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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格,很多资源在过去的两百年间就已经被分配完毕了。即使陈将军立下了盖世奇功,威震古今,皇帝再怎么开心,再想好好封赏他,那些最好的宅子园林早都已经被封给了别人,纵使他们早已没落腐朽,也不能让人让出来。 这也是大晏如今的矛盾之一。 不过这间宅邸倒是不难找。 宋游很快走到了武安侯府前。 如今的武安侯府门庭若市,来往皆是达官贵人,车马来往不绝,金玉丝帛一件件的往里送。 宋游不由停在旁边,没有走近。 陈将军自打立下盖世奇功后,已是经历了三个过程了。 先是立下盖世奇功,但受皇帝猜忌,即使名声远扬,威震四海,朝中也很少有人敢登门拜访,生怕被连累。随即被皇帝封为武安侯,朝中文武皆知他与皇帝达成了约定,便纷纷登门拜访。直到现在,他南下勤王,又是盖世奇功,可满朝文武明知即将上位的太子更加忌惮于他,却还是带着礼单纷纷登门探望,也不知是因何造就的。 相比起这些骑驴乘车而来、仆从环绕的达官贵人,道人与猫站在旁边,就显得很不起眼了。 猫儿不禁抬头看向道人。 “喵?” “这是个好问题。” 宋游也在思索要不要进去。 来的时候是想探望一下故人,毕竟听说他身受重伤,甚至伤到了要害,命不久矣,可真走到这里,却又犹豫了。 不管陈将军的伤势是意外还是有心,伤势定是真的,否则也瞒不过人。既然外界都传他伤势过重,备受折磨,命不久矣,那也定是真的。 终究不忍见英雄迟暮啊。 同时既然早有准备,不管陈将军之后打算如何,宋游也不担心他真的会死,便也没有必要去“见他最后一面”。 自己若是去了,反倒给他添麻烦。 “烦请让一让……” 有人叫着宋游给他们让路。 宋游回身一看,立马退到路边。 又是去武安侯府拜访的。 只是前边还有很多人在排队。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走出大门,随意的往左右一看,目光掠过宋游,瞬间就又转了回来,直盯着他。 “嗯?” 亲兵愣了一下,随即连忙跑来。 “宋……宋先生?” 宋游也认出来了,这是跟随陈将军多年的亲兵,本身出自北方长枪门,武艺高强。 如此倒是正好。 就算不进去,也是该交代两句话的。 “有礼了。” “宋先生是来探望我家将军的?” “随便逛逛,走到了这里。” “那先生可要进去坐坐?” “就不进去了。”宋游笑着摇头,对亲兵说道,“倒是想请足下替我带两句话给陈将军,莫要告知给别人。” “先生请讲。” “阳间之下有阴间,死亡亦非终点,只要有缘,终有再见之日。”宋游停顿了一下,“逸州灵泉县,阴阳山伏龙观,在下明德元年下山,二十年后必然回山,不管将军能否挺过此劫,今后若是有闲,都可来见故人。” “……” 亲兵顿时一愣,随即连忙低声呢喃,将之记下,生怕忘了,只与他道了声别,便快速跑了回去。 宋游则带着三花娘娘,转身离去。 身后诸多人看着他的背影,神情从疑惑转为思索,有的似是想起了一些传说,眼睛逐渐睁大,可惜等他们想清,道人早已经走远了。 巷中有些脏污,趁着清净无人,道人仍旧是一挥竹杖。 “刷……” 脏东西立马便被挥到了路边。 猫儿扭头直直把他盯着。 “喵?” “只是很简单的搬运之法,但是却很好用,以三花娘娘如今的道行,学起来很容易。”宋游转头看向她,“想学吗?” “喵!” “回去之后就教你吧。”宋游说着,听见空中有些风声,抬头一眼,燕子飞到了前边楼顶上,他便顿了顿,“看你和燕安谁先学会了。” “喵呜……” 三花猫摇头晃脑,好似并不在意,往前走去,只是没走多远,又停下来,疑惑的看向道人:“你有没有闻到一股香味?” “什么香味?” “……” 三花猫低下头,又仰起头,高低仔细的闻了闻,这才说道:“卤肉的味道!” “卤肉?” “没错!” “左右也无事,便去看看吧。” “跟着三花娘娘!” 一人一猫循着香味走去。 很快道人也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异香,肉香伴随着复合的香料味,勾人得很。 走过去一看,正是一个卖卤鸡的小摊。 小摊还做了些创新,选的都是半大的小鸡,用竹编的笆篓装着,再放在一个大陶罐里卤煮。笆篓的大小刚好可以卡住鸡,被燎弯了的把手又正好挂在陶罐边缘,若有人买,用油纸包过于奢侈,用荷叶又不见得时时都有,芭蕉叶又过于脆了,便干脆将竹篓一同送给顾客提回去。 美其名曰,竹篓鸡。 卖的价格很是昂贵,远高于烧鸡。 纵使如此,宋游也买了一只。 第四百九十七章 给三花娘娘见识一下专业的神灵 “足下这鸡是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上好的长山跑山鸡。” “我说这做法……” “这做法啊!可是从北边一个商人那里传来的秘方!名曰神仙卤!”摊主咧嘴笑道,“说是有个神仙从那里过,传给他的,但我看啊,是不是神仙传下来的不知道,但要是天上的神仙吃上一口,也定是不舍得再回天宫了!” “呵呵……” 宋游不由笑了笑,继续追道:“既然是秘方,足下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这……” 摊主不由愣了一下,意识到了自己话语的矛盾,随即不好意思的笑着道:“小人嘴笨,先生还请莫要取笑小人。是不是秘方不知道,反正定是一个以前没有过的做法。那商人倒也奇怪,但凡来往顾客,不管谁问他秘方做法,他都教,只求不在当地抢他生意就是。” “长京有几家呢?” “也有好几家了。” “原来如此……” “不过都没有小人做的正宗!” “是是是……” 宋游笑着,没有反驳。 “您的鸡。” “多谢。” 竹篓的提手是弯的,很好提,宋游用一根手指将之勾着,慢悠悠往回走。 走回家已是半下午。 今日的晚饭便是这个。 这只卤鸡的配方其实略有变动,加上这年头香料很贵,街边小摊用的香料品质和数量都不够,味道有些淡,也算不得太好,但是能在这年头的长京无需自己动手而吃到自己熟悉的味道,总归是另一种感觉。 再联想到自己当初将卤菜配方交给召州墨竹县的客栈店家时,对那位店家说,请他将之发扬光大,传遍大江南北,使自己今后想吃时,无需再自己做也能随处买到,便是帮了自己大忙了。而当时其实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寄希望于店家真的照做,却没有想到,这才短短几年,自己就已经在长京街头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算是以真心换真心。 这就更觉得妙了。 …… 此后两天,宋游基本没有出门。 之前一路从阳都回来,从暮春一直走到深秋,中间少有休息,如今到了长京,可得多休息两天。 反正长京虽有变动,却依旧繁华,依旧是那座吃饭可以点外卖、出行可以坐公车、什么都能买到的长京。道人如今资金还算宽裕,自家童儿每日自会出去给他买饭,或是馒头或是汤饼,有时也自己出去买些菜,亲自下厨给他煮一顿饭。 