “这算什么……” 众人不禁又对视一眼。 有个大和尚哈哈一笑,露出了目的:“道长看不上那些金银珠宝,肯定是带了别的更珍贵的宝物!” 第五百五十二章 我也有至宝 “诸位法师说笑了,在下只是一赤贫道人,游历天下,身无长物,连钱财都没有多少,也对收集奇珍异宝没有兴趣,哪来的什么宝物?” 宋游一边笑着说道,一边拍了拍自己身上这身旧道袍。 穿了十多年了,是肉眼能看到的旧。 只是众多大和尚一听,却不认可,都操着奇怪的口音,对他劝解道。 “哎不要谦虚嘛朋友!我们的宝贝都拿出来给你看了嘛,你的宝贝也拿出来给我们见识见识撒……” “道长从那片妖山上走过,明明有取财宝的本事,却只取了一枚金币,肯定是看不上那些财宝,就不要隐藏了!” “道长为何哄骗我们?别的不说,就是道长带的那根竹杖,就也是一个不错的宝贝嘛!还有什么更厉害的宝贝,都拿出来给我们看看!” “说得对啊,道长是大晏长京来,怎会没有一两件宝物?何况道长一路走来,山水重重妖魔无数,又怎会没有宝物傍身?” “……” 宋游低头与自家猫儿对视。 随即露出无奈之色。 这群和尚倒也是有眼力的。 别人好心留你借宿,又好吃好喝的招待于你,自己的宝物也不吝啬的拿出来向你展示,再藏着掖着实在不像话。 “要说宝物,不知能否算得上,不过法器却也称得上的。”宋游开口说道,拿起自己的竹杖,“这根竹杖跟随我游历天下十二年了,如今不知不觉有了打妖打鬼的本事。大妖不说,只说小妖小怪,还是能打一二的。” 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这群和尚。 众多和尚都只觉得新奇,毫无异样,哪怕是那名站在角落里的侍应僧人,也只是朝竹杖投来了好奇的目光,并无惧怕之色。 “一样东西用得久了,能打妖鬼,确实就能算是法器了,说明道长果然是有本事的。”坐在宋游上手的大和尚转过头来,笑呵呵道,“不过能打小妖小鬼的法器不算稀奇,本寺的木鱼棒槌在世尊像前放得久了,沾了世尊的佛力法力,也能让小妖小鬼看了就害怕,道长,还是把珍藏的真正的宝贝拿出来给我们观赏观赏吧。” “是啊,我们最喜欢看奇珍异宝。”对面又有一名大和尚附和着道。 众人都把目光看向宋游。 烛光映照得他们眼神格外炽热。 “在下行走天下,只有这根竹杖,除了这根竹杖,再没有别的东西了。不过在下的猫儿倒是还有一样法器。”宋游无奈的看向他们,只好又从褡裢里取出一面小旗子,“便是这面旗子。” “这个宝贝一看就不简单!” “这又是什么宝贝?” “道长快让我们见识见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来越不像僧。 “此物原本叫做唤狼旗,里面藏有大狼数百头,挥旗即可召出大狼。后来加了十几头成精或即将成精的猛虎,便叫虎狼旗。再到后来,又有几十只颇有道行的妖怪加入其中,住在里边,便又改叫唤妖旗。”宋游不急不忙的对他们说道,“只需挥动旗子,便可召出虎狼大妖,里头最厉害的妖显出本体,大得能将这座寺庙瓦顶给顶烂。” 说着宋游就要挥动旗子。 “哎哎哎……” 坐在上手方的那位大和尚却是立马挥手阻止了他:“这就不要了不要了。我们可害怕妖怪,也怕把房子顶烂。” 此时众僧的眼睛已亮了几分。 “也好。” 宋游笑着收回了手。 “难怪道长敢从那片妖山里过,原来是带着这么一件宝物。” “是啊,多亏了它。” “道长这件宝物里的妖怪,比那妖山上的妖鬼如何?”对面的大和尚不禁问。 “妖虎群狼不算,只说旗子中颇有道行的妖怪。一路走来,山中遇见的最厉害的妖鬼,也不过和旗子中的妖怪里最弱的旗鼓相当。” “那可真是好宝物了!” 众僧的眼睛不由又亮了几分。 就连坐在道人身边喝奶的三花猫也不禁得意起来,满脸的奶珠子使她看起来十分愚蠢。 “道长这件宝物是从哪里来的呢?” “是在塞北战场上得来。” “塞北战场?” “当时有位狼王,是这宝物的主人,狼王身为妖族,却插手人间战事,被在下斩杀,宝物也就落到了在下手里。”宋游平静的说道,“此后又用灵力将之蕴养多年,才变得如今这么厉害。” “原来是这样。” 众僧眼中的热切又被压下去了一些。 