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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 对着信纸吹一口气,墨迹全干。 随即又从怀中拿出一沓厚厚的纸,把这张纸叠在最上边,放入大箱中的小箱中。 那一沓信纸看得蒋大肚一愣,却也不敢多问,把小箱合上扣好,又把大箱盖上,双手结印,低头闭目,喃喃几句,几乎不见任何动静,等他睁开眼睛放下手后,再把大箱打开一看,里头的小箱已经不翼而飞。 “好了。” 蒋大肚似是担心小箱过不去似的,这才松了口气,对宋游说道:“不出意外的话,小箱三日后便会回来,只要那边的上仙应允,取走原本里边的东西再放上那什么去灾藤,等三日之后,先生要的东西就在这军营中了。” “足下好本事。” “不敢不敢……” 以神魂见过了那满是灵光、好比神仙住处般的洞天福地,如今的蒋大肚在宋游面前是怎么也随意不起来了,总觉内心忐忑。 宋游则又查看了几下众位将军身上的胡桃,确认没什么异动,这才离去。 张军师恭恭敬敬的与他一同。 走到半路,又碰见尹闻星。 见尹闻星脚步匆匆,张军师顿时叫住了他,问道:“尹先生匆匆忙忙要去哪里?” “小人正想去寻陈将军与军师。” “可是又听到了什么?” “昨天塞北王帐与剩余的妖魔讨论了整整一日,已商讨出了对宋先生、对我远治城的破解之策!小人听到一点,正想禀报将军与军师!” “快快说来。” “军师可还记得塞北军中那擅长观天象测晴雨的妖魔?还有那持分水刀的邪物?” “自然知晓。” “听说今夜会天变,下暴雨,大暴雨,连下三日,他们召集了军中所有妖魔,要借大雨之势,以分水刀聚集草原积水,若是不够,就从北边的兰水中引一些水过来,再集众妖之力,水攻远治城与宋先生!” “啊……” 军师听了也皱起了眉。 如今已是夏日,正是草原上的雨季,而远治城往北几十里就是大名鼎鼎的兰水河,曾经的兰水之战,就是主要在兰水河畔。 那持着分水刀的邪魔虽不厉害,可借着那柄分水刀,却能有水神之势。此前远治城外的护城河,就是被他拿着刀子一挥,就全部抽走了。 “水攻……” 张军师目光瞄向旁边的宋先生。 却只见宋先生淡淡问道:“当真召集了军中所有妖魔?” “小的听着是这样。” 尹闻星老老实实的回道。 张军师不禁一愣,又仔细看了一眼宋游脸上的神情,忽然就放下了心。 第二百八十七章 仙种神奇与观中来信 草原上的天真是说变就变。 清晨天气还不错,上午还阳光普照,到中午远方天空便积了一大片乌云,黑压压的,仿佛就垂在人的头顶上,在地上投下大片的阴影。下午时天地间就已经起了狂风,吹得城外野草弯腰,城中黄土飞扬。 宋游来到了城墙上,眺望远处。 天地辽阔,狂风来去无阻,就连被风吹上天的烂布都显得潇洒自由。 真是南边看不到的风景。 道人一看就是很久。 直到身边传来三花猫的声音:“那边的云像是要掉下来了。” “是啊。” “为什么这边的云这么低?” “可能是大地太辽阔了,平坦空旷,就显得低了。”道人从远处收回目光,与站在城墙上回过头来盯着他的三花猫对视,耐心回答,“也可能是地势地理原因,导致云凝结得低。还可能是因为前边的云是积雨云,它长得大而厚,上边很高,下边很低。” 三花猫直直盯着他,眼中有着清澈的愚蠢: “听不懂……” “三花娘娘听不懂是很正常的,再聪明的人,遇到自己不了解的东西,也很难第一次就听懂。猫也一样。”宋游收回目光看向远方,“三花娘娘只需知道,自己又见过一种不一样的风景就可以了。” “不一样的风景~” “是。” “积雨云~” “是。” “那它会掉下来吗?” “掉下来就变成雨和雪了。” “为什么不是毛毛?” “我也想问。” “为什么……” 三花娘娘问了一大堆为什么。 宋游一边耐心回答,一边看向远方。 在云层投下的阴影中,妖魔们的攻势似乎正在酝酿。 直到一声闷响—— “轰隆!” 远方传来一道闷雷。 若是刚得道的妖魔,刚出世的邪物,怕是只听见这声音,也要吓个半死。 宋游这才收回目光,对三花娘娘说道: “快要下雨了,我们回去吧。” “哦……” 猫儿这才跳下城墙,跟在他背后。 刚走回去,雨就落了下来。 大滴大滴的雨,砸在这离长京数千里之外的军镇中,噼啪作响。风雨一来,草木无可安身,天地昏暗,站在檐下也得湿身。 “轰隆!” 雷鸣声接连响起,照亮昏暗天地。 宋游向张军师借了一本书,便坐在窗边,捧着书耐心读着等着,心神沉入进去,风雨声也好似不见了。 这雨真当来得大。 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地上就淹起了水,一个时辰后,已有老旧的房屋被风雨打碎了房顶,来往抢修的军校冒雨淌水,在屋外大喊。 所幸远治城虽不在山上,也不在低处,房屋也有加高,水位刚刚到门槛,淹了外边路上半腿深,便保持着这个高度不再上涨了,甚至雨势小的时候外边的水就迅速流走,露出地面。 宋游依然安心看书。 三花娘娘则在屋中玩她新得的小旗子,时而练字,时而变成猫儿,到窗边看雨,也看外头来往的人。 三日很快过去。 “笃笃……”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宋游放下手中书,开门过去一看,外头站着的是一名小校,披着蓑衣,满脚泥泞。 “宋先生,军师有请!” “稍等!” 宋游回身进屋,取了雨伞,便毫不犹豫跟他出去:“请带路。” 下了三日,雨小了些。 外头街巷全是湿泥与脚印。 一人一猫跟着小校,脚步匆匆,很快又到了那间房中。 房里依然趴着十来位将军,陈将军、张军师、蒋大肚和其他几位谋臣武将都在,都像是刚到的样子,怕是关心之余也想来看看神奇。 在众人旁边还摆了一张桌案,桌案上则放着一个大箱。 大箱也不算很大,一个人就可以抱住,古朴精致,颇有灵光。 “宋先生来了?” 张军师一见到宋游进来,就连忙说道:“小箱已经回来了,不过我们还没有打开,等着宋先生来。” “开吧。” 宋游一进来就说道。 “好嘞!” 蒋大肚立马打开了大箱。 里头装着一个长约一尺、宽约一掌的小箱,像是富贵人家用来装金银细软的箱子。 再将小箱也打开。 里头装着一个信封,还有一个大竹筒,竹筒中是许多黑色的种子,长得和南瓜子差不多。 “先生……” 蒋大肚看向宋游。 “……” 宋游则沉默着,拿起信封。 随手一捏,很薄。 “多谢……” 宋游对蒋大肚诚心道了一声,将信封揣进怀里,这才又把手伸进小箱,抓了一小撮种子,看了一眼,便将多的都放了回去,只留下一颗。 随即又扭头看了看站着的诸位武将:“可有将军替我在地上刨一个坑?” “俺来!” 当即有一名佩刀的大将喊道,刷一声便抽出了手中宝刀,黄土夯实了的地面,他却只轻轻一用力,便将刀剑插进了地里。 再一撬,就是一个坑。 “多谢。” 只见道人随手一丢,便把种子丢了进去。 将军会意的将土填了回去。 宋游又端起旁边的茶壶,朝地上倒了点水,随即对着地上说道: “仙种可懂人言? “若懂人言,速速生长。” 