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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生灵气滋润,我要谢过先生。” “该我谢你相送之情才对。” “老祖宗要派族中燕子去往别的天地搜寻作物,我深思许久,作为族中一员,我也应该去的。”燕子好像还在变声期,声音很有少年感,“若非如此,我真想追随先生而去,一直侍奉先生身旁,为先生寻溪探路,去看遍这广阔人间。” “决定要去海外了么?” “是。” 燕子这一个字的回答像极了宋游的习惯,随即想了好一会儿,才又连续说:“原本畏惧南方太远,又畏惧与其它燕子同行,还害怕努力找了很久都找不到,不过与先生一路走来,只觉远处也不远,山外的山和眼前的山虽有不同,可本质差别不大,细细一想,往南既是我族天生的习性,那片广阔的天地,我也该去见识一番才是……” “其实孤独也好。”宋游笑着说,“不过这样更好。也许出去一趟,你会觉得出去也好,也许出去一趟,你会觉得孤独才好,总之出去了、比较过才知道。” “若我回来,还是觉得孤独好,我便如先生一样,遵照内心所为。若我回来,觉得天地广阔,乐趣无限,我也如先生一样,遵照内心所为。” “你比我聪慧。”宋游笑了笑,“我下山时,我的师父对我说,愿我此行能找到这世间的乐趣,找到心安之处,如今我把这话也送给你。愿你也早日找到自己的逍遥,早日找到自己的心安之处。” “只是此时一别,不知……” “只愿你我还有再见之日。” “先生保重。” “你也保重。” 燕子不再多说,振翅一飞,便飞入了青云,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小黑点。 三花猫抬头盯着,等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他走了!” “是。” “又只有我们了。” “舍不得吗?你还帮他捉了蝴蝶呢。” “我不知道……” “那你不聪明。” “?” 三花猫愣了一下。 刚想反驳,便见这人已转身走了,只留下背影和一句:“走吧,今后很长的路,都只有我们。” 三花猫只得迈着小碎步跟上去。 刚下了桥,前边便有行人,朝他们的方向走来,似是要进城。 正是方才捶衣的老妇人。 两名老人看起来都有很大的年纪了,白发苍苍,身材矮小,再一佝偻便显得更矮小了,穿得也很简朴,勉强保暖,而春水仍有几分寒,这把年纪了还出来洗衣服,虽然是这年头常有的事,宋游还是难免有几分怜悯。 两名老妇人都提着大桶的衣裳,因为太重,身体不由自主的往另一边斜,走路也偏偏倒倒,更惹人内心难过。 可也就是在这时,宋游却又看见走在后边那位老妇人抬起拿棒槌的手,去戳前面那老妇人的后背,前面的老妇人起初懒得搭理,可多两下,便忍不住了,于是转身,举着棒槌往后偏偏倒倒的追出几步,作要打的姿势,后者也偏偏倒倒往后退出几步,笑呵呵避开。 一把年纪,像两个小孩儿。 如此清苦,又笑容灿烂,仅剩的几颗牙实在是一眼就数清楚了。 如此闹腾几下,又僵持片刻,两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这才喘着气,重新提着衣服往回走,却是并肩而行,谁也不敢走前头。 宋游连忙恭恭敬敬退到路边。 两名老人与他擦肩走过。 “喵?” “怎么了。” “嗯?” “我怕挡着老人家。” “哦我挡不住……” “是。” 宋游迈开脚步,去追三花猫。 马铃儿叮叮当当响。 杵着竹杖的道人,提着衣服的老人,完成了一场寻常的相遇。 再一回头,看见那两名老妇人也回头看他,交头接耳,风中吹来她们的声音,含糊不清,是在讨论这个年轻又奇怪的小道士从哪里来。 脚步不停。 出城不远,路上便少有行人了。 