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但是别人也没害他,也没拿他怎么样,反而还把他带出来了。” “……” 宋游觉得这客商仿佛在点自己,一时心中又觉得好笑又觉得有趣。 两个少年则睁大了眼睛,听得津津有味。 客商又向他们叮嘱:“所以等你们以后接了我们的活,千万记得,别走夜路,别在山里睡,不然闯到鬼了,可不见得有那么好的运气。” 稍作停顿,又补一句:“实在没办法遇到了,千万要记住,妖精鬼怪和人一样,多数也是通情达理的,不要得罪人家,不要激怒人家,要对人家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的,人家不会轻易害你的。” 好嘛,又点一次。 宋游没说什么,只端碗喝汤。 两个少年则回味无穷,连连点头。 其中有个少年胆大,还看向宋游,试探的问:“先生也听过类似的事情吗?昨天晚上没有遇到吧?” “我倒是听人说起过。说他们是二、五、八、冬月的下旬在这里开市。”宋游只回答了一半,随即又看向中年客商,“不过足下说得对,行走荒山还是要尽量避免走夜路才对,实在避免不了,晚上也要把头蒙得紧些,不要乱跑乱看,误入妖鬼世界,终究对人不好。万一遇上了,也要记得妖鬼精怪也是有心的,不要一上来就将他们当成洪水猛兽或脏东西。” “可不是嘛……” 中年客商眼光闪烁,若有所思。 直到听到这句,他才确认,面前这位道人应该不是妖鬼了,就算是,也该是和善的那一类。 随即才说道: “只是不知这妖鬼开市的时间,先生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也是听说的,不知真假。”宋游笑着摇了摇头,“足下以后可以试着避开,也可以讲给这条路上的行脚客商听,不过就不要传太远了,免得那些向往妖鬼精怪的痴人专门来找,再遇到危险。” “是……” 宋游仰头喝汤。 加了火腿之后,汤果然鲜了许多,连汤色都有了些变化,只是可惜,应该用老母鸡做汤底,再煮进菌子和火腿,那才是绝美。 这正好是最后一口了。 宋游喝完便去山泉处洗碗。 回来的时候,这群客商基本已歇息够了,也不想再多留,要继续上路了。 宋游于是停步路边,与他们道别。 “先走一步!” “告辞!” 一队人和马骡从他身边经过。 面容黝黑的客商不禁转头看他。 这一道人一女童自是奇怪的。 若说道人面色白净,没有风吹日晒的痕迹,倒也只能说声气度出尘。可那女童却是格外漂亮,皮肤白得发光,没有一点晒黑晒红的痕迹,身上脸上也不见有一点灰尘和脏污,这在这年头的小孩身上是极难得的,何况行走山间,风餐露宿。 平州多仙神妖鬼传说,这片大山又常有妖鬼出没,一开始将他们认成是妖鬼也很正常。 至于现在嘛—— 不是妖鬼,就是高人! 只是这道人最后所说…… 就在这时,客商看见那道人回身收拾东西,擦干净锅碗放入被袋,又把被袋搭在马儿背上,而那被袋之上,正挂着一个造型古朴的灯笼。 今天不正是二月下旬吗? 道人扭头来看他。 客商愣了一下,想迅速收回目光,却又鬼使神差的停了下来,反而朝那方拱了拱手。 “怎么了杨叔?” “没什么。” “你怎么又给他拱手?” “走吧。” 商人摇了摇头,心中仍然那样觉得—— 这小先生不是妖鬼,就是高人。 只是无论妖鬼还是高人,有了道行,又有品行,诚心助人之时,便都能称得上一句神仙了。 第七十九章 路边山神请 “有趣啊有趣……” 宋游摇摇头,倍感妙趣。 稍作收拾,便也启程。 只是心情舒畅,步子便也轻快了,不见得走得更快,时间却要过得快些,路旁的草木山云看来也变得顺眼多了。 小女童走在前头,拿着她的小竹杖,却不当杖子用了,而是拿在手上挥来挥去,打路边小草的头,有时遇到蝴蝶,还蹦起来打蝴蝶。 宋游就看着她,也觉得有趣。 有时又禁不住想—— 若是没有她,这一路该多无聊? “三花娘娘不困吗?” “三花娘娘不困!” “那累吗?” “不累!” “好玩吗?” “好玩!” 女童头也不回,大步往前,手中竹杖挥啊挥,只传来她的声音:“要是有把刀子,肯定更好玩儿!” “噢……” 宋游这才明白—— 她是跟着那位女侠学的。 走到半下午,女童终于是累了,揉着眼睛转回头来看宋游,问他自己可不可以在马儿背上睡一觉。当然是可以的。于是她才变回猫儿,回到马儿背上的布兜里,睡觉去了。 一路果然无趣了许多。 从山腰走到山顶,又从山顶走到山下,路过了前朝村庄的旧址,邂逅了不少废弃的亭舍,有些地方还能隐约辨别得出以前设立的土堠,原先石头雕刻的界碑倒是大多还在原地,只是一半都被杂草淹没了。 太阳越发往西边斜。 又走到一座山的半山腰时,前方又出现了一座亭舍。 这地方风景倒是好。 一边是山,一边是崖,路边密密麻麻的灌木零零星星开着不同颜色的花,斑驳杂乱中自有几分美感。土路在花草丛中穿过,一路环山往上,当到山的边缘时看起来就像它断在了半山腰一样,再往前便是蓝天了。 亭子就在能看见的路的尽头,旁边一棵松树,生在山上,又朝路边和悬崖俯下身探出来,像是在迎接道旁旅人。 宋游起初以为又是个废弃的亭舍,还在疑惑这亭舍怎么会设在这里,可仔细一看才发现—— 这哪是废弃亭舍? 青瓦顶反着光,亭柱红彤彤的,像是刚上的漆,分明是一座新亭子。 再走近些,换了角度,视线不再被松枝亭柱遮挡,还能看见亭中坐着一人,身材高大,一身工整的袍服,竟然还在饮茶。 马蹄声逐渐接近亭子。 那亭中之人转过了头,笑吟吟的看向宋游,似是在这里等他,发出邀请一样。 “……” 宋游若有所思,随即也笑着走过去。 亭中一石桌,茶壶茶具一应俱全,两个茶碗,一个放在亭中人面前,一个放在了另一边。 亭中人中年模样,脸型略方,眉毛很浓,皮肤粗糙,但穿得精细。 看起来像是个名人雅士。 宋游一进亭子,他便起身。 宋游也立马顿下脚步。 于是两人一个站在石桌前,一个刚到亭子口,互相行礼。 “有礼。” “有礼。” “请坐。” “好。” 两人隔着石桌坐下来。 又见那中年人做出请的手势: “请饮茶。” 宋游便端起茶杯。 先看一眼,漂白浮翠,倒是不错。闻一闻,茶香也浓,用的是好茶。停顿一下,小饮一口,却是略有些苦了,也不够柔和。 中年人笑着看他: “你倒胆大。” “一杯茶而已。” “此茶如何?” “一般。” 宋游放下茶杯,不想再喝了,只看向这人:“山神阁下为何特意在此等我?” “我曾见过你的一位师祖,算是故交,如今他的后人来到此处,我自然要来见见。”山神对他说道,“山路崎岖,便在路边设一亭舍,请你喝一杯清茶,坐下来歇息歇息,相谈片刻。” “为何昨夜不来与我相见呢?” “昨夜看你与那猪尾巴山的野鬼相谈甚欢,我要是来与你相见,岂不是扰了这段干干净净的缘分?” “多谢阁下了。” 宋游这声谢意无比诚挚,山神能考虑到并照顾到他与小鬼的这场相遇,实在是纯粹的善意,是值得道谢的,不过他顿了一下,又疑惑的问道:“只是昨夜在下在山间遇到邪物之时,阁下明明在场,为何不出来相见呢?” 山神闻言,举杯动作顿时一顿。 “你知道我在场?” “我不仅知道山神阁下在场,还知道那些聚拢而来的邪物恐怕也是阁下请来的,否则我只是自山间经过,怎会一下招惹这么多邪物……总不可能山间邪物全聚在那里开朝会吧?”