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之下,神奇的事发生了——黄土之间竟然多了一点黑色,眨眼之间,那点黑色便已冲开了黄土,展露出绿色的嫩芽来。 刚刚才丢下去的种子,此刻竟已然扎根,顶着原先黑色的种子壳破土而出,没一会儿种子壳便掉落下来,底下的娇嫩叶子顿时展开。 小苗也迅速长高。 这株植物仿佛有着无限生机,不用宋游催促,也不见宋游施法,便自觉的迅速生长。 在场之人,无不惊叹。 大约一炷香之后,房间之中已多了一株半人多高的苗藤,十分青翠,像是豌豆苗一样,上边开出了蓝紫色的花。 “仙种可懂人言?” 宋游如是说着,指着旁边趴着的将军:“若懂人言,就取了这人身上的妖法。” 众人已睁大了眼睛。 门口守卫的士卒小校也忍不住探头来看。 就连旁边趴着的将军也忍不住扭过头,紧紧盯着旁边那株半人多高的苗藤。 这是往常只能在说书人口中或故事里听到的事情,如今却实实在在的在眼前发生着,怎么能不勾人。 只见得苗藤一阵摇晃,在很短的时间里,花便枯萎谢了,底下却多了一颗豌豆那么大的果实,接着这颗果实慢慢长大,过程肉眼可见。在众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又用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果实便长到了西瓜那么大,黑漆漆的,椭圆形的,上边隐隐可见纹路。 “哎呀!” 旁边响起张军师的一声呼喊。 众人随着呼喊转过头去,这才发现,自己等人方才的目光都停在这屋中地上生长的瓜藤和眼睁睁长大的瓜果上了,包括那将军也如此,却是所有人包括那将军自己都没有发现,随着这颗瓜果长大成熟,他背心处鼓起来的包已经消了下去。 除了还剩一点点红印,几乎恢复如初。 可就是这一点点红印,也在众人眼中迅速消失了。 再看那瓜藤,叶子一片片干枯萎缩,瓜蒂干枯变硬,似乎已然成熟。 “这可真是神了!” “太神奇了!” “仙法!” “罗将军你背后的包没了,你快摸摸,看还疼不疼?” 罗将军听着下意识反手一摸。 好嘛,太壮了,摸不到。 当即有个与他相好的将领一步过去,先小心摸了摸他背心处,两人皆惊异出声,随即站着的将军哈哈一笑,便在他背上一拍,啪的一声。 竟然真的已完好如初。 却只听前边的道人说道: “还得将之砍掉。” 随即请了一位将军,将瓜劈掉。 里头几乎全是水,暗红色的,带着腥臭。 趴着的将军彻底好了,甚至站了起来。 众人一时皆兴奋无比。 “中了妖法的将校太多了,若是让在下一个人来,恐怕忙几天也忙不过来。所幸这仙种能懂人言,只需会咒语,凡人也能使其生效。”宋游等他们吵闹完了才说,“咒语便是我先前念的那样。播下种子,盖上土,浇一些水,先念前边一段咒语,使它长大。不过我只念了一句,诸位却得一刻不停的念才行,直到开花为止。随即念第二段咒语,使它取了妖法结成果,也得一直念,等到瓜果成熟,抽刀砍掉即可。” “我等记下。” 宋游又瞄了一眼小箱。 种子大约三百颗的样子。 观中的八哥有些强迫症,多半是三百颗整。 “若有多的,需还给我。” “一定!” “在下便先回去了。” “先生慢走……” 宋游对着众人拱了拱手,便带着信,一路回了住处。 在桌前坐下,三花猫也迫不及待的跳上了桌,宋游没有理她,只将信封拆开,取出信纸。 里头只有一张纸。 写着短短几句话。 不像毛笔的字,而像是羽毛蘸了墨写的,字迹很一般,也是用的白话—— 两次信都已收到,上次师父给你写了回信,不过说下次再给你。我与师父一切都好,在外勿念。 毫无疑问,是观中的老八哥写的。 “师父”则是八哥以宋游的口吻叫的。 宋游倒是不失望。 这也是他早有预料的。 第二百八十八章 城外除妖 宋游捏着这张信纸,翻来覆去的看。 早在三天前,蒋大肚神游逸州,结果刚说完话便被师父赶回来,他就已经隐隐有种感觉,自己可能无法得到回信。 倒也没有多少分析依据,说不出几个原因来,只是无论与人也好,与事也罢,相处的时间长了,自然变得熟悉。有时无需过多的思考,脑子里边第一时间闪过的想法便已经是最好的分析结果了。 手中这封信则是确认。 师父应该不仅没有回信,也叫黑羽道爷也不要回信,不过黑羽道爷与她本是多年老友,听不听她的话,听几分,心中是自有想法的。 于是还是回了信,只是回得短。 至于师父为何不给自己回信…… 原因皆在这信上了—— 宋游能感觉到生机与死气。 这封信虽然并没有沾过自家老道的手,也许也已经放在盒子中三天了,却还是有着淡淡的死气。 不仔细查探几乎感觉不到。 自家老道也应是这几年衰老得厉害,所以面对蒋大肚的神魂,才不仅见也不见,连一句话也不愿说,便将他赶了回来。 “叫你年轻不爱惜……” 宋游深深叹了口气,将纸放在桌上。 三花猫也蹲在桌上,尾巴从身后绕过来环着小脚,往旁边低头,看一眼信纸,又很快抬起头来,歪着头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你不开心?” “有一些。” “师父不理你,伤心了吗?” “倒也不是。” “那是什么?” “只是……” 宋游低头与她的目光对视,却是停顿许久,才说:“只是有一些遗憾罢了。” “遗憾?” 三花猫把他盯着。 宋游便不说话了。 遗憾这个词太能概括他的心情了—— 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倒也不是说看不看得开,只是早已经预见了这一天,心里早就有了准备,便也不至于因为这件事而有多伤感。 只是却怎么想也觉得遗憾。 该有更多的一段时间来相处。 该让她尝尝辣椒的味道,该在饭后再坐在道观门口与之细谈几个黄昏,细说自己下山后心性的变化。 该陪在身边才是。 “……” 宋游没有说话,只对着三花娘娘在胸前摊开双手,三花猫便一下从桌上跳了过来,踩着他的胳膊凑近了盯着他,近得鼻子快杵到他的脸,好像这样就能够看清他的想法似的。 宋游则又拿起了信纸。 是很短的一段话,不过朝夕相处了二十年,实在太熟悉了,即使这么短的一段话,在他眼中,似乎也能看出老道与老八哥的对话来。 一时眼神闪烁不定,心绪也难免低沉。 “轰隆!” 外头又响起了雷声。 雷声之后,似乎又起了鼓声。 随即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在泥地与水洼中的声音与干燥的路面截然不同,加之不断大喝“让开”的声音,显得慌张。 声音在门外停了下来。 有人跑进院中,停在门口: “宋先生! “妖魔来了! “还有洪水!” 这声音将宋游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 眼光又闪烁几下,宋游还是没有说什么,只默默将信折起来,放回信封,随即妥善的放进被袋里,便出门而去。 不得不说,妖魔来得正好! 是要感谢他们一番的! “请带路。” “是!” 一路上了城墙,往下一看—— 天空一片驳杂,雷雨交加,城下不知何时已经蓄起了水。 黄红色的浑浊的水,一看就是暴雨时节涨起来的,刚到城脚下,却在迅速上涨。