昨天到的祥乐县,特意花钱住了一晚旅店,还开得不错的房间,他问了店主,说这条路原本也是一条古路,不过实在难走,天下大乱的时候这条路便是栩州易守难攻的原因之一,前朝费了大力气,开了另一条路,这条路走的人就少了。 人烟一少,妖怪就多了。 妖怪一多,人就更少了。 如果朝廷不管,就是个恶性循环。 到现在也不知道朝廷管没有管,总之路上少有村落,倒有几座城,人也很少,还有几个关口军镇,保着这里仍是大晏王土。 拄杖一身轻,三十里路,很快就到。 “平州界。” 宋游又走到了界碑前,停下与它对视。 昨天春分,今天也春分。 再往前一步,便出栩州了。 又是新的一州之地。 只见前方天沉沉欲雨,入眼是如水墨一样的风景,山影重重雾重重,一山更比一山高,分不清山的尽头,好一幅千里江山图。 真如旅店店主所说—— 此路难行。 平州也多山,但与栩州安清的山不同,安清是小山,一眼望去万峰成林,平州是大山,一眼望去别说万峰,就连一座山,也是一截满满当当遮住了眼前,一截在云雾里,还有一截在云端,看不完全。 不仅多山,还多峡谷,多悬崖。 这路便从大山中过,从山腰上过,从峡谷里过,从悬崖边过,遇到绕不过去的,便要一路往上,穿过云海,翻过垭口。 白天还好,偶有人迹。 一到夜里,山妖夜哭,野鬼吹火。 宋游却看不见这些。 只看见山间的清泉,林中的野果,看见自由的小猴儿,一场春雨零落满地的山野树花,铺满天地的云海,还有雨后冒出来的菌子。 就连路边废弃的茅屋,配上闲暇心境和落红无数,在他看来都自成一景。 第七十三章 山中妖鬼市 与平州相逢已然两日。 宋游盘坐大山之间,不禁感慨。 “好有灵气!” 只是灵力充裕并不见得就会加快你的修行,只是修行起来轻松,浑身舒服,内心静然,即使不修行,在此生活,也会安宁愉悦,延年益寿,寻常动植物在这样的环境下呆久了,也会相对更容易得道化形。 在这里坐着就很舒服了。 尤其远方云卷云舒,以肉眼看得清的速度变化着形状,不赶时间,不怕日落,无事要做,还有一只小猫妖在林子里为你捡蘑菇。 此情此景此时天,无事小神仙。 “呼……” 宋游吐出一口浊气。 回头一看—— 小女童挎着一个褡裢,捡得可认真了。 可不是宋游叫她去捡的。 是她看宋游昨天捡了,又见宋游很喜欢吃,或许也觉得好玩,今天一到这里停下,便自告奋勇兴冲冲的去捡了。 “道士!” 小女童跑了回来,褡裢鼓鼓的,装满了各种各样的菌子,不乏五颜六色的。 小手扯开褡裢,炫给他看: “我捡了这么多了!” “够了。” “……” “厉害!” “对的。” “?” “?” “给我就行了。” “?” “谢谢三花娘娘。” “不客气。” 女童这才大方的把褡裢递给他。 宋游接过来看了看,挑拣了许多认识的不能吃的或不认识的菌子出来,扔在地上。 吃菌子第一要义—— 只吃知道能吃的。 不过扔着扔着,却发现有点不对。 有一只手在旁边捡。 那人也不吭声,只是他扔一个,她就捡一个,全部兜在衣兜里,等到兜不下了,就小跑过来,踮起脚,一声不吭的又放回褡裢里。 宋游抬头看她。 她也抬头看宋游。 四目相对,一个疑惑,一个认真。 “你做什么?” “你做什么?” “我把它丢掉。” “我把它捡回来!” “……” “……” 好一个一问一答。 好一个诚实的小猫妖。 两双眼睛依旧四目相对,奇妙的是,从她的眼里,宋游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 只好耐心解释:“不是我不要三花娘娘摘的蘑菇,而是有些蘑菇就是不能吃的,有毒,我们只能吃那些没毒的。” “有毒!” “是。” “吃了会怎么样?” “有的会上吐下泻,有的会精神错乱,有的会出现幻觉,看见小人儿,严重的会死。” “嘶!” 女童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睁大了眼睛,于是登登登后退几步,把小手也背到了背后,表示自己不再去捡了。 