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为先生准备了歌舞,有从西域来的歌舞团。” “就不观赏了。” “可是朕哪里惹得先生不快?” “只是累了。” “那朕也不多留了。”老皇帝站起来,犹豫了下,“过几日便是朕七十二岁寿辰,朕准备大宴文武,先生可有空闲……” “在下是道人,道人爱清静。” “好。”皇帝点头,依然不多为难,“只问先生何时再离京?” “开春就离京。” “先生此次离京,又往哪边走呢?” “暂时未定。” “下次回来,怕又是几年后了。” “是啊。” “先生可能看出,朕还有多少阳寿?” “以在下所见,若陛下好好保重身体,少饮酒,少操劳,至少一年,最多三年。” 宰相听了,又忍不住一愣。 在他印象中,这种问题,就算是国师,哪怕皇帝敢问,国师也是不敢答的。却没想到,这位不仅答了,且答得毫不避讳。 再看陛下,也毫无怒意,只满脸遗憾。 “那么下次若还能再见先生,恐怕朕已撒手人寰,是一缕阴魂了。” “……” 宋游漠然地看着他。 心里忽然有种感觉,下次再见他,可能真的死了,已经是鬼了。 那时的皇帝又会如何呢? 道人许久才答了一句: “是啊。” 随即道谢告辞,便出了宫殿。 自家猫儿早跑了出去,似是那样的对话她听了也觉得无趣,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第三百四十六章 学人精与学猫精 “那是什么?” “一只猫?” “皇后娘娘的猫怎么又跑到这边来了?” “那些猫本事可大着呢,飞檐走壁,不在话下。” “要不要捉回去给皇后娘娘,不然她老人家发现哪只猫不见了,半夜又叫我们满宫城找。” 一队侍卫说着,提近灯笼一照,映出地上的猫儿。 三花猫坐得端正,正歪头看着他们。 只见她一身干干净净,身姿优美,五官秀气,眼神灵动,这么一歪头,就像是会说话,在询问他们嘀咕什么一样。 “是只三花猫儿?没听过皇后娘娘什么时候养了只三花猫啊!” “这猫真漂亮!” “这小东西还机灵,怕是天冷了,趴到灯柱上来烤暖。” “听说今天陛下在长乐宫待客,邀请的神仙高人便带了一只猫儿,是陛下的贵客,不会便是这只吧?” “猫儿?贵客?” 众人正嘀嘀咕咕之时,便见三花猫随着他们的话,脑袋歪得更厉害了一点,依旧用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盯着他们,似乎对他们的话越发疑惑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声音: “走了,三花娘娘。” “!” 猫儿瞬间便转过了头。 侍卫们也跟随看去,只见那边站着一名年轻道人,几名内侍官提着灯笼站在他身后,而眼前的三花猫像是听得懂话一样,伸个懒腰,便轻巧的从灯柱上跳了下来,看一眼侍卫们,这才跑向道人。 道人抬眼看过来,与侍卫们颔首致礼,这才迈开脚步。 内侍官与猫儿皆跟在他身边。 隐隐约约听得见那边的声音,似是道人在与猫说话。 “三花娘娘怎么跑到这边来了?” “里头没什么意思。” “外面要更有意思些吗?” “这里面有猫!还有耗子!” “这么大个地方,一定有不少耗子。” “这里的人好厉害!” “怎么厉害了?” “这里的房子好大,而且好多,柱子也好大,就很厉害!” “是前人的积累。” “前人的积累~” “是。” “那边几个人讲话也好好玩。” “怎么好玩了?” “傻乎乎的。” “这么说有些失礼。” “唔!” 猫儿跟随道人脚边,道人朝旁边低头,她便朝旁边仰头,两人边走边聊,只是她也好奇:“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里头没什么意思。” 道人学着方才猫儿的回答说道。 “外面要更有意思些吗?” “外面空气要好些。” “外面空气要好些~” “天光也要好些。” “天光也要好些~” “学人精。” “你也学三花娘娘了!你是学猫精!” “……” 道人摇一摇头,抬头看向远处。 今日倒没有在宫中耽搁太多时间,天边的渐变色还未褪去,宫殿的房顶檐角都成了天光下的剪影,天上已显出了星辰,美得如梦一样。道人被夜风一吹清醒了不少,继续与猫边走边聊,越走越远。 身边的内侍殿头和两名高班内侍听着他们的对话,高班内侍仿佛被其中童趣所染,久被宫城困缚熏染的心也好似宁静了些,可内侍殿头听着却只顾着低头走路,瑟瑟发抖,一声也不敢吭。 出了皇宫,宋游谢绝了内侍官的马车相送,转而带着猫儿,一路漫步走回家。 孤独与宁静中可照见自己。 于是夜行也成了享受。 回到家中后,宋游本欲劝三花娘娘休息休息,像是宫中的猫儿一样,懒散一些,然而她却不听,要出去捕鼠,要挑灯夜读。 没过几日,便是皇帝大寿。 整个长京城都很热闹。 君王大寿,与民同乐,说普天同庆夸张了,但全京城同庆还是没问题的。 君王要与民同乐,自然不是告知民众,今日是我的寿辰,请你们与君同乐,老百姓就哈哈笑,要有实质性的惠民政策。 落到实处,一般是减免房租,也会在官府衙门施粥,救济极度贫困的民众。 大晏租房成风,很多官员都要租房,除了租店宅务的房子,租赁民房也必须通过房牙子,契约要放在官府,相当于得去官府走一通。所以一般遇到什么节日或皇帝大寿、诞下龙子之类的值得庆祝的日子,或是遇到地震、大雪、酷暑等极端气候与天灾等需要安慰民众的日子,都会减免房租,这对于官府来说既便于操作,对于民众来说,也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宋游自回京住回小楼后,也是每月都要去交租的。 店宅务的人不来收,他就送上门去。 这减免的几日房租,倒也为他省了钱。 …… 冬月初十。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幸好回了长京修整,若是还在外边行走,定是受罪。 不过听说南边有几州,即使寒冬也像初夏,一点不冷,只是烟瘴弥漫,也不繁华,别地调官过去,常水土不服,不知又是什么风景。 总之身在长京的宋游难得起了个大早,去市场买了鱼来,片成薄片,滚了一锅白米粥,准备犒劳一下昨夜又不知忙什么忙到半夜的三花娘娘。 粥刚煮好,香味已顺着热气弥漫开来。 宋游盛了两碗,正准备去楼上叫自家顶梁柱下来吃饭,便见一只猫儿迷迷糊糊、半眯着眼睛,出现在了木梯转角,朝他投来迷蒙的目光,一见他就含糊不清的问道: “道士你在煮什么……” “正想去请三花娘娘起床用膳呢,三花娘娘就自己下来了。” “三花娘娘闻见味道了……” “三花娘娘嗅觉敏锐。” “你在煮什么?” 猫儿停在原地,低着脑袋看他,眼睛几乎睁不开,声音也很小。 “鱼片粥。” “鱼片粥……” “快下来吃吧。” “唔……” 猫儿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眼身下的楼梯,站起身靠着本能走出两步,实在不想走路,干脆侧身一倒,整只猫就躺着顺着楼梯滑了下来。 身体之软,过程之丝滑,仿佛是从楼梯上流淌下来的。 直到落到地上,感觉到和木梯不一样的质感,她才爬起来,甩一甩脑袋,抖一抖身子,再抬头看一眼道士,便若无其事的迈步走了过来。 