远方无风起浪,水流一下一下的拍在城脚上,水花成沫。 若是眺望远处则会发现,这水广袤无边,往常的草原似乎不见了,整片草原都是这般浑浊的颜色,乍一看还以为这座城建在海边,或者建在一个肉眼难以看到边界的大湖边上。 城墙上的士兵几乎已被吓得呆了。 在这北边草原上当兵,又有几人见过这么宽广的水?就算见过,又怎能想到这般场景居然会出现在这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 又见远方露出水面的山头上,或者水中央隐隐可见妖魔的身影。 宋游看他们,他们也看宋游。 双方目光对视。 “三花娘娘看见了,有时候斗法也需要借助天时地利与人和。”宋游却是很平静,低头与猫儿说话,“就好比对面的妖魔,本不算厉害,就算拿了分水刀其实也算不得厉害,可遇上这草原的雨季和连续几日的暴雨,便有了先天神灵也不见得有的威势。” “唔……” 三花猫盯着他看:“你不难过了?” “且看我破敌。” 几乎话音刚落,远方哗啦一声。 水面上本就波涛不断,一下又起了巨大的风浪,好像掀起一道浪潮向这边打来,又好像整个前方的水都被什么力量所控制着,聚成一条,将一面宽广大湖聚成了一条汹涌的河流,朝着这这座城涌过来。 “宋先生……” 风声雨声雷声,浪潮声与城墙上军士的惊呼声,混成了嘈杂的声音。 城头上一名武将高声大喊,怕宋游听不清楚:“可要去请人开坛做法,请神仙下界?” “水来土掩!” 说话间,浪已越来越近。 原本没靠近的时候还好,水面广阔,波澜千层,这浪也不过是其中较高的一浪罢了,可越近便越觉得不对——这浪未免太高了些,等浪到了前方的时候几乎已能看出有半个城墙高了。 多亏城墙够高,若是在下边看,这浪怕不是黑压压的从头顶上边压过来? 如此大浪,哪怕城墙厚两丈,能挡住一波,又能挡住几波? 这一波就这么高了,下一波又会怎样? 怕不是要把整座城都给淹没冲垮? 城头上众人一时皆惊慌不已。 却只见道人手掐法印,凝视下方。 “倏倏倏……” 数十道流光纷纷飞出落地。 “轰隆隆……” 只听大地一阵颤抖。 就在这浪到来之际,城墙前边的地面陡然隆起,竟升起了一面和城墙差不多高、却比城墙还要厚实不少的土层,如山一般。 “嘭!” 惊涛拍岸,一声闷响。 那水浪打在山墙上,顿时冲天而起,跨过山墙,城墙上的众人须得仰头去看。 饶是山墙与城墙间还隔着一小段距离,却也有水花溅了过来,打在众位士卒身上,使人不禁眯起眼睛。 再眺望远处,又是更高一层浪。 宋游却十分平静。 伸手一指,便从前边山墙上延伸过来一道桥,随即迈步踏上城墙垛口,又迈步走上土桥,一直走到前边山墙上。 众多将校士卒面面相觑,却唯有三花猫敢跟上去。 到了山墙上,本以为道人的步子会停下,却只见他继续往前走着,似乎在那厚达数丈的山墙外边,又有一道斜着伸向底下的桥,亦或是那山墙另一面本就是个斜坡,只是在这城墙上的人却是看不见了,只能看见道人与猫继续走,猫的身影几乎瞬间便消失了,道人则慢慢变低,直到彻底被那面山墙所挡,消失不见。 守城的将军怒目一瞪,壮着胆子想要跟上去,也到那山墙上去看看仙人斗法是什么样子,就是死了也甘心,却还没有踩上城墙垛口,便见面前的土桥顿时垮塌,泥巴全落了下去。 “嘭……” 底下一阵水花。 将军愣了一下,不由一阵后怕。 还好自己还没有走上去,要是走上去了,走到一半这土桥断了,四五丈高的城墙,又穿着这么重的甲,即使他武艺再高,也得摔个不轻。 “将军……” 忽然听见身后小校在喊自己。 将军回头一看,再顺着小校手指的方向,往前眺望。 只见前方的浪像是突然停住了,场景诡异得就像一幅画,又见山墙外的水似乎被什么力量从中间分开,竟露出了一条道路一般,过了一会儿才见到一名拄着竹杖带着猫的道人在那分水之处行走,越走越远。 远处妖魔见状,无不惊骇。 随即只见道人举杖一挥。 那水浪忽然掉头,往后拍去。 能够明显看出这浪并非天然形成,在向一方涌去时,水面几乎一边高一边低,就像有一部分的水被某种力量给抽了起来。 “轰!” 水浪携带万钧之力,拍向远处妖魔。 那些妖魔刚想逃跑,便只见几丈高的水浪拍过来,顿时将他们拍散。 道行浅的,甚至已晕头转向。 随即道人再次举杖。 “轰隆!” 天宫忽然降下无数雷霆。 雷霆皆是紫红色,分叉无数,刹那间便连接了天与地的距离,妖魔纷纷被雷劈中。 城头上的将校越聚越多,甚至在城中的军师与奇人们都来到了城头上,眼见得远方的风雨越来越大,天空阴沉沉,雷霆却连绵不断,一下又一下的将这阴沉沉的天地照得明晃晃,甚至有时紫雷降下,落在水中,像是化作无数扭曲的电蛇,在水下瞬间往四周散去。 风雨浪急,水中偏又分开了一条路。 一时像是神迹一般。 道人拄杖行走其间,走得不快,可那些妖魔却没有谁跑得掉,在道人缓慢的靠近中,逐一被雷劈死。 城头上的众人已看得呆住。 殊不知啊,水亦是五行之一。 妖魔可借水势,道人亦可。 只是这暴雨季却不止水势可借,这些妖魔单单借了水势,竟不知还有雷。 只得逐一被劈死在这里。 第二百八十九章 三花娘娘再次强化 前方的场景,城墙上的众人好似看得清楚,又好似看不清楚。 乌云遍布,白天也昏昏沉沉,满天风雨,将草原化作大泽,道人持杖分水,已走得远了,看上去只剩一个小黑点,可那天空雷霆肆虐,却是即使身处数十里外也能看得清清楚楚,这幅场景深深的印在了众人的眼帘,心里怕也是忘不掉了。 只见雷霆降下,在地上打出一蓬蓬的火花,散开一片片的电蛇,即使有妖怪化鸟而飞,也是刚刚飞起,就勾引起天雷,被凌空打死。 这哪里是道人与妖斗法? 分明是行走人间的神灵除秽。 “该把它画下来……” 奇人营中一名喜欢绘画的人盯着远方,喃喃自语,既为这幅场景的壮美而深感震撼,也为那已经走远了的道人的法力与风采所深深折服。 不知过了多久。 风雨停了,乌云散了,电闪雷鸣终止了,地上的水也缓缓褪去,甚至远处已经见到了阳光,道人才重新走回来。 此时的大地一片潮湿,低洼或坑陷中积满了水,地上的野草纷纷被冲倒,上面一层污泥,唯有道人一身干净。 只见得道人举杖一挥—— “轰隆……” 城外山墙顿时便又沉了下去,只在大地上留下两道缝,此外几乎恢复如初。 忽然不知从哪吹来一阵风,拨云见日,阳光一下就照了下来。 仿佛是特地照着道人归来。 “快开城门!” “开城门!” “迎先生进来!” 众人齐声呼喊,手忙脚乱。 道人与他们道谢,客套两句,便说自己累了,要回房休息,便回了住处。 回到房中,也只坐在窗前,抱着三花娘娘,发了一天的呆罢了。 今日除妖又是山墙又是控水,又是满天雷霆,确实费力不少。道人很少这样除妖,要按他以往的风格,应该会用最简单最省力的方式,像是这样完全不在乎法力的做法,确实也是特殊情况,心念所至。不过这般施法,消耗的也主要是灵力法力,至于身体有多疲累,是谈不上的。 一天下来,能清晰感觉到城中的气氛。 不仅兴奋,而且喧闹。 所有在城头上看见了那一幕的将校士卒,回来都积极的与人讲述,争先恐后,讲得绘声绘色,似乎单单只是见到那一幕,也是一种荣幸。 倒是没有人来打搅他。 似乎真以为他累了。 