宋游这才继续挑拣。 一个个菌子丢下。 几步外的女童便眼睁睁看着,强压住自己又去捡起来的欲望,心痛到难以呼吸。 这可都是辛辛苦苦捡的。 可惜了可惜了…… 挑挑拣拣,剩了一些鸡油黄、老人头、米汤菌和山蘑菇,宋游则拿着它们去旁边山泉口洗净,带着半锅水一起回来,搭一个灶,搭好的时候小女童基本已把柴捡了回来,倒是马儿最是悠闲,只在旁边啃山草。 正好天色渐暗。 生火,煮汤。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千山成影,山间又有雾,只剩天边一线火红与这山间一点火星而已。 等到宋游煮好汤时,女童已变回了三花猫,就缩在自己褪下的小衣服上,趴在火堆旁边,已经睡着了,看起来很小一只。 宋游也不管她,盛汤来喝。 “呼……” 山间清冷,吹气成雾。 一口下去,全身暖和。 菌子和其它大多数素菜不同的一点就是,它不用加肉,不用荤油,也可以很鲜。 “啊~” 张嘴一吐,又成白烟。 山中又有鬼哭狼嚎,不知在做些什么,不知从哪里传来。 宋游只低头一瞥—— 那小猫儿睡得香。 此心安处,哪管山妖鬼怪? …… 不知过了多久。 许是火堆的温度逐渐降低了,三花猫感受到冷,缩得更紧了些,但这下意识一缩,倒也让她清醒过来。先醒来的是耳朵,然后是尾巴,最后她才抬起头来,在黑夜里四处寻找。 只见那道士坐在不远处,背对着他,好像在眺望远方山边,又好像在看星星。 “道士。” “嗯?” “你在那里做什么?” “三花娘娘醒啦,快过来。” “哦……” 窝在这层衣服上,好暖和,实在不想离开,不过还是艰难起来,伸个懒腰,这才慢吞吞的走过去。 “做什么?” “三花娘娘看那天边,是不是有光?” “……” 三花猫努力看去,瞳孔睁得浑圆。 “是有点亮。” “那就是了。” 宋游转过头来看她,笑着说:“我还在想是不是有什么有毒的菌子没挑出去,中毒了呢。” “我捡的菌子好吃吗?” “好吃极了。” “好吃极了!” “如果有点火腿或是鸡肉炖在里面,那就更好吃了。” “下次三花娘娘给你捉两只耗子,炖在里面,肯定也好吃的。” “心领了。” “那边是哪里?” “我不知道。” “为什么有亮?” “我不知道。” “你要过去吗?” “我想去,三花娘娘呢?” “三花娘娘跟着你走。” “那就去。” 宋游立马就站了起来。 刚刚的锅碗已经洗净收好,此时没什么好收拾的,只把身下的毛毡叠起来,捡起三花娘娘的衣服,全塞进被袋,便沿着山路往那方走去。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 三花猫依然迈着小碎步走在前头,已快到山口了,她不由加快了点脚步,头也不回,只边跑边说: “这里有个坑! “有个石头! “有根棒棒! “有……” 刚跑上山口,往下一看,她却愣住了。 那清细的喊声也戛然而止。 宋游依旧不疾不徐,走上前去。 那光亮自这山的下边传来,此刻正是居高临下,随着身体拔高,那发光之处也一点一点的浮现在眼前。 竟是一片集镇! 而且是极热闹的一片集镇,就在下边山腰处,占地很宽,灯火通明不说,中间还点着一大堆篝火。 三花猫俯瞰下方,又抬头来看他。 “是。” 宋游朝她点点头。 这里离最近的军镇或城池起码有上百里路,不应该出现这么一片集镇。何况集镇也不该在晚上,不该在这荒山之中。 “去拜访一下。” 宋游继续往山下走。 山路只三尺宽,白天走还好,晚上走起来就得格外小心了。 沿着山路一路往下,看着近,走得远,黑漆马虎的,中间又有团雾,从雾中穿过,清清冷冷,又有一种恍惚感。 这条路好像要比想象中更长。 走着走着,莫名感觉好像已不再是之前在山上看到的那条路了,不知走到了什么地方去,路也变得越来越宽,路旁景致有了变化,多了许多在山上看时没有的大树,也多了许多本不该有的岔路,倒是之前在山上看到的那片光亮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了。 