没两天就已经入了冬。 “不能再拖了。” 宋游忽然兴起,便穿衣出门。 “去哪里?” 猫儿立马跟上他,同时问道。 “去城隍庙,取回我们寄存在城隍那里的两幅画。”宋游说道。 “三花娘娘也去。” “自然可以。” 没有多久,宋游便来到了城隍庙下。 还是那座小山包,山上城隍庙。 虽然不是什么节气,可来上香的人依旧很多,上山的石阶上堆满香客,隐约可见庙宇中烟雾升起如云,只是下边已经没了摆摊卖香的人。 道人带着猫,拾阶而上。 真是扑面而来的香烛味道。 “料此身未得长存,为什么急急忙忙作几般恶事?想前世俱已注定,何必不干干净净做一个好人。” 宋游一边念着门联,一边踏进城隍庙。 如今再来这类地方,已经很少让三花娘娘感到压力和窘迫了,她只是扭着头好奇的到处看,这里嗅嗅那里嗅嗅,尽量紧贴着道人的脚,这样可以避免自己被别人的脚所踩到。要是被道士踩到了,那就算了。 排在香客后,走进城隍庙。 城隍神像依旧端坐于神台之上,审视下方,比起曾经,多了不少灵韵和威严。 下方从左到右,五个蒲团。 蒲团上边都坐满了人。 人们诚心供香,低头祈祷,伴随着青烟袅袅,香火愿力飘散而出,似乎隐隐还能听见他们内心的呢喃。 神台上则堆着一大堆的香。 如今城隍庙灵验出了名,来祭拜的,无论是王侯将相达官显贵,还是贫民百姓贩夫走卒,有时多多少少都会给些香油钱。这些香油钱便用来助点城隍庙内的光明灯,购买线香免费提供给香客,也给庙祝生活用,给庙宇修缮用,还有多的,就用来布施。 如此一来,愿力自然纯粹而诚挚。 “……” 宋游摇了摇头,果真今非昔比。 三花猫也摇头晃脑,觉得时时刻刻都有这么多人给城隍上香,每天同时都有这么多人念叨,要是换了她,肯定忙不过来。 当初她的小庙每天平均也就两个人来上香,她都得很努力的去记,晚上还得累个半死。 就在这时,庙中起了一阵清风。 清风吹动明灯与青烟,撩动神像的被风衣,无声无息间,庙宇内正在上香的五位香客和他们身后排着队的十多人都不见了,甚至整个神庙也都在肉眼可见的发生着变化,像是一阵水波涟漪,所过之处,一切就都变了样子。 面前的神台与神像都消失了,转而是离一人一猫更远、互相之间也距离更远的五名小神官,都坐在椅子上,面前有桌案,铺着纸笔。 五名神官好似都在聆听,有的一边听一边书写记录,有的皱起眉头,有的一脸无奈坐着不动,还有的像是听到八卦一样,面露吃惊之色。 看这样子,来上香的人许的愿大多是不切实际的,或是不属于城隍庙管辖的范畴。 “喵?” 三花猫感到极度震惊。 既震惊于场景的不知觉变化,于是左看右看,也回头往外看,想找到原先那些人和自己来时的路,也震惊于这五名专门负责记录的神官,于是睁圆了眼睛将他们盯着,嘴巴也微微张开,几乎将震惊二字写在了脸上。 宋游低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 再抬起头来,面前已多了三道身影。 为首的正是长京城隍,身边一左一右,侍立着两名辅官。 而在他们身后,已多了一扇门。 “恭迎先生大驾。” “不敢不敢。” “先生,这边请。” “好。” 宋游便往前走去,同时指着身后五位小神官:“这几位是……” “哦,皆是城中死去的书生文人。”城隍一边引路走一边说,“自打几年前先生提点之后,倾听百姓愿望便一直是几位神官闲暇时在做,可是随着庙中香火越来越盛,香客越来越多,几位大人也忙不过来。恰巧这几年来,人死变鬼之事越来越多,尤其是执念未消之人。这几个书生都是学识渊博品德高尚之人,要么是病死的,要么是遇害死的,苦学多年,一身才华还未展用,便死去了,实在可惜,小神便将他们带进了这城隍庙下边的官署,先充做阴差,做些笔录之事。” 城隍一边说一边带着他们走进官署。 城隍庙虽小,却别有洞天—— 里头已是一个完整的地神官署。 既有办公用的大堂班房,亦有居住用的住处,甚至还有了地牢。 宋游一边听一边看,又低头瞄了一眼自家猫儿,这才叹道:“城隍这里的制度已经十分完善了啊。” “不过仿照阳间而已。” “如此正好。”宋游说道,“若说对于城隍阴司一道,几位便是最有经验的了。” “先生准备如何?” “几位对于丰州鬼城可有了解?” “小神是城隍,下方文武也都是城隍庙下属的神灵,算是地神,本身被限于一城之地,不得轻易外出,外出也失了神力。这几年来,虽然遇到过鬼城的鬼差来长京拘鬼,也曾有过交流,却也算不得有多深的了解。”城隍答道。 “丰州鬼城暂设三殿,这第一殿,就管拘领阴鬼。”宋游说道,“然而天下之大,若单单是从鬼城派出鬼差,四处搜寻阴鬼,纵使鬼城的阴差有这一类的本领,终究是忙不过来。要么晚了,要么就漏了,都容易造成危害。再加上偶有武人成鬼,修行人成鬼,执念深重者成鬼,或是原本就是恶鬼厉鬼,便更容易酿成祸端。” 宋游顿了一下。 “说白了,对于当地的了解,莫说如今的丰州鬼城,就是今后完善的阴间地府,也不可能比得过当地的城隍。” “先生意思是,将天下城隍庙与鬼城第一殿相连,若当地有人身死成鬼,就由城隍庙先将鬼魂拘来收留,再移交给鬼城?”城隍说,“这样倒确实比阴差从鬼城出来抓人方便许多。” “正是。”宋游点头,“丰州鬼城是阴间地府的雏形,今后若凝聚地府,也将依照鬼城旧制。” “……” 城隍顿时明白了。 地府的凝聚乃是大势,不亚于当初的天宫,其中有大造化,自己这么一来,相当于是搭上了地府大势。 至于到底搭上多少,还得看这位安排。 “如何构建城隍庙,要分置哪些职位,各司何职,要如何与百姓相处,如何应对作乱的妖鬼,如何制定规章条律,甚至选何人为官,都得靠几位大人多多费心。”宋游说着一顿,开始讲好处,“从今往后,城隍便属阴司,天下城隍庙尽归长京管辖。作为天下城隍的总司,城隍只比鬼城第一殿的殿君低半级,但无需受其扼制,平常一个在人间,一个在阴间,属合作关系。何地城隍上任,调度罢黜,都归长京城隍管。” 城隍与辅官认真听着。 猫儿则早已经是一头雾水。 第四百九十八章 神道体系完善计划 “殿君……” “目前鬼城只有一位鬼帝坐镇,是在下请来的,乃是逸州的岳王神君。岳王神君秉性刚直,却生性懒散,鬼帝亦不理实事,不掌实权。此外西天佛门也有一位代理人,在鬼城度化恶鬼,是位很有品行的高僧。为防意外,在下还请了一位大妖,暂时坐镇于此。不过这两位便既无所谓级别也无所谓权力了。”宋游对他解释道,“目前鬼城一切事务皆分于三殿,三殿中又属第一殿最大。殿君便是一殿之主。” “原来如此。” 这么算来,殿君完全可以算是鬼城的最高掌权者了。 从被限在长京的城隍,变成天下城隍的领导者,从区区一地的地神,变成地府阴司仅次于殿君的存在,无疑是天大的机缘。 “不知殿君是……” “何仙翁,何相。” “何相!” 老城隍顿时肃然起敬。 这年头仍是一个神灵成就的年代,许多神灵细数下来,都离现今不远,老城隍是上上位皇帝的国丈,当然如今朝堂仍未确定皇帝下落,太子暂时还没有在长京登基坐殿,否则便是上上上一位皇帝的国丈了。他生活的年代与何相的年代有不少的交集。 当然了,在他那个年代,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权力名声,他都是远远无法与何相相提并论的。 