三花娘娘也少有的没有出去看热闹然后回来与他讲述、当他的小探马,只安心待在他怀里,被他撸着,或是坐在他旁边,与他一问一答,说着一些完全不需要脑子的幼稚话。 直到次日。 道人心绪已彻底平静下来。 此刻他坐在窗前,却从怀里摸出了一把匕首。 塞北人虽然十分强大,甚至在部分时候,塞北王庭很可能是这个世上军事实力最强大的国度,不过它的文明程度实在不够。这些相助塞北的妖魔大部分也很欠缺文明的熏陶,不仅在法术上没多少可圈可点之处,不少妖魔一身本事全靠自然感悟的神通,也穷得很。昨日出去一趟,一次性打死了不知多少妖魔,却没有见到几件器物。 少有的几件,要么被雷打烂,要么被洪水冲走,大多数宋游也不感兴趣。 拿回来的,只有这把分水刀。 这把分水刀很了不得,不仅持有它就可以不受水患,拿着坐船不遇大浪,掉入水中淹不死你,山洪崩水遇到你也得绕开,若是有道行的人拿着还可以拥有水神之能,用得熟练的话,能在水中掀浪,能使溪河改道。 不过宋游却不是因它的本事而将之拿过来。 此时翻来覆去仔细打量—— 这把分水刀像是一柄匕首,刀把一手可握,刀身半臂来长。草原上的人很喜欢用匕首,连吃肉都要用匕首,也很喜欢佩戴短刀,寻常人家的匕首一般会用牛角做柄,刀身弯弯的,有身份的,就用金银做柄,更尊贵的,会镶嵌宝石,弄得珠光宝气,十分华丽。 然而这把匕首的外形风格却与草原上常见的匕首不一样。 木柄,刀身直。 细看刀身上原先还有字,不过被划掉了,且是连着被划掉的,既看不出原先写的什么,也看不出是大晏文字还是草原文字,又或者是别的什么西域国家海外国家的文字。 “……” 宋游懒得思索,收回目光,便将之递给了身边的猫:“送给三花娘娘。” “喵?” “这是了不得的宝物,不是上古遗留,便是先天神灵造物,有控水之能,正好三花娘娘不是一直想要一把刀子来玩吗?”宋游说道,“只是近些时间妖魔用它害过不少人命,便沾了污邪秽气,使得宝物蒙尘,它又比那面旗子厉害很多,三花娘娘要用它的话,须得将它洗干净才行。” “!” 听见是了不得的宝物,比自己的那面小旗子还厉害,三花猫顿时神情一凝,扭头就往桌下跳去。 “篷……” 落地时已是人形。 几乎是睁大了眼睛,双手接过刀子,拿在手上仔细的看。 “很干净!没有灰尘!” “此干净非彼干净,此尘非彼尘。” “笔干净!笔沉!” “器物无罪,要想把它洗干净也简单,只需将它从害人的妖魔中拿过来,交到一位善人手中,正常使用,时间便自会洗掉它的污秽。”宋游一边说着一边与三花猫对视,“三花娘娘心性纯净,纤尘不染,想来会洗得更快。” “听不懂……” “别用它害人,等它重新散发宝光,就可以随便使用了。” “知道了!” “在此之前,可小用不可大用。” “小用?” “小用。” “用来砍路边的草和树子是小用吗?”三花猫便问道。 “还可以再大一点。” “用来割耗子和鱼儿的肉是小用吗?”三花猫又问道。 “还可以再大一点。” “什么呢?” “好比三花娘娘拿着水囊或锅碗去溪泉边上打水,就可以用它从溪泉中取水。不必弯腰,不必湿鞋,只需用它一招,水就会自己上来。” “对哦……” 三花娘娘下意识点头答道,心中欣喜,越看这把小刀子越喜欢。 只是喜着喜着,忽然觉得不对,于是神情一凝,一歪头把道人盯着,眼睛都不眨一下。 “以后打水之事,就请三花娘娘多费费心了,也好熟悉一下分水刀的用法。” “!” 三花娘娘满脸严肃。 不过严肃归严肃,盯着道人归盯着道人,她还是把自己的新刀子给收起了,与旗子放在了一块。 就在这时,有敲门声。 “谁呀?” 兴奋中的三花娘娘答了一声。 门外之人愣了一下,但也答道: “是我,张道元。” “唔……” 三花猫晃了晃脑袋,这才又变回猫儿。 宋游则不在意,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张军师,手中拿着一个竹筒,里面放着二三十粒黑色种子。 张军师倒是没有惊讶于刚才那道声音来自于谁,而是一见到宋游,就立马关切的问:“宋先生可休息好了?” “休息好了。” 宋游说着瞄了眼他手中:“军士们中的妖法都已经除尽了么?” “张某昨天就已经派人安排下去了,也用完了,托先生的福,所有中了妖法的军士都已恢复如初。”张军师说着,向他递出竹筒,“仙种总共有三百颗整,用了二百七十二颗,剩二十八颗,都在这里了,如先生所说,还给先生。” 顿了一下,又立马说:“请宋先生放心,张某亲自督察,绝无一人敢私藏私拿!” “好。” 宋游很平静的将之接过。 其实这去灾藤虽是多年前的祖师造物,却也算是自家东西,当初在长京,那姓赖的中年人一用去灾藤,就立马被他所察,今日城中若还有人私藏这去灾藤的种子,他也是能知晓的。 “昨日张某在城头上观看先生除妖,只觉先生真乃上古神仙。”张军师客客气气的说道,“听闻先生的洞府在逸州,张某原籍在栩州,却是见识短浅从未听说过灵泉县竟有这么一处仙家洞府,若是以后有幸回乡,定要去逸州拜访一趟。” “山中只有家师了,家师年迈,不待客,在下游历天下,还得十五年,十五年后才回去。” “记下了……” 张军师点了点头,又问道:“先生从此离去之后,又往哪里走呢?” “往东去越州。” “越州啊……” “军师对越州之事有了解吗?” “倒是有些了解,不过要说最了解的,还得数奇人营的乔先生,他就是越州人,先生若得闲,张某可叫他来见先生。” “倒是有闲……”宋游顿了一下,笑着说:“不过既是请教别人,自该以别人为师,又怎好让老师来见我呢,还是我过去寻那位乔先生吧。” “宋先生所言在理。”张军师也不反驳,只笑着说道,“那张某便带先生过去。” “好。” 于是宋游转身回屋,放好去灾藤,便随他去寻那位姓乔的奇人。 一路走过,遇见的无论将校也好,士卒也罢,见到跟在张军师身边的道人与猫,都连忙让道路旁,想看他又不敢看,不敢看又忍不住,看他的眼神就如同在看神仙一样。 第二百九十章 越州传说 一路走过,城中满是肃杀之气。 路边见到的士卒,往往成群成队出入,常有人在营房门口磨剑磨枪,也常有人拉着板车带着满满的军用物资在街巷上来往。 看得出来,大战已在眼前。 想想也是这样的—— 塞北虽强,然而陈将军却从不曾怕过他们,并且大晏正直巅峰,无论军力国力都是鼎盛,塞北此次二度南下,陈将军之所以以守为主,都不过是因为塞北军中有妖魔助阵罢了,如今妖魔一除,塞北正是人心惶惶、军心动荡之时,陈将军定不会错过这样的好时机。 “到了。” 张军师停在一间大院门口。 院门开着,宋游与他一同进去。 里头并没有寻常城中宅院那般讲究,倒也比野外营帐条件好了不少。跨进院门,里头有一片不小的空地,居然还种了梨树和蔬菜,而整个院落前后左右四面都是黄土瓦房,一间一间的,听说是每人一间,还专门有一间房用作堂屋,也比寻常士卒住得好不少了。 院中正有人来往,还有人晾衣服。 “蒋先生。” 张军师抓住了看起来最悠闲的蒋先生:“不知乔先生可在?” “在屋子里呢。” “多谢。” 张军师便领着宋游过去。 轻敲房门,很快便有人来开门。 乔先生是个高瘦的中年人,听张军师说,会画几种符,有的戴在身上可避阴邪,有的烧了化水可避免生病,有的涂在剑上可斩小鬼,倒也是军中很需要的民间高人了。