也开始遇到了行人。 第一个还好一些,和正常人没有区别。 第二个则是面色惨白,眼睛凸出,舌头伸出来,说是吊死鬼,又更像是被勒死的。 第三个身材异常壮硕,长了个野猪头。 还看见一只山鹿,安静走来。 他们都提着或衔着大小模样不一的灯笼。 宋游在礼节的范围内打量他们,面上依旧从容自然,也依然往那个方向走着。 三花猫跟在他身边,却不再跑前面去了,而是几乎紧挨着他的脚,使他好几次差点踩着她。 渐渐地,遇到的“人”越来越多。 有和他们同向的,从不同的小路走来,汇入主路,往那光亮之处去。也有和他们对向的,从那光亮处来,走入各条小路当中,这些小路都被山间夜雾所笼罩,看不清通往何方。 他们无一例外每人都带着灯笼,各种样子、大小的都有,有的提在手里,有的挂在脖子上,有些叼在嘴上,各自洒出一片光亮,这一点一点的光亮在这薄雾笼罩的山间小路上逐渐汇聚成龙,来往不一,看起来颇有一番美感。 也有人发现了宋游。 此时宋游和他们最大的差别,大抵就是身上这身道袍了。 也许有些妖鬼也能嗅出别的味道。 于是这些人都盯着他看。 三花猫有些紧张,离他更近了。 宋游却不在意,一路往前。 直到走进这片集镇,眼前已变得大亮。 大晏夜生活丰富,逸都又是天下第三城,可平常的夜也没有这里亮,要庙会、新年或中秋才能比拟。 宋游边走边看,边看边想。 这集镇显然也不是天天开,应是和人类集镇一样,隔些天开一次,甚至和庙会一样,一年也就一次或几次,所以才有这么多山鬼妖精来。 有些山鬼妖精完全化作人形,长得和人一样,若非俊美之辈,便是奇特之人。有些则还保持着化形前的特征,甚至于干脆就是动物。有些长相略显潦草,或是留着死前的样子。有些山精更是寻常人从未见过的千奇百怪,宋游在阴阳山修行这么多年,有时也会与妖精鬼怪打交道,也都远远没有见过这么多种类的妖精鬼怪。 再看这集市,到处是灯笼,里头的火光格外明亮,灯火通明之下,处处都是摊位,甚至旁边还有古朴的房屋,开着店面。 无数妖精鬼怪在其中穿梭。 至于他们买卖的东西,倒是不甚稀奇,多是些寻常之物。 锅碗瓢盆最受欢迎,还有不同布料的衣裳,金属打造的刀具,山中春日刚结的野果,刚采的菌子,串起来的野鸡鱼兔,蔬菜肉摊,还有各种虫子,和寻常人类集市卖的东西有些差别,可总体来说差别不大,本质是一样的。 是这荒山间的烟火,异类的柴米油盐。 宋游带着三花猫,领着枣红马,在集市中慢慢的散步走过。 只是无论他走到哪里,哪里都会安静一点,像是人类集市中来了一只怪物一样,大家都转过头,盯着他不说话,等他走了才窃窃私语。 隐约听得见他们的谈话声: “是个人呢!” “那只猫好像成了精的。” “那马也不一般。” “人怎么会到这里来?” “他怎么也不害怕?” “又是不小心闯进来的吗?怎么最近几年老有人不小心闯进来?在搞什么?” “怕是那猫带来的吧?坏了规矩。” “说不定!那是个道士呢!” “道士?” “你看穿着道袍呢……” “哦呀……” 宋游一回头,他们立马就不说话了,也都慌忙的避开他的眼睛,不与他直视,等他走了,才又在背后盯着他看。 三花猫在脚下轻轻扒拉他的裤脚。 “无妨。” 宋游对她柔声说道,继续往前。 这回可真是看了稀奇。 第七十四章 万类不齐 宋游慢慢的走,细致的看。 能感觉到这些妖精鬼怪对他这个莫名闯入的人感情不一,有生疏的,有警惕的,有好奇的,有抵触的,甚至还有害怕的。 所以他也不说话,先看为主。 这些妖精鬼怪用的是人类的铜钱,只是不限朝代,哪个朝代的都在用。 没见到用银子的。 商品价格与山下城镇很不一样。 锅碗瓢盆、各类铁器卖得很贵,也卖得好,衣裳布料价格也明显比山下集镇更高,肉类价格则要略微低于山下集镇,反倒是山下人尤其是城里人觉得稀奇的一些山珍,在他们看来似乎很普通,在这里又多又贱。 