随即坐在最上首的大和尚俯下身,笑眯眯道:“可是这件宝物虽然厉害,比起本寺的金锥,却像是少了几分玄妙和灵性。” “确实不比贵寺至宝。” 宋游一边说着,一边将之放回褡裢。 猫儿回头盯着他的手,还伸出爪子来碰了碰小旗子,似是想帮忙将之放好,又似是对大和尚与道人的话有些不忿。 此乃她的心爱之物。 “道长可有能与本寺这把金锥相比的宝物?”最上首的大和尚问道。 “也许有一件。” 宋游一边答着,一边拿起桌旁的帕子,扯过猫儿,将她脸上溅的奶珠子全部细心擦净。 “哦?是什么?” “便是此物了。” 宋游放下帕子后,又从褡裢中取出一把匕首。 这些和尚果然非同一般,有着一双极其敏锐的眼睛,几乎匕首刚一拿出来,许多人的眼睛就直了,也有人屏住了呼吸。 “这是……” 有和尚伸出手问道。 “此物名为分水刀,原是千年以前大晏腹地最大一条江河水系神灵的礼器,蕴藏水神权柄,随后礼器丢失,水神因此而被天宫除掉。自那以后大晏再也没有可以掌管那般宽广的水域的神灵。”宋游耐心解释着道,“持有此物,哪怕是凡人,也可避免水害,落水不溺,乘船不沉,而如果是有道行法力的话……” 宋游说着特意顿了一下。 目光看向这些僧人。 果不其然,无论大和尚也好,侍应僧人也罢,目光都很热切,对此好奇极了。 “那会怎样?” 有人迫不及待问了出来。 “视自身法力高低,用得熟练与否,可以号令天下水系,能让江河改道,能让湖水沸腾,能在海上掀起滔天巨浪,也能一刀分开海水。” “嘶……” 众人的目光明显比之前看唤妖旗的时候炽热多了。 三花猫则一直坐在原地,端端正正,连奶也没有喝了,一脸严肃的听自家道士介绍自己的宝贝,心中愉悦,但脸上丝毫也不表现出来。听着听着觉得有些不对,又转而抬起头,一脸警惕的盯着这些和尚。 “咳咳……” 一名大和尚又朝宋游俯身问道:“这件宝物如此厉害,道长又是怎么得来的呢?” “水神遗失礼器,被天宫责罚,早已陨落,宝物遗失凡间,在下巧合得来。”宋游一边说着,一边转头逐一扫过他们的神情,一时好似看出了他们心中所想,觉得好笑,“在下可没有诛杀大江水神而取宝的本事。” “呼……”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虽然此时他们的目光已经十分热切,却仍旧继续追问。 “既是大晏大神的礼器,有着神灵一样的能力,那便即使比起我寺的至宝金锥,也不差了。道长果然不愧是从大晏来的修行高人。”坐在最上首的大和尚夸耀道,“只是刚刚贫僧见道长面对金锥的神奇一点也不惊讶,想必肯定还有比金锥和这分水刀更厉害的宝物吧?” “却是没有了。” “诶!怎会没有呢?道长莫要小气!” “道长刚刚还在说呢,‘世上又哪有几样宝物能凭空变出这些?’,分明就是见过比这金锥更厉害的宝物。” “法师又何必追问。” “道长不知道了。我等僧众整日在此修行,十分枯燥,平日里除了念经礼佛,没有别的爱好,就喜欢讨论和收集一些奇珍异宝把玩。”坐在宋游上手边的大和尚侧身来说道,“而且我等远在西域,是蛮荒之地,化外之国,向来仰慕中原文化,可惜离长京太远,不能前去见识,只希望能看看从天朝上国来的宝物,好长些见识。” “贵寺修得金碧辉煌,大气无比,这间宫殿也好比大晏皇宫正殿,虽不知贵寺财力如何,想来也是金银无数的。”宋游捏着葡萄,“加上贵寺也藏有珍奇异宝无数,又何须如此贪心呢?” “只是看看,看看。” “唉……” 宋游叹了口气,又剥了一颗喂猫儿,猫儿不吃,他才塞回自己嘴中,无奈说道:“要说比这分水刀和金锥还要厉害、还更玄妙的宝物,在下随身倒是也带着有一样,只是那并非在下所有,而是另有它用,所以没有拿出来与诸位法师观赏。” “哦?” 众僧一听,都很惊讶。 甚至有些不敢置信。 “真有此宝?” “不知是什么?” “当真比这分水刀和金锥更了不起?” “在哪里呢?” “道长快快拿来,给我们见识见识!” “请道长务必给我们看看。” 一连串的催促声,显出他们的急迫。 “在马背上的行囊里。” “这等宝物!怎可随便放在外面?应当随身携带才是!道长如此,难道不怕丢了吗?”最上首的大和尚都替宋游感到着急,连忙挥手,叫侍应僧人去外面将道人的行囊抬进来,还不忘叮嘱,小心一些。 三花猫便又转过头,警惕担忧的盯着外面。 