乔先生原籍便在越州,后来无奈从军,听说对越州之事很了解。 只是乔先生一见宋游,便愣了下。 “愣着作甚?被宋先生吓着了?”张军师笑着看他,“宋先生下山游走凡间,下一处便要去越州,想问问越州之事,想着你是越州人,我张某人虽也知晓一些,但毕竟不如你了解,便带着宋先生来找你了。” “哦哦……” 乔先生这才反应过来。 宋游瞄了眼他的神色,目光越过他,往屋中一瞥,看见屋子虽不大,墙上却挂了不少画,画中内容多是军旅肃杀之景。 画得倒是也能称一句不错。 只是这年头虽也常有文人从军,不乏喜好丹青之道的,不过能见着的军旅画作却好似并不多,有也多是画的将军。这位画的却多是大景,要么两军交战厮杀惨烈,要么战后尸骸如山血流成水,要么大军行进队如长龙,要么营帐连绵数十里,倒也是市面上不多见的风格了。 床前有一张桌案,桌案上摆着颜料画笔和一幅画了一半的画。 画上正是昨天之景。 宋游收回目光,继续看向乔先生。 “宋先生乃是神仙高人,大驾光临,乔某人怎敢怠慢?”乔先生反应过来,连忙出了房间,关上房门,“该为宋先生沏壶茶才是。” “要喝茶?那可得叫我了。”蒋大肚笑嘻嘻的,晾完衣服便走了过来。 一行人便进了堂屋。 奇人营中都是江湖上的奇人异士和有些道行的民间高人,各有本事,但本事又都不限于那些奇奇怪怪的法术,往往也有别的爱好,许多人就算离了那一身千奇百样的本事,也是个妙人。 蒋大肚最悠闲。 一来他的本事是祖传的,娘胎里就带着有,无需苦练,得来不费工夫,世事沧桑出妙人,悠闲无虑也出妙人。 二来他这本事虽厉害,却再怎么也得三天才用一次,不像邢五和乔先生,陈将军想要反守为攻,他们就得加班加点的炼丹画符做准备。只有如蒋先生这般少数的人,才能继续待在营房中,不慌不忙的洗晾衣裳。 蒋先生平日爱喝茶,也有一身不错的茶艺。 军中条件是苦,不过无论陈将军也好,张军师也罢,都对他们这些或是自愿从戎报国或是慕名前来追随相助的奇人高人们尤为照顾,因而在这蒋大肚的营房之中,竟藏有长京多少贵人也觉得稀奇的龙团贡茶。 蒋大肚似乎真把宋游当成了神仙来招待。 取来好茶,小心碾碎筛过,又取好水来煎,每一个步骤都讲究不已,做到了在这军营中能做到的极致,就连张军师喝了也直呼奢侈。 “今日是沾了宋先生的福了,平日里这蒋大肚,可不会轻易这么招待我们。”张军师说道。 “宋先生想问什么呢?” “只想问问越州有哪些名山胜水,哪些风土人情独特之处,有哪些妖魔,又有哪些神异之处,在下也好挨着去走一趟。” “唉……” 乔先生叹了口气,却是放下了手中茶杯。 “现在越州哪还有多少去头……” “怎么说?” “上一次塞北人南下,我还年轻,朝廷的防备都在言州禾州,越州防备稀疏,塞北人过境,说十室九空可能有些夸张,却也不差多少。然而等到塞北人兵败退去之后,妖魔作乱,那时再说十室九空,就绝对不为过了。”乔先生也不禁叹气,“此前越州南边还有一个大妖王,被当地人叫做什么白牛大王,几乎占据了小半个越州,比照夜城和禾原的妖王还可怕,把境内百姓当做牲口来养,试问谁还敢呆在那里?就算有从兵灾和瘟疫中活下来的人,在妖魔折磨下,都早早的搬走了,我也正是如此,这才背井离乡,来追随陈将军。” 宋游听了表情很平静: “现在呢?” “好像是今年开春不久,张某听到传闻说,越州那白牛大王也被神仙打死了。”张军师在旁边开口说道,但是神光也忍不住暗淡,“不过现在越州南边也几乎没什么人吧,之前的死得差不多了,短时间内也没人敢搬过去,怕是只有等过几年北边稳定下来,朝廷拉人过去填了。” “我走之时,越州南边,也就是那白牛大王占据的地盘,就已经很少有人住了,现在恐怕确是没几个人了。”乔先生也说道。 “倒是越州西边,和言州挨着的地方,还有些人,长枪门就在那边。”蒋先生说了句,“长枪门都是好汉子。” “不过除了长枪门,百姓也剩得不多。”张军师又说道。 “……” 宋游也忍不住有些默然。 一州之地百姓所剩无几,似乎无论何时的兵灾都有这个威力,大妖豢人,也是乱世常见之事,可听来依旧忍不住让人心惊。 好在天宫神灵还是有本事的,这几年专注于镇压北方妖魔,倒也真的灭掉了好几个不知积蓄了多久力量、又趁着这乱世冒出头的大妖王。 “先生若要去长枪门,张某可以写一封信,带着陈将军的名头去,长枪门便不敢怠慢先生了。”张军师说道。 “越州倒也有几处不错的风景,我年轻的时候喜欢画画,也去过不少地方,好比那天柱山,好比那五彩池,好比那越龙瀑布,以前越州没有遭兵灾的时候也有不少文人雅士闲着去游玩,听说那天柱山,以前最盛时期,每年收‘山税’都能收十万两银子。” 所谓山税,便相当于这年头的门票。 可莫要以为这年头交通不便,就没多少人爱旅游,其实历朝历代都有无数文人雅士热衷于山水,而大晏由于经济发达,有些家境富足一些的平头百姓有时也会去就近的地方旅游,尽管人生看起来再普通不过,只要有余力,也有老百姓会尽力想让它发出光来。 于是便有官府围山收税了。 像云顶山这种不收税的有之,像天柱山这种收税的也有。 各地情况不同了。 乔先生见宋游感兴趣,便详细与他说来。 包括这些地方在哪些方位,又怎么走,哪个和哪个离得近,都与宋游说来。 宋游认真的听着、记着。 乔先生则不时悄悄打量他。 挨着记下之后,宋游才又问道:“听说越州之北有一片青桐树林,可以见到凤凰,不知是真是假?” “正打算向先生说起那青桐树林呢。”乔先生这才说道,“越州确实有此传说。在原先的宁郡,也确实有这么一片青桐树林,那里长着的青桐古树皆有千年万年的年岁,高得如云,最大的怕是几十个人也合抱不过来,比这间屋子还大,光是树上长出来的枝丫就可以走人。不过传说那青桐树只有凤凰才能上,寻常人爬上去不吉利,所以既没人敢爬上去,也没人敢砍伐。” 稍作一顿: “听说每到冬至夏至便可能在那里见到凤凰,有人见到过。又听说此前曾有人在那里取了青桐树的皮做纸,画出来的东西甚至可以成真,我倒是去过,不过却从来没有见到过凤凰,也不知青桐树皮如何做纸,只知晓那里风景秀丽,除了常有云雾瘴气,即使没有凤凰和神异,那青桐树林的风景也是值得一去的。” “张某也曾听说过。”张军师说道,“听说夏至去见到的是火鸟,冬至去见到的便是冰鸟,有说是凤凰,又有说是玄鸟,总之是神鸟。就算是真的也是偶然见过的凡夫俗子喊出来的,又有哪个分得清神鸟真叫什么。” “有理。” 宋游点头说道。 “张某倒还听过一个说法。”张军师说道,“有人说这神鸟飞过,会带走世间亡魂,又有人说,地上有大贤大德之人陨落,神鸟才会来,否则即使是冬至夏至去,也是见不到的。” “这样啊……” 宋游露出思索之色。 “先生要去?” “自然要去。” “现在已是夏日,到夏至也不久了,先生此时过去,应当还赶得上……”张军师顿了一下,悄悄瞄着宋游,“若先生还想在军中久留,多看看这军旅中不一样的风景,便可以等到冬至,也就是几个月的事情。” 说着张军师立马又补充一句:“塞北军中妖魔虽除,可也说不准还有藏着的,或是别部军中还有,先生若愿在军中多留,我等必好生款待。” 宋游闻言也不禁微微一笑。 