宋游笑了笑说,随即又转头看向山神,“在下虽在集镇中听说阁下脾气不好,不过阁下既然在此设立集镇,为山中妖精鬼怪提供便利和庇护,又赐他们火种为光,驱散山路间的邪祟,想来也是一位仁德慈善的大山精灵,为何要让这些邪物来为难于我呢?难道与我伏龙观的前辈有关?” “你倒聪明。” “可那至少也是百年前的事了,那位前辈我也未曾见过,不曾认识,山神阁下又何必因此为难于我?” “我还不至于那般小气。” “那难道是来给我送炼丹材料的么?那样的话,我倒是辜负了阁下的好意。” “却也不是。” “哦?” “你那前辈虽然法力无边,却不修延年之道,怕是早就已经死了。”山神举杯饮茶,似是自己也觉得不好喝,犹豫了下,又将之放下了,“何况我其实与他并没有仇怨。昨夜只不过是想看看伏龙观后人有几分本事、可有继承当年那位的风采罢了。” “原来如此。”宋游笑了笑,心里想法并不表现出来,“那么山神觉得如何?” “你心里清楚,何必多问?” “这种话由别人说来,总是另有一番味道的。” “呵!有趣!”山神露出了笑意,“你比你那位师祖会说话!” “我不知是哪位师祖。” “都太久了,你也没见过他,知道是哪位也没有意义。”山神摇摇头,“你倒是有让我吃惊的一点,不过却是今天才发现的。” “愿闻其详。” “你倒是不谦虚。” “从别人口中听听自己也挺好。” “昨夜见你弹指间灭了山间邪物,虽然一手火行之法出神入化,从中也能看出,在五行灵法上的造诣定然也非同一般。不过却也只是勉强配得上伏龙观的传承罢了。”山神顿了一下,“却没想到你年纪轻轻,除了将五行灵法和五行法术修到了如此地步,竟然在别处也有造诣。” “在下确实所学甚杂。”宋游顿了下,“只是山神阁下说的别处,在下却是有些不解。” “年轻人无需谦虚。”山神挥了挥衣袖,“昨夜你能发现我在那里,显然不是只修习五行灵法和五行法术能做到的。” “原来是这样……” 宋游连忙挂上笑意行了一礼:“阁下能在这大山中间划出这么一片区域,依托凡间又远离凡间,实在是了不得的本事。凭阁下之神通,又在阁下诞生的大山之间,在下哪有本事看穿阁下。” “嗯?何意?” “在下不过随口一问罢了,是阁下自己承认的。”宋游笑呵呵的,又看了看桌上的茶,“人类的东西,可能要比阁下想的更复杂一些。” “……” “阁下为何不语?” “你竟敢辱我?” “难道不是阁下无礼在先吗?” “……” 山神沉默,与道人对视。 山间的亭子忽然安静下来。 就连山间的风也停下了,山上的树不再抖动,山间的鸟也不再啼鸣,整片大山一下陷入了可怕的死寂。 道人则从容如常,好似未有察觉。 片刻之后,山间又起了风,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亭子旁边探出的迎客松一下一下的招摆着,只是鸟儿胆怯,一时仍不敢啼鸣。 山神低下头来,饮了一口茶,这才说道:“不愧是伏龙观的传人。” “可丢了那位师祖的脸?” “不过本神却没有听说过伏龙观哪代传人是靠小聪明扬名天下的。” “这茶好喝吗?” “听说五行灵法与五行法术最是相配,可惜以前你那位师祖虽然也学五行法术,修的却是天地灵法,没能领教过最巅峰的人道修士修习五行灵法再学五行法术是何等风采,一直是我的遗憾。” “那真是遗憾。” 宋游摇摇头说:“家师便是只修五行灵法,前半生也专学五行法术。可惜家师游历时似乎并未从此经过、与阁下相遇,否则阁下定能如愿。” “有你也一样。” “阁下却是误会了,在下修的并非是五行灵法,在五行法术上的造诣也不高,唯有火法还算拿得出手,昨夜已展示给阁下看过了。” “嗯?” 山神忽然皱起眉,目光灼灼盯着他。 “假的。” 宋游全身都很松弛,坦然笑道:“在下修的是四时轮转法,方才与山神所说,不过是心中不忿,特意为之,想给阁下找点不自在罢了。” 说完这句,真是浑身都自在极了。 五行灵法固然霸道,妙用却远不及四时轮转法,主修五行灵法和五行法术的人,道行再深,造诣再高,昨夜也难以发现山神。可如果这名道人修的是四时轮转法,所学也杂,便不一定了。 宋游昨夜确实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心中也猜测是山神,这些邪物也与他有关。 只是当时考虑众多—— 一来从小鬼口中侧面了解到,这位山神确实仁德慈善,是位好神。二来山间邪物虽多,可对伏龙观的传人来说,并不能造成任何威胁,也就是在路上丢一块大石头看你怎么过去罢了。三来刚刚结识小鬼,这段情谊实在难得,若当时把山神找出来,怕是扰了这段干干净净的缘分。四来当时也只是以猜测为主,并不能确定。 最后便是生性里的懒惰了。 知晓山神性善,与前边祖师认识,来试探一下自己,又有小鬼作为理由,当时心情也好极了,性子里的懒惰便起了作用,想走也就直接走了。 哪曾想今日山神竟在路边等候。 多少也要怼他两句。 好求个内心自在。 第八十章 黄昏把酒祝东风 山神的表情却逐渐阴沉下来。 似乎心中更不自在了,又似乎感觉到了更大的侮辱,之前装出来的温文尔雅逐渐褪去,怒意在脸上浮现出来。 “轰隆隆……” 这片大山忽然开始震动起来。 “哼!” 声音都变了,变得厚重如山,似是从面前传来,又似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这位山神脾气果然不好。 只见远方山巅有巨石被震落下来,轰隆隆之中,已在茂密山林里犁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山腰上则有泥土往山下流去,道路说断就断。这种大山自然孕育出的精灵,当真不是朝廷与天宫敕封的山神可比,它就是这片大山的灵韵本身,在这里有难及的威势。 可以想象一座一截在云下,一截在云中,一截又在云上的大山震颤是何场景。 怕是地震也不过如此。 而这样的山,有数百里。 山神一怒,便是天灾。 停在亭子外边的马儿立马惊恐起来,三花猫也被惊醒了,从布兜里探出头来,爪子开了花,指甲深深的勾进布兜的布料中,如此才能勉强稳住自己摇晃的身体和惊恐的内心,随即连忙跳出来,左看右看,寻找宋游。 “山神歇歇气,这山是阁下的山,弄得乱七八糟、生灵涂炭,又有什么好处?这山路这么些年了,毁了也可惜。”道人从容依旧,“若是阁下执意想再考教一下伏龙观的传人,大可换个温和些的方式。” 话音一落,大山果然不颤了。 不过山顶却不断有巨石滚落下来,这些巨石本就巨大无比,又都组成起来,眨眼间便成了一个高达百丈、堪比大山的巨人。 “轰隆隆……” “那我便来考教一下这一代的伏龙观传人有多少本领。” 山神好似依然坐在面前与他饮茶,又好似到了那山一样巨大的石人身上,开口说话,声音却好似自这群山四面八方传来: “你又如何应付?” 山石巨人一步一步,朝亭子走来。 每一步都地动山摇,轰隆作响。 仅是它身上掉落的石头,恐怕就有这亭子大,若说它的脚掌和拳头,恐怕比亭子还要大许多倍。 这一脚踩下来、一拳捶下来,谁能顶得住? 