何相是当朝宰相,手握大权,亦将是千古贤臣名相,注定流芳百世。 而他只是一个国丈,女儿生得好。 隶属于鬼城阴司,只比第一殿的殿君低半级,对他的神职神位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提升。顶头上司乃是当年何相,也丝毫称不上憋屈。 心中自然是一万个愿意。 接下来便是商议细节了。 “只是大晏一千八百县,遍设城隍,自然要选有德行功绩之人。城隍一人,麾下还要设文武,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老城隍皱眉说道。 “确实麻烦,非是一朝一夕所能完成的。”宋游点点头说,“然而合抱之树,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天下虽号称有一千八百县,然而却只有几十州,每州只有几郡,每郡只有几县,可以先从州城开始,级级往下。” “这倒是……” 城隍点了点头,思索着说:“可这么多有德行功绩之人,又分布各地,可不容易找。” 随即左右看了看两名辅官: “文官还好,只需德行功绩与能力,就算没有多少道行的新鬼也能担任。武官却得与城中邪魔恶鬼打交道,司职调查、驱逐、抓捕、追缉与斗杀之事,小神麾下几位武官生前便本领高超,死后虽被封为地神,却也是在城中吸纳了多年香火,才渐渐有与邪魔恶鬼相斗的能力。这般武人,还得有德行功绩,短时间内恐怕难找,就算找到了,几年之内怕也派不上用场。” “这点无需城隍担忧。在我们来到长京之前,已经先去了一趟丰州鬼城,请何殿君在各州郡挑选品德高尚有功于世的人,挑选出来,便请他们来长京城隍庙报到。”宋游说着一顿,“至于武官,倒确实难找,不过我们游历天下时,却在北边言州遇见过一座特别的龟城,城中阴鬼皆是边疆保土卫国而死的将士,本身都是武人,又经血煞之气侵染,那龟城又是难得的阴气浓厚之地,养鬼圣所,多年以来,城中兵将校尉大多都有了老鬼才能比拟的道行。在下路过之时,又为他们指了一条地神之路,此后他们便常常在言州夜出巡逻,击杀妖邪鬼物,保当地平安,当地便真有人给他们上供,将他们当做地神一样侍奉,距今也有好几年了。” “嘶……” 老城隍不禁吸了一口凉气,惊觉这位竟从数年前便开始准备了。 这些鬼兵鬼将有本领,有功绩,又事先便做过巡查妖邪的地神之事,熟悉此道,还能有比之更适合的人选吗? 其实何止是他,就是宋游自己,说到这里的时候,也不禁微微一愣。 听说远安城被鬼兵鬼将占领之后,是国师下令,将那座龟城遗弃,给这些鬼魂居住修行,不知当时国师又是出于什么想法——是他原本养着这群鬼兵鬼将有别的用处,还是原先就是为了此时而准备的? “不知这些兵将有多少人?” “原有一千二百余,后来北方决战,流血漂橹,增长到一千五,在下请燕儿传信过去后,大抵有一千三去了鬼城报到。” “一千三,绰绰有余。”老城隍连连点头说,“天下一千八百城,逐步设立城隍庙宇官署,这些英魂够用很久了,天下还有侠义之士,在这个过程中完全可以慢慢搜罗,让人与鬼举荐,够了够了,完全够了。” 看得出这位城隍很满意。 “距离我们离开丰州鬼城也过去有段时间了,可能再过不了多久,就会陆续有鬼魂在英魂护送下来这里报到了。”宋游对他说道,“届时请城隍再对他们好好评断善恶,审查功过,根据品行功绩,能力大小,结合祖籍所在,分封各地。” “小神也会知会朝廷礼部,让他们在当地建立城隍庙,将城隍与神官名录登记造册。” 老城隍这句话说得自信。 似是觉得礼部不会不答应。 相比起数年前那个要看礼部侍郎脸色的长京城隍,真是差别太大了。 “当朝宰相也是在下的故人,我也会与他说明,陈清利害,好使朝廷尽量配合。”宋游如是说道,“咱们各出一把力。” “先生已出了大部分力了。” “在下要出的力,到这里就已经出了一多半了,此后大多是城隍的麻烦。”宋游说着顿了一下,“我们此次回京,应是最后一次了,之后无论是游历天下还是返回丰州凝聚阴间地府,都不会再由长京过。但此次也还有别的事要做,会待到明年春夏才走,在此期间,城隍无论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商议,或是有什么麻烦需要帮助,尽管来找我们。入梦也可,亲至也可。” “小神明白。” “我们的画和游记……” “差点忘了!请稍等!” 老城隍一拍脑门,亲自去取。 不多时,他便又出来了,此时怀中抱着一堆油纸包成的方形包裹,上边还放着两幅画。 “先生请查阅。” 城隍将之放在旁边桌案上。 宋游倒没有查看那份油纸包裹,只是打开两幅画卷看了看,其中一幅背靠连绵苍山,芦苇成毯,被风吹向同一个方向,画中小路上,乃是道人与三花猫枣红马的身影合并,另一幅长山杏花开,画中却只取了一角,长廊上道人与猫并排坐着,猫儿歪着身子,隐隐往道人身上靠。 宋游打开看,三花猫亦垫着脚看。 只是她这角度看起来不太方便。 “将之放在城隍这里果然没错,一点褪色也没有,若是带在江湖中,恐怕已染上岁月奔波痕迹了。”宋游摇头叹息,随即合上画放好,恭恭敬敬对城隍道谢,“多谢城隍。” “多谢城隍!” “应该的应该的,画卷完好就好。” “在下便先告辞,城隍有公务在身,不必远送。” “先生慢走。”老城隍与两位辅官纷纷行礼,“三花娘娘也慢走。” “喵……” 一人一猫走到了原先的位置。 面前仍旧是五名小神官,只有一个听到了合适的祈祷,正在书写记录,其余一个发呆,一个无语,两个新奇的看向他们。 三花猫不禁与他们对视。 眼前忽有水波涟漪。 等到猫儿反应过来,自己与道士依然站在城隍庙大殿之中,前面的五名小神官逐渐消失,转而变回原先的神台,中间正是长京城隍,身边则是常常伴随于他的两名辅官两名武官。五个蒲团,依旧跪坐有人,诚心供香,沉默祈祷,只是比起先前,人已经换了一批了。 道人手中则多了一个包裹两支画卷。 不断有人往里走,亦不断有人上完香出来,从他们身边走过时,都向他们投来奇怪的目光。 似乎不知这道人为何来城隍庙还要带一只猫,又似乎不知他们为何在这里一站这么久,亦或是嫌弃他们挡了路。 “走吧。” 道人轻声说道,抱着东西离去。 猫儿频频回头看,好奇不已,心中像是猫抓一样的痒,但是也没有办法,道士已经走了,她再怎么不解,也只得跟上去。 走着走着,扑上去抱着道人的脚,试图把他抱摔在地。 伤害几乎为零。 “三花娘娘不必过于羡慕,当初三花娘娘的神道事业只是刚刚起步,就中道崩殂,若是三花娘娘持续下去,也是前途无量。这般技巧,神灵自然而然就可以领悟,手下的神官也总会有的。”宋游边走边说,“现在虽说神道事业没了,却有了更自由广阔的天地,亦是前途无量。” “喵呜……” 走出城隍庙山门,宋游又不由得停下脚步,借助城隍庙的高度,俯瞰这座长京城。 真是一座壮观的城池。 第四百九十九章 天才之争 宋游将两幅画重新挂在墙上,随即退后两步,仔细看去。 随着长京入冬,好天气也变得奢侈了,即使开着窗,照进二楼的阳光也少得可怜,光线灰暗,加上一天比一天冷,二楼又干净简洁,有时候难免有一种因为过于单调而显得冷清的感觉。 挂上这两幅画,立马就增色不少。 