第二百九十一章 令下山摇动,升帐鬼神惊 宋游谢过张军师和乔先生蒋先生,出了营房,再次穿城而过。 回去比来时走得慢些。 城中的肃杀之气似乎在随时间变得浓重。 道人边走边看,若是遇上大队车马,也停下来让到路边,与他们向自己投过来的目光一一交错。 心里便有一种感觉—— 这其中的很多人自己大概是第一次与他们对视,也可能是此生最后一次。其中一部分是因人海茫茫,哪怕对视一眼,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这世上的每一次平平无奇的擦肩而过,其实都弥足珍贵,而另一部分人,则会死在接下来的战争中。 宋游走走停停,与他们对视颔首。 这些人都鲜活灵动,容貌不同,性格也不同,会以不同的方式与他擦肩而过,或是避开目光,或是与他对视,或是颔首行礼,或是笑着拱手,又或是悄悄看他或者走远后才看他,粗看都差不多,可细细看去,其实没有一个是一样的。 直到回到住处,三花猫才又跳上桌子,找到一个合适的高度与他对视,问道: “我们什么时候去越州呢?” “冬天。” “凤凰是什么?” “一种传说中的神鸟。” 宋游总是耐心的回答她。 “很厉害吗?” “我也没有见过。” “和老燕仙哪个厉害?” “谁知道呢。” “我们到越州见得到吗?” “随缘吧。” 宋游语气柔和的对她说道:“可能那里没有凤凰,也可能在那里的并不是凤凰。” “那就是玄鸟!” “可能。”宋游点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神鸟,或者天地蕴养的精灵神物,人们见了不认识,就说是凤凰。” “我们去找它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去看看。”宋游依然耐心回答,“有缘的话,就看它一眼,长长见识。” “哦……” 猫儿晃了晃脑袋,对于这种跋山涉水而去,却只是为了见它一眼,且是一只完全陌生的鸟这种事,似乎不太能理解,不过她也不在意,反正面前这只道士平日里就知道到处走路,走哪里都是走,她只需要跟着他就是了。 于是很快又对道人说道:“可是现在还是春天……” “是夏天了。” “都不热。” “这里就是不热。” “到处都是花。” “这边草原上夏天开花。” “那我们从夏天到冬天又做什么呢?” “就在这里,或是跟着他们一起行军。” “我们要帮他们打仗吗?” “我们只除妖。” “三花娘娘很厉害,三花娘娘可以帮他们打仗?” “也不可以。” “为什么?” “打仗是人的事情,妖魔神鬼,都不可以参与其中。” “是哦,三花娘娘不是人。” “是的。” “那你为什么不是人?” 三花猫歪过头不解的看着道人。 眼神是纯净的,骂人是客观的。 “……” 宋游忍不住把手伸过去,一把捂住她的脑袋,随即无奈叹了口气,才说道:“塞北军中的妖魔恐怕就算有,也不多了,未来会很无聊,三花娘娘是只成熟的猫,可以给自己规划一下,这段时间都要做些什么事情。” “规划一下……” “就是想想自己要做什么,有个计划,然后严格按照自己的计划来。或是学习,或是生活,或是玩耍。当然,也可以不那么严格。”宋游说着停顿下来看向三花猫,用不确定的语气说,“会规划未来的人最了不起了,这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不知道会不会把三花娘娘难倒……” 三花猫一听见“了不起”这个词,神情就一凝,听见很难后,又多了几分警惕,只抬头把道人盯着: “那你会吗?” “我不会。” “你都不会呀……” “是啊,就是不知道三花娘娘能不能做得到了。” “三花娘娘要是做到了呢?” “那三花娘娘比我厉害。” “!” 三花猫神情凝重起来。 正思考着自己该怎么做规划的时候,便听旁边传来了道人的声音:“我倒是可以给三花娘娘一些建议,当然,只是建议,具体要不要采纳、要怎么采纳还得由三花娘娘自己做主。” “什么建议?” “三花娘娘平日修行阴阳法,练习火行法术,是自己的道行修为,自然不能落下。读书练字,是自己的学识文化,自然也不能落下。但更重要的是三花娘娘要劳逸结合,到处捉耗子追蝴蝶,也不能落下。不过这些本就是三花娘娘每天都在做的事情,倒也无需我多言,添加到未来的规划中也不过是为了更好的完成它。”宋游顿了一下,“除此之外,张军师那里有很多书,三花娘娘愿意的话,我倒是可以借一本,给三花娘娘看。” “三花娘娘愿意!” “前面几天,我也给三花娘娘展示了不少法术,三花娘娘愿意的话,也可以再学一门想学的法术。” “三花娘娘也愿意!” “那么想学什么呢?” “想学什么呢~” 三花猫重复着,不由陷入了思索。 一张猫脸上的小眉头皱着,竟清晰可见愁苦之色,纠结许久,她才抬起头来问道人:“三花娘娘又想学打雷,又想请山神!” “那就学两种。” “此道贵精不贵多!” “是贵精不贵多。不过三花娘娘已经精火法了,再学一两门,无需用和火法一样多的精力,只辅修或点缀,也是可以的。”宋游说道,“只是也得一前一后的学,分清主次,还要多辛苦一些。” “三花娘娘不怕辛苦!”三花猫一脸严肃的对他说,“可是很多高人隐士一生也只会一两样法术,便可以纵横天下、被人立了像当成神了!” “三花娘娘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很厉害。” “三花娘娘很厉害!” “中间还有一些东西呢?” “三花娘娘记东西很厉害!” “还有呢?” “……” 三花猫只仰着头,直直把他盯着。 这猫儿倒是越发可爱了。 宋游不由微微一笑,用手遮她脸,才使得她移开目光。 “便先教三花娘娘点石成兵。” “点石成兵!” “点石成兵也是一样高深的法术,这世间大多数道人就算有道行也根本入不了门。不过由于三花娘娘天资聪慧,又勤奋努力,所以小小年纪道行就已经达到了这门法术最低的修习要求。这可不容易,还望三花娘娘多多珍惜。” “多多珍惜!” “点石成兵是土行法术,最重要的,便是感悟山石灵韵,随即以法力聚石成人,又赋予山石灵韵,如此得来的石巨人,便像是山神了。” “山神!!” 三花猫一听见神,就觉得了不起,眼睛都放光,明显兴奋起来。 宋游便耐心与她讲解。 忽然外头传来动静。 是一阵鼓声,升帐鼓。 “轰隆隆隆……” 鼓声连绵不绝,其势如雷。 众多将领早已准备妥当,听见鼓声,立马便赶来此处。便只听见一阵甲胄碰撞声,从帅府外传来,不过并未到这后院,而是在前边停住,竟是一通升帐鼓还没有敲完,将领就已经到齐了。 宋游停住口中话语,扭头看向外边,三花猫感觉疑惑,却也没有打扰,只跟着他一同看向外边。 不断有声音传来—— “得令!” “领命!” 全都铿锵有力,饱含杀气。 当真是令下山摇动,升帐鬼神惊。 宋游在后院安静的听了很久,这才回过神来,一如往常,继续与三花猫讲述这点石成兵术。 次日清早,陈将军便完成了出战前的一系列繁琐事情,并通报北方其余四镇兵马,接着领大军出城,转守为攻。 宋游自然也随军而行。 一场记入史册的战争画卷,在他面前以很快的速度铺展开来。 塞北草原绝不是个弱小的对手。 