可它却并不急着砸碎这山间亭舍,而是缓步走来,似是要等着看道人如何应付。 山神也直盯着道人。 却只见道人不疾不徐,对答山神:“山神乃大山精灵,此化身有山岳之重,亦有万钧之力,自非人力可挡,不过在下前些时日行走天下,恰逢惊蛰,有所感悟,修习四时轮转法的修士少之又少,这一缕惊蛰灵力,想来也能让山神阁下看个稀奇。” 说着,手上已浮出灵力。 这灵力似白又蓝,似蓝又紫,好似雨夜里的一缕雷光。 随即伸手一指。 自修行以来,所得最强的一道惊蛰灵力,以之催动雷法。 只见晴天霹雳,雷霆炸裂。 “轰隆!” 这道雷霆即使在大白天也亮得人睁不开眼睛,虽无真正的万钧之力,却是滚滚天威,直直落在那巨人的头顶。 宋游所说不假,这巨人有山那么大,岂是人力所能阻挡? 水冲不掉,火烧不烂。 不过山神毕竟是山中精灵,这巨人也是他的化身,生灵也好,阴邪也罢,最怕天威。无论惊蛰灵力还是天雷,都恰好克制它们。二者结合,这一道雷霆打在巨人身上,看似未对这巨人造成任何损伤,可这巨人却是瞬间解体,砸碎了半边山。 “咳咳!” 就连亭中山神也不禁闷咳一声。 随即一伸手,那巨石又颤动起来。 “轰隆隆……” 正在这时,一只猫儿慌张之中,蹿进亭子。 “道士快跑!” 三花猫刚一说完,抬头一看,却看见一名陌生人,她愣了下,下意识往宋游身边靠了靠,仰头盯着山神不出声了。 亭子中顿时安静了下。 这山也安静了下来,那些巨石也不动了,山神与道人都将目光投向了这只猫儿。 “道士~~” 三花猫有些不自在。 下一瞬间,却见两人举杯饮茶。 好似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 三花猫见状不由愣住。 只见山神放下茶杯,脸色微白:“伏龙观传人,名不虚传。” “得罪得罪。” “我与你师祖有旧,便考教到这里!” “阁下真当与我师祖有些交情?”宋游也放下茶杯,“见谅,之前只听说阁下曾与我师祖有过切磋。” “打过,和有交情,并不冲突。” “既是如此,那今日在下便也是与阁下用同样的方法相识了。”宋游看了眼旁边的猫,“在下并非独身而来,便请阁下多添一杯茶吧。” “……” 山神一挥手,桌上便又多了一个空杯,水自空中来,冲起茶末,自然添满。 “三花娘娘请喝茶。” 宋游对旁边的三花猫说。 三花猫眼神不定,时而看看宋游,时而又看看山神,总觉得这人不太好惹,迟疑了下,才跳上石桌。 凑近茶杯,伸出舌头浅沾一口。 “tui~” 又苦又涩! 三花猫眯着眼睛,甩着脑袋连连后退。 山神沉默不语,干脆转过目光,不去看她,只看宋游:“看来先前还是我小看你了。” “在下不过天赋好些。” “还要谦虚?” “不敢不敢。只是凡人终究是凡人,修道之人也是如此,就算得天地眷顾,天分再高,也不过只是百年时光罢了。”宋游摇摇头,“当年那位师祖又何尝不是天之骄子呢?可如今山神阁下仍旧坐在这里饮茶,他却已经化作一抔黄土了。” “长生越来越不好求了。” “是啊,所以如山神阁下这般永恒的,才是真正了不起的存在。相比起阁下绿树常青,我们只是昙花一现。” “哪有永恒的事物来?” “阁下也不得长久吗?” “说起来我诞生意识也只是最近一千多年的事情,哪天‘倦了’,也许就睡去了。或是天宫那些神灵哪天看我看不下去了,也就找来了。” “我还以为山神可比山河呢。” “我是山,却也不是。” “……” 氛围不知不觉间缓和了一些。 宋游难得遇到这般了不起的存在,山神也难得遇到有资格与他相谈的人,又有伏龙观师祖在前,两人好似都不在意先前的小小切磋,便在这亭子中对坐吹风,杂七杂八一番相谈。 于是从这天地聊到天道,从本朝聊到前朝,从山神认识的那位祖师聊到他们都没见过的伏龙观第一位祖师,从五行灵法聊到四时轮转法,从山神聊到逐渐兴盛的香火神道天宫佛国,整个过程都是轻松随意不掺杂任何俗事杂事的清谈,旁人见了恐怕很难想象,这两位刚才还闹得地动山摇。 修道之人本来如此。 只见山风不知从何处来,拂过探出的松枝,不知是装满了亭舍,还是只从亭舍里穿过,总之未曾断绝,太阳也越发西斜了。 山神抬眼看了眼天边:“不早了。” “太阳还未落山。” “你不知道,往前几里路,再往右边山上走,那片山开满了姜朴花。我来这里等你,本就是想提醒你去看。”山神顿了一下,“那姜朴花还是当年你那位祖师种下的第一棵,后来长成了一片山,开起来满山都是一样的颜色,就这几天,今天最好,你现在走快一点,还能赶得上。” “竟是这样!” 宋游便也没了再留的意思,连忙起身,恭恭敬敬:“那只好向阁下道别了。多谢阁下的茶,多谢阁下与我相谈,也多谢阁下提醒。至于先前的言语冒犯,真是不该,便请阁下将之揭过,忘个干净最好了。” “与你相谈还算尽兴,不必多言。” 山神摇摇头,对道人说道:“毕竟也算是我失礼在先。” “虽是如此,不过昨夜阁下怕惊扰了我与那位鬼兄的妙遇清交而没来找我,今日又在这里设了亭舍,亲自冲点了一碗好茶请我歇息解渴,二者中的善意都做不得假,在下出言冒犯,其实也有些无礼。” 宋游说着低头看了眼桌上的茶,笑道:“说来又无礼了。只觉得阁下本是天地孕育的精灵,至纯至净,在这大山之间,更是法力无边,天宫神灵怕也少有比阁下更厉害的。按理来说阁下不该被任何事物拘束才是,又何必勉强自己去学人类那些弯弯绕绕?只如此以心交心,不也挺好?” 山神皱起眉头,没有说话。 宋游笑着又拱了拱手:“几十几百年后,再有伏龙观的后人从此经过,阁下若还想试探一番,该下手再重一些才是。” 说完笑一笑,便踏出了亭舍。 山风激荡,山雾流转。 不远处山上的松树柏树好像都在招摆,再回头看去时,亭舍已在无声无息间不见了,那株颇有意境的迎客松也不见了,方才山神动怒之下毁坏的山坡与道路不知不觉已恢复原样,一切仿佛梦境。 “走吧。” 宋游对三花猫说,当先往远处走去。 “道士!” “嗯?” “那是谁?” “山神。” “是山神啊……” “是啊,不过不是一般的山神路神,他是这片大山自然诞生的神,是山间活过来的灵韵。” “是厉害还是不厉害啊?” “可厉害了。” “那水是什么水?” “什么水?” “碗里的水。” “是茶。” “有毒!” “那倒没有。” “好难喝~” “是啊。”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也走远了,身后的马儿老老实实跟着,方才山崩地裂,它虽惊惧无比,却也不曾独自跑掉。 往前数里地,有巨石拦路。 偏偏旁边又多了条小路。 宋游一见就知道了,于是右转上山,沿着这莫名多出来的一条小路往山上走。 还没上山,才走到一半,便已远远看见了满山的姜朴花。 姜朴花,就是辛夷花。 又叫望春花,紫玉兰。 木兰也是它。 虽叫紫玉兰,却是粉色。 姜朴花最大的特点就是粉,尤其的粉,比大多数粉色的花都要粉,花开时叶子还没长出来,树枝上全是花,整棵树都变成了粉色的,一眼看去像是调出来的颜色,因此粉得梦幻,粉得不真实。 若是满山都是这样的花,阳光一照,这每棵树的粉色又有深浅,深的近红,浅的近白,都在这片山上,真当只有用梦幻二字才能形容了。 可它偏又是人间自然长出来的。 宋游停步仰望了许久,这才收回目光,继续沿着小路往山上走,便进了那片树林中。 