一幅绝佳的风景人像画,使屋中元素变得丰富,增添许多美感,一幅道人与猫的背影,虽不如上一幅画工精湛,却为屋中添了不少暖意。 “以后若有缘再见窦大师,定要让他重新给我们再画一幅。” 宋游点点头,转身往后看。 身后他常用的书桌前坐着两道人影,一高一矮,都侧对着他。 桌上摆着两把米,摆成了两堆。 两人一人手拿一根柳枝。一个皱着眉头,以柳枝对着米堆空指,随后又将柳枝移向另一边。一个一脸严肃,手握柳枝指着米堆一动不动,目光也死死盯着米堆,表情越来越严肃,眼神越来越用力。 两人都很认真,时不时用余光瞥对面一眼。 桌上的米是一点也不动。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犯傻呢。 忽然之间,有一颗米动了一下。 “!” 三花娘娘神情顿时一凝,握着柳枝更加用力,依旧指着米粒一动不动,也不外放灵力将之吹动,而是试图用法术来搬移它。 刚才她已经成功了一点! 已经领先燕子了! “……” 又一颗米动了一下。 三花娘娘神情再是一凝。 只是她没有察觉到,她的头发和衣服也动了一下,同时冷嗖嗖的。 “吱呀……” 道人关上了窗。 “!” 小女童疑惑,顿时扭头看他。 “三花娘娘还没有成功,只是外面的妖风吹的。”道人淡淡说道,“还需努力。” “妖风?” “大风罢了。” “唔!” “莫要分心。” “啊秋!” “打喷嚏也不算。” “猫就是要打喷嚏的!” “也不算。” 道人随意挥了挥手,刚才被她喷嚏吹动的米粒顿时又回到原位,堆成一个小尖堆。 “……” 三花娘娘盯了他一眼,又瞄一眼身旁一直很认真的燕子,收回目光,继续盯着米堆,握着柳枝一指。 “三花娘娘莫要调皮分心,虽然三花娘娘天赋异禀,乃是世间少有的绝世天才,然而燕安乃是燕仙亲传,世间少有的千年大妖的后人,而且是世间唯一得到天宫与世俗承认的千年妖族,三花娘娘可能会输的。” “!” 是哦!燕子也是很厉害的! 虽然平常看起来弱弱的很好欺负就是了。 小女童余光又瞥了眼全神贯注的燕子,顿时一阵紧张。 要是输了,岂不是天才猫设不保? 小女童顿时也全神贯注。 “……” 无声无息间,一粒米动了。 却不是她面前的。 而是少年面前的。 米堆最尖上的一粒米滚落了下来,并且随着少年手中柳枝的移动,而从右往左,朝着另一边自行移动,一尺以外的桌上画了一个圈。 中间断了一次,少年一脸认真,几乎两耳不闻窗外事,重试几次,便又成功了。 “!” 小女童睁大了眼睛,感到更紧迫了。 不多时,她也隔空搬动了米。 “很好,都很厉害。你们慢慢搬,不许作弊,不许用嘴巴吹,也不许用灵气化成风吹,不许用任何别的办法,只能用这搬运之法。”道人的声音随着他往楼下走的脚步声悠悠然传来,“看谁先将所有的米全部搬到另一个圈里,或者在法力全部耗尽之前,谁搬得更多,输的人得对赢家说一声算你厉害。” “!” 两人全神贯注,开始比拼。 一粒粒米被凭空搬动。 只是这隔空搬运之法虽然简单,在搬运这些小物件时,前期却不如直接用灵力化成风来吹,或是用灵力来挪。而且他们用得并不熟练,虽只有小小的一粒米,却也常常动着动着就不听他们使唤了,且法力消耗得很快,仿佛不是在搬动一粒米,而是在搬一块大石。 如何节省法力,也成了一种学问。 否则的话,就算搬得更快,恐怕也搬不完这么一小堆,法力就耗尽了,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赶上来。 燕子少年从来专注,一心一意。 三花娘娘也拿出了学字时的专注。 两人你追我赶,谁也不认输。 道人则裹了一件厚衣服,搬着躺椅到了楼下,缩在门口屋檐下,看外面街上人来人往,细品这座京城微妙的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轻轻细细的一声: “算你厉害!” 声音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 宋游摇了摇头,露出微笑。 三花娘娘分心贪玩,耽搁了不少时间,等被自己话术激励,已经追不上从始至终一心一意的燕子了。 身后衣裳有些痒。 宋游低头看去,发现是一只三花猫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身后,竟是一点声音也没有,随即被躺椅上垂落下来的衣角吸引,正爪勾口咬,而燕子也已经化成了原形,在外边天上乱飞。 宋游便收回目光,悠悠然问道:“三花娘娘的米还剩几颗?” “喵喵喵喵!” “那也只差分毫啊。”宋游说道,“看来燕子是个不错的对手,但三花娘娘实力也很强。” “喵嗷!” “那只是因为燕子生性腼腆,喜静喜独处,有自己的想法,不喜欢修习那些破坏力大的法术罢了。”宋游说道,“其实你看,老燕仙那般身化万千的本领并不简单,燕子年纪也不大,就学得很好。” “喵……” “是吧,燕子能被老燕仙那么看重,不是没有道理的。三花娘娘虽然天赋异禀,但下次若想赢,也须得全力以赴才是。” “喵?” 猫儿停下了戏弄衣角的动作,往前两步,扭头把他盯着。 “我哪有常将‘天赋异禀’四字挂在嘴边?只是事实如此罢了,而三花娘娘清楚的,我向来是个诚实的人。” “唔……” “不过话又说回来,三花娘娘小小年纪,便有愿赌服输的品性与气度,而且服得如此干脆,这可是许多成年人也做不到的。”宋游无视了衣角再次传来的晃动带来的酥痒,“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燕子还在外头乱飞,飞得很是畅快。 …… 两日之后,一个阴沉沉的清晨。 宋游很早就起床准备了。 不想去外面买干粮,于是自己清早起床,揉面包了一些包子,这年头叫馒头。 包了酸豇豆肉沫馅和咸菜肉沫馅两种,既开胃好吃,又可以补充盐分,自己煮了几个鸡蛋带上,又烙了几个葱油肉饼,都用油纸包着,再加上另一个方方正正的油纸包,一同放进包裹里,便叫上女童与燕子出门了。 三花娘娘挎着她的褡裢,里面除了她的小零食和小刀旗子,还有一个装满的水囊,算是为宋游分担了一些重量。 一行人往北钦山而去。 那方方正正的油纸包里,正是宋游带了一路的半部《蔡医经》。 小女童拿着她又短又细的小竹杖,学着宋游拄着,只是这根竹杖对于如今的她而言有些太短了,倒是可以当做玩耍的棍棒。 于是她一边走,一边到处挥舞,时不时盯着路面上细小的碎石,陡然一挥竹杖—— 碎石便立马往旁边飞去。 碎石不能太大,最多不能超过指甲盖大小。 否则就会不听她使唤。 正好遇上鬼市开市,宋游又去鬼市转了转,本想缅怀曾经岁月,却另有收获。 鬼市鱼龙混杂,向来不如城中规矩,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满天飞,总比城中传得快些。来到这里,感受这里的氛围,看这些人的想法,这才能体会到长京之乱远比长京街上看到的严重。 这些本就藏身于暗处的人,亦是最容易对大晏朝廷和如今局势不满的人,原先一片太平,自然压在心底,只敢小声说,小范围讨论。如今大晏开始显出了一点乱象,他们心底积压的东西便立马爆发了出来,仿佛成了最先知水暖的鸭,最先知水浑的鱼。 