轻巧上桌。 继续迷迷糊糊瞄一眼道人,看见道人端起碗喝粥,她也把双爪伸向碗,想把碗捧起来,结果发现是两只猫爪子,根本端不起来,这才无奈的叹了口气,慢吞吞凑过去,低下头舔着吃。 “三花娘娘昨晚偷牛去了吗?” “三花娘娘不偷牛。”猫儿低着头,一边舔一边说话。 “怎么感觉三花娘娘像是昨天晚上独自一个人修了一整条长城的样子。” “三花娘娘不是人。”猫儿依然一边舔一边回答,“三花娘娘也不会修长城。” “三花娘娘不会彻夜读书吧?” “!” 猫儿的耳朵瞬间竖起,舔粥的动作也顿了顿,片刻后才恢复如常,一边继续舔食一边含糊不清的说:“三花娘娘是去捉耗子去了。” “原来如此。” 宋游点了点头,不多说了。 专心喝粥。 这只猫儿果然要强。 道人调侃她两句,说她没睡醒,犯迷糊,怀疑她昨晚彻夜学习,不知是想说明自己不困还是想证明自己没有彻夜用功学习,吃完饭后,明明困得走路都迷糊,却还要强打起精神,装作不困,要去洗碗。被道人拒绝后,她也不肯睡,要在楼下强撑着,装作不困,不知过了多久,才自言自语的嘀咕一句“反正也没什么事做,不如睡觉”,这才趴在桌上睡去。 道人将书翻开,盖在她身上刚刚好。 闻着墨香入睡,不知梦里是否会读书。 就在这时,屋外有客来访。 宋游抬眼一看,顿时愣了下。 走在前边的一人,看起来年近六十,容貌熟悉,只是相比起记忆中,多了许多沧桑与皱纹,头发上的银霜也肉眼可见的多了不少。还是如当年初见一样衣着考究,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有官气又有文气,只是没戴簪花,少了些风雅,多了些稳重。 身后一人,在记忆中却要近很多。 前者乃是当年逸州知州,如今的御史大夫,俞坚白,后者则是当年的逸都知县,后来在禾州见过的普郡太守。 “贵客呀……” 双方隔门对视,道人先开口。 门外两人对视一眼,有几分唏嘘,都连忙拱手向他行礼。 “刘某人见过先生。” “阔别许久,不知先生可还记得俞某人?” “自然记得知州。”宋游诚恳颔首,与之回礼说,“知州当年送别时赠的蛮毡毛毯,在下现在仍在使用,距当初已近六年,六年以来,在下也不知走过了多少山水,露宿多少次荒野,知州赠予的毛毡毛毯不知助在下度过多少寒冷日子,该多谢知州。” 随即连忙请他们进来。 顺便也为他们倒茶。 听说当年自己离开逸州后,俞知州在逸州广发良策,将逸州治理得很好,明德三年逸州地震,俞知州抗震救灾,表现出色,又引得朝中一片赞扬。 虽说逸州是大州,逸州知州也算封疆大吏,但俞知州原先在朝中便是大员,去逸州算是谪迁,如此一来,朝中知晓了他的变化,文名之下又添了官名,谁都知晓,这位俞坚白未来恐怕很不简单。 不过之所以这么快调回京城,且担当重任,还是与国师有关。 宋游上回离京之后,国师也很快去了丰州,不再插手朝政,宰相本事不高,不能接过国师的担子,于是国师便调回了俞坚白,出任副相。 此时相见,宋游一眼便看到了俞知州的变化。 像是当初他在瓦舍初见这人,便觉得他未来定然不凡,六年后再见,未来便已然到了。 第三百四十七章 故人来访 “二位,还请饮茶。” “多谢先生。” 两人纷纷捧起茶杯,先观色,再闻香,饮完茶后,又赏余香。 “好茶。” 原先的刘郡守刘长峰叹了句。 “这茶……与御贡给宫中的龙团倒有七八分相似。”俞坚白不确定的说道。 “俞公果然是爱茶之人,在下如此粗陋的茶艺,俞公竟也品得出来。”宋游对他说道,“是陈子毅陈将军赠来的,托了他的福,我等山野道人也能尝到天子才能喝到的茶。” “先生说笑了,先生想喝什么茶喝不到。”俞坚白摇摇头,放下茶杯,又惭愧的说,“说来惭愧,最近公务繁忙,先生回京这么久,我等竟然都不知晓先生回京了,直到现在才来拜访,实在枉为故人。” “俞公所言甚是。”刘长峰笑道,“俞公常常念起先生,若是这次又不小心与先生错过,怕是肠子都要悔青。” “两位言重了。” “刘大人说得对,当初多亏先生点醒,才有俞某的今天,知晓了如何做官,才知前半生有多糊涂,得与先生道一声谢。”俞坚白说着,便抬起双手坐在原位作揖屈身,行了一礼,“说来还得多亏陈将军,若不是前几天趁着陛下大寿在宫中与陈将军相谈几句,说起先生,俞某真是直到现在都不知晓先生回京,这声谢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使不得。” 宋游无奈的对他们说:“既是故人,该饮茶叙旧,这些繁琐无趣之事,还是放下才好。” “先生言之有理。”俞坚白说道,“这些年虽与先生分别,但却时常听说先生的故事,尤其被调回长京之后,别人听了或许不知道,但我们一听,却都知道那就是先生。相比起先生的事迹,俞某以往听说过的神仙故事,都算不得什么了。” 说完不禁摇头叹了一句:“先生骗得俞某好苦啊……” 虽是感叹,却并无懊悔。 这时他的心境已与六年前有了极大差异。 “在下从未骗过俞公。”宋游却摇头说道,“在下确实不是神仙,也确实不会长生之法,俞公当初问我的长生,无论与天地同寿,还是与日月同存的人与仙神,在下都是从未听说过。” “哈哈……” 俞坚白笑了两声,已不在意了。 一朝开悟,便与曾经不同。 这时的他已走上了另一条路。 很快几人便谈到了前几日的君王大寿,还有宴席上的陈将军。 原先的刘郡守靠着在禾州普郡的出色政绩以及混官场的高超本领,加上几乎担任副相的俞坚白的提携,在长京一路高升,前几日他也蹭到了皇帝大寿的末席,如今讲来,那叫一个绘声绘色。 画面好似都出现在了宋游眼前。 前几日皇宫当中,皇帝大宴文武,其中最惹人注意的,无疑便是刚从北边回朝复命的武安侯陈子毅。 酒到酣时,皇帝命他舞剑。 这时的陈子毅,掌控整个镇北军,占了整个大晏军队的大半战力,若一齐发难,也许能倾覆朝廷。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这时的朝中,到处都有陈子毅功高震主、意图谋反的谣言,即便陈子毅身正不怕影子斜,怕是也得被其影响,紧张不已。 不说功劳,只说武力。 陈子毅是谁? 斗将出身,未尝一败,多少名将死在他的槊下,若是赤手空拳,宫中侍卫也许还能拦下,若兵刃在手,要取皇帝性命,就在一息之间。何况那日是皇帝的寿宴,只有文武大臣,根本没几个侍卫。 大臣们一直劝皇帝防备着他,皇帝却偏要请他进宫饮酒夜谈。 今日也如此,偏叫他舞剑。 大臣们都紧张不已。 谁也不知陈子毅是否真的想谋反,也不知他原先是假的,会不会被逼得变成了真的,更不知朝中压力之下,会不会发了疯。 那日的宫廷,布满了剑光。 若陈子毅真受不了朝廷百官的捕风捉影、栽赃陷害,受不了屈辱和压力,发了疯了,可能一个瞬间,皇帝就会人头落地。 皇帝却一点不怕,看得兴起。 一时好似比前边的将军更不可一世。 舞剑结束,陈子毅还了长剑,便请命交出三镇兵权,自己只拿远治城、朔风城两镇兵权,请求回归北方,并领兵深入塞北,为朝廷开疆。 皇帝当场应允。 朝中议论了一年多的风雨就此落地,武安侯似乎直到这时才真正变成武安侯,立马炙手可热起来,不知多少人去与他攀谈。 刘长峰讲完,忍不住叹了一句:“陛下真是好魄力。” 旁边的俞坚白眯起眼睛,似乎也陷入了那天的回忆,同样充满感叹,却是叹道:“那日武安侯的剑舞,惊艳了不知多少人,谁能想到,纵横沙场所向无敌的陈子毅,竟然还有这么一手舞剑的本领呢?” 