这时的花又到了头顶上。 姜朴花不是草本,不是灌木,是高大的乔木,尽管树林密集,可人走在其中是触不到花朵的,甚至树的下半截连多余的小枝也没有,人只能在光秃秃的树干林间穿行。可要是你肯抬头一看,便是成片的粉色,映在碧蓝的天空下。 漫山遍野,装不下的粉红。 “道士,这是哪?” “不知道。” “我们去哪?” “不知道。” “今天就在这吗?” “也许。” 一条小路在林间草地上蜿蜒。 宋游随意的走着,没有要去的地方,只在山上穿行,仰头赏花。 很难想象,这美到极致的一山春色,只是多年前一位师祖途经此地随手栽下的一棵姜朴花发展而来,有些事看似寻常,细想来真是妙不可言。 更奇妙的是,想到这一点后,再行走其中时,便有了与百年前那位祖师隔空相见的恍惚感。 得多谢山神。 得多谢祖师。 可惜彩云易散琉璃脆,世间好物不坚牢,这花一年也就这么几天,每在这里多待一瞬,黄昏时的山风都在不断剥离它的花瓣,飘飘然而下,山风燥烈时便如同下了一场粉色的雨。 只好劝东风,且从容。 第八十一章 南画夜雨 第一缕晨光自天边而来,穿过山间薄雾,从山巅开始逐渐往下,洒满整座山头,于是漫山遍野的姜朴花都沐浴在了晨光之中,在这一刻无论是粉是白都显得格外的清晰和干净。 与春花一同沐浴晨光的,还有一只燕子。 一只黑白相间的燕子,细看其实不是纯黑,是蓝黑,在阳光下略带金属光泽,它在天地之间自由飞翔,时上时下,时左时右。山间的晨雾在高空视角下变成了一团一团的,也正是在这般视角下,被晨雾半掩的姜朴花壮观又朦胧,每棵树变成了一朵,又连成一片,铺满山头。 这是凡人的眼睛难以看到的美景。 “呼……” 燕子又从一团山雾中穿过,眼前的画卷迅速由朦胧变得清晰,随即它收拢翅膀,陡然往下,又一头扎进了粉色花海中。 越过梢头,穿过树枝,灵巧不已,像是在花的世界里穿行,视野中全是粉色的花。 燕子眼中的花比人眼中的大,每一朵都快与自己一样大了,因此有种别样的美感。与花擦肩而过时,又能清楚看到它的质地和纹路,那隐隐带着些许姜味儿的花香时时刻刻都在鼻尖萦绕。 偶尔撞上,也会从中穿过。 这也是凡人体会不到的乐趣。 直到眼前出现一名道人。 那道人闭目盘坐于姜朴花林中,身下一床毛毡,被袋就放在旁边。一匹枣红马啃着树下青草,在燕子眼中看来就是庞然大物。一只三花猫本端端正正坐在道人身旁舔爪子,忽然有所察觉,举头来把它盯着。 一夜山风,落了不知多少红。 这花还在不断飘落。 道人也好,毛毡也罢,或是那被袋上边,全都落上了姜朴花的花瓣,就是一直在动的枣红马,身上也零星沾着几片粉玉。 三花猫身上倒是干净。 也许是太小了,花瓣落不上去。 不过…… 便见一片花瓣飘摇而下,刚巧落到她的头顶。 三花猫立马一顿,露出疑惑表情,随即把头高高往后仰,想看是什么东西在摸自己的头,而这动作却只是让头顶的花瓣滑落了下来。于是当它抬起爪子摸自己的脑袋时,便什么都摸不到了,于是更加疑惑,开始在毛毯上转圈圈、翻跟头,连燕子也不顾了。 燕子收拢翅膀,如箭一样射向道人。 “篷……” 燕子瞬间消失不见。 道人则睁开了眼。 低头一看,自己肩上腿上都是花瓣,其实这已经算少的了,今早刚睡醒时,毛毯上已经落满了。 随手捻起一片,放在眼前细看,心中比对着和燕子眼中的区别。 “道士。” “嗯?” “刚才是不是你摸我?” “就当是吧。” “你摸我做什么?” “我没摸。” “那是谁摸的?” “……” 宋游从毛毡上站起,抖掉身上花瓣:“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哦。” 三花猫自觉从毛毡上离开,站到落满花瓣的草地上,低头看看,又仰头看看,等到那道士抖落毛毡上的花瓣,将之折好收起来,又把被袋放到马儿背上迈步离开时,她才迈着小碎步跟上去。 仍旧是一人一马一猫,仍旧是在林中草地上蜿蜒而过的小路,他们在开满花的山间一路往下,沐浴着晨光,不疾不徐。 “那是谁摸的?” 三花猫有锲而不舍的精神。 …… 又是一天行程。 黄昏时候。 一行沿着荒山古路,翻过最后一座山,这里已经是南画县的地界了。 宋游还没有看见农田与城村,倒是先听见了若有若无的嘹亮歌声,有男有女,一唱一和,等走得近了,那歌声便也清晰了。 “又是一年三月春诶~~” 道人驻足山腰上,朝远方眺望。 只见前方依旧山水重重,都笼罩在暮霭里,不过山间却能看见田土了。偶尔有些地方还看得见一点金黄,这里的菜花谢得格外的晚。而那歌声便在山间回荡,女的嘹亮男的浑重,不知从哪边传来。 这一切都在说明,他已经走出了那几百里的荒山古路,重新回到了人的世间。 “已经是三月了啊。” 宋游有些感慨,继续往前。 马儿猫儿也跟着他。 风装满了山间,吹得宋游衣衫抖动,倒是凉爽,而天上灰云驳杂。更是有一大片的乌黑,前方这一片天地似乎并没有打算好好迎接他们。 下山之后,便汇入大路。 路旁也见到了行人,或是挑着担子或是背着背篓,或者坐着牛车驴车,或是徒步而行,都知晓山雨将至,因而脚步匆匆。 “敢问南华县怎么走?” “顺着这条路。” “还有多远呢?” “十多里地。” “多谢。” “要下雨咯……” 路人的声音已越来越远。 宋游也继续往前。 半个时辰后,雨已落了下来。 暮春时节的雨,好似已经沾了一点夏天的气势,来得又大又急,扑头盖脸的打下来,眨眼间就湿了道路,在地上绽出一朵朵泥水花。 宋游披上蓑衣,戴上了斗笠,三花猫则被他放到了被袋里去。 眼前烟雨朦胧,前路弯折。 天光也眼见得一点一点暗下来。 看来是走不到城中了。 宋游本想找个亭子躲雨,亭子没见到,反倒借着剩余的天光,看见一座小寺院。 寺院就在路边,一座小坡上。 小坡不高,仅十多丈。 寺院不大,几间小屋。 “正好!” 没有思索,宋游抬步往上。 马儿仍旧跟在他背后。 宋游很快走上小坡,习惯性抬头一看,居然没有悬挂牌匾,两侧也没有楹联。 不过他还是扣响了门环。 “笃笃笃……” 雨声好大,怕人没听见,他多敲了两下,等一会儿,里头才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水花溅开的声音。 “吱呀~” 门被打开了一条缝。 出乎宋游预料,里面站的是一位比丘尼,就是尼姑。 三十来岁的样貌,皮肤略黄,也许没有三十岁。她没有撑伞,短短几步路,月白色的僧袍便已被雨点淋湿,门口倒是有雨檐可以遮雨,她便站在雨檐下上上下下看了眼宋游,这才问: “你找哪个?” 宋游愣了一下,随即面露无奈:“不知此处是间庵舍,冒昧来访,打搅了。” 施了一礼,以表歉意,便转身离去。 佛家寺庙在“与人方便”这点确实做得不错,借宿也很容易,不过如果是间尼姑庵,显然就不适合男子留宿了。何况现在天都黑了,外边还噼里啪啦的下着大雨,下边路上都已见不到行人了,别说借宿,和人家站在这门口多说两句话怕都要惹人惊忧。 因此宋游也不多问,这便离去。 不过这时又听身后尼姑问了一句: “你找哪个?” 宋游刚刚转身,走出一步,闻言只得又转回来,礼貌回答:“没有找谁。