并且有趣的是—— 长京街上比以前萧条冷清,这鬼市反倒比以前热闹多了。 住的则是以前的茅店。 值得欣慰的是,当年那户人家的男主人已经从军归来,还混了个品级低的校尉,如今在城中做一个小武官,俸禄也还可以。 也许当年的彩虹是有用的。 随即慢慢往北钦山走,一边走一边观赏早冬萧瑟的天地,饿了便找个地方,生一堆火,用木棍串着馒头烙饼烤热,便是一顿凑合饭,总归比街上买的蒸饼馒头或干巴巴的胡饼更有滋味一些。 如此走到北钦山时,已经四天后。 这次北钦山倒是还未下雪。 前些天到长京,第二天宋游便让枣红马自行去北钦山寻蛇仙了,如今和上回一样,他们才刚走到山顶,枣红马就有所感知,来迎他们了。 宋游问它蛇仙和神医的近况,跟随着它,很快见到了那座湖边茅屋。 隐隐有炊烟升起,静谧如世外桃源。 第五百章 医经已成 湖边草甸已老,树木皆凋,落了一地的枯叶,唯有茅屋后的竹林仍然墨绿,全都低着头,昏黄天光下有些偏黑。 湖面安安静静,清晰的倒映着岸边光秃秃的树枝,也落了不少落叶,飘在湖面上像是小船,一片萧瑟之感,细看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一名道人带着小女童与枣红马,进入这方世界,像是无意闯入一幅秋冬画卷之中。 湖上仍有小舟,舟上仍有钓叟。 “噗……” 马儿慵懒的打了个响鼻。 宋游走到湖边停住,与他无声行礼。 小女童也在岸边站住,仰起头伸长脖子盯着船上老者,目不转睛,又是一脸严肃。看了好一会儿,她才做下决心,试探着往前迈步。 绣花小鞋子,踩水却不沉。 甚至连一丝涟漪也没有荡起来。 这是她对分水刀的新妙用。 小女童挎着褡裢,慢慢往前走,不时停下来,回头看一眼已经走向竹屋的道士,站在岸边看着她的马儿,还有在天上胡乱飞、害怕地下蛇仙而不敢轻易下来的燕子,逐渐走到小舟面前。 高踏步往船上一跳。 “哗……” 船身受力,左右摇晃。 镜子一样的湖面终于荡开了涟漪,许久也没有安定下来。 蛇仙依旧端坐,沉默不语。 只是旁边多放了一根钓竿。 “!” 小女童抬头看他一眼,眼神如猫,没有说什么,只一边紧盯着他一边试探的拿起钓竿,见他没有反应,便摇头晃脑,随意坐了下来。 挂饵,抛竿,静等鱼儿上钩。 “吱呀……” 远处茅屋传来推门声,吸引得她往那边看了一眼,也只看了一眼,就又收回目光,专注于手中之事了。 宋游则已经进了茅屋。 屋中没什么特别的,反倒因为天要黑了,显得有些昏暗,点着一盏油灯,此外便是浓浓的墨香味,风从窗外进来,吹出翻纸的声音。 “哗哗……” 纸页抖动,声音很好听。 里头既有桌案也有床。桌案便是当初宋游去深山中取来削平的大树墩子,床则是简单的木架子床,上面放了一层竹篾栅,铺着被褥。此时两道人影借着烛光在桌案旁伏笔誊抄,又困又乏,一人躺在床上,盖着被子,似乎已病入膏肓。 听见推门声,两人都看过来。 “宋……宋先生?” “先生回来了?” “回来了。”宋游走进来,见寒风跟着自己进来,便又关上了门,“医经写完了吗?” “已经写完了,三个月前就已经写完了。”一名徒弟回答道,“只是师父为让先生方便帮忙传播,叫我们抓紧时间,多誊抄几遍。” “辛苦几位了。” 宋游一边说一边走进来,第一眼便看向了躺在床上的蔡神医。 蔡神医依旧是那般模样,发似三冬雪,须如旧秋霜,只是已经憔悴了,此时迷迷糊糊,似乎睡着了,连他到来都没有察觉,又气若游丝。 “神医这是怎么了?” 宋游坐了过去,仔细查看。 直到这时,蔡神医才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里头眸子已然浑浊,抬眼看着他——似乎说明他并没有真正睡着,只是缺乏了醒来的力气。 神医略微抬起手,张口说道: “先生回来啦……” 声音嘶哑,几乎不成声。 “刚回长京不久,三年不见,神医怎么如此憔悴了?”道人微微低头,平静与他对视。 “老了,差不多了。” “师父去年身体就不行了,只是医经尚未完成,便一直撑着,医经写完之后,就不撑了,一病不起。”一个徒弟跟随宋游来到床前。 “师父说自己大限将至,心愿已了,是时候尘归尘土归土了。”桌案旁边传来另一名徒弟的声音,他也暂时停下了笔,转头看过来,“应是原先行走北方太苦太累,伤了根本,又没有好好调养导致的。若是服药延寿,其实也还能再拖几年,只是师父不愿意。” “老了……” 蔡神医仿佛听见了两个徒弟的话,只喃喃念道:“生死有命,荣枯有数,既非病非伤,何须与天斗,苟延几年又有何意义?” 两个徒弟互相对视,皆是叹息。 随即不由看向道人,想看道人是否会有几句劝说的话,或是别的仙术,能劝动师父,亦或是起死回春。 却只见道人微微一笑:“神医倒是洒脱。” “老死是福……” 两名徒弟不禁又对视了一眼。 随即又听道人说道:“神医坦然,两位高徒也勿要焦心。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更何况以神医的功绩品行,无论如何都会青史长存。丰州鬼城目前设下三殿,第三殿的殿君之位,正是为神医留着的。” 听见这话,两人俱都睁圆了眼睛。 反倒是蔡神医睁眼看他,抬手摆动。 “神医莫要推辞客气,殿君之位虽高,可下辖仍有无数阴官,无需事事亲力亲为。如今鬼城新成,第三殿殿君之位空缺,正需要一位有大德行又有大功绩的人坐镇其中,保证底下莫要歪了乱了去。”宋游说道,“以神医的德行功绩,出任一殿殿君,绰绰有余。” 两个徒弟眼睛越睁越大。 此前倒是曾从故事里听说,听说某地某公平生品德高尚,爱行善事,在当地名声很好,于是死前就曾梦到神灵,说他对天下有功绩,请他死后去天上或者哪里哪里做神仙神官。此公遂告知家人,莫要伤心,又做些安排,等他死后,按照他的方法印证,果然他去当神仙了。 可故事中那些人,当的大多也不过是小官罢了。 哪曾想到,故事中的情节居然走到了身边来。 却不是由神仙托梦说来,而是由凡间一名道人说来,却不是什么小官小神,一开口便是阴间地府的一殿之君。 若传出去,恐怕又是个人们为之津津乐道的故事,不知又要传世多少年。 两个徒弟如何能不震惊。 神医则闭上了眼睛,似乎不再拒绝,又似乎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好好休息。” 宋游对他说了一声,便又转身:“还请给我看看医经。” “好!” 立马有一名徒弟取来了一部完整的医经手稿。 宋游将之拿在手上,随意翻看。 只是手稿,一页页纸张,自己用针缝订起来,缝成一本,远比寻常书籍更蓬松,却没有寻常书籍整齐。 这本注定将对世界产生极大影响的《蔡医经》已然书成,却并没有什么天地异象,也没有任何宝物光华,不仅平平无奇,甚至看上去比书铺中绝大多数精心装订的书还要粗糙些。也许它的光华要在未来几百上千年中慢慢发散,得有慧眼的人才能看见。 “辛苦几位了。” 宋游粗略翻看了一遍,这才将之放下,随即才走出茅屋。 外面天色已经开始变暗。 小舟依然飘在湖心,一老一小两道身影坐在船上,各持一根钓竿,垂入水中。 此时小女童正在收杆起鱼。 宋游亦是往前,踏水如履平地。 “丰州之事,闹得挺大。” 