大晏尚武,舞剑在大晏很流行。 有些顶级的剑舞者,在京城的名声不逊于一些知名诗人或青楼名妓。 不过武艺和舞剑是不同的,二者起初还有不少差别,但越高深,差别越大。例如长京和宫廷顶级的剑舞者,一般都是身材纤细的女子,这时的剑舞已经成了纯粹的以剑为媒的舞蹈,观赏性也达到了极致,甚至连剑都换成了为剑舞而专门打造的特制剑,有时剑舞起来,飘逸出尘,长剑与衣袂同飞,不似凡人,好似天上的女剑仙下凡,而那些身强力壮的武人,一身肌肉,往往是出不了这个效果的。 不过宋游倒见过不少北方武人的剑舞。 “北方军营苦寒枯燥,有时晚上便会在营中升起篝火,弹奏铜琵琶而踏歌,将军校尉舞剑助兴,倒是与长京不一样的风格。”宋游说道。 “先生云游天下,见识广博。”俞坚白说道,“可惜我这把老身骨,就算想去北方见识见识,也支持不住了。” 随即几人继续饮茶闲聊。 以清谈为主,不问政事,不讲天下民生,就聊当初逸都的事,聊那抚琴的松庐杨公,聊那年的大地震,聊长京的晚江姑娘,十分尽兴,直到快中午的时候他们才起身与宋游道别,随即离去。 与故人相谈,就是如此才最有趣。 《千字文》翻开反盖在桌上,一头露出猫儿的脑袋,依然紧闭着眼睛,一头露出她的尾巴,却是一下一下的摇着,轻拍桌面。 宋游拨了拨她胡须,她也没醒。 按住她的尾巴,它就不动了,手一放开,立马又继续摇晃拍桌。 直到外头传来脚步声。 “刷!” 猫儿睁开了眼睛,抬起头看向外头。 走过来的正是邻居女侠。 直到猫儿抬头看她,她才走到门口,同时跨步进来,瞄向他们: “吃饭没?” “还没。” “喵……” “也没啥事,只给你们说一声,听说蔡神医回昂州了,前些时间在东和县义诊,不知道他是怎么走的,我算了算,如果是回京的话,这个时候的他应该已经回到北钦山了,我准备去找一找他。”吴女侠说道,“今下午就出发,快马加鞭,早去早回,我等不及了。” “今下午就走?” “是啊。”吴女侠答道,“主要是不知道能不能找得到,就算找到了,我问他,也不确定他会不会说,所以早去为好。” 宋游目光却瞄向桌上的猫儿。 三花娘娘越来越像个小孩子了。 似乎方才就已经醒了,只是不愿意醒,像是听见家中长辈在屋外客厅与别的亲戚聊得正欢的小孩子一样,睡醒了,但就是不愿出门,直到亲戚走了而自己认识的人来了,清醒便只需要一瞬间。 宋游却是想了想才说: “也不知女侠是否知晓,其实我与三花娘娘行走北方,经至禾州时,也曾见识过蔡神医风采,有一段缘分,算是故人。女侠此番前去,若是顺利找到了蔡神医,请务必为我带一声好,告诉他,我年前也定去拜访他。” “嘿!你想帮我?” “故友之间,理应如此。” “那倒不必,他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算了,反正我也只差个最终确定,其实不管能否从他那得到答复,我都差不多查清楚了。” “也还是请女侠帮我带一句,年前我会去拜访他,免得届时我又跑一个空。” “也行,我问完再说。” “多谢。” 宋游对她道谢,不多说什么。 对于她的事,宋游倒知道得不多,只听她说她的父亲以前曾经官至吏部尚书,结果受奸人陷害,满门覆灭,于是她在长京查了五年,想查清谋害全家的人是哪些人,那时的蔡神医还在京城中开馆坐诊,被许多达官贵人奉为座上宾,也许知道些什么。 查清之后,多半她就要离京了。 “那你还读书吗?” 三花猫抬头看她,愣愣问道。 “当然要读,我新买了两本书,我准备带上,有空就看。”吴女侠说道,“之后若再见到三花老师,向你请教,你可不要答不出来啊。” “肯定不会!” “那就好。” “那三花娘娘驱邪降魔呢?” “你不是都和衙门搭上线了吗?哪还需要我来给你介绍生意。” “是哦……” “何况我也没法给你介绍了,我那武德司的老友前几天死求了。说是被皇子给砍了。妈哟,这群人,自诩高贵,不把别人的命当命的。” 吴女侠愤愤不平。 愤怒之下,也不想说什么,对道人摆了摆手,又对猫儿拱一拱手,便直接走了出去。 伴她多年的黄鬃马已等在了门外。 “我应该还要回来一趟的。” 吴女侠留下一句,便直接牵着马走了。 屋中只剩下道人与猫儿。 猫儿扭头看着道人,道人轻抚着猫儿背上的毛发,一人一猫对视,道人沉默着,不知想什么,久久没有说话。 第三百四十八章 狐狸会玩 “道士,什么时候开春呢?” 猫儿的声音打断了道人的沉思,道人一低下头,便对上了她那双琥珀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还有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 “怎么了?” “我们又要离开长京了吗?” “是的。” “以后就见不到她了是不是?”三花猫说话时扭头看了眼外头,显然是在说刚刚离去的吴女侠,“就像是舒某一样。” “可能要很多年后才见得到了。” “是哦……” “三花娘娘舍不得她吗?” “唔……” 猫儿仰头把她盯着,那双眼睛真是好看极了,里边有疑惑,也有思索,但依然显得纯净,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三花娘娘只是觉得女侠笨笨的,可能没了三花娘娘,要很久才能学好字,三花娘娘又觉得她有些厉害,可能会学得很快……” “怕她不知不觉超过三花娘娘?” “……” 猫儿愣愣的盯着他,心里是想要反驳的,但又说不出口,干脆便愣愣的将他盯着。 “这个,就叫舍不得。”道人对她说。 “这就是舍不得吗?” “是舍不得的一种形式,叫做挂念。” “唔?” “三花娘娘有所不知,舍不得的形式千变万化,有的很容易被我们发现,当场就能知道,有的则藏得很深,要很久之后才会发现。”道人很平静的对面前的猫儿说道,见她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又立马说,“不过三花娘娘若是不想多年后再相遇时被当年的学生超过的话,还是得多放一些心思在学习上才是。” “你说得对……” 猫儿若有所思,下意识点头,只是很快又疑惑的问道: “皇子就是皇帝的儿子吗?” “是的。” “他为什么要砍死帮我们忙的人?” “人事复杂,难以说明。”宋游又沉默了下才说,“人间有人间的规则,现在人间的规则就是这样。” “不讲道理!” “三花娘娘通情达理。”宋游附和了她一句,“此乃时代之疾,小管无用,大管麻烦,要用很长的时间。且让我们先去看看别地人间。” “那我们开春又去哪里呢?” “去南边。” “南边。” “南下是丰州,丰州有业山,不知道皇帝和国师在那里搞什么鬼。”宋游平静的对她说,“那是别地人间,又是人间之外。” “人间之外……” 猫儿重复着他的话,趴下来一动不动,直勾勾把他盯着。 道人也坐着不动,仿佛入定。 天下的鬼越来越多了。 似乎预兆着地府将成。 业山鬼城定然不止国师,皇帝的图谋是阴间之主,地下鬼皇。然而神与人不同,这位皇帝或许是位了不起的帝王,他当帝王可以,但做一个远离人间且不会退位的阴间之主却不太行。相比起能力,对神灵而言,更重要的是德行。