哪怕道人伸手轻抚她的头,她也不将目光收回,只是在他手抚过的时候下意识眯一眯眼睛。 没有多久,两名僧人便抬着行囊进来了。 规规矩矩放在道人面前。 三花猫连忙凑去查看,想看钱少没少,却被道人给扯了回来。 虽说三花娘娘的感觉是对的,至少他也这么认为,但在人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当举措之前,就如此明目张胆的怀疑人家,实在不对。更何况他们此时还吃着人家的鸡鱼葡萄,喝着人家的酒奶,还要在人家这里借宿。 宋游只伸手进被袋一摸。 钱袋自然是没有少的。 四方灵韵也都在。 宋游很快取出一方灵韵。 当他将手从被袋里拿出来的时候,手中宛如托着一团会流动的红光。 说来奇妙—— 明明这个东西是放在被袋里的,和行囊放在一起,可当它被拿出来后,在场所有僧人都感受到了一股炽热的温度。 更奇妙的是,仔细感觉,身上其实不觉得热,空气中的温度也并没有实质的上升,可就是觉得很热。 除了炽热,还从那团红光中传出更多更复杂的玄妙感觉。 “嘶……” 众人全都屏住了呼吸,看向这团红光。 这是他们从未见识过的至宝。 “此乃天地灵韵,共有五方,因是大地孕育而生,又称五方土。在下已取得其中四方。这是其中一方。”宋游今日仿佛极有耐心,“此方灵韵主炽热暴躁,力量运动,若能借助其中灵韵,少则可让冰雪消融,中则可让寒冬转夏,旱地三千里,多则毁天灭地,屠神灭佛。” 一句屠神灭佛,使得众人全都愣住。 可是他们果真是有独特眼力的—— 此时目光全都紧盯着道人手中红光,仿佛被其牢牢牵扯住了,根本移不开,这是刚才的大神礼器分水刀也不曾有的待遇。 这名道人不是在说假。 真此乃天地至宝,大道结晶。 就连三花猫也听得一愣一愣的,仿佛此前也未曾想到,这个东西竟这么厉害。 唯有房顶上的燕子神情怪异。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方才那场雨来得急切,去得也很快,他一身被淋得湿漉漉的,站在房顶上梳理羽毛,既听远处僧侣诵经,听这片山上风吹草动,也听下方的人谈话。 今日的先生有些反常。 尤其是最后这一句—— 可让冰雪消融。 火行灵韵确实有这般效果不假,可燕子知晓,前几日在山中时,先生信步之间便消融了那位大妖魔留下的百年未化的坚冰和后续的法术,并非这抹这方灵韵的效果,而他现在这么说就好像是在说,此前在山中的大手笔只是这方灵韵的效果、借助的是宝贝的神力,与他自己的本领无关。 燕子不禁扭过头,打量这间寺庙。 却几乎看不出什么蹊跷。 第五百五十三章 交换是不行的 “道长总共取了四方灵韵,那还有三方呢?”坐在最上首的大和尚睁圆了眼睛,期待又兴奋,似乎真当对世间至宝有种奇异的执着,“何不都拿出来给我们开开眼,也好长长见识。” “是啊,给我们长长见识。” “快拿出来吧。” “朋友莫要藏着了……” 本该清净的寺庙大殿一时却十分嘈杂。 “……” 宋游露出无奈之色,只将火行灵韵放在桌上,便又将手伸进胀鼓鼓的被袋中。 众多僧人的目光便随着他的手,随着那团蕴含无尽玄妙、透出无边灵韵的红光,落到桌子上,一刻也舍不得离开,直到道人再拿出手,只有微弱烛光的大殿中又添了一抹无色的光泽,众多僧人这才瞬间将目光从火行灵韵上移开,又瞬间看向这方水行灵韵。 整个过程十分迅速,快得像是将目光甩了过去一样,就连三花娘娘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此时道人手中的灵韵像是水一样,悬浮在他的掌心,不断变换着形状,却又凝而不散,上面还有淡淡氤氲升腾,亦有光泽。 一时间大殿地面上、墙壁上都映满了水光。 映得众人的目光越发呆滞。 “这是……” 坐在最上首的大和尚问道。 “此乃水行灵韵,从东南方的海上无根不定之处得来。”宋游开口说道,“此方灵韵五行主水,其性流动难寻,神秘莫测,既有水的特性又远远不止水那么简单,它还生机盎然,包容万象,变化无穷。” 水光之下,众僧再也没有移开目光。 甚至都没有再去看那方火行灵韵。 也没有再看剩下两方灵韵的心思了。 一时眼中只有这一团水光,虽然水光看似没有红光耀眼,可他们都能清晰感受到其中的灵韵玄妙,无穷变化—— 此乃大道的一角,与他们无比贴合。 “道……尊驾!” 坐在最上首的大和尚忍不住站了起来,眼神无比热切,甚至踉跄往前两步,既看向他,又看向他手中的灵韵,声音都在抖: “我等用金锥来换尊驾这一方天地灵韵,不知可否?” 刚一说完,他便改口。 “啊不!金锥虽然宝贵,可比起尊驾这一方天地灵韵,还是差得太远了,我们愿用寺庙中所有珍奇宝物、金银财宝来换这一方灵韵!”大和尚说完紧紧盯着宋游,“尊驾换不换?” “不换。” 道人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整个大殿一时安静了下。 “这样的灵韵尊驾有四方,只换给我们一方都不行吗?” “尊驾太小气了。” “我们只要这一方!” “道长可知我寺中宝物有多少?这把金锥虽是寺中至宝,无比玄妙,可与它差不多的至宝也有几样,还有一样比它更厉害的。其余稍微差一些的宝物更是不知有多少,至于别的珍奇异宝,好比五色玉石,本寺更是堆积如山,若论金银财宝,能买下整个碧玉国都绰绰有余!” “只换这一样!尊驾赚大了!” “哎朋友不要拒绝了撒……”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劝说他。 甚至神情一时有些疯狂。 “不可。” 宋游微微一笑,回答得却很果断,随即对他们说道:“已经给诸位法师说过了,这几方灵韵并不归属在下所有,只是由在下暂时取来,将来它们与天地间可是有大用的,不说用来换别的珍宝与富贵了,就是无意遗弃,也是万万不行的。” “我们只要一方!一方也不行吗?其中一方灵韵,换来我寺收集数百年的珍宝财物,道长可以当一国之王,也不愿吗?” “五方灵韵,缺一不可。” “为何呢?” 众多僧人都急了,忍不住站起来。 “诸位莫要急,急也没用,实在是有天地大势需要用到它们,这是在下做不了主的。”宋游一脸平静的说道,“而且就算没有这些,这几方灵韵也不是寻常人可以拿得走的。在下之所以能拿得动它,可以把它带在身上,不过是有使命在身,换了别人是不可以轻易拿得动的。在下将之随便装在被袋里、放在外面也不怕丢失的原因也就在这里了。” 许是道人的从容镇住了他们,许是道人的话安抚了他们,众多僧人这才慢慢收起急躁,重新坐下来。 “尊驾是说……” “几位可以试试,能不能拿得动。” “当真?” “当真。” “若能拿得动呢?” “若此时,几位,能拿得动,在下就同意和法师们做交换。”宋游语气依然平淡。 “我来!” 坐在宋游上手边的那名大和尚陡然站起。 僧袍抖动,一时也颇有气势。 而他几步走过来,撩起僧袍袖布,露出手臂,才觉他的胳膊十分粗壮,异于常人。 “我来试试!” 大和尚二话不说,便去抓灵韵。 手一碰到灵韵,莫说将之拿起了,都根本不能将之抓住。 若大和尚伸出五指来抓,灵韵便如水一样,从他的指缝间悄然流走,离开手后才重新聚集起来。若是大和尚伸出手去捧,这方灵韵便又展现出无穷的变化和灵动飘逸来,滑溜溜的,从手旁边就离开了。 好不容易将之捧住,可手指有缝,哪怕他闭得再紧,灵韵也无缝不透,简直像是光和空气一样,从指间洒落。 大和尚干脆用碗来装。 这下倒是装住了,可灵韵只在空中漂浮不动,像是没有重量,他捧着碗,却怎么也挪不动。 哪怕牙关紧咬,脸憋得通红,手臂上青筋肌肉根根暴起,也根本拿不动。 反倒篷然一声,将碗掰碎了。 整个过程像是一出哑戏,又像是某种玄妙而滑稽的表演。 道人就坐在旁边看着,吃着葡萄。 “这不可能……” 众多僧人都睁大了眼睛。 这名大和尚更是连连摇头。 方才他用的力量有多大,只有他自己清楚,怕是千斤万斤也搬动了,可却没能动摇这灵韵分毫。 然而奇怪的是,这方灵韵明明就漂浮在空中,轻若无物,空气中又没有借力之处,怎会搬不动呢?而且就在刚刚,这方灵韵装在行囊中,只是两名杂役僧人就将之抬了过来,他此时怎会搬不动呢? “我来!” 又有一名僧人站出来。 宋游坐在原地,依然从容自若。 甚至有空去逗猫儿。 天地自然孕育出的火行灵韵,还没有被他所获得,炎阳真君那般厉害的神灵,上古大能,又与之属性相通,要将之从地底下拿出来,都提前了好几天到并费了不少功夫,这些不过有些道行的小东西,怎么可能在他没有允许的情况下拿得动已经有了天地使命的灵韵? 