宋游还未走近,蛇仙便先开了口。 身边的小女童闻言一愣,一阵疑惑,不由扭头看向这名从开始到现在一声没吭的老钓友,又随着他看向道人。 “迫不得已。” “听说你把巨星神打死了?” “神之不神,自然该屠。”宋游很平静的答道,“这三年来,多谢蛇仙帮忙守候神医了。” “举手之劳。” “不知这三年来,可有事发生?” “有,不多。” 蛇仙自然明白,他是在问天宫这三年来有没有使些什么手段来阻止医经问世,于是一边拉杆一边答道:“都是一些小手段,不易察觉。” “麻烦蛇仙了。” “称不上。”蛇仙说着,头也没回,“倒是屋中那位蔡神医,恐怕没有几天活头了。” “是啊……” “他那徒弟说得不对,不是他撑到医经写完,就不再撑了,而是他撑到医经写完这才倒下,然后又撑到你来。” “是啊……” 宋游淡然点头,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一时之间,当年北方的荒凉孤寂与风雪好似都回到了眼前,那位神医带着徒儿,迎风北上,风采怎是几句话可以写成的? 还好真如那话所说—— 在这个世界,在这个年头,死亡真当不是生命的终点。 神医不负天下人,天下人怎负神医? 哪怕生死,自有再见时。 宋游便上了小舟,与自家童儿并排坐在一起,看她认真钓鱼,又与蛇仙畅谈丰州鬼城与阴间地府之事,畅谈五行土,直到天色黑成了墨,宋游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了,只有蛇仙与猫儿还在垂钓,常有水声,他便继续在黑夜中与蛇仙长谈。 湖边茅屋中烛光摇曳,是黑暗天地中唯一的光亮。 不知夜多深,忽有风钻入屋去,吹熄烛灯,过了会儿才亮起,又过不久,屋中响起两名徒弟的大喊声。 蔡神医于今夜辞别阳世。 等他再从屋中走出时,已与当初禾州初见时没有两样,发似三冬雪,须如九秋霜,不沾俗世尘埃,反多几抹仙气。 第五百零一章 俞相与罗捕头 宋游在这里住了十天。 三花娘娘则钓了十天的鱼。 大概第八天的时候,便有阴差来到北钦山,先恭恭敬敬拜见了蛇仙,表明来意,这才将蔡神医迎去丰州鬼城。 宋游则还住了两天—— 原先《蔡医经》写成之后,蔡神医的两位高徒加班加点,已誊抄出三份,宋游到的时候他们正在誊抄第四份。宋游等到他们把这份抄完,这才带着一份完整的原版手稿、四份誊抄手稿和自己原先带的半部手稿,与蛇仙告辞,下山而去。 此时北钦山已经开始下雪了。 雪还很浅,一步一个脚印。 小女童频频回头,十分不舍。 “不要看了,三花娘娘,前方的江河还有许多。阴阳山下也有一条溪河,若是三花娘娘喜欢,今后也可在山上道观前挖一个池塘出来。” “唔!” 小女童扭头看他,随即又看向他身后背的大大的包裹: “重吗?” “背着不重。” “回到长京之后,我们要找个书坊,把它印成书来卖吗?”小女童扭头问道,“就和三花娘娘写的游记一样!” “三花娘娘越来越聪明了。” 看来三花娘娘这十天里也没有光顾着钓鱼,还是有在留意他的事的。 事实倒是差不多—— 确实要刊印医经,广发天下。 不过三花娘娘的游记是杂书,是一只名不见经传的猫儿写的,要想出成书,自然要找书坊帮忙刊印,还得费些心力,等于自行出书。 可《蔡医经》不同。 蔡神医大名鼎鼎,天下无人不知他,亦是大晏不知多少医者心中的神灵,《蔡医经》浓缩了他的毕生心血,本身便是一部神书奇书。这等宝书即使去找书坊刊印,也是书坊梦寐以求的。 但是宋游还有更好的选择—— 官府刊印。 大晏经济发达,文化昌盛,朝廷有朝廷的印书机构,各地官府往往也有自己的印书机构,这些印书机构比民间书坊更专业,质量更好,除了对书籍有些挑剔以外,几乎没有别的缺点。而且对书籍有些挑剔本身就代表着一种权威。 而最好也最权威的印书机构,莫过于中央官刻国子监。 宋游得去找一位熟人。 于是又花了两天时间,从北钦山走回长京,回到小楼不久,宋游便写了一封亲笔小信,卷成纸条,递给燕子。 “不告登门终究有些冒昧,便请你替我去一趟东城崔南溪的官署,将这张纸条交给他,一切我已写在纸上,无需你说话,交给他即可。” “明白!” 燕子抓起纸卷,立马便飞了出去。 纸上简短寒暄,亦写得明白,宋游将在明日下午登门拜访。然而没想到,只是次日清早,崔南溪就骑着驴提着礼先过来了。 “崔公这是……” “最近也是编纂大典忙碌,竟不知先生已经回京,已是崔某不该,又怎敢劳先生上我的门?昨日一身污浊,不敢来见先生,沐洗一番,直到今早才来拜访先生,还请先生见谅。” 崔南溪恭恭敬敬行礼。 宋游只好将他迎进门,煮茶款待。 “许久未见,崔公别来无恙?”宋游端茶递给崔南溪。 “身体倒一直好,就是苍老了些。”崔南溪双手接过茶,“倒是先生,几乎还和当时云顶山上初见时一样。” “只是还没老到面皮上来罢了。” “先生是神仙,又怎会老?” “……” 宋游摆了摆手,没有说这些,只是关切着道:“不知崔公总裁的大典编纂一事进展如何?” “承蒙朝廷鼎力支持,进展一直顺利。这几年朝中乱得厉害,偶有人出来反对,却也几乎没人理睬,得以一直顺利进行。”崔南溪端着茶如实的向宋游答道,“只是大典编纂毕竟不是易事,要许多博学之士同心共力,多方考据,长期以往,耗费俸禄钱财还是其次,许多博学之士便都将时间用在了这上面,因此也不知何时会被叫停,我们这几年只得拼命收集编纂,以求快点成书。” “难怪崔公憔悴了不少。” “若是不能编纂,那真是辜负先生了。” “在下也想早日见到它。” 宋游说着笑了笑,干脆直言:“本身打算下午去拜访崔公,是有事想请崔公相助的。” “嗯?” 崔南溪顿时一愣,睁圆了眼睛,拱手行礼道:“不知有何事能替先生效劳?” “崔公可知蔡神医?” “蔡神医医术通神,济世救民,谁人不知?崔某这几年编纂大典,没少整理记录蔡神医的方子。”崔南溪说道,“只是最近几年来,也不知蔡神医行医走到了何方,竟都没听说他老人家的消息。” “蔡神医这几年一直在苦心创作,浓缩毕生心血,著了一本绝世医书,名为《蔡医经》。” “绝世医书?” “此书不讲术,只讲道,讲疾病药理的本质,讲行医之人的思索,若能问世,必将造福于民。”宋游顿了一下,“然而医经被天所妒,几次成书又几次因巧合而被中断,如今终于成书,想请朝廷印发天下,以救世人。” “听说如今世道奇怪,常有妖邪疫病滋生,祸害世人,若医书问世,那可真是不知要救多少人啊。” 崔南溪睁大了眼睛,连忙起身拱手: “这哪里是先生要崔某帮忙,分明是先生与蔡神医相助天下人啊!” “崔公若愿帮忙,得请楷书手来在下这里抄录,若在别地抄录,恐怕出意外。” “嗯?” 崔南溪又愣了一下。 不知宋游为何这么说,但也没有多问,稍稍一想,只认为是世间有妖邪带来疫病,若知晓医书问世会来捣乱之类的,连忙答应下来。 随即双方叙了一会儿旧,又聊了一会儿如今的朝堂与未来的天下,崔南溪这才与他道别,骑驴离去。 留下一壶酒,一包红糖。 没有几天,就开始有国子监的楷书手来宋游的小楼里抄书了。 清早就来,傍晚才归。 每抄一篇,就送去印书坊,刻印成版。 一时小楼下边摆满桌案,全是墨香。 三花猫便常在桌案之间行走,时而看看这个的字迹,时而瞅瞅那人的神情,或是躺在门口晒太阳。