在这个世界与这个时代,北方游牧民族与中原农耕王朝的矛盾由来已久,几乎难以化解。北强南弱之时,不管是谁当家,不管北边草原上驰骋的究竟是哪个部落什么民族,都必然南下,南强北弱之时,中原王朝才得以安宁,双方无论是谁,鼎盛时候,军事实力几乎都站在当世之巅。 十几年前的北方大战,那时的塞北与大晏俱是巅峰,多亏陈子毅,最后以大晏的胜利告终。 如今双方再度碰面,又怎么一个惨烈了得。 此时的大晏与塞北皆是两个庞然大物,塞北汉子天生骁勇,大晏北军亦是精锐,大军刚一触碰,就像两个凶猛的巨兽轰然撞在一起。 最惨烈之时,仅仅半天时间,草原上就伏尸数万,这可皆是当世最精锐善战的军队了。 宋游到这时才体会到国师说的—— 现实中哪有那么多的奇谋巧计?即使是奇谋巧计,也说明不了陈子毅的大智。 不知十几年前的陈子毅又是什么模样,然而现如今的陈子毅,却是已经完全无需奇谋巧计来衬托了。甚至他什么也不需要做,只站在那里,那面绣有陈字的大旗在战阵上一竖起来,敌方便自弱三分,己方又自强三分。原本五百不敌一千,如今便能敌了,原本塞北全民皆兵,大举南下,那声势绝非北方五镇可以轻易阻挡,如今便能阻挡了。 那面旗子只要立着,就有这个功效。 只要立着,就不断有人去保着它,让它倒不下去。 也确实没有那么多的奇谋巧计,多的是面对面的冲杀对抗,扯破喉咙的嘶吼,是大晏武人的血气,是历朝以来第一支职业军队的战力,是即使折损近半但建制仍存的可怕凝聚力,也是无数折戟断剑和倒下的尸首。 要说智慧,皆是大智。 是开朝之时扶阳道人定下的注重民生的基调,是一代代统治者和官吏的精心治理,也是不知多少国民的共同努力,才有本朝的大晏,才有这么一支披甲率高得可怕的职业军队,才有源源不断的后勤补给,才有身为大晏人的自豪与骄傲。 是陈子毅出世以来未尝一败、一刀一枪打出的威势,是极高的眼见与魄力,是对时机的精准把握,多年战阵经验的融合,最纯粹的用兵之道。 如此算起来,其实处处皆是大智,只不过这些东西在说出来的时候,往往并不如奇谋巧计来得让人惊艳罢了。 这是综合力量的比拼,自然也是集体的大胜。 只是可惜了…… 血染千里,伏尸百万啊。 第二百九十二章 历史上的重要节点 这个时代的战役,前期准备久,行军赶路久,周旋对峙久,但真的打起来,从两军相接到分出胜负,往往也只是半天到一天的事情罢了。 半天时间,便可血流成河。 只是草原辽阔,双方大战之间又有小战,中间各有胜负又各有进退,草原各部与北方五镇又互相驰援,攻守几经易形,追击缠斗并存,打灭了右狼王还有左狼王,左右狼王相继覆灭,金帐王庭振臂一呼,后方草原上的老少汉子骑上马,找属国再要些人,又是一支军队。 中间少有妖魔出头,道人自然也很少出手,不过却也一直随军而行。 行军连绵数十里时,道人就在旁边的山丘上走过。陈将军率领精骑突袭斩首,道人也在旁边看着。星光河谷双方决战,投入精兵三十万,从中午到黄昏葬送十万儿郎,道人与一猫一马也依旧站在远处山顶上,用一双眼睛记录着历史的一幕。 只是肉眼所见,与从史书上读到,其实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 如此差不多从盛夏到了深秋,随着最后一部塞北军马溃逃入草原,陈将军率领的北方边军追入八百里,这场战争彻底告胜。 然而陈将军却觉得还不够。 不管他够不够,宋游却已经在此处待够了,于是又收拾好了行囊,将要离去。 陈将军从张军师那里听到消息,百忙之中也抽出空来,亲自送他。 见到宋游已将行李收拾妥当,马儿背上都驮上了被袋,不由一愣,出声问道: “先生这就要离开?” “在军中已待得够久了,见过将军风采,见过这场大胜,十分有幸。如今将军已然取胜,在下自然也不该久留。”宋游对将军说着,忍不住抬起头看了眼天空,秋高气爽,正是一个大晴天,“在下看今日天气不错,正好启程。” “这场大胜,先生居功至伟,整个北军与大晏皆受先生恩惠。”陈将军对他说,“却连一顿践行酒也不喝吗?” “绝不敢这么说。” 宋游如避蛇蝎,立马说道:“没有什么功劳,在下所做之事,也只不过是将人间的纷争还给人罢了,至于胜负,皆由诸位将士所决定。” 说完又对陈将军说: “军中繁忙,就不多打扰了,将军也知晓在下不喜欢太过喧闹的环境,便就此告辞。” “也好。” 陈将军并没有多留,也是早就知晓自己留不住了。 宋先生这样的人,即使不是下凡的神仙,也是山间的野鹤,游走凡间,又怎会在一地久留? 事了自该离去。 只是象征意义上问几句罢了。 随即一转身,对身后招了招手。 立马便有一名小校过来,手中捧着一床叠得整齐、厚重的土黄色毛毯。 毛毯颜色虽不华丽,却油光滑亮。 “先生可还记得先生初来那日,在城下诛灭的那头熊妖?陈某请了军中最好的匠人,将之鞣成毛毯,知晓先生携带不便,只取了腹部腰身最平整柔软的那一整块,却也有一床大小了。这皮毛水淋不透,纤毫不染,十分保暖,只愿先生露宿野外之时,能过得暖和些。” 陈将军一边说着一边从小校手中接过毛毯,递给宋游,又补了一句: “正好先生初来之时,便诛灭了这熊妖,今日先生离去,带上这床毛毯,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陈将军说得很好,很难让人不接受。 宋游低头看着他手上的皮毛,也不由得伸手摸了一下,果然柔软而光滑。 只是还是将手收了回来。 可惜这床熊皮毯太厚了,要携带也不是不行,只是就得将之前的羊毛毯羊毛毡丢下了。 何况这是妖怪身上的东西。 妖魔虽是妖魔,害人无数,却已有灵智,像宋游这般的修行中人,尤其是清修之人,最好还是不沾染为好。 于是宋游对陈将军说道:“这床皮毛虽好,然而太蓬松了,我们行走天下,却是不便携带。何况我们本身带有一床羊毛毡一床羊毛毯,虽比不得这熊皮珍贵神异,却也是当年故友的心意,用了五年了,早已经习惯了,丢不掉了,舍不得了,这床熊皮毯便留给将军用吧,正好可以勉强衬托几分将军的绝世威风。” “这本是先生……” “赠与将军。” “好吧。” 陈将军并不是磨蹭的人,只好叹一口气,心中遗憾,早知如此,就不裁了,拿一块完整的带头的巨熊皮毛多好。 不过他也不是个爱纠结的人。 很快便又将熊皮毯放回小校手中,对宋游问道:“先生随后又去哪呢?” “先回言州,再去越州,召州,寒州,光州,经禾州回长京。” “此战结束,陛下怕也要召我入朝。”陈将军如此说着时,却没有多少喜色,面容很平静,只对他拱手,“说不定还能在长京再见到先生。” “此战还有多久呢?” “我已派人加急回京,送上我的亲笔信,就看陛下应不应允了。” “原来如此。” 宋游点了点头,眯着眼睛看他。 随即也对他拱手,便笑着转身离去。 脑中一时不知多少念头闪过。 方才陈将军说的,陛下应不应允,是继续领兵北上之事。 此处已经进了塞北,离大晏边境有数百里,可陈将军却还想继续进兵,赶在草原上的冬季到来之前,再深入追击,一举击溃塞北根本。或是等到明年开春再挥兵北上,像是塞北南下进犯一样,去往敌寇深处。 宫中那位想来会纠结一二了。 