然而这些大和尚却是异常执着—— 众多僧人一个接一个的来,包括那名坐在最上首的大和尚也亲自下场,各显神通,要么使出巨力,要么念咒施法,还有开动脑筋的,想出一些相生相克的法子来试图将之拿动,却没有一个成功。 甚至有人不信邪,还试好几次。 “诸位莫要白费功夫了。”宋游对他们说道,“即使是大晏国中的大妖,天上的神灵,怕也不敢说每个都能拿得动。” “……” 众多僧人面面相觑,终于气馁,看着这名被他们环绕而面不改色的道人,无奈走了回去,各自入座。 “道长是定然不换了?” “不换。” “那道长的分水刀呢?我们也用这把金锥,啊不,用另一样宝物与道长换。”坐在最上首的大和尚又将主意打到了道人的分水刀上面,只是本想用金锥与他换的,又觉得金锥和分水刀价值差不多,换了太亏了,便又开口,眼珠子迅速转动,“本寺还有一样宝物,是个好东西,用大晏的话来说该叫乾坤袋,只这么小一个,还没有道长那个布袋子大,却能装几个箩兜的东西。道长行走天下带这么多行囊太辛苦了,要是有这么一样宝物,只需一个袋子就能将之全部装下,岂不是方便很多?” “正是!方便!” “这个划得来!” 众多大和尚也全都附和。 随即都扭头看着道人,动作整齐。 三花猫坐在原地,一脸严肃,抬头与他们对视,但也扭过头,看向自家道士。 三花娘娘是个念旧的猫,这把刀子跟随她这么久了,有感情的,她显然不想换,但又觉得这个和尚说得有道理,又觉得自己只是一只猫,只是道士养的一只猫而已,自然要听道士的。 宋游却仍旧笑笑说道:“先前也与诸位法师说过了,这把分水刀也不是在下的,在下有的只是这根竹杖而已。” “那这分水刀……” “乃是在下赠给三花娘娘的礼物,已然归属于三花娘娘。即使有时要用,也得向三花娘娘借取,自然没有决定它的资格。”宋游说,“何况我家三花娘娘很喜欢这柄小刀,用了多年,已然用得顺手了,也是不换的。” 猫儿闻言,这才有了底气,收回目光,继续看向前边的大和尚们,开口说道: “喵!” 大和尚们顿时十分遗憾。 过了许久,他们好像才想起,还有两方灵韵没有见识,于是又接连起哄劝说,让他将剩下两方灵韵也拿出来,给他们看看。 众位僧人是又过瘾又遗憾。 直到夜慢慢深了。 道人面前的酒是上好的葡萄美酒,配得上这极尽精致华美的酒壶酒杯,酒并不烈,以葡萄香和酸甜果汁为主,似乎主要也是小酌怡情的,宋游忍不住多喝了一些,这么一段时间下来,也喝了小半壶了。 烧鸡和烤鱼他没怎么动,猫儿吃了一些,早已经凉了。 葡萄一颗没剩。 牛奶也被猫喝得干净。 坐在最上首的大和尚终于说道,语气中充满感慨和遗憾:“道长果然是贵客,不愧是天朝上国来的修行高人,今日托了道长的福,我们总算见识到了天地间的大道至宝究竟是什么样,真是过瘾,只可惜如此至宝,就在眼前,我等却不能拥有……” 说着稍稍一顿,站起身来: “不过道长请放心,既然道长不愿意换,我们也不强求,更不是偷鸡摸狗之辈,现在夜深了,便请道长去寺中最好的上方好好歇息一夜,明天早晨再亲自送道长下山去。” “多谢款待。” 宋游也站起身,回了一礼。 “喵!” 猫儿亦是学着道人直起身回礼。 大和尚并不惊讶,摆了摆手。 两名侍应僧人立马过来,又抬起道人的被袋,跟随道人往门外走去。 身后烛火依旧摇曳,众多大和尚坐在坐席前边,却都朝门外扭过头,姿势几乎一模一样,一言不发,盯着道人的被袋行囊。 原本怎么也拿不动的一方灵韵,此时四方都装在那被袋里,却被人轻松抬走。 门外依旧满是诵经声。 这些僧人到现在也没有歇息。 除此之外,倒是没有任何杂音。 道人在僧人的带领下,沿着长廊穿过一个个院子,往客房走去。 “扑扑扑……” 夜空中有一只燕子跟上他们。 “法师们真是勤劳啊。” “勤劳才能得世尊眷顾,勤劳才能参悟佛法真谛。”带路的僧人如此回答道。 “难怪诸位都有道行。” “比不得尊驾。” “寺庙还有别的客人吗?” “没有了,只有尊驾。” “这样啊……” 宋游微微一笑,不说话了。 当前西域正是崇佛之时,玉城是西域最大最繁荣的城池,玉城外有这么一座金碧辉煌的大寺庙不奇怪,可这么大一间寺庙,到晚上除了宋游竟然没有别的香客留宿便奇怪了,尤其是今日黄昏还下了雨。 