起初这些楷书手还担忧猫儿破坏纸张,后来慢慢也习惯她的存在,有时竟也与她说几句话。 三花猫则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可一回到楼上,她就变作人形,不是与宋游小声讲自己在下面的见闻,哪个人抄得快哪个人抄得慢,哪个人与她说话哪个人脚很臭,就是拿起她的柳枝与燕子一同练习凭空搬运之法,只是用来练习的搬运之物从细小的米粒变成了石子,又变成了碗碟。 如此一日日冬深。 冬日萧索,萧索的却不止天地山水,城中百姓生活也变得萧索起来。 天气一冷,就更难讨生计了。 街面上似乎更乱了几分。 欺行霸市、偷鸡摸狗与在僻静之处劫掠行人的人都变多了一些。一旦乱起来,就引发连锁反应,与此无关的乱子也变多了。 就连国子监跑腿的胥吏怀揣书稿前往书坊时,因为神情小心,都被人认为是怀揣重宝,有些江湖人还跟了他一截。好在毕竟穿着制服,目前这些人倒也没有胆大到这个地步。 民间风言风语亦是很多。 有人说是顺王之乱坏了长京民心,有人说是太子当初篡改诏书坏了大晏国运,有人说是皇帝下落不明,太子又迟迟不登基,稳不住民心。 直到冬至之日,一群楷书手终于抄完了医经,一同向宋游道别: “我等就离去了。” “多谢先生茶水招待。” “多谢先生。” “雕刻印版也有匠人负责,目前没有生乱子,若是一切顺利,今年结束之前,第一部《蔡医经》一定现世。” “辛苦诸位了。” 宋游觉得出乱子的概率很低,自己这里还有几份手稿打底,就算雕刻印版出问题,意义也不大,不过多耽搁一些时间罢了。 “最近长京乱,还请诸位回程小心。” “我等知晓。” “告辞!” “唉今年长京不知怎么了……” “不过我倒是听说,俞相早就看不惯长京乱象了,一直很想下手治理,只是苦于手下没有能人,他贵为宰相,亦不能事事亲力亲为,前两天听说他从曾任职过的逸州调来一名罗姓捕头,似乎很有本事。也许能治治长京街上的乱象。” “从逸州调捕头来?这样行吗?” “这可是有先例的……” “哦!俞相这是在效仿二百年前的名相谷寿与周康伯?” “正是!” 一群或年轻或年迈的穷苦书生,一边讨论着,一边结伴离去。 宋游听得清楚,倒是来了些兴趣。 这个传闻在大晏也传得很广—— 本朝太祖晚年时长京治安混乱,多有仗势欺人之辈,时任宰相的谷寿曾在平州出任知州,见不惯长京混乱而捕头捕役无所作为,又知晓平都捕头周康伯一身正气,刚正不阿,遂将周康伯调任长京。 后来的周康伯果然一身正气,不畏强权,秉公办事,既打豪强纨绔,也捉妖邪鬼怪,终于将长京治安给控了下来。 人们感念他的功绩与刚正。 于是有了雷部主官,周雷公! 这位罗姓捕头也是他的故人啊…… 第五百零二章 饺子也可以是耗子形状 传言果然非虚,这个冬天还没过完,罗捕头就到长京来上任了。 宋游在街上见过他两次。 只是当时的罗捕头都在领人办案,他看见了罗捕头,罗捕头却并没有看见他。 这段时间罗捕头应当也很忙。 本身他的性子应当比当初的周雷公要圆滑一些,更懂得如何做事,然而性格里的正直却不输于周雷公。加上此番俞相效仿当年谷相,特地破例将他调来京城,本就对他予以厚望,他也不可能辜负俞相。 如今时节也特殊。 从小了讲,新年将至。 从大了讲,皇帝至今下落不明,太子早已临朝参政,无论是朝中文武的等待,还是太子下令的搜寻,都成了一种礼节性的。众人皆知,过完新年恐怕太子就要面南背北,登基坐殿了。 长京混乱的民生民心亟需稳定下来。 有俞相的支持,有太子的背书,罗捕头几乎天天忙于抓人,无论是地方泼皮无赖、外地江湖武人,亦或贵胄之后,妖邪鬼怪,都不放过。 宋游几次见他,他都匆匆而过。 如此渐渐到了除夕。 宋游坐在屋中,看着外头张灯结彩,不禁感慨:“又是一年到头了啊。”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轻轻细细的回声。 “又是一年到头了啊……” 宋游不由回头看她,叹一口气。 猫儿摇头晃脑,也学着叹一口气。 “三花娘娘不妨算一算,我们下山已经过去多少年了?”宋游问道。 “三花娘娘算一算。”猫儿依旧摇头晃脑,像是有什么病一样,随即停住,疑惑看他,“你才下了山,三花娘娘只是从庙子出来。” “那就按我们离开金阳道开始算起。” “按立秋算!” “可以。” “今年几年?” “明德十年,最后一天。” “那就是……” 猫儿歪着脑袋想着,很快说道:“那就是九年半了。” “三花娘娘聪慧。” “我们还有哪里没去呢?” “西边。” “西边!” “西北西域宽广无边,尚未踏足,逸州虽在西南,却不是最西南,也未走全。”宋游对她说道,“那里还有两方土。” “两方土!” “为什么今天我夸三花娘娘聪慧,三花娘娘没有说‘对的’了呢?” “本身就聪慧……” 猫儿很随意的坐了下来,抬起爪子舔着。 就在这时,外头有人来。 是崔南溪与国子监的官员,亲自为他送来了第一部《蔡医经》。 这是当世第一部印好的医经。 宋游拿在手上,看了又看,猫儿也凑近来看,只是就不知她能不能看得懂了。 不过或许也无所谓。 因为宋游也不太能看得懂。 最多看看它与原稿有没有区别。 “蔡神医在鬼城听说医经顺利问世,一定会很开心吧?”宋游扭头对猫儿说。 “三花娘娘不知道!” “你倒老实。” “对的!” “这一本我们就留着了,带回道观,若今后保存得当,到几百上千年后,或许还能震惊后人。”宋游篷的一声将之合上,“今日除夕,请三花娘娘去将燕子叫下来,我们先出去逛逛,买些肉菜,回来包饺子。” 话音刚落,外头就有燕子飞了进来。 “篷……” 燕子化作人形,老实站着。 “饺子是什么?” 三花猫则好奇的盯着道人。 “等会儿就知道了。” 这年头已经有了饺子的早期形式,只是不叫饺子,也没有过年吃饺子的习俗,无论南北都还没有。宋游只是突然想吃。 于是出门,买菜割肉。 寒冬时节没有多少蔬菜,宋游沿着街走了一个来回,适宜包饺子又想吃的蔬菜也只见到白菜和木耳两样,再割一块三肥七瘦的二刀肉,请屠户细细的切做臊子,用树叶一包,茅草一缠,便提着回来。 干木耳泡发切碎,白菜也洗净切碎。 分别加上肉馅,调个味道,便是两种不同的饺子馅了。 “像是包子!” 三花娘娘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 “差别不小。” 宋游端着肉馅出去,到外面桌案上,燕子早已将桌面擦得干干净净。 外头房门大开,除夕时节,挤满了人。 三花娘娘几乎是寸步不离,道人走到哪里,她就要跟到哪里,道人做什么,她也必须睁大眼睛,不漏一个细节。 “三花娘娘学法术要是有这么认真,也不会常常输给燕子了。” “三花娘娘学法术也很认真!” “是吗?” “燕子很厉害!” “那倒确实。” “但是三花娘娘也很厉害。” “好了……” 宋游已经和好了面,找来擀面杖,在桌面上洒下薄薄一层面粉。 先揪一块面,擀成饺子皮。 中间厚,四周薄。 宋游耐着性子,教会两只小妖怪如何包饺子,便开始专心擀皮,让他们两个包,也不管他们包的是美是丑,只闷头擀皮。 外头人来人往,时常听到吆喝声,叫卖声,还有舞龙耍狮的声音,热闹非凡。 屋中三道身影亦是忙碌不已。 