在下乃逸州灵泉县一山人,只是游经此处,突遇大雨,这一路走过来也没有遇到可以避雨的亭舍,因此见到一座路边寺庙,就斗胆来求宿了,却没想到是间庵舍,扰了师父们清修,还请恕罪。” “你不是来……找人的?” “不是。” 尼姑停在门口,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忽见马儿背上的被袋一阵晃动,却是那三花猫听见外头有人说话,被好奇心催促着,奋力钻出了一颗猫头来。借着越发昏暗的天光,尼姑依然可以看清这是一只猫儿,那双眼睛格外有神,一钻出头来就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 此刻雨势不减,雨点打在她头上,沾湿了头顶的毛发,有时也落在她眼睛处,或是顺着头顶流到眼睛处,她只好不断眨着眼。 但是却不肯再缩回去。 “那是什么?” “是与我同行的猫儿。” “你们从哪来的?” “从逸州来,经栩州,再到这里,本打算去南华县歇歇脚,奈何突遇大雨。” “你是道士?” “在下自小在道观清修。” “你想来躲雨?” “是为躲雨而来。” 尼姑明显思索了片刻,才让开身子。 “那进来吧……” “这怎么能行?” “你不是恶人就好。” “在下自然不是恶人。”宋游礼貌笑着,“只是在下身为男子,毕竟不方便,还是不打扰了……不过既然遇见了师父,便请问一句,从这里走到城里大概还要多久?城里又是何时关门?” “没事的,外面雨大,别淋坏了。”尼姑见他温和有礼,自己声音也柔和了许多,“到城里还有十里路,现在怕是已经进不去了。” “四周可还有别的避雨之处?” “进来吧,正好还有一间屋子,雨这么大,也没有别人来了。” “……” 宋游有些奇怪,但也没往别地多想,只稍作沉思,便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那在下便进来上一炷香,若是等下雨小了,马上就走。” 尼姑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宋游便带着马进了门。 尼姑关好院门,这才指着角落的一个棚子:“马可以拴在那里,今晚雨估计不会停,你在这住一晚上,明天一早就走。” 宋游本想再出言拒绝,便听见大雨中隐隐有男子的声音。 院中雨下得好大。 尼姑为了避免淋雨,已提着裤脚快步跑过院子,往棚舍跑去,宋游见状也只得跟上去。 “你的马怎么没有绳子?” “马儿听话,无需缰绳。” “那怎么拴?” “不用拴,它会待在这里,绝不会乱走。” “真的假的?” “句句属实,不敢作假。” “……” 宋游从马儿背上卸下被袋,马儿只乖巧站着,一动不动。尼姑则在旁边看着他们,皱着眉头,仍然担忧马儿晚上会乱跑。 “在下姓宋名游,字梦来,还未请教师父名讳。” “不要问了。” “好。” 尼姑带他去了一间小房间。 宋游原本只说在大殿中烧香避雨的,现在也不再坚持了,只恭恭敬敬道谢,便提着被袋进了屋。 这一阵雨实在太大,本身被袋是有一定的防水能力的,也已经被雨水浸了进去,里面的东西湿完了。宋游把它们拿出来,准备稍作处理,明日去了城里再找地方洗一洗晾晒。不过就在整理的时候,便已在雨声中听见了旁边房间传出的靡靡之音。 是了—— 很多尼姑庵甚至连男子进去烧香都是不准的,哪有尼姑庵会主动留宿男客?一间小小的庵舍,又怎么会有专门用来拴停驴马的棚舍? 这是尼姑庵,却也不是。 第八十二章 李大官人与灵敏大仙 “咚咚……” 门外又传来了敲门声。 宋游开门一看,是方才那位尼姑。 “怎么了师父?” “你吃晚饭了吗?” “在下不饿,师父不必费心。” “锅里还有点稀粥,不嫌弃就给你打一碗来,你凑合凑合。” “承蒙师父收留避雨,已是感激不尽,怎敢再劳累师父。”宋游恭恭敬敬说道。 “别嫌差就好。” 尼姑瞄了眼他房间里面,看他取出了淋湿的衣服、毛毡和毛毯铺在地上,也没有再帮他什么的意思,转身便走入了黑暗中。 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了,一手端了一个大斗碗,一手端了一个小粗碗。 “吃完放着就行。” “多谢师父。” 宋游依然恭恭敬敬,双手接过。 大斗碗里边装的是稀粥,虽然大碗,但是很清,端起来都要晃荡。小粗碗里边装的是一碟腌菜,让他觉得新奇的是,居然是腌的菜花,就是揪下来的小朵小朵的油菜花,在黑暗中隐约看得见一点金黄。 想来确实是她们今晚的晚饭。 光线越来越暗,宋游摸着黑吃。 第一次吃菜花做的腌菜,没想到格外的酸香爽口,就连清粥也变得有滋有味起来。 “……” 宋游专心吃着,两耳不闻窗外事。 三花猫则竖着耳朵,往隔壁看。 宋游也只偶尔掰一下她的头。 这年头道家宫观也好,寺院庵舍也罢,都有不正经的。 至于多不正经算不正经,个人有个人的见解。 有些佛门寺院不专心修习佛法经义,跑去放高利贷,不遵守戒律,去找僧妻,去吃肉喝酒,美其名曰钻篱菜、水梭花、般若汤之类的,有些人就觉得这些寺院或僧人不正经了。有些道家宫观也不修习道教经义,跑去经商练武,与人争斗,有些人就觉得这些宫观或道人不正经了。 可还有更不正经的。 宫观寺庙本是世外清修之地,远离尘世,很多时候就变成了藏污纳垢之所,甚至成了法外之地。 常常有些通缉犯躲藏其中,或者是歹人打着出家人的旗号当掩饰,实则做一些别的事情。总体来说,佛门寺庙比道门宫观情况严重,不过主要原因是佛门寺庙的条例更利于他们行事,本质上这些人既不是僧人也不是道人。 比如有些尼姑庵,其实是为男子服务的。 只是这些与宋游却没有关系。 人家在大雨夜收留了他们,无论是不是尼姑,是不是别的人,仅就这件事而言,便是恩人。 何况人家还给了一顿饭吃。 “吸溜……” 宋游把最后一点酸腌菜花倒进稀粥里,搅拌搅拌一口喝掉,便把碗筷放在窗台上。这时隔壁的声音也停了,雨倒是依旧下得大,盘坐片刻用体温将衣服慢慢的烤干,便和衣躺下。 “隔壁的人不说话了。” “三花娘娘别听这些。” “为什么?” “安心睡吧。” “雨越落越大了。” “是啊……” 可惜那满山的姜朴花了。 三月的夜雨,或许确实不该听。 …… 清晨屋外有着清越的鸟叫声。 三花猫不时被叫声吸引,从被窝里钻出来,跑去窗口查看。等鸟叫声一停,就钻回来继续窝着。一早晨不知如此匍匐进出了好多次,反正她踩第一下的时候宋游就醒了,只是不愿起来,又在床上绵了一会儿。 直到外面传来声音,有些杂乱。 “记着记着……” “已经记了很多次了官人!” “哎呀这不是城西的债没有收回来嘛,手头不充裕,下次给你一起带过来不也一样?” “求求你了官人!” “做什么?还能少你的不成?放开放开!” “官人我们也不容易……” “有什么不容易的?躺那又不用动?洒家找钱才是不容易呢,撒手撒手……你这税也不交,还有理了不成?” “……” 宋游掀开被子,坐起身来。 穿上鞋子,推门就是院子。 外头倒是没有太阳,只是这小屋实在太暗,一时也不由得眯起眼睛,艰难往院中看去。 一个高大的男子,衣服松垮,布料不错。一个比昨晚那位尼姑年轻些的尼姑拉着他的衣服央求,身旁还站着几个尼姑,包括昨晚那位。只是面对着这位痞气十足的男子,她们多数都是满脸无奈。 “哦哟!” 拉扯之间,那男子倒是看见了宋游,不由眼睛一亮,咧嘴一笑,对其他尼姑说:“你们生意倒做得好啊,连道士都来了!” 尼姑们低头不说话。 这时宋游的眼睛已逐渐适应了光线,却也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看着这人。 世间有百态,也有百样人。 这男子还想和他交谈两句,笑嘻嘻说:“先生你倒是会找地方,这儿的尼姑比城内的姑娘们还好些。” 宋游还是没有回答他。 昨晚那位尼姑则将脸看向了别处。 这时男子才觉察到不对,表情渐渐僵硬下来:“我与先生说话,先生怎么不理我?是不是有些无礼?” “……” “先生不会说话不成?” “……” “你这道士!总看着洒家什么?” “……” 这名男子的神情一变再变。 宋游倒觉得越发有趣了。 细看一个人的表情神态、举止细节,其实可以看出他的内心、本性。 人的性格是不定的。 性格有内外之分,也有真假之别,有时还因时间、环境而变化。 有人表面强硬,实则内心胆怯。 有人假装凶悍,其实内心懦弱。 有人在与身边人的长久相处中,养成了表现出某种性格的习惯,时间一长,身边人乃至自己都以为自己是这样的人,可其实本性并非如此。一旦脱离了自己熟悉的环境,就会原形毕露。 本性是很难改变的,可大多数人展现出来的都不是本性,反而因种种原因将本性藏得很深。 就如面前这位看似凶恶蛮横的官人—— 起初在这里见到宋游,以为这道人和他是同类,心情一好便想开几句玩笑,想来对方多半会附和自己。 后来见这道人一直盯着自己看,哪怕对方一句话也没说,眼神表情里也毫无情绪,可因为心虚,便很快觉得对方不止是在无视自己,更是在轻蔑自己冒犯自己侮辱自己,好像从这道人的眼中听到了骂自己的话一样,还骂得很脏。 这倒省了宋游的功夫。 因为宋游即使真的出言骂他,肯定是没有他自己想象中骂得厉害的。 于是这位官人恼怒的扯着衣服,挣脱年轻尼姑的手,大踏步,气势汹汹,作势要过来为难宋游。不过宋游毕竟不是那些他所熟知的人,不是他十分确认自己可以拿捏的人,因此当他走近来几步,看见宋游依旧站在原地那般看着他,毫无惧意的时候,他便停了下来,并不敢与他交恶,隔着两步远口头威胁两句,便拂袖离开了这里。 尼姑们这次没敢拦他。 宋游淡淡看着。 想来这位官人平时也是跋扈惯了,但其实他的本性并不强硬,这种跋扈既是周边的人长久以来为他养成的习惯,也是他赖以生存的本领。 与小民打交道,这种跋扈能使他更轻松的完成自己的目标,慢慢的也就习惯了,习惯促使跋扈,跋扈加深习惯。 可是并没有改变他的内心。 而他其实是知晓对错的,知道自己的行为是为人所不齿的,因此别人不说话,他也觉得别人在骂他。 本质上心还是亏的。 宋游收回目光,又看见了几位尼姑的无奈,还有昨晚收留自己那位师父撇开目光的侧脸,而这时他的面色已变得恭恭敬敬,行礼道: “多谢几位师父收留避雨,多谢几位师父的饭菜。” “雨停了,你走吧。” “只是不知刚才那位又是何人?” “你问他做什么?” “哦,没有冒犯师父们的意思。”宋游连忙低头行礼,“只是在下刚才看那位官人气运不佳,怕是近期有些灾祸,在下虽无化解之法,却也想趁此去找他说说,看能不能寻点钱财。” “别想了,那是城中有名的李大官人,天不怕地不怕,又供养灵敏大仙,就算有灾祸,也轮不到你,你要真寻上去,怕是要吃些苦头。” “灵敏大仙又是什么?” “你是外来的道士,别多问了。” “那便多谢提醒了。” “收拾好就走吧。” “多谢各位师父。” “不要谢,你不嫌我们这里脏了你的修行就好。”昨晚那位尼姑说道,她看了宋游一眼,“你要真有点本事,又真想谢我们的话,也不要把主意往那李大官人身上打,他不好惹,只消在平时烧香敬神的时候,给我们清清业障,让我们不入地狱就好。” “师父说笑了。”宋游再度低头,“这世上哪来的地狱?就算有地狱,师父一不偷来二不抢,反而心地善良,假如这样也要入地狱的话,那地狱怕是要比人间还要大些才装得下世间之人。” 这话一出,尼姑不由一愣。 似是心中有所触动,不由转头看向这道人的神情,在他脸上理所当然却又稀奇的见不到丝毫轻视,她张口欲言,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沉默。 世道吃人,世事哪能尽如人意。 尼姑摆了摆手,连连催促: “我们这也没什么好吃的,就不留你吃早饭了,走吧走吧。” “留宿一夜已是感激不尽,昨夜饭菜也是可口至极,哪敢再奢求多的。”宋游又行一礼,恭声说,“在下这就去收拾。” 说完转身就回了小屋。 先前他出来的时候,那三花猫便跟着他出来,他站在那里,那三花猫就坐在他脚边,他看李大官人,三花猫便也盯着李大官人看,如今那三花猫又一扭身跟着他回了屋子,看起来真是灵性至极。 一边收拾,一边念道: “灵敏大仙……” 宋游一时觉得有些新奇。 看来这平州地界不光是多仙神妖鬼的传说,仙神妖鬼与人间的关联也真当要更多一些。只是不知是这些所谓的仙神妖鬼常与凡人打交道,造就了这格外浓郁的仙神氛围,还是这格外浓郁的仙神氛围促使了更多人去与仙神妖鬼接触,也吸引到了更多仙神妖鬼来与凡人邂逅。 “道士,你说什么?” “没什么。” 宋游继续收拾着东西。 片刻之后。 猫儿站在道人脚边,小脚踩着仍然积水的地面,弄得脏兮兮的。道人则将仍旧湿润的被袋搭在马儿背上,便向各位师父道别,下山而去。 雨后道路泥泞,下山湿滑。 道人一步一个脚印,猫儿一步一朵梅花。 好在这条路不长。 下边大路上已经有早行人了,看见他从这小山坡上下来,又穿着道袍,都不由得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宋游却不管,只下山往前。 走出一段,回头一看,一夜大雨,坡顶的尼姑庵已被洗得干干净净。 门口仿佛还能看见一道身影。 世俗目光有时也是伤人的剑,这些尼姑虽然善良,内心却也卑微而敏感。虽然实实在在的帮助了他,却也很怕他轻视她们。 其实怎么会呢? 菩萨也不曾帮过宋游分毫,而她们却实实在在的收留了他一夜啊。 对了,还有一顿晚饭。 可惜没有吃成早饭。 那菜花做的酸菜当真是好吃。 第八十三章 还是银子可爱 道路泥泞,赤足前行。 三花猫也是跟在宋游身边,迈着滴溜溜的小碎步,每一脚戳在泥里,都是一个小洞,洞中梅花似的小脚印。泥巴给她的脚穿了一双鞋子。 “呀!” 三花猫眨了下眼睛,是宋游抬足落步将泥水溅到了她脸上,于是她迈着小碎步斜着跑,离宋游远了一点,继续一同前行。 前边有了人户。 雨后晨雾中也渐渐看到了城池。 宋游却忽的停下了脚步。 三花猫跟着他停下来,仰头看他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疑惑的看向远处人家。 几座草房,前田后土,旁边樱桃树。 几个小孩儿正在偷樱桃。 樱桃素有“百果第一枝”之称,才刚三月,却早已经成熟了,绿叶之间一串一串的红珍珠,挂满了枝头。有两个小孩儿爬到了树上,另外两个小孩儿扯着衣服在树下兜着,还有一个小孩儿负责望风。 