这么大的寺庙,没有吃食也很奇怪。 这场雨不下到玉城,只下到这里,而且他刚进庙躲雨不久,雨就停了,其实多多少少也是有些奇怪的。 哪怕这间寺庙全是妖怪,本身就是妖怪建的一间寺庙,也不足以消弭这些奇怪——只要这么大一间寺庙长久立在这里,便终会有香客,寺庙中多多少少也会准备一些吃的。 是他们刻意在这里等他。 第五百五十四章 西域世界 一点孤灯,洒满客房。 猫儿到了一个新地方,照例在房间中转圈圈,这里嗅嗅,那里闻闻,最后又凑到床边去,嗅闻被子上的味道。 燕子就站在桌子上,缩着脖子眯着眼睛,显然此前捉妖也是累着了。 所有行囊都放在桌子边。 过了一会儿,猫儿才转过头说: “这里怪怪的。” “三花娘娘也觉察到了吗?” “这里耗子都不动!” “原来如此。” 宋游慢吞吞的去洗漱。 猫儿便一直紧跟在他身后,他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像是变成了一个撵脚狗儿,在这个过程中,又不断地伸长脖子,往门窗外看,像是在这个令她觉得怪怪的不安的环境下,要贴身保护道士的安全。 直到道人洗漱完,弯腰一把把她抱起。 这时原本一丝不苟的执行自己保卫任务的保镖猫又突然软了下来,整个身体变得像是布,轻轻松松就能提起来提成一长条,还忍不住晃。 “三花娘娘脸上一股奶味儿……” “喝奶喝的!” “怎么在喝呢……” “就是那么在喝!” 猫儿身体软乎乎的,自然垂下,神情却依然严肃,与他对视。 “就是三花娘娘把头低着,舔碗里的奶喝,它自己就会往上边飞,全部落在三花娘娘的脸上。三花娘娘自己也烦得很。” “原来如此。” “放三花娘娘下来。” “得洗个脸才行。” “三花娘娘自己会洗!” 道人却不管她,强行给她洗了脸,这才把她放回地面。 此时夜已经很深了。 宋游径直躺上床,闭上了眼睛。 三花猫则没有他这么放心。 恰恰相反,她忧心忡忡。 擦完脚爬上床,凑近道人看了又看,明明是一张猫脸,却好似也皱起了眉头。 看见道人睡得安心,她内心担忧不禁更重了,回头看了又看,过了会儿,才一扭身,径直跳下了床。 先是跑到被袋和褡裢中翻找,找出她的小旗子和分水刀,叼回床上,努力塞进道人的枕头底下,又将钱袋子也找出来,藏到床的里侧。想了一会儿后又变回人形,将被袋也搬回床边来,这才稍稍安心一点。 也只是安心了一点。 猫儿虽然趴在床上,却一直朝向床外,是一个随时可以站起来的姿势,眼睛也半眯着,时刻保持警惕。 “三花娘娘别守着了。” “喵!!” 突然从身边传出的道人的声音,将警惕中的猫儿吓了一大跳。 回过头去,才见自家道人依旧在床上躺得板板正正,闭着眼睛,像是死了一样,却开口说话:“早点睡吧,明早去玉城。” “不守着喵?” 猫儿不禁不解的问道。 “他们不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你怎么猜的?” “快睡吧,夜深了。” “万一来了呢?”猫儿不禁看向枕头下和床内侧,还有行囊内,自己可是带了这么多钱这么多宝贝呢。 “那便正好。” “喵?” “睡吧。” 道人不再说话了。 这里并没有什么大妖,甚至原本都没有寺庙,满山的僧人也只是一些小妖小怪,学的佛法念的经文倒是真的。哪怕是殿中那几名大和尚,道行其实也相当有限,倒是满山妖怪都精于隐藏妖气、伪装成人,这间寺庙也做得像是真的一样,算是一种本事。 大妖注定不在此处,此处也注定找不到大妖。 这只是探清他们底细的一种手段。 除非他们很快便证实,宋游其实并没有多少本事,并有真切的证据去支撑它,他们才有可能在今晚就动手。但那名大妖也不见得会出来。 对于一名从大晏来的修行高人,一名抬手间消融山间寒冰的人,这名身处西域的妖魔十分谨慎。 宋游现在反倒不着急了。 看似仍是自己在明,对方在暗,根本不知道他藏在哪里,但其实主动已经在自己这边。 只需等他来找即可。 宋游很快便睡了过去。 山中十分安静,本身玉城地区晚上就不热,下过雨后夜间更是清凉,这寺庙其实修得很好,床是上好的木料,被褥都是真丝填绒,算是宋游这辈子以来睡过最奢华的床,从这点上看,这寺庙的和尚们倒也没有亏待他。 但也可能是他们太富有了,就没有劣品。 