宋游在长京时便已知晓,大晏皇帝早有北伐之意,此时正是最好时机。 可他又早对陈子毅有所猜忌,此战打完,陈子毅威势又上一层楼,若再进兵塞北,等到得胜归来便是千古奇功。这些年战争蕴养下来,镇北军中尽是精锐,光是人数就已经超过中央兵力了,战力更不是一个级别,多数在陈子毅手中。西域边军倒也是精锐,人数却比不得镇北,面对这么一个又有威势又有兵权还能征善战之人,朝中怎么能不忌惮。 那是远在长京的纠结。 而眼前的陈子毅对此又何尝不知? 当初宋游从北钦山回来,半途遇见陪同两位皇子狩猎归来的陈子毅,他便试探的问过宋游,是否懂推算占卜勘命一道,说是想请教宋游。 哪是想请教宋游? 只是前段时间才在宫中夜宴上与宋游见过面,于是想知道皇帝请了宋游,又特地请他去,是否是宋游精于此道而皇帝想通过这种方法,看看自己是不是有造反的命格。当时如果宋游说自己知晓推算占卜一道,怕是接下来就要试探宋游在皇帝面前怎么说的了。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宋游对这位将军也有些了解。 陈子毅多半没有造反之心。 至于他的性格…… 名将大致分有几种—— 有的是为功名利禄而战,大多会在名利丰收时满足。有的是为家国安宁而战,大多会在保得安宁后满足。还有的则是因为喜欢打仗。 不过人本矛盾,少有人是纯粹的某种人,多数人是复杂的,且会变化的。 陈子毅大抵是后两种都有。 比例就不得而知了。 此次继续北上,自然是为了替大晏赢得更久的和平,但像陈子毅这样天生便为打仗而生的人,怕是也迷恋着这种感觉。 陈子毅知晓当今皇帝如自己一样尚武至极,定然愿意北上,又知晓皇帝猜忌自己,不愿自己继续坐大。 还知晓自己去年离京之后,年底便有一支差点被灭国的西域小国使团进京,以邪法刺杀皇帝,竟然瞒过了国师,差点成功。随后皇帝不知是受了惊还是染了后遗症,身体每况愈下,听说上朝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少,朝中公主得势,一时风雨动荡。却是不知究竟是皇帝刻意为之,布的局要迷惑谁坑害谁,还是确实如此。若确实如此,又不知皇帝还能否有雄心精力来做下这样的决定,或是朝中权力还有几分在皇帝手中。 不知皇帝是否会同意,又不知皇帝是否会在几天后召他入朝,把他害死或换掉,亦或是又布什么局。 可这么走下去,就算一切顺利,古往今来陈子毅这样的人,又可有哪怕一个善终? 双方皆纠结,纠结不已。 “……” 想到这些,宋游神情也略有变化。 “你在想什么?” 身边传来三花猫的声音。 “有趣的事。” 宋游低头小声答道。 “什么有趣?” “不可说。” “我们去哪里?” “去辽新关。” “哦……” 前方天地广阔,不知不觉草原已从青绿转为金黄,倒是蓝天白云依旧,白天的温度刚刚好,正是开启一段新旅程的好时候。 三花猫迈着滴溜溜的小碎步,走在他旁边,偶尔扭头奇怪的看他一眼,枣红马的步伐好似几年也不曾变过,道人不禁伸了个懒腰,也暂时收起了思索这些的心思,只继续往前走去。 历史自有历史的进程。 也总会给出自己的答案。 只是不知千百年后,世人又是如何评说,眼下正在进行的历史上的重要节点,后人又是如何去揣摩。 第二百九十三章 三花娘娘与石巨人 “请山神出来!” 清清细细的声音,语气却严肃庄重。 就在这时,河边一颗石头忽然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所拨动,竟诡异的颤动了一下。 “请山神出来!!” 还是那般清清细细的声音,却在不知不觉中加重了一点语气。 好像声音的主人在着急。 又好像更用力了一些。 只见得这颗石头又动了一下,接着是第二下,然后便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动,竟陡然滚动了起来。 不仅这一颗,旁边的石头也纷纷滚动起来。 “哗啦啦……” 这些石头并不由南向北,也不由北向南,而是从四面八方朝着中间的某一处聚集。小的滚得又轻又快,大的滚得艰难一些,等全部聚在一起之后,便艰难的逐一往上垒积,越垒越高。 “山神出来!!” 声音的主人似乎格外用力,即使不用眼睛看也知道,怕是已经咬起了牙关。 这似乎是有用的—— 石头陡然聚齐起来,聚成人形。 “哇呜……” 一声惊叹之声。 石头兵将已然成型,便站在河边,随着猫儿左右扭头,竟也跟着她左右扭头,像是也长了一双眼睛,在观察这个世界一样。 远方一名道人盘膝坐着不动。 “请山神助我除妖!” 三花猫还记得当初在长京城外、雁回山下第一次见到山神时,道人说的话,如今也有样学样,只是却是对着那名道人说的。 石头兵将毫不犹豫,大步流星,甩着近膝的两条胳膊,朝道人跑了过去。 直到来到道人面前。 只见它高高举起右臂,狠狠往下一砸。 “哒……” 一拳锤在了道人的鞋子上。 “……” 宋游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有些无奈,随即看向旁边的三花猫,嘴上却说:“恭喜三花娘娘,才学了四五个月,就请出了山神,这般天赋即使放在修士众多的上古时候也算是难得了。大多数人,即使天赋好,也往往要修习数年才行。” 猫儿闻言顿时跑了过来,仰头看着道人,整只猫和她召出来的山神差不多高。 哦还不能仰头。 一仰头,就比山神高了一点。 只听她严肃的问道: “你学了多久?” 而旁边的山神见道人不为所动,愣了一下,又见施术者没有叫它停下,便站在道人脚边,一下一下的挥拳打着道人的鞋子。 “哒哒哒……” “三花娘娘把法术撤了吧。” “……” 三花猫扭过头,看了看自己身旁这具由河边鹅卵石构成的小山神,也是自己辛苦学习法术五个月,第一次请出来的山神,心里舍不得,于是又扭回头,看着道人,一脸严肃: “你被打得痛不痛?” “痛。” “便请山神绕过他吧!” 依然是十分严肃庄重的语气。 话音落地,石头小人立马收手不动。 三花猫见状,满意极了。 越看越觉得威武厉害,越看越喜欢。 只是看了几眼,一时想起,又扭回头把道人盯着,继续问道: “你学了多久?” “三花娘娘又何须与人比较?” “你学了多久?” “三花娘娘最好不要问。” “……” 三花猫眼光闪烁几下,似是从过往的经历中吸取到了什么教训,竟然真的不问了,转而又瞄向自己的小山神:“我的山神怎么这么小?” “三花娘娘的山神虽小,但已经极有灵性,能懂人言,证明三花娘娘在感悟山石灵韵上面做得极好。这是最难的一步了。只是因为三花娘娘道行尚浅与对法术不够熟练,导致不能搬动也不能聚齐大的石头,山神这才矮小。”宋游诚心说道,“三花娘娘只要继续修行勤奋练习,召出来的山石巨人终究会变得越来越大的。” “你第一次召出来的也这么小吗?” “……” “你第一次召出来的也这么小吗?” “要稍微大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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