道人停下看他们,他们便也看道人。 也就是这一下疏忽了,身后草屋中钻出一道人影,而望风的小孩儿并未察觉。 “哪家娃儿!” 一声大喊,惊得小孩们魂飞魄散。 树下的三个扭头就跑,树上的两个也慌忙从树上跳下来,还好没有鞋穿,不然肯定要把鞋子跑掉。 老人则持着拐杖当棍子在后面追。 宋游微笑着看着这一幕。 突然想起前世的农村,小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到瓜果成熟时,便是孩童们大显身手的时候。在这里并不深究这种行为的对错后果,只是到后来就好像换了一个世界,树上结满的果子再没有孩童来偷了,就连来啄果的鸟儿都少了许多,只剩下老人空坐果树下,感叹时间和年华。 有小孩跑上了大路,从他面前跑过。 老人没有追太远,只停下呵斥。 小孩们缩着头,于心有愧,不敢应答,远远避开老人的目光,也避开这道人的目光,只悄悄瞄几眼道人身边的三花猫。 没想到道人却笑着向他们讨樱桃吃。 有个小孩儿胆大,兜着樱桃走过来,伸出黢黑的脏兮兮的手,先抓了一大把,想了想,手指又一松,漏下去一些,这才放到道人手里。 “多谢几位。” “这是你喂的猫?” “是和我一起的猫。” “它不跑吗?” “她和我一起。” “你去哪?” “南画县。” “前面就是。” “谢过。” “哈哈哈……” 小孩儿们蜂拥着,走上了一条小路,在泥地上脚步异常轻快,边走边蹦。 宋游则低头看向手上樱桃。 刚下过雨,还是湿的。 不管是雨是露,都不必除,不管脏与不脏,都不必洗,只向口中传。 完全熟透的樱桃,连捏在指尖都得小心翼翼,放在掌心里都感觉它们在颤抖,放入嘴中,自也不必用力,轻轻一抿它就破掉了。毫无酸涩,也不是很甜,是充满汁水的樱桃清香,差点感觉不到果肉的存在,清爽极了。 宋游自然没有忘了三花娘娘: “三花娘娘要吃吗?” “猫不吃果子。” “这叫樱桃。” “樱桃~” “要吃吗?” 三花猫又想说猫不吃果子,可突然想起自己是吃过果子的,于是想了想,才问: “好吃吗?” “好吃的。” “和山楂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 “有什么特别的吗?” “特别的地方就是它是樱桃。” “是偷来的樱桃。” “是我讨来的。” “是他们偷来的。” “是啊。” “这样不对!” “当然,三花娘娘不要做这样的事。” 宋游抿着樱桃,只剩一颗籽了,才吐到路边去,继续对三花猫说道:“不过三花娘娘为猫正直,对错分明,想来也无需在下提醒。” “对的!” “那要吃吗?” “不吃!” “很好吃的。” “那尝一颗。” “好吃吗?” “没有耗子好吃。” “那算了。” “你好像很厉害……” 一人一猫慢慢走向南画县,依旧是踩着泥泞而来,只是一人一猫都不在意。 心静则不烦,心净则不脏。 …… 南画县城建在一片平地上,街道铺着石板,除了刚进城的一小段路有些泥土,其余地方都很好走,加上本身不大,绕一圈也费不了多久。 宋游问了两家客栈,找了一家比较满意的,先定了五天的房。 店家找来了水,给他们冲脚。 宋游先自己冲洗,并对旁边的店家问道:“在下初来南画,人生地不熟,不知这边可有什么好吃、有趣的东西?或者需要注意的忌讳?” “先生从哪里来?” “栩州来。” “咱们这和栩州挨着,其实差得不多,要说特别的,咱们这的汤饼挺不错,不过小店就有,也做得很好。此外我们南画盛产布匹,咱们南画的布在整个平州甚至大晏都是顶好的,先生要是愿意可以买些。”店家思索着,“要说有趣的东西,倒一时想不起来。” “那可有什么忌讳?我怕初来乍到,冒犯到什么。” “嘿哪有什么多的忌讳!天下的人都是人,差得不多,不管在哪,多多小心,财不外露,夜不出门,遇到浑人绕着走,也就行了。” “店家所言甚是有理。” “可要来碗汤饼?” “多少钱?” “十二文,骨头熬的汤。” “来一碗。” “好嘞!” 宋游洗干净自己的脚,刚将手伸向三花猫,三花猫就自己乖乖的把脚抬了起来,伸到他手里。 “呵……” 宋游摇摇头,细心为它洗着,肉垫缝里也不错过:“早叫三花娘娘在马背上,也不用踩得腿上全是泥,你看,身上都有。” “只是泥巴而已。” 三花猫一边说着,一边任由他洗。 虽然毫不抗拒,但她却必须目不转睛的盯着,哪怕洗后脚的时候,她也要把头扭过去亲眼盯着,不看着不行。 “先生,给您擦擦。” 店家还为他们拿来了擦脚布。 “多谢。” 擦干净之后,穿上鞋袜,把东西放回楼上房间,下来后便出门割了三两生肉来喂猫,刚一回来,店家便把汤饼端上来了。 汤饼就是面条,多种多样,宽细厚薄,大多都叫汤饼。 这里的汤饼是薄且宽的扯面,像是铺盖面或裤带面,没有多少别的调料,就是一碗高汤,汤饼铺在里头,撒点葱花在上边。 “先生慢用。” “请问一下。” “啊?” “昨天赶路,遇到了雨,行李都被淋湿了,不知店家这里是否方便洗晒衣服?” “先生是想自己洗还是叫浣衣娘帮忙洗?” “自己洗。” “到后院就可以洗,晾晒也在那里,牵着很多根麻绳,先生只要见到得闲的,尽管搭上去就是。只是先生多多注意,虽不易被偷,不过要是丢了小店可也是无力赔偿的。”店家笑呵呵的,“只是小老儿一直坐在这里,进出来往的人也都看得见,会帮你注意着的。” “多谢。” 宋游已拿起筷子,吃汤饼了。 高汤加薄面块,滋味反正都那样,没有多少说头。这面扯得很有韧劲,又薄又宽,口感极佳,当得起特色二字。 见店家就坐在店门口,离这儿也不远,宋游随口问道: “店家可知城中有位李大官人?” “哪位李大官人?” “很威风的那位。” “小老儿哪里知道……” 店家明显把声音放低了一些。 倒不见得是那人有多可怕,更可能是店家为人处世的习惯,就是说普通的邻居,只要不是好话,也会下意识放低音量。 宋游一边吃一边说:“昨天赶路遇到那位李大官人,见我独身一人,从我这儿拿了些钱财,说是赌钱应急,叫我今日来城中找他拿。我知道这笔钱恐怕不是从我这里借走的,只是确实快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所以想问问能不能找那位李大官人讨回这笔钱,会不会吃苦头。” “那先生你可别想了。”店家说道,“若有别的人证,报官还有可能。” “那位李大官人很凶恶?” “……” 店家端着板凳坐进来了一些,小声说道:“先生说的该是长得高高大大、眼角有颗肉痣的那位?” “正是。” “那位可不好惹。” “怎么说?” “不好说不好说……” “那位李大官人已经得了我的财,总不可能再害我的命吧?” “那倒不至于!轻易害人性命,那还有王法吗?”店家说道,“不过那是恶霸,有钱有势,人高马大,狐朋狗友也多的是,又有别的本事,你要是把他惹恼了也少不得吃些苦头,挨顿打算轻的了。” “仔细讲讲。” “哪有什么讲的……” “我这儿有三钱银子。” “……” 店家端着板凳坐到了宋游面前: “那李大官人家住城西,原是破落户出身,后来巴结官府,起了点势,现在是城里有名的恶霸,最擅欺软怕硬,很多人不是怕他就是烦他。你要是有权有势,或有别的什么本事,他还真不见得敢把你怎么样。