还有一些外面少见的东西,价格不等。 居然还有卖书的。 除了名人著作、道经佛书,竟还有人写的志怪小说集。 宋游心里升起了一种想法—— 要是有个商人来这里,往来倒卖,肯定很赚钱,怕是一条小丝绸之路了。 “……” 宋游心里暗笑,走向了第一个摊位。 这是一个卖火腿的摊位。 整条整条的猪火腿,片开之后,本身颜色就很漂亮,烛光一照,更是红得诱人。不是手艺极佳,就是肉质很好。 摊主是个高大的男子,却长了一颗豹子头。 “摊主有礼。” 宋游走到摊位面前,低头看了看,保持着礼貌,向摊主问:“请问火腿怎么卖?大晏朝的钱也收吗?” “哆!” 片肉的刀插进案板里。 摊主的豹子头盯着宋游,眼睛圆溜溜的,里头的瞳孔只剩一个小圆点,吸耸几下鼻子,又看了他一会儿,才说: “你是人?” “正是。” “你怎么进来的?” “在下游历天下,途经此山,睡前见这边山有灯火,顺着火光和小路,就走进来了。” “你该出去。” “自是要出去的。” 宋游笑着又行了一礼:“只是来都来了,不妨看看、逛逛再走。” “快走!” “我看摊主卖的火腿乃是上品,今晚正好摘了山间菌子来煮汤,喝的时候还在想呢,要是有只老母鸡或几片上好的火腿加进去……”宋游说着摇头笑了笑,“正好就遇见了足下,可见有缘。” “不卖给人。” “为何?” “这不是人来的地方。” “山下城中,妖鬼可也不少。”宋游顿了一下,“不是人来的地方,所以能在此处与摊主相遇,才是尤为不易。” “你真要买?” “问问。” “一百文一两!” “……” 不知不觉间,周围已围了一圈山中的妖精鬼怪,像是看稀奇一样,盯着他们对话。 宋游只低头细细查看: “这是野猪肉?” “哪来那么多野猪肉给你吃?爷爷自己养的。”摊主冷冷瞪着他。 “倒也养得不错。” “你要几两?” “只是我有些不解……” 宋游摇了摇头,抬头与这长了一颗花豹头的摊主对视:“为何足下卖与别人一百文一斤,卖与我就要一百文一两呢?” 摊主直直盯着他看,甚至凑近了他一点,却在他脸上没有看出丝毫惧意,如此一来,他好似也没了招,这才说: “不买就去别地买!那些死鬼摆的摊也许会卖给你!” “为何?就因为我是人?” “是又如何?” 宋游反倒有些疑惑了。 此地妖鬼精怪什么都有,各门各类,不乏成精前是天敌的,都能和谐相处,为什么偏偏排挤自己呢? “我不曾因足下是妖而轻慢于足下,足下为何因我是人而轻慢于我呢?” “你不知道?这里不欢迎人。” “为何?” “哪有那么多为何为何!?”摊主有些恼了,“人不也不欢迎妖鬼吗?” “足下看我像是不欢迎妖的样子么?” “……” 被他这么一问,摊主还真愣了一下。 随即再次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这道人,见他身处妖鬼世界,不仅镇定自若,而且十分自然,既无丝毫惧意,也无半点嫌恶,随即目光扫到这道人的脚边,见一只三花猫像人一样站起来,贴着那道人的腿,高仰起头悄悄瞄着自己,一只爪子还扒拉着道人的裤脚。 摊主想了一会儿,才冷哼一声: “人奸诈狡猾,心狠手辣,你看身后这么多山妖山鬼,自然精怪,除了少数野鬼,有几个喜欢人的?” “足下此言差矣。” 宋游并不赞同他的说法:“在我们人的传闻里,妖精鬼怪也大多不是好人,常有伤人害命之事。可大部分人并不等于所有人,那些伤人害命的妖精鬼怪也不代表所有妖精鬼怪,正如我来到这里,也不曾因此歧视足下,为何足下要因此歧视于我呢?” “你……” “足下快歇歇气。”宋游连忙劝慰,“都成妖了,还是要多些耐心才是,太过暴躁易怒,于修行可是无益。” “你非要买我的火腿不成?” “倒不是非要,只是觉得好,有买的想法,于是过来问问。”宋游和和气气,“买与不买,本来关系不大,可足下如此待我,却是让我有些不解,所以不免与足下多说两句,若有冒犯之处,嗯,若有冒犯之处,足下要有耐心。” “你要……” 摊主的话还没说完,旁边围观的人群突然让开一条路,有两道身影挤了过来。 