前半夜无人打扰,四更时分外头开始有脚步声,五更时分有人停在窗外窥探,又有人窃窃私语,引得值夜猫警惕不已。 随后又是一声呵斥,外头便清静了。 宋游一夜无梦,睡得安心。 次日清早,天地放晴。 大和尚们亲自来请,邀他去吃早饭。 三花娘娘很不愿意去,就想留在房间中守着她的财物,直到宋游挎上了她的褡裢,将她的小旗子和分水刀都带在身上,她才终于出了门。 早饭是葡萄、牛奶和烤馕,不过寺庙提供的烤馕比他们赶路带的烤馕要松软许多,吃起来很香。 饭后众僧相送。 排场非常大。 昨晚见过的一群大和尚赤着脚跟在道人身后,一路送下台阶,身后跟着整个寺庙所有僧人,全都站在山门口或台阶上,目送着道人一行。 只是许多人都忍不住将目光投向马背上的行囊,一时道人都分不清他们是来送自己的,还是来看水行灵韵的。 “告辞。” “道长慢走。” 马铃声叮叮当当,回荡在山间。 昨晚才下过的大雨,道路还很泥泞。 三花猫也要下来走,四只猫爪子,每一步下去都要在泥地上戳出一个小洞,白手套也变成了泥手套。 走着走着,还不禁抬起头,看一眼天上的燕子,露出羡慕之色。 忽然一下,燕子飞了下来。 “先生。” 燕子落在马背上,对他们说道:“身后的寺院不见了!” 猫儿顿时停下脚步,扭头看去。 果不其然—— 身后远处只剩一座青山,青山上一半是碧绿的草甸,一半是墨绿的针叶林,色彩与场景都十分干净。莫要说昨晚金碧辉煌的寺庙了,就是一点人工雕琢过的痕迹也没有。 “不见了!” 猫儿不由愣了一下。 虽然早知这座寺庙不一般,也早有了心理准备,可恍惚之间,还是有一种误入了人们常说的神怪故事中的感觉。 “!” 随即猫儿迅速反应过来,连忙化作人形,甩一甩手,就将手上的一点泥巴甩得干干净净,连忙踮起脚,去马儿背上翻找。 小旗子还在,分水刀还在。 钱袋子也还在。 四方灵韵也都好好的。 “……” 三花娘娘这才松了口气,又看向自家道士,却见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淡然从容,好似早有预料。 “走吧三花娘娘。” 道人说了一句,继续往前。 “那是什么妖怪?”女童连忙跟上,也抽出自己的小竹杖来拄着,加快步子跟上道人。 “以后会知道的。” “以后?” “是啊。” “我们还会再见到他们吗?” “不一定会再见到他们,因为他们也只是一些小角色。”宋游顿了下,“但我猜我们会见到控制他们的那位。” “你怎么猜的?” “我很聪明。” “……” “三花娘娘猜不到吗?” “……” 小女童拄着竹杖,与他沉默并行,因为小孩腿长与大人不同,她不得不迈得更快一些,以至于看起来挺有喜感。 沉默了一会儿她才再次开口。 “那个金锥好厉害!要是我们也有那个金锥,就不用担心走在路上没有肉吃,在大漠里没有水喝了!”小女童的眼睛在闪闪发光,“也不用担心去城里没有钱用了!要什么就有什么!敲一下就有了!” “不过是贼物而已。” “什么贼物?” “偷东西的法器。” “什么偷东西?” “三花娘娘觉得那只烧鸡,那只烤鱼,那碗牛奶和哪壶葡萄酒从何而来?”道人转头看她,“不就是和葡萄一样,是从别地偷来的吗?” “唔……” 小女童不禁挠了挠头。 那不行了。 偷东西是不行的。 耗子就是因为偷东西,所以才被人养着猫来抓的。 走出大概二十里,道路很快变干。 大概就是十几丈的一片区域,就完成了从泥泞到完全干燥的转变,宋游站在干燥的黄土路上用力跺脚,将鞋子上的泥巴全部甩下去,甩不掉的就用竹杖将之耐心刮掉。 身边女童明明有更好的除泥的办法,却也站在他旁边,学着他的动作,跺脚,用竹杖刮泥。 一边学还一边观察他的原版。 宋游不禁揉了揉她的头。 继续往前二十里,便到了玉城门外。 这是一座修建于碧水青山中的城池,城外有着厚重的城墙,城门口有着成队的骆驼和马匹进出,来往之人大多都是西域面孔,无论男女皆穿着当地的特色服饰,缠头佩玉,透过城门口,也可窥得几分里头的建筑,与大晏的建筑式样有极大不同。 甚至隐隐有当地的乐曲声传来。 只一个瞬间,便是一股异域风情扑面而来。 宋游扫视了一眼,这才迈步向前。 出示度牒,加上沙州知州的手书,这才进入城中,来到这方西域的世界。 