何况宋游还不确定从二十多年前开始、一直到前两年才平息的北边战事是否于此有关,若人皇为成鬼皇、加速地府建成而葬送北地千万生灵,又如何能做鬼皇呢。 宋游还有更多疑惑。 总之得先去业山看看才知晓。 倒是也不必太急,这种事情,能以几十年作为跨度已经是国师和皇帝人为推动的结果了,正常来说,它是可能要用上百年来演化的。 …… 连着便是几日过去。 几日以来,吴女侠都没回来,不知寻到了蔡神医没有。倒是官府又来请了一次三花娘娘,请三花娘娘去城外捉鬼,又挣了一笔赏钱。 正好到了冬至。 冬至是一年中夜最长昼最短的一天,阴盛而阳弱,对于长京人来说,也与别的多数节气有些不同—— 冬至官员是要放假的。 官员休沐三日,受其影响,长京许多做工的人,也会放假一日,就是那些做苦营生没有假期的,往往也会吃点好的犒劳一下自己,驱驱寒气。 这一天街上也是很热闹的。 宋游故乡有冬至喝羊肉汤的传统,于是便拿着三花娘娘刚挣来的钱,带着她去西市走了一圈,说要给她煮一锅羊肉汤喝。 三花娘娘是懂道理的,知道用钱来买肉吃是应该的,总比用来买别的没有用的东西好。出去替人捕鼠驱邪挣钱然后用来买肉,和出去捉兔子、鱼回来吃其实没有多大区别,还更方便些,只是为什么非得吃羊肉,让她有些不解。 羊肉最贵了。 “羊肉是冬令补品,能御风寒,能补气血,冬日很适合吃羊肉。” 道人一边走,一边对她说。 猫儿向来问题多,心中疑惑,想问一堆为什么,偏偏自己是只猫,这里人又这么多,她开不了口,便只得憋着,默默跟在道人身后,看他花钱。 只见道人先买了几斤羊肉,买了两条鲫鱼,切了一小方豆腐,找遍大半个西市,买了一把豌豆尖,顺便买了不少香料,是为下次离京做准备,离了京城再想买齐这些香料且想保证质量就没有这么容易了,至少得准备足以走到阳都的量。 香料都买好了,闻着味道,不买一斤牛肉半只鸡,实在感觉欠点意思。 道人回头与猫儿商量。 猫儿没有发表意见,想来也是愿意的。 道人花了不少钱,这才提着东西,带着猫儿,慢悠悠走过长京,回到家中便开始忙碌。 三花娘娘化作人形,坐在灶前老实烧火,一边烧火一边仰头盯着他的动作,不知是纯粹的疑惑,还是隐晦表达他多花了钱: “你煮羊肉汤为什么要买两条鱼。” “三花娘娘有所不知,在我的家乡,煮羊肉汤都是要加鲫鱼的。”宋游笑着,忙碌之余,依然对她讲话,“三花娘娘可知鲜字怎么写?” “知道。” “怎么写呢?” “这么写!” 小女童便从灶里抽出自己选来帮助自己烧其它柴的柴,在空中比划几下。 “鱼羊为鲜,所以在我的家乡,羊肉汤都要加上鲫鱼,鲫鱼煎过,熬白,加羊肉同煮,讲究一个汤白如奶,十分美味。”宋游很有耐心。 “那就不叫羊肉汤,叫鱼羊肉汤。” “三花娘娘聪明。” “也可以叫鲜肉汤!” “三花娘娘举一反三。” “加耗子行吗?” “……” “鱼好吃,耗子也好吃,肯定更好吃。” “……” “怎么不说话了?” “三花娘娘有创新精神。” “创新精神?” “夸奖。” “对的!” 小女童严肃点头,继续放柴。 吹一口气,灶中的火轰然一声迅速变大。 烧火之余,她便抬头看着道人忙碌。 外界寒冷,灶里有火,使得灶前这小小一片空间格外温暖,加之这一小片空间实在太小,便显得更温暖了。三花娘娘喜欢这种环境。加之前边的道士忙来忙去,一边搞出各种声响,一边与她讲话,烟火升腾间,又很容易给她一种安心的感觉。 要是能一直烧火就好了。 三花娘娘不禁想着。 然而前方道人动作利索,很快便已将牛肉与鸡卤上,羊肉汤也开始炖煮起来。 道人擦了擦手,稍微空闲了些。 再一低头,小女童就仰头把他盯着,目光像是会说话,又不知她在说什么。 “三花娘娘想什么?” “想道士煮慢一点。” “可以。” “你怎么不问为什么?” “因为我也曾和三花娘娘一般年纪,而且我小时候也喜欢烧火。”道人微笑看她,“在我小时候,我就每天去问我师父洗不洗澡,因为她要洗澡的话就需要一大锅的热水,可以烧很久的火,可惜她是个懒人。” 三花娘娘听了,却只觉得有一种什么都瞒不过他的感觉。 “你好像很聪明!” “只比三花娘娘略逊一筹。” “可是……” 三花娘娘眨巴几下眼睛,又来了新的疑惑:“我们吃鱼羊肉汤都够吃饱了,为什么还要买只鸡呢?” “冬天又放不坏,可以多吃几顿好的。” “可是你过几天还要去拜访狐狸,问她什么事情,也要买只鸡,那我们才几天就要买两只鸡。” 短短几天时间,连着买两只鸡,三花娘娘觉得日子不是这么过的。 “你说得有道理……” 道人低头把小女童盯着。 小女童也直直盯着他。 两人似乎交换了一下意见。 没有多久,羊肉汤煮好了,道人放了盐尝了尝,便将之用个砂锅装起来,随即从另一个锅中捞出卤鸡和卤牛肉,找出此前回京的第一天从云春楼打包饭菜时赠的篮子,将之装进去,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一个抱着砂锅,一个提着篮子,便出门了,快步往鹤仙楼而去。 今日寒冷,甚至天上隐隐飘雪,不过街上行人依旧很多,道人与女童走过,不知多少人被飘过的香味所吸引。 道人走得快,小女童也把两条腿倒腾得飞快。 鹤仙楼的人更多。 因为冬至大晏官员休沐,城中最有权势、最好文雅的一群人今日都得了空,自然想来看望身染重疾的晚江姑娘。 宋游到门外时,便见里头不知聚了多少达官贵人,此时都换下了官服,刚刚将自己梳洗干净,换上了文人常穿的衣裳,免得显得俗气,各自也都提着礼物,不是珍稀药材、名贵丹丸,便是从很远地方运来的稀奇果蔬,挖空了心思。 众人脸上不乏担忧与焦急之色。 “听说晚江姑娘身体又差了……” “可不是嘛,上次听见晚江姑娘抚琴,还是刚入冬的时候,有幸在楼下听了半曲,余音绕梁啊,一月不知肉味,只觉仙乐也不过如此,回去还在向几位同僚吹嘘呢,唉,只希望那一曲莫要成了绝调。” “我都好久没听过晚江姑娘的琴声了,真怀念以前饮酒听琴的日子,当时只觉平常,现在想来,分明是人间天宫啊。” “晚江姑娘还是不待客吗?” “前几日见了一面,脸色煞白,咳得厉害呢,走路都要侍女扶。” “天妒英才啊……” “我从北边请从军的同窗寄了些上好的白蘑来,只希望鹤仙楼的仆人能代晚江姑娘收下。” “我也从丰州托人买了些石榴带来,花了大力气。听说晚江姑娘不沾荤腥,平生只好水果蔬菜,唉,只愿她能早日康复,若无她的琴声,这长京的天也要暗淡几分啊。” 道人与女童刚走到门口,便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听着这些声音。 女童歪着脑袋,满脸疑惑。 若不是她正抱着砂锅,分不出手来,这时候多半已经开始挠头了。 第三百四十九章 狐狸装兔 三花娘娘满头疑惑,又看向道人。 道人却看向了另一边—— 原本鹤仙楼外,即使是雨天应当也会聚集不少人,不是好琴之人,便是爱热闹的人,然而公主倒台之后晚江姑娘就很少在鹤仙楼抚琴了,聚在下方想听琴音想凑热闹或是想以此结识达官显贵的人自然便少了。 只是少,不是没有。 宋游便看见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 是位身着青衫的青年男子,比起记忆中,多了几年沧桑,但面容仍旧可以辨得出来—— 当初自己第一次来鹤仙楼,与此时楼上的大妖见面,既是慕名而来,也是受人所托,然而在楼下饮酒时,却有一人前来搭话,托他的福,宋游才知晓了如何上二楼的流程,作为回报,则赠了他酒喝,上楼之时,他还替宋游看着伞来着。 