宋游和摊主都看过去。 两道身影都是人形。一个完全是人形,却生得膀大腰圆,可怜这身衣服,能把他装进去恐怕都要松口气。一个同样壮硕,却长得更高,脖子上是一颗水牛的头,两角弯弯。 值得一提的是这两位都穿着一样的衣服,看起来像是差服,只是和大晏官差颜色制式略有不同。 或许是前边某个朝代的差服。 这集镇居然还有“官差”? 宋游倒是有些意外。 因为山下人类的大多集镇是没有官差的,是老百姓自发聚集起来的,城内庙会虽然有官差巡逻,但也主要是因为在城内。 不过想到这里全是些妖精鬼怪,种类各有不同,也是有与人类不同的特殊情况的,宋游便也理解了。 只见这两位没几步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公人办事,自然不能唯唯诺诺,两只妖怪到来之时气势汹汹,只是看见宋游穿着一身道袍,再看他身边的三花猫,迟疑一下,便知道这闯入的人和平常的不太一样,不是普通人,表情稍稍收敛,但也依旧很有气势。 “足下从哪来?要去何地?因何来此?速速道来!” “在下姓宋名游,逸州灵泉县一山人,游历天下,经过此山,偶遇贵地开市,循着山后灯光走了进来,若有不礼之处还请见谅。” “你是修道人?” “是。” “哪个道观?” “阴阳山,伏龙观。” “……” 此话一出,围观者不觉有什么,那生了牛角的“差人”也不觉得有什么,那膀大腰圆的却是表情一凝。 只听牛角差人问道:“在此地闹闹哄哄又做何事?” “并非在下有意为之。”宋游行礼说道,“在下只是想买些火腿,许是大家少有在这里见过活人,这才前来围观。” “原来如此。”牛角差人点点头,“此乃我大山之间山妖精怪开的集镇,每季一次,人类能平安走进来已是不易,既是无意闯入,我等通常也不追究你们的责任,你既是修道之人,便自行离去吧。” “既然进来,也是有缘,在下觉得此地多有稀奇,想多看看,不知足下可否行个方便。” “嗯?” 牛头差人眼睛一瞪,有铃铛那么大。 只是这时他却感觉身旁同僚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同僚独自上前,他虽疑惑不解,却也闭上了嘴。 “尊师既是修道之人,应当知晓万类有异的道理,此地对于人类来说,不是个好去处,尊师不如跟我来,我带尊师出去。” “如何不是个好去处了?”宋游疑惑,“愿闻其详。” “此地虽是凡间,可却是妖鬼聚集之地,除了我们,还有许多凶悍少智的邪物徘徊在外,凡人难以找到这里,也难以走到这里来。而且在这里待久了容易迷失神智,走不出去。”这体壮如熊的差人顿了一下,“自然,尊师法力高强,不怕这些,可我等都是些粗俗野蛮的山野妖精鬼怪,尊师又何必与我们在此游戏?” “足下此言差矣,都是天地间的生灵,人与妖又有何不同?”宋游顿了下,“并且以我看来,大家在此互市,都友好相处,公买公卖,两位也是心地纯善,以理服人,哪来粗俗野蛮一说?” “……” 这差人沉默片刻,倒是不再劝了,只对宋游拱手行礼:“那便请尊师自便。只是此地集市只在晚上开,尊师须得在天亮之前离开,否则可能找不到回去的路,尊师道行再高,也少不了添些麻烦。” 刚说完,又环顾一圈四周,想了想才说:“相遇便是难得,仙师不曾失了礼节,大伙还是该以礼相待才对,莫要过于粗俗了。” “多谢。” “尊师莫谢……诶!大家伙都散了!散了散了,堵在这像什么话,快点快点,抓紧时间,都要子时了!” 说着说着还吼一声,是熊的吼叫。 围观者皆被他挥手驱散。 看那模样,真与山下官差无异。 宋游对他拱手施礼,也对围观的妖精鬼怪施礼,这才转过身来,看向这豹子摊主: “摊主此时可以卖给我了么?” 摊主眼睛微眯,一下从摊位上拔起刀子,动作快如闪电。 “刷!” 一片薄薄的火腿,几乎半透光,搭在刀刃上,递向宋游。 “尝尝!” “多谢。” 