第五百五十五章 自然是三花娘娘做主 土黄色的石质建筑,像是上边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风沙,却又有着精致的纹画装饰,一连串的窗户,窗台上大多都摆着盆栽,种着绿植,茂盛的甚至爬满了底下的圆拱门,或者一直垂到了地上来,有的在这时节正好开着花,有的照顾不当,已快干死了。 城门口就有人在吹吹打打,无论乐器曲调都与大晏不同,听起来颇有些异样。 又有人在跟随乐曲声翩翩起舞,有男有女,既有胡子花白的老人,也有几岁的孩童,累了便走到旁边去休息,又不断有人加入进来。 没有宋游想象中身材婀娜、全身只着几片轻纱的西域舞女,大家也都跳得很随意,也没有人扔钱,显然在这里的并不是专业的表演,只是人们自发聚集起来的娱乐,正因如此,反而有种别样的自然的感觉。 大概便是当地人文风情了。 这是宋游来到这里看见的第一幅印象深刻的场景。 许久他才收回目光,看向身后。 玉城的街道算不得宽敞,和大晏有些州城郡城差不多,比之长京差得远了,更远远没有长京东西城之间那条宽达数十丈的天街的气势,并且由于城市街道管理的不得当,两旁商铺挤占了街面的宽度,中间又有许多胡商牵着骆驼来往,使得街道显得尤其拥挤。 对面站着一名女童,正持钱购物。 相比起来来往往的商旅行人,还有那些高大的骆驼,女童显得无比娇小,而她明显的东方面孔和格外精致的容颜也在这里有些格格不入。 一阵阵烟气带着肉香传来。 “要两串烤羊肉! “烤羊肉! “烤!羊!肉! “就是那个!用木头串着的那个! “两个! “两!个! “多少钱? “多!少!钱?” 商贩明显听不懂女童的话,女童则一脸严肃,不断重复又放慢语速,似乎觉得自己说慢一些对方就听得懂了。 商贩表情越来越愣。 女童则越来越严肃。 所幸手势是通用的,两人又都很有耐心。 大晏货币在这里也通用,并且是西域地区最主要的流通货币。 片刻之后—— 小女童与道人坐在街边一块石头上,长条形的石头,刚好放下他们两个的屁股,一人手中拿着一串烤肉,红柳木枝串着,很大一串。 “这边的人都听不懂话的。”小女童一边吃着肉串一边说道。 “他们有他们的语言。” “就该让他们都说一种话,都说三花娘娘会说的话。” “也许以后会这样。” “……” 小女童从木枝上撸着肉。 是新鲜的羊肉,刚切的,大块大块的,串着木枝就开始烤,撒上简单香料和盐,既美味也便宜。 三花娘娘吃着吃着,不忘燕子,于是又伸手从木枝上撕一小块下来,伸手喂给燕子吃。 等到燕子吃完,她又用手取下一坨肉,作势要递给马儿,只是手都伸出去了,想到不对,又把手缩了回来,塞回自己嘴里,同时嘀咕道: “忘了你不能吃这个,这是羊肉,羊就是没长大的马。” “羊是羊,马是马。”宋游在旁边纠正道,“三花娘娘莫要混为一谈。” “三花娘娘知道的,三花娘娘骗马儿。” “马儿还在旁边听着呢。” “是哦……” 女童看向马儿,嘴上动作却不停。 两人便坐在街边,一边吃着肉串一边抬头看着前方商旅来往,也看着对面空地上曲舞不歇,体会着这座西域第一城的繁华与风情——虽然到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甚至语言也不通,但就连三花娘娘也没有任何不自在的地方,就像这里只是寻常山间路旁,只是他们这么多年以来走过的别的任何一个州郡县城,既不慌张今夜在何处落脚,也不急着向前赶路,只有一颗平常而淡然的心,来观看这方世界。 心若平常,眼光便不一样了。 西域的风情从入眼所见的每一个细节呈现在他们眼前,包括此刻飘来的乐曲,前方男女老少的旋转舞蹈,空气中飘扬的烤羊肉的味道,路边行人走过时抬起的尖翘头鞋与扬起的衣角上的纹画,甚至包括行人身上更为浓重的体味,混乱的街道,还有街边更苗条纤长的土色猫。 “吧吧吧吧……” 三花娘娘终于将手中的烤串吃完了,只留下一根木枝,拿在手上,一边砸吧着嘴品味着口中的余味,一边仔细盯着木枝看。 “为什么这边的人烤肉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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