是个骗酒和坐席的浪荡子。 也是个爱琴乐如命又买不起酒、负担不起鹤仙楼高额花销的痴迷人。 此时他的脸上忧愁遍布。 宋游则陷入了回想。 这位似乎…… 姓翟? 四周长京显贵的谈话仍然不断。 “只希望我们这么多位老友到来,不知算不算知音,却也是追随仰慕之人了,晚江姑娘能露一次面吧,让我们看看也好。” “若晚江姑娘实在病重,还是该好好歇息,天气严寒,也免染了风寒。” “这倒也是……” “嗯?什么味儿?好香!” “是啊……” 众人循着香味转身,都看向了道人。 目光一低,也看见了他手中提的篮子。 隐约可见,里头似乎是一只鸡。 众人不禁面面相觑。 这人也是仰慕晚江姑娘的琴艺,听说她病重,所以来探望的么? 为何会提一只散发异香的鸡? 难道此人不知,晚江姑娘平生只爱果蔬,每日只需水果青菜即可果腹,只需朝露晨曦解渴,不食人间烟火,也不沾荤腥么? 那姓翟的青年人也看了过来,却似乎记忆深刻,只一瞬间便认出了这位先生。 “诶?宋兄?” “翟公,有礼。” “宋兄还记得我?” “足下为我引路,为我看伞,怎会忘记?” “宋兄何时……何时入了道家呢?” “在下本就是道观出身,只是上次来没有穿道袍罢了。” “竟是如此!没想到宋兄竟然是位道家先生,失敬失敬!”翟姓男子施了一礼,这才又问,“宋兄也是听闻晚江姑娘病重,来探望她的吗?” “病重?” “是啊,天妒英才。”翟姓男子感慨道,“也不知患了什么病,听说多少神医来了都看不好,偏偏蔡神医此前又不在长京,一拖再拖,此前晚江姑娘偶尔还在楼上抚琴为乐,近些时日以来,抚琴也越来越少了。” “足下也是来看望她的吗?” “我哪有那个资格,只是闲着无聊,来这里转转,说不定还能听见晚江姑娘抚琴一次,那样的话,就知足了。” “足下对琴乐还真是爱得痴迷。” “唉……” 翟姓男子不由叹了口气:“以前常听见晚江姑娘琴声时,便觉得已是神仙日子,如今终日没了琴声相伴,才知那段时间究竟有多好……” 宋游听后点了点头。 小女童却是越发疑惑。 翟姓男子这时也吸了吸鼻子,目光下移,顺着香味看向道人手中提的篮子和小女童怀里裹着厚布的砂锅,刚想问宋游怎么带了个女童,又为何会提一只鸡来看望晚江姑娘,便突然听见里头传来一片动静。 立马伸长脖子看过去,只见一道娇俏身影从大堂后边走出来,虽生得娇俏可爱,但脸上却不见表情,甚至眉间隐隐可见几分忧愁,莲步款款,在一众达官显贵的询问声中,带着歉意穿过大堂,到了门口,这才看向道人,也与仰头的女童对视。 “恭请先生进屋。” “多谢。” 道人点了点头,又对身边有过一面之缘的男子点点头,便随着她进去了。 “晚江姑娘怎么样了?” “为何要请个先生?” “难道是中了邪?” “某不才,府中便有一位高僧。” “……” 侍女忧愁的走到大堂与内院的交界,这才停下,转头歉意的说:“诸公抱歉,主人身体实在不好,也许,也许……实在不能出来相见,还请诸位名流雅士见谅,天寒地冻,外头又下了雪,莫要受了冻,早些回去休息吧。” 语气间除了歉意和忧愁,竟还掺杂着几分悲切。 “唉,那欧某便不多打扰了!” “尚某却得在这里陪着晚江姑娘!” “只愿晚江姑娘保重身体……” “愿早日康复。” “听说蔡神医已经回京,就在城外北钦山下义诊,我已派人去请!” “……” 众人各有想法,声音嘈杂。 侍女却只是转头,表情复杂的看了一眼那名说已经派人去北钦山下请蔡神医的中年男子,便为宋游掀开帘子,请他进了后院。 接着又一路引着他上楼。 刚上楼梯,过了一个转角,侍女的神情顿时就变了,忧愁悲切一扫而空,整个人的气质也变了,从安静乖巧、仙女一样,变得灵动活泼。 “本该在先生来的时候,到门口之前,就在门口恭候先生大驾的,只是先生来得不巧,我和主人正在洗漱,那时先生已走到了街口,匆忙之间我和主人穿好衣裳吹干头发,就耽搁了些时候,还请先生见谅。” “冒昧来访,该抱歉的是我们。” “主人已在楼上恭候。” 侍女引着他上前,到了阁楼上。 楼上的布局和记忆中差不多,四面有柱无墙,有栏杆与纱帘,站在边缘一低头就能看见长京的街道。此时依然有风,吹起白色纱帘,只是当年清明的细雨化作了今年冬至的雨夹雪,寒意深重。 原先楼上的桌案则都被撤下去了,想来自公主倒台之后,怕是也很少有人再上楼近距离听过她的琴声了,只剩下中间一张乌木桌案。 女子身着素白的衣裳,坐在旁边,衣摆摊开于地,像一朵花。 整个二楼地板干净锃亮,只有这一张桌案,一个人,装满了风,却不觉得空旷,反倒恰到好处。 “先生请坐。” 侍女在身后说道。 道人便在桌案另一边坐下,与女子对坐,将手中篮子放在桌上。 女子跪坐。 道人盘坐。 篮子上遮了一层白纱布,防雪防尘。 道人将之揭开,是半只卤鸡。 三花娘娘瞄见他的动作,也走过来将怀里抱的砂锅放在桌案上,把用于隔热的布扯掉,随即身板往旁边一歪,便坐倒在了道人身边。 “今日冬至节令,自己做了两道菜,应是外边吃不到的味道,做得多了,我与三花娘娘吃不完,想到还得来拜访足下,便趁这时节来了,希望没有打扰到两位,也望两位不要嫌弃。”宋游对她们说道。 “不敢不敢。”女子说。 “道长来得正好,带的东西也正好,若主人真有病,便是攒了十年的涝病,正需要肉来解一解馋。”侍女说道。 “那三花娘娘上个月送给你们的耗子你们吃了吗?”小女童忍不住出声问道。 “……” “……” 狐狸与尾巴都沉默了。 小女童则依旧直直的盯着他们,眼睛也不眨一下,大有一种你们不答是解不了我的好奇的感觉。只是随着两人沉默的时间越来越久,三花娘娘似乎觉得事情有点严重了,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三花娘娘送来的耗子又肥又大,我和主人都很喜欢。”侍女笑嘻嘻说,“特别是主人,喜欢得很。” “……” 女子沉默,神情平静,宛如神女。 “那你们吃了吗?” 三花娘娘立马追问道。 “……” 侍女一时也语塞了。 女子更是将眼睑一垂,盯着桌案。 这难不倒三花娘娘—— 一张歪着的小脸蛋很快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中,眼神清澈,斜着往上,倔强的与她对视。 “三花娘娘莫要如此,这很失礼。”道人伸手拍了拍她的小肩膀,将她拉回坐正,继续看向女子,“听说足下病重?” “只是托词。”晚江姑娘说。 “就是骗人。”侍女说。 “我们在这里虽是利用楼下诸位,但却是被恩情所迫,无奈之举。其实楼下诸公,虽有钦慕晚江容貌的,但更多的还是被琴乐所吸引,这些人中不乏能传下诗篇的盖世才子,也不乏文采飞扬、爱好高雅的世间名士,也有不与别人同流合污的长京清流,晚江虽利用了他们,可他们对晚江的仰慕却大多做不得假。”晚江姑娘说道,“只是晚江本就是假的,如今公主不再了,晚江也要离开长京去寻自由了,终须一别。” “主人倒是也想过说自己离京而去,远走他方,不过后来事实证明,这条路并不是很好,还不如死了算了。”侍女难得郑重,说完之后,却又忍不住咧嘴一笑,“正好,这么早早死了,在你们人间的书里,说不定还传得更好一些。” “这算是对楼下诸公最后的温柔吗?”宋游问道。 “道长怎么想都可以。” “那晚江姑娘何时‘逝去’呢?” “就在近日了。” “本身是打算再等几日的,奈何最近蔡神医回京了,有人去请蔡神医,我们得在神医到来之前死掉。”侍女说,“听说神医医术通神,我们没有把握能瞒得过他老人家。” “上次就很好奇,足下不沾荤腥、只吃蔬果又是怎么回事呢?”宋游又问。 三花娘娘也好奇的盯着她们。 “像晚江这样的人,有一身琴艺,他们天然更愿意见到晚江是个性情清淡、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晚江姑娘说道,“便迎合他们了。” “何况长京也有明眼人,虽然我们隐藏自身的本领高强,但有时候妖怪能瞒过神灵的火眼金睛,却也会在别的地方露出马脚来。”侍女笑吟吟的为主人补充,“这时候,我们就说我们是只兔子,总比说我们是狐狸强。都怪那些瞎写书的,近些年来,我族的名声越来越差了,怕是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狐狸是瑞兽了。” “原来如此。” 宋游听完点了点头。 上次晚江姑娘携侍女来访,离开之后,同样曾为长平公主做事的邻居女侠到来,说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但来自兔子精,宋游就有疑惑了。 今日倒正好得知了原因。 第三百五十章 越州妖族传承 “今天是个好日子,适合饮酒。”坐在对面的女子声音清淡,对道人说,“道长想喝什么酒?” “好在哪里?” “一来冬至节令,官员休沐,城中热闹。”女子微微笑,笑得矜持而克制,声音依旧平稳,“二来从今往后,长京再无抚琴卖酒的晚江,只有天地间一只自由的狐妖,效仿道长,寻访天地,邂逅自然。” “本身主人是准备过两天死的,刚好今日道长来访,正好对他们说,是请道长来商议身后事的。”侍女笑道,“巧妙。” “是这样。”女子点头。 “还有就是,今日道长来访,还带了好菜,是人间好友的做法,我们自然也开心。”侍女笑嘻嘻,“故友带了菜,我们便该准备好酒。” “既然如此,不知都有什么酒呢?”道人心中毫无波澜。 “鹤仙楼以琴酒闻名,总揽天下好酒,有上好的花雕黄酒,寒冬温来喝最暖身了,有昂州本地产的上好的米酒,听说武安侯最是喜爱,有西域进的葡萄美酒,红如玛瑙,也有桃花酿,杏花春,青梅酒,神仙醉,应有尽有,任道长挑选。”侍女说道。 “道长若不喜饮酒,饮茶也行。”女子说。 “在下来自逸州灵泉,那是个小地方,没什么好酒,很多人也买不起酒喝。不过农家却有自酿的醪糟,除了做饭,若有客人来要饮酒,便用木勺从醪糟桶中压出汤底做酒,用来招待,没什么酒味,喝来微甜。”道人对她们说道,“这种农家米酒,鹤仙楼可有?” “有!” 晚江姑娘微微笑道。 “须得多加糖。” “好!” 女子一挥手,侍女便起身,莲步款款,往楼下走去。 道人抬头盯着她的背影,随即又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女子。 这种自己得道成精、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也随之显化成人的本领宋游在观中古籍上也看见过,当时就觉得有趣,因此记下—— 这种本领在妖怪中也并不多见,多见于狐妖身上,通常是妖怪用来帮助自己迷惑世人的手段,而不是修出的身外化身。书上又说,这种手段显化出的另一部分与本体不仅完全心意相通,而且用的其实是一个脑子,化身好比提线木偶,是本体在操控。 只是这位狐狸表现实在奇怪,本体与尾巴行事作风差别太大,让宋游一时拿不准,已是疑惑许久了。 便不知道是书中记载有误,祖师对这门妖族本领了解得不够全面,还是这位狐狸用的并不是这种本领,而是真的将尾巴练成了身外化身。 又或者是,自娱自乐? 那样的话…… “道长为何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前边的女子轻声问道。 “失礼了。” “道长不是俗世人,晚江更连人也不是,若当做故识友人,便不必如此客气。”女子说道。 “那足下又为何依旧如此执着于人间礼节呢?”宋游看着她道。 “呵……” 女子笑时虽未以手遮面,却也微微低了低头,姿态依旧优雅:“晚江用这幅面目示人已久,已经习惯了,短时间内怕是很难改得过来。” “原来如此。” 这时侍女也走了上来,端着一个托盘,上边是一个紫砂陶罐和一碟小碗。 身后还跟着两个仆从,端着托盘。 侍女走到近前来,放下托盘,将紫砂陶罐与小碗一一放在桌案上,揭开盖子,里头是满满一罐米酒,浑浊中还可见米粒,她用木勺盛酒。 仆从也走过来,放下水果。 一盘石榴,都已剥好了。 一盘却是一个黄色的大土球,远看还以为是只裹在泥里的叫花鸡,然而随着仆从轻轻一敲,里头竟是空的,装满了葡萄,如新鲜的一般。 还有一个小陶炉,煮茶温酒用的,此时正好将道人带来的砂锅放上去。 “都是城中达官显贵们挖空心思送来的东西,南边的石榴,还有西域来的葡萄,今年秋天熟的,用泥封裹,能保半年如鲜。”侍女一边盛着酒一边对道人与猫讲解,还不由摇了摇头,“哪有狐狸喜欢吃这些的。” 晚江姑娘听了,没有说话。 三花娘娘则扭头盯着两个仆从。 仆从带着托盘很快离去了。 三花娘娘的脑袋也被道人转了回来。 “是两只客妈精!” “青蛙……” “青蛙!” 小女童面露遗憾之色。 青蛙也是好吃的。 可惜成了精。 “请。” 晚江姑娘对道人笑道:“尝尝与道长印象中的农家米酒可有不同。” “客气。” 道人举杯饮了一口。 味道大差不差,只是在道观中时,自己酿造,嫌它不够甜时,是往里边加的蜂蜜。鹤仙楼则是用的长京顶级贵人才吃得起的白沙糖,其细如黄沙而色泽比红糖更浅更亮,仔细一尝,也有细微的红糖味。 道人尝完想了想,也给身边女童盛了一点,告诉她这是醪糟汤,不是酒,所以喝起来不像水,因为加了糖,所以才甜。 也不好忽悠她太过。 这时晚江姑娘身边的侍女早已从卤鸡上扯下一个翅膀,丝毫不顾形象,就坐在桌案旁,旁若无人的啃了起来。 啃了一口,便睁大了眼睛。 “好香!” 几口将之啃完,一点骨头都没有吐出来,啃完满手的油也不擦,第一时间对道人问道: “不知道长这是什么做法?” “自己的做法,名为卤法。” “没想道长还有这本领!不瞒道长,奴婢随主人到长京以来,成天光吃草和果子了,还从未吃过如此美食!” 身边的小女童抬头盯着她们。 这时候这只狐狸尾巴的想法倒是甚合她意,想吃草和果子确实是不行的。 “山中清闲,许多道人都得想尽办法来消磨时间,只是别的道人研究茶艺剑法乐理,在下便鼓捣这些了。”道人随口答道,一边饮酒,一边将目光看向坐在正对面的晚江姑娘。 只见女子纤手捻杯,小口饮酒,朱唇玉面夜光杯,美得不可方物。 狐狸会选形象还是肉食呢? 还是说,真的如书中所记一样,狐狸和尾巴意念相通,感官互享,平常表现得差异巨大,只是神经病,此时尾巴吃了,也就等于她吃了? 仿佛察觉到他的目光,也仿佛察觉到道人的心思,女子抬眼轻飘飘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看向侍女。 “嘿嘿……” 侍女立马从身上掏出一把匕首,瞬间吸引了三花娘娘的目光,接着在三花娘娘直愣愣的注视下,切了一小块肉,恭恭敬敬递给主人。 