宋游小心捻起。 这位摊主刀功了得,切得好薄,拿起来有着纸一样的质感。 上好的火腿生吃也很好吃,宋游不知道这火腿品质如何,只觉得放入嘴中咸味不浓,香而不腻,肉丝劲韧,越嚼越香,本已觉得是上品,可吞下去之后,那一股香味回涌上来,才更觉得回味无穷。 妖怪竟有这手艺? “八文一两,百二一斤,买一整条,还能饶点。”豹子摊主看出宋游喜欢,眼睛一眯,也有几分得意。 “刚才还是百文一斤呢,为何我还是要贵些?” “人家讲了价。” “那也请给我一百一斤吧!” “要多少?” “两斤上下,削成薄片。” “可!” 摊主手中小刀异常锋利,手法也熟,只见他在火腿上一刀刀划过,每一刀下去,便是一片纸一样的火腿被片下来,落入桌上,那轻微的嘶嘶声音如手法一样干净利落,看来听来都是一种享受。 宋游瞄了眼桌子,不太干净。 也许他们并不在意这个。 第七十五章 与鬼谈闲 一片火腿,撕成小片,放入口中。 不急着嚼,只让它留在嘴里,用口腔感受它释放出来的咸香味,等它有点软了,这才开始嚼动,又去感受肉质纤维的口感。 又干又香,百吃不腻。 顺便放慢脚步,再撕一片,垂手弯腰,三花猫便直立而起,从他手上接过肉。 来来往往的妖精鬼怪都在看他们,却也不再为难,不再围观了。 渐渐逛到了中间那座火堆旁。 这集镇是围着火堆聚拢起来的。 这火并不寻常,自有奇异,但也不是什么焚天焚地灼烧神魂的神火真火,只是指引山间妖鬼精怪前来,又驱散别的邪祟之物。 在火边宋游看到了几名穿着差服的妖鬼精怪,即使是鬼,也不怕这火。 那熊差牛差一见宋游就远远的拱手。 宋游亦是还了一礼。 此地有此集镇,颇为奇妙,既然以前也曾有人闯入,说不得山下也有关于它的传说,也许以前也曾有伏龙观的观主来过。 熊差应是讲给了牛差听。 他也不与他们走近了,不然人家不自在,他也不自在,只换个方向,又继续逛了起来。 宋游从一位猴摊主手中买了不少野果,从一位马摊主手中买了上好的半干草料,又从一位不认识的山精手中买了一条小鱼,最大的收获是一位狐狸摊位上的蘑菇,松茸鸡枞见手青都有,和马摊主卖的草料一个价。还买了一些外面很少见的奇妙有趣的东西,花了不少钱。 算是收获颇丰。 不过收获最大的显然不是买的东西、捡的便宜,而是这场旅途本身。 此地妖精鬼怪数不胜数,怕是这几百里大山的妖精鬼怪都赶来了,种类繁多,既有猫也有鼠,既有狼也有鹿,既有牛马兔子,也有草木成的精,还有许多天生地养的山水精灵与死在这条路上没有散去的鬼,历朝历代都有,除了人类以外的万千灵类在此和谐相处,甚至有自己的秩序,既开阔了他的眼界,也调整了他的认知。 若是寻常有文采的凡人误入这里,又能安然离去的话,说不定也会留下一篇传世的奇遇文章吧? 走着走着,身边有小鬼看他。 宋游转头一看,是个模样乖巧的圆脸男童,八九岁的样子,与他走同一个方向,总转头瞄他,眼睛很有灵性。 宋游朝他点头微笑。 小鬼便也朝他咧嘴笑。 又走几步,小鬼倒是靠近了他一点,随即好奇的问: “你是神仙不成?” “只是一介凡人。” “真是胆大!” “哈……” “刚才没听清,你怎么进来的?” “说来也是有缘。”宋游答得很随意,声音柔缓,“吃过晚饭坐着看星星,看见这边山下有火光,就跟着走进来了。” “好巧啊。” “是巧。” “刚才熊管事想带你出去,你怎么不出去?” “难得相遇,想多逛逛。” “这里这么多鬼,你就一点不怕?” “鬼有什么可怕的?” 宋游对这名小鬼也保持着礼节:“人间有句诗,安知今日身,不是昔时鬼。” 一般来说人死变鬼之后,即使是小孩儿,除非有别的机缘造化,不然也不会再继续长大。所以面前这鬼虽然是小孩模样,可说不准他在这世间存在的年岁比宋游甚至宋游的师父还要长,不能把人家当孩童看。但是他们的阅历见识虽然会不断增长,可因为没有肉身,心态的成长也会受到影响,所以也不太好把他们当做一个成年人或老人。 “安知今日身,不是昔时鬼。” 