起初两只小妖怪包得很慢,一边包还要一边问他,或者互相看对方的成果,还没有宋游擀皮快,他便不时停下来,看看外头热闹人间。渐渐的两只小妖怪包得越来越好,作为妖怪的速度也提起来了,便差不多和他齐平。 于是换成了外头路过的行人看他们。 “为什么非要包成这样?”三花娘娘不禁有些不解,“为什么不包成包子那样?” “因为饺子是用来煮的,包成包子那样,有些怪怪的。”宋游说道,“倒是也有其它的包法,比如柳叶饺,但我不会。三花娘娘要喜欢,也可以把它包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只要好煮熟就好。” “!” 小女童神情顿时一凝。 宋游则突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三花娘娘果真心灵手巧—— 桌上很快便有了鱼儿形状和耗子形状的面团,个个里头都有肉馅,摆得整整齐齐。 “……” 宋游虽然无奈,倒也没说什么,包完之后,等到饭点将到,便去烧了一锅水,将所有饺子往下一倒,很快便全都飘了起来。 此时天色已暗,灶屋火焰明晃晃的打在墙上,灶台上油灯摇晃,映得人影绰绰,锅中热气升腾。 道人拿着笊篱在锅中一捞,分别盛入三个碗中。 并将老鼠饺子专门挑了出来,只放进三花娘娘的碗中,毕竟三花娘娘辛苦包一场。 随即也不端油灯,三人一人捧着一个小碗,坐在门口去,吃着热气腾腾的饺子,看外头夜晚仍旧人头攒动,不知多少灯笼汇聚成河。 “三花娘娘的饺子好吃吗?” “好吃!” “耗子形状的也好吃吗?” “好吃!” “不会全是面疙瘩吗?” “最好吃了!” “……” 宋游摇了摇头,继续专注于碗中。 碗中食物仍是他熟悉的味道,加上这个特殊的日子和眼前的热闹光景,轻松勾起他的回忆。 只是今夜就没有烟花了。 因为老皇帝下落不明,国家无主,哪怕新年,也不宜大肆庆祝。 只是人们的热情依旧挡不住,不知多少人从屋中走出,或是提个灯笼,或是借别人灯笼的光,享受这一日难得的热闹。长京街头的商铺酒楼亦是灯火通明,不知营业到多晚。 至于那位至今生死未卜的皇帝,只是为人们的热闹添了一些谈资与担忧罢了。 宋游边看边吃。 吃完饺子,美滋滋睡一觉。 当天半夜,楼下传来些许声响,时而像是剁肉声,时而像是切菜声,时而又有舀水的声音,宋游只知猫儿不在身边,不知她去了哪,但既不愿去想也不愿下楼去看,只翻一个身,便继续睡去。 …… 天不可一日无日,国不可一日无君。 明德十一年正月初十,太子在满朝文武劝诫之下,三拒而不止,无奈之下,登基坐殿,沿用原本年号,大赦天下。 与之同时颁布的,还有两道圣旨。 一是填北诏令。 由于此前连年战乱,北方数州受兵灾严重的几乎被打空,别的也多有损失。一个没有人口的州,不仅浪费土地,而且无法有效统治。 如今北方稳定,塞北草原人至少上百年都威胁不了南方的大晏,反倒是大晏南方人满为患,土地不够用,去年又常有天灾和妖邪疫病,许多人已经活不下去了,几乎快成了流民。 朝中早有将他们迁往北方的打算,只是这等指令需要许多州的州官共同配合,皇帝下落不明,实在难以颁布。 如今新皇登基,立马便颁了圣旨。 二是对陈子毅的封赏。 陈子毅本就功劳盖世,除了开朝时的开国元勋,武安侯几乎已是武将的最高荣誉,然而去年大晏内乱,皇帝宝座差一点落入顺王手中。陈子毅接了调令南下勤王,夺下长京,迎回大统,这才有了今日登基的新皇,可谓只手挽天倾。若论对当今皇帝的功劳,比之开国元勋也不差,甚至因此身受重伤,卧病不起,却也是不得不封赏的。 宋游甚至都没有去茶楼打听消息,还在楼上没有睡醒,便听楼下嘈杂,路人兴奋的讨论,说陈子毅被新皇封为护国公。 倒确实只有皇帝才能封得了。 第五百零三章 暗示 “道士!道士!” 楼下声音依旧嘈杂,不知多少话语混在一起,许是往日里太过枯燥,节日便显得弥足珍贵,新年的气氛直到现在也没有完全退去,反倒因为新君上位普天同庆而多了许多兴奋。 就如前文所说,普天同庆不是光喊口号,朝廷会有实实在在的惠民政策,施粥散米、减免房租,都是常规政策。 一时全城的人都在讨论。 讨论已持续了数日,就连新皇的登基大典都已结束,人们的热情却并未消散。 然而宋游还睡眼惺忪,只是在床上坐了起来,静听楼下行人交谈讨论,便听见从楼梯口传出一道轻轻细细的喊声。 一名身着三色衣裳的女童走了上来,才在楼梯口露出上半身,便已对他说道: “下面有人来拜访你! “是三个人! “都是见过的!” 女童并不走上来,只在快出楼梯口的时候便停了下来,只将半个身子探出二楼,伸长脖子将道人盯着,一脸严肃。 “三个?” “有一个姓鱼,好像在逸州见过,上次回长京也见过一次。三花娘娘记不清了。有一个刘知县,又叫刘郡守,在逸州和禾州都见过。上次我们回长京也见过一次。”小女童说着一顿,板着一张小脸把他盯着,“还有一个是逸州的邻居,给三花娘娘带过鱼,忘记叫什么了。” “原来如此。” 宋游摇了摇头,真不想起床,却也不能再在床上赖着了,只扭头对自家童儿说:“既是故人,便先请三花娘娘替我们好好招待他们,就说我穿好衣服洗漱完就下来,烦请他们多等片刻。切记,莫要失了礼节。” “知道了!” 小女童答得干脆。 本身就没有完全走上二楼,此时只一扭身,便听老旧木梯被踩得叮咚响又吱呀叫,她迅速走了下去。 宋游则开始穿衣洗漱。 楼下隐隐传来女童的声音: “我家道士是个懒鬼,现在才刚起床,烦请你们坐着稍等片刻,他穿好衣服洗漱完就下来。 “三花娘娘给你们煮壶茶。 “对哦!你们吃早饭了吗?三花娘娘煮了饺子,刚刚煮好的! “……” 女童的声音很有条理,不失礼节,只是猫儿有猫儿的社交习惯,不管他们怎么说,她也不听,非得把饺子给他们端上去。 宋游沉默不言,泼水洗脸。 等洗漱完毕,他才走到窗边,打开窗往上下一看。 天空蔚蓝,阳光灿烂,清冷的空气顿时涌进来,伴随着外头街上摆摊卖菜带来的些许味道。下方则是几名读书人,年纪也都不小了,聚在一起不知道在等哪位同窗或好友,方才听见的讨论声,多数来自他们。 宋游就不关窗了,正好换换屋中空气,只整理一下衣服,便下楼了。 下方木板门只开了一扇,小女童虽然长得不高,却很勤快,正在将门全部打开,好使得屋内亮堂。 桌案前坐着三道人影,只有三人,没有带别的仆从,也没有穿官袍,反倒穿得很朴素。一人从容自若,一人略显拘束,一人坐得端正。桌上摆着一壶茶三个茶杯,还有一盘刚煮好的饺子,三双筷子。 三人拗不过女童热情,都用筷子夹着尝了一颗,像是吃点心一样,只是之后就不好意思再动了。 见到宋游下来,他们立马起身。 “见过先生。” “先生,别来无恙。” “见过先生。” “既是逸州故人,就不要客气了。”宋游连忙说,“几位还请坐。” “此前忙碌,知晓先生回京时,已是快新年了,一年头尾事务繁忙,开了年又忙于陛下登基之事,却是直到这时才来拜访先生。”当年的俞知州如今的俞相对宋游拱手,还保持着如当初一样的恭敬,“先生勿要见怪。” “先生勿要见怪。” “罗某进京两月,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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