可是先生初来乍到,若是有别的什么本事当小老儿没说,若是没有,丢的这笔钱不多就当做是被偷走了吧,否则的话,李大官人和他手底下那些泼户确实不敢把你打死,可为难起你来,怕也受罪不轻。” “害过人命吗?” “我倒没听说过,不过欺行霸市这种事情做久了,比害了人命又好得到哪去?” “我听说有个什么灵敏大仙。” “他们都这样说。” “那就是传闻。” “是,是传闻。” “在下最爱听传闻。” “我们南画也好,或者旁边的县都这样,总有人悄悄供些偏门神仙,说是比庙里那些还灵。”店家本身声音就小了,突然又小了些,“咱们城中这些恶霸泼户基本都供着一位叫灵敏大仙的,也不知他们供在哪里,总之有这大仙在,很多贵人都不想轻易得罪他们。” “细说。” “我就知道这些了。” “笃笃……” 银子在桌上敲出响声。 店家立马露出难受的表情:“先生不是去讨钱的吧?” “我欲请他向善。” “那恐怕不好劝。” “并不是劝。” “那是……” “笃笃……” 店家又露出了难受的表情,斜着眼睛瞄着这一小块银子。 讲人闲话真的不好。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第八十四章 夜晚捕鼠 下午时候。 宋游在客栈后院清洗衣服,木盆中有少许泡沫被搓出来。 三花猫端端正正坐在他前边盯着他。 扭头看了眼身后,没有人,她才小声说道:“这几天不用给我买肉吃了,这里有耗子,我晚上捉耗子来吃。” 宋游没有抬头,只边洗边问:“耗子好吃还是鱼好吃?” “鱼在水里,我捉不到。” “那耗子和买的肉呢?” “买的肉要花钱。” “哪个好吃呢?” “不知道。” 三花猫抬起爪子舔一舔:“但是不吃别的肉没有关系,不吃耗子就会想吃。买的肉要花钱,咱们少花点钱。” “……” 宋游觉得有趣。 在她说来,这耗子就好像主食一样,虽然没有别的好,却不能不吃。 这时三花猫紧盯着他,见他已经洗完了他的长袍,转而洗起了自己的小衣服,她眨巴着眼睛盯着,小声说:“要是燕子在就好了,燕子肯定还没落雨就能找到可以躲雨的地方,我们就不会淋雨了。” “没有关系。” “要洗衣服。” “本来就该洗了。” “……” 三花猫便不说话,只是换了个姿势趴下来,打一个呵欠,继续盯着他看。 “你像极了一个监工。” “我不知道什么是监工。” “那你不聪明。” “?” “我下午出去一趟,你看起来很困,要不要在房间里睡一觉?晚上好捉耗子。” “你去哪里?” “去茶楼逛逛,再买点东西。” “三花娘娘跟你一起去。” “也好。” 宋游也不说话了,专心洗衣服。 不知不觉天已经很暖和了,下午阳光最好的时候,街上都能见到穿半臂的人,因此宋游准备出去买点油纸,等秋冬的厚衣服洗净晒干后,就把它们包起来放在被袋最底下。还该去别的地方再问问李大官人,多问一点。 再买一条小鱼。 不管手头钱多与钱少,只要有买鱼买肉的地方,也不会少了三花娘娘吃鱼吃肉的钱。 春水已经不冰了。 麻绳也渐渐晾满衣服。 …… 当日傍晚,城西。 李大官人刚吃了晚饭,神情格外的惬意满足,从家里出来,准备去找点乐子,然而刚走出一步,就一眼看见了一位熟人。 倒也不是很熟,只见过一面。 今早才刚见过。 只见那道人依然穿着那一身道袍,身边依然跟着那只三花猫,就站在自家门口对面,盯着自己看,脸上看不见什么表情。 “?” 李大官人突然感觉有些不妙。 若是寻常道人僧人或老乞丐什么的这样盯着自己,他只会觉得对方是想从自己这里弄点钱,一张口肯定就是一句我观你什么什么的。然而他与这道人今早才闹过些不愉快,如今这道人又特地来找自己,很难觉得是什么好事。 不对!他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难不成是偶遇? 可见他这表情,分明就是一副特地在这里等自己的样子。 李大官人拿捏不准,心中有些忐忑,又有些恼怒,只在面上装出一副凶悍的样子,大踏步走了过来。 “你怎在这?” “在下特地在此等候官人。” “等我做什么?”李大官人瞪着他,“今早洒家大开善心,放过了你,你还敢找上门来,真当不怕打不成?还是你觉得洒家看来好骗?” “官人误会。” 宋游笑着对他拱手道:“只是在下今早见官人身有妖气,又气运不佳,恐怕是与妖物邪神相处久了,又行了太多亏心事,如此长久下去,官人恐怕就彻底没有回头之路了,所以特来解救官人。” “你胡说什么?什么妖物?” “官人心知肚明。” 李大官人上上下下打量宋游一眼:“嘿!你个逛窑子的道士!装什么高人?骗钱骗到洒家头上来了?可有去打听打听洒家是什么人物?道听途说几句传闻就觉得可以用来哄骗你家官人了,再不走,你可要讨顿好打!” “官人嘴上积德。” “你积点德吧!一个道人跑去玩尼姑,跟我在这装什么世外高人?” “这个世上会说话的人很多,但懂得在恰当时候闭嘴的人却很少,这实在是种修养。”宋游对他说,“如果官人闭不上嘴,在下乐意效劳。” “我唔唔……” 李大官人顿时睁大了眼睛,支支吾吾,突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不是说不出话—— 而是连嘴都张不开了! 两张嘴合得紧紧地,就好像不再是自己的了一样,无论怎么想张开嘴,它就是一点不动,使不上劲,不听自己的。 “唔唔……” 李大官人支吾不停。 三花猫歪头盯着他。 李大官人表情越发惊恐。 然而他在这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听那道人对他说: “官人安心些。 “若是想害官人性命,在下轻松就能做到,可比起取官人的性命,在下却更希望官人能改过自新、从此向善。 “在下住在静福客栈二楼左边,地二号房,官人这法术每日凌晨与正午时分会解开一刻,一刻之后就会恢复,足下想清楚后,可来找我。来找的时候须带一碗淡酒,三钱银子。” 说完这道人便走了。 那三花猫也跟着走了。 “唔唔唔……” 李大官人眼睛睁得溜圆,可他无论怎么支吾,那道人都不回头,倒是那猫频频回头看了他几眼,满脸好奇,路边路人也惊奇的看他。 这可不是不能说话那么简单,嘴巴张不开,吃饭喝水都没办法。 李大官人眼珠子转动着。 转身折回家中,悄悄看那道人走远,又等了一会儿,便匆忙地往城外走。 不过他也机灵,绕了不少圈子,时常停下来看后边有没有跟着,确定没有,才走到城外东边的一户隐蔽所在。 这便是供奉灵敏大仙的地方了。 一直在这里待到午夜。 嘴巴果然恢复,恢复得毫无异样。 李大官人立马点香跪了下来,对着灵敏大仙的神像拜了又拜,一五一十的将自己今天的遭遇、那道人污蔑灵敏大仙是妖物的事情说了一遍,请求灵敏大仙替他解开那妖道的法术。 这些泼皮无赖确实很浑,不过对灵敏大仙却是真的敬奉,既相信灵敏大仙的法力,也一直诚心诚意的上香朝拜。 灵敏大仙多数时候也很灵验。 李大官人觉得以大仙的法力,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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