小鬼跟着念叨了一句,觉得有意思,便露出笑意,问:“这世上真的有轮回吗?” “只是用了句诗。” “那有吗?” “我没见过。” “我就说嘛!” 小鬼右手打了一下左手,看似力重,声响却轻。 宋游笑了笑问: “足下来此地多少次了?” “很多次了,数不清了。”小鬼笑嘻嘻,“就是这里挺没趣的,尽是些山妖精怪用的东西,没多少是鬼用的。” “以前也有人进来吗?” “偶尔会有,这两年比较多。” “不知此地是何人所建?还是说大家自发的组建起来的?” “是自发的,不过也有山神护佑。”小鬼顿了下,“听说很多年前就有的,是些离得近的山妖精怪互相换些东西,不过那时规模没有现在大,也不是固定在这个地方。好像从几百年前开始,这里出了一位山神,山神叫大家来这里,大家就来了。” “山神?” 宋游想了想。 大概率不是朝廷或天宫敕封的山神,那类山神通常不会对妖鬼这么友好,相对起来,更可能是这座山自行蕴养出了精灵,被山中妖鬼精怪尊称为山神。而且这位山神能在这大山中间划出这么一片区域,依托凡间又远离凡间,实在是了不得的本事,只有这片大山本身蕴养出来的精灵才有可能依托这座大山做出这等布置。 “是啊。” 小鬼想了想:“不过听说山神脾气暴躁,以前有人进来,山神很不高兴,和那人打了一架,被打惨了,后来就不出来了,现在都是我们自发的过来又自发的推举一些道行深一些的妖精鬼怪来管事,免得闹起来。” “原来如此。”宋游点点头说,“那人可真没礼貌。” “可不是嘛!” “相聚即是有缘,我请足下吃一炷香吧。” “那怎么可以?” “只想与足下相谈片刻。” “恭敬不如从命!” 宋游正好看到一个卖香的棚子,老板是一只耗子,这是集镇上少有的卖与阴鬼有关的东西的地方,因此聚了许多野鬼。 走进棚子,里头自有桌凳,不过都很矮小,桌子高度只有一尺多,凳子还不到一尺。 一人一鬼互相行礼,相对而坐。 三花猫也跳上了一个凳子。 “客官要什么?” “三炷草香。” 宋游看别人都点的是三炷草香。 “要点燃吗?” “要。” “好嘞!” 突然进来了个活人,无论是在此吃香的野鬼,还是与野鬼同来的山妖精怪,都不断的将目光往宋游这边瞟,说话的声音也小了些。三花猫则扭头一眨不眨的盯着摊主看,看得人家摊主有些害怕。 “这不礼貌。” 宋游手动把猫的头转了回来,随即也不管别的妖鬼的目光,只与这小鬼谈话。 小鬼是个善谈的,边吃边讲。 他的道行不错,可以吃香灰,普通的野鬼只能吃香烧出的烟气。 不过这类香没有愿力加持,对道行的帮助极度有限,更不能帮这些野鬼走上神道,主要作用还是饱腹。平常集市没有开的时候,弄不到香火的他们多数是以山间晨露、晚间暮霭为食,过得很清苦。 听小鬼抱怨,这集镇上妖鬼精怪都有,大家对鬼最不好,也最看不起鬼,鬼在这里地位最低,能买到的东西也最少。 而且这里用的是铜钱。 铜钱对鬼来说很不友好,最不友好的一点就是不好拿。 铜钱很重,流通越广就越重,最重的好比千斤,道行不够的鬼是拿不起来的。 所以来集镇上的多数鬼要么去找去换那些很多年都没有人碰过的铜钱,要么就要和别的山妖精怪约好,和他们一起来,请这些朋友帮忙拿钱。还有一些聪明鬼干脆交往了一些有灵性的动物,让动物帮忙驮钱。 宋游听来只觉异常有趣。 又听小鬼笑说,山下的很多人将妖精鬼怪丑化得很严重,总觉得他们可怕、丑陋而没有理智,或者就是女性妖鬼一见穷酸书生就把持不住自己,他们往往都是把这些东西当笑料来看的,常看得哈哈大笑。 有时小鬼会问他山下的事,现在哪朝哪代,哪个城哪个村还在不在,宋游知道的都会给他回答,不知道的也就只能抱歉了。 闲谈过半,香也过半。 小鬼叹了口气: “这世间少有像道长这样敢与鬼说话的人了,我也已经很久没有与人说过话了。” 顿了一下,他又说: “只是方才熊管事想带道长出去,道长真应该跟他一起出去的。” 宋游第四次把三花猫看向摊主的头手动掰回来,又问道: “怎么说呢?” “一来此地道长不宜