三花娘娘这才稍稍放松。 女子也这才接过,小尝一口。 随即小声对道人说道: “果然美味。” “过奖了。” 宋游收回了目光,继续喝着如糖水一样又带着米香的酒,同时对她说道:“此来是想向足下请教越州之事。” 晚江姑娘坐着不动。 身旁侍女也侧头看向了她,似是想听自家主人会如何说。 只见晚江姑娘捻杯饮酒,放下酒杯,开口道:“越州在上古之前就是妖怪精灵频出之地,只是后来几千年间,世间变化快得超乎想象。人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建立了庞大统一的国度,随后又迅速从愚昧无知发展出了礼乐诗歌,迅速便占据了天下,成了这世间与天道的宠儿。许多原本好似人间禁地般的地方,也迅速被人所占据,妖怪精灵只好退去。道长生于这个礼法健全的时代,是想象不到那般翻天覆地变化的。” 女子一边说一边打量着道人。 道人却十分平静:“历史总这般壮丽,也许以后会有更加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时人间又会是什么模样呢?” “谁说得准呢。” “……” 女子摇了摇头,笑了笑,继续说道:“后来的越州就与原先不同了,不过还是有着天下间最古老的妖族传承,一直延续到了如今。只是我们早已经不再主宰那片土地了,基本都隐居深山,过自己的日子,偶尔混入人间,也不敢作乱。唯有这一条路走。但凡走错了的,也许当时会短暂的显赫一段时间,好比那白牛大王,不过既然走错了,便注定会消亡。” “就好比狐族?” “是。”女子微微低头,给人一种姿态很低的态度,“我们越州狐狸,像是栩州燕子一样,是天下间唯一有传承的狐妖,其余狐妖与越州狐狸的区别就如寻常燕子成精和安清燕子的区别一样。我们先祖很了不得,即使在遍地大能的上古也很了不得,因此留下了了不起的传承。” 身边的侍女继续啃鸡。 只有三花娘娘与她对抢。 砂锅中的羊肉汤也慢慢热了,她毫不客气的拿起勺子,又取来自己与小女童的碗,盛上满满一大碗,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互相对视一眼,又开始了仿佛比试一样的狼吞虎咽。 道人则与女子饮酒对谈。 “只是后来天道转变,许多该长生的人族修士都化作了黄土,许多长生路也都走不通了,妖排在人的后面,却也只是排在后面。如今想要长生也变得越来越难了。”女子说道,“因此我们越州狐狸也逐渐没落,越州别的妖族,都只得各寻出路。” “都有哪些大妖呢?” 道士一边闻着,一边以余光瞥着自家猫儿,见小女童已经喝完了碗中米酒,站起身揭开陶罐盖子,从里头打酒喝,不由得提醒一句: “三花娘娘,饮酒需适量。” “这不是酒!是劳遭!” “也得适量。” “知道了知道了……” 三花娘娘一边应着,一边舀上满满一碗。 “我族传自上古九尾,算是一支。越州之北有柳妖,是株上千年的古树,也是一支,听说上古年间的柳树活到了现在,已不知多少年了。那白牛大王原本也是一支,只是居然走了邪路,虽说走上邪路的只是其中一只牛妖,但如此一来,定是会被天宫灭族了。”狐妖说道,“上古之前,越州南部是大泽,如今化作了田地,那白牛原先就是生活在那边的白犀。除他们之外,还有一支鼍族,自称鼍龙或泽龙,不过没剩几位了,十几年前北方大乱,也都跑出了越州,去寻别的出路了。道长行走天下,若是有缘,也许碰得上他们。” “足下也是来寻‘出路’的吗?” “算是。” “怎么叫算是?” “是寻出路,也是避战乱,免得染了煞气血气,或是没染上也被别的妖魔连累,被天宫一并剿了。”晚江姑娘不由对道人无奈摇头,“现在已经不是妖与人并争的时代了,道长不知道在这个年头,我们妖过得多惨。” “敬足下一杯。” “敬什么呢?” “就敬冬至。” “好!敬冬至!” 女子捻杯,一口饮尽。 这时她才有了几分豪气。 平常独自居于家中、仰头举壶饮酒的豪迈展现了几分出来。 随即继续细说。 第三百五十一章 长京再无晚江 “咕嘟……” 小女童端着装有米酒的碗,仰头将最后一口也喝进嘴巴里,却不吞掉,而是将之包在嘴巴里,小脸因此鼓鼓的,嘴巴也撅成了一小团,因为刚喝了米酒而红彤彤水润润的。而她背靠道人坐在地板上,眼珠子到处乱转,脚也乱放,已经不再专心吃饭,而开始无聊发呆了。 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米酒吞下去。 不禁砸吧几下嘴巴。 粗酿的醪糟汤,和陈将军送来的米酒是两个东西,没有什么酒味儿,只带着浓郁的米香,冰凉凉甜丝丝的,让她很喜欢。 毫不犹豫,又从罐中再盛一碗。 盛了也不急着喝,就放在那,转而扭过头,呆呆的盯着正与女子谈话的自家道士。 然而很快就觉得无趣。 怎么会有人放着这么好喝的劳遭汤汤不使劲喝,这么好喝的鱼羊肉汤不使劲喝,羊肉鸡肉也不使劲吃,要把多数注意力都放在讲话上呢? 大人总是这么无趣吗? 还是偶尔如此? 小女童思维格外的活跃。 “三花娘娘。” 前边传来侍女的声音。 侍女似乎也已经吃饱喝足了,似乎也对道人与主人的谈话不感兴趣,正笑吟吟的看着她:“三花娘娘是否无趣,我来陪三花娘娘玩怎么样?” “三花娘娘自己有尾巴。” “那随你。” 小女童依旧坐在道人边上,小小的身板背靠道人腰身,出神发呆,好似想什么,又好似什么都没想,偶尔扭头与侍女对视。 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 “呼……” 寒风吹来,掀动白纱帘帐。 飘舞的帘帐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小女童不禁扭过头,直直的盯着帘帐看,随即面无表情的一扭身,篷然一声,便化作猫儿,开始在空旷的楼上乱跑,直起身抓窗帘,或是神经似的从左边疯跑到右边,停一会儿,凝视空气,又一阵疯跑向另一个方向。 不然就是在柱子边疯狂乱挠。 或是追逐尾巴转圈圈、躺下来抱着尾巴一通乱咬,或者跑到二楼边缘,在栏杆上散步。 玩一会儿,又跑回道人身边,凑近两个小碗,舔几口羊肉汤,舔几口醪糟汤,讲究个雨露均沾,谁也不冷落,如是重复。 等到喝得满足了,又一扭身,继续在地板上疯跑乱玩。 道人则依旧听女子详细讲说。 “最了不得的当属那株从上古年间活到现在的老柳树,有通天彻地之能,放眼世间所有妖精鬼怪,能比他厉害的,恐怕也很难找出了。不过早在北方战乱的很多年前,就没听说过他老人家的消息了,现在天道演变如此之快,说不定他也早就已经消亡了。”晚江姑娘说道,“白犀一族受那白牛大王连累,估计正在面临天宫的全面清查,鼍龙一族听说也南下了,为了长存,准备效仿那安清燕仙,向人间谋求香火神道。” “足下又有什么打算呢?” “道长是问我们,还是问越州狐狸。” “有什么差别吗?” “若问我们,便得先问问道长,是友人间的好奇关心,还是出于人道的问询了。”女子笑道,“若问越州狐狸,我们便不能告知道长了。” “那算了。” 宋游想也没想,随即又笑道:“足下可见过越州神鸟?” “幼时见过一次。” “那又是怎么来的呢?” “关于神鸟传言众多,有说是天生地养的精灵,有说乃上古大能死后化成,有说只是天地异象,具体如何,恐怕只有神鸟初生那个时代,偶然得以见识的人才能知晓了。”女子身姿端正,微笑说道,“不过晚江当初得缘见它时,晚江正是灵智初开,那也是一个乱世,只觉它风采卓越,美得盖过世间一切苦难,又带走无数冤魂执念,便觉得它是如何来的也不重要了,见识过它的身姿,便已是晚江之大幸。” “有理。” 小陶炉的火不大,这么久了,却也慢慢将羊肉汤烧得沸腾,奶白色的汤底咕咕冒泡,热气升腾。 宋游取了豌豆尖来,投入其中,只需一烫,便夹起来放入碗里。 最嫩的豌豆尖,入锅瞬间便已变软,带着羊肉汤的汤汁和豌豆尖本身的清香,道人吃来实在满足,恍惚之间,有一种当年在山上,自己与师父和黑羽道爷寒冬昏日缩在道观里煮小火锅的感觉了。 只是稍一抬眼,烟气氤氲的对面,却是一只狐妖。 女子微笑看他,似乎在问他的心事。 “吃肉!” 就在这时,一只抓着一片羊肉的小手伸了过来,放在道人面前。 顺着手看过去,是三花娘娘倔强的脸。 似乎是看不得他光吃草。 “……” 道人低眼看了看那只满是油光还湿漉漉的手,隐隐还可见灰尘,便礼貌的将之推开了:“三花娘娘自己吃吧。” 三花娘娘手小,也不违背他,轻轻松松就能推开。 然而只下一瞬间,刚被推开的手就又伸了过来。 “吃肉!” 小女童一脸坚定,直直盯着他。 “……” 道人满脸无奈之色。 对面的女子平静看他,女子身后的侍女则笑吟吟,像是要看他笑话。 “三花娘娘明明早就学会用筷子了,也有一手高超的使用筷子的本领,为何今日又要用手抓肉呢?”道人无奈的问道。 “手比筷子多几根。” “有道理。”对面的侍女附和,“而且手还更灵活。” “还是得用筷子。” “好的。” 三花娘娘答得干脆,瞬间把右手的肉换到左手,又拿起筷子来,从手上夹过去,再次递到道人面前。 “吃肉!” “三花娘娘手上沾了好多灰尘……” “只是灰尘而已!” “三花娘娘说得对,只是灰尘而已,生于天地间,哪里能不沾点灰尘呢?”侍女深以为然,“我们在成精之前,都是在地上吃肉的,有时候肉还会在泥巴里面滚一圈,还不是照样吃?” “……” 道人不急不忙,拿起了筷子,在锅中走了一圈,夹起几片羊肉:“我自己夹就好了。” 三花娘娘见状一愣。 毕竟她只是不忍心见自家道士一直吃草不吃肉,并不是非得让道士吃自己手上的不可,稍作犹豫,便将筷子上的肉收了回来,刚想自己吃,余光瞄见对面坐着笑的狐狸尾巴,神情一凝,就把肉送了过去。 “你吃!” “……” 侍女脸上笑意顿时僵住。 吧唧一声,肉已落在了她碗里。 小女童端端正正,坐着看她。 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的残羹冷炙已被撤去,只剩下了水果和米酒,侍女为主人搬来了古琴。 黑木古琴,金丝云纹。 “听说这把琴是千年前神仙用过的?”宋游低头看着这把琴。 “传闻不假,这把琴确实已经传了上千年了。”晚江姑娘说道,“它是虞朝古琴圣手的琴,就是乐家拜的那位乐圣所用过的。乐圣死后,这把琴一度被虞朝宫廷所收藏,不过后来虞朝覆灭,帝都沦陷,皇宫也被冲破,这把琴便流落民间,那时恰好有位先祖在人间混迹,颇有名声,便有仰慕之人千辛万苦得来这把琴,又冒着风险跨过几千里,赠送于他。” “真是好情谊。” “是啊。”晚江姑娘说道,“听说那个时候,人会为了名节而赴死,也会为了情义而舍弃生命,对于妖来说,世界变化真是太快了。” “足下见识广博。” “道长在说晚江年老吗?” “足下明知不是。” “玩笑而已。” 女子对他笑了笑,随即说道:“今日与道长相谈,不再顾忌,亦抛开了许多伪装,实在畅快,好比那年泛舟江上。晚江已起了兴致,便请道长允许晚江为道长抚琴一曲,以助酒兴。” “洗耳恭听。” “……” 女子对他笑笑,便低下了头。 手指纤白,不急不忙,左手按弦,右手勾之,首音一出,近距离下,似乎在人心里边也荡了下。 道人安静听着。 窗外雨雪纷飞,北风呼啸,偶尔能听见楼下的嘈杂,不知不觉的,风好似也停了,楼上帘子都垂了下来,楼下的人也纷纷安静下来。 鹤仙楼又一次响起了琴声。 琴艺通神,琴声自然入心,就是不爱音乐的人,都能在心中起了画面,若是平日便爱声乐,更是如痴如醉,是从内到外的身心愉悦。 人们听得入神,连琴声停了,道人带着小女童从屋中走出也没有几人注意到。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琴声已停了许久。 不知谁先开始,低声说了第一句,众人顿时纷纷低头讨论起来。 “晚江姑娘又抚琴了?” “莫非那位先生会医术?” “总不会是……” “可别乱说!这琴声畅意悦耳,一点悲戚暮气也无,听来只觉愉悦,好比见了三春晖,怎会是你想的那样?” “此言有理,定是晚江姑娘疾病有治,心情愉悦,这才弹奏此曲。” “……” 鹤仙楼有仆从出来,恭恭敬敬,将站在门口那几位爱好琴酒却又付不起屋内高额花销、女子久未抚琴仍旧天天来守的几人请进大堂,与留在大堂中的所有达官显贵同坐,又拿来鹤仙楼最好的酒,请众人畅快同饮,随即楼上琴声再度响了起来。 此时道人已走过了半条街。 被琴声所吸引,他一边牢牢攥住变得不老实的三花娘娘的手,一边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街上不知多少人往那边聚集。 这时恐怕只有道人才知晓—— 今日之后,长京便再无琴艺通神的晚江了。 第三百五十二章 是个巧合 今日鹤仙楼上的琴声是长京的名流雅士们从未听过的。 不仅曲调,风格也是。 明明大家聚在此处,多是为了看望那位病重的琴中仙子,心中本是有几分忧虑与哀愁的,此时却都觉得愉悦。明明外头正是冬至,来时的路上长京街头还在飘着雨夹雪,寒意渗人,此时却觉得浑身暖洋洋,像是沐浴在二三月明媚的春光下。文人常有伤春悲秋之客,身在长京,亦不乏空有一腔抱负却郁郁不得志之人,可在这时,却都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自在。 往常晚江姑娘很少弹奏这样的曲子。 弹奏的曲子,也不是每一曲都有这般独特的钻入人心的能力。 众人只觉疑惑,又沉醉其中。 飘飘然,畅快间,神仙不换。 名流雅士之间往往情谊深重,有人在琴声的间歇间回过神来,便连忙出门,托人立马去请自己那些同样爱好琴声的故友,告知他们,今日晚江姑娘又在鹤仙楼上抚琴了,请他们过来欣赏。 不知多少人往这里聚集。 慢慢的才有人发现—— 不知不觉间,不光是肆虐在长京街头的寒风停了,空中飘的雨雪也停了,甚至于整个灰蒙蒙暗沉沉的天空也好似被一双无形的手拨开,显现出了头顶似青似蓝的天空,阳光洒在长京街头,于是哪怕不在这条街、听不见琴声的百姓,也由此感知到了寒冬难得的温暖。 突然间,却是当的一声。 似是琴弦崩断之声。 还沉醉在琴声中的名流雅士们顿时仿若惊弓之鸟,仿佛是被从各自构建出的幻想中踢了出来,惊讶中又茫然不知所措。 晚江姑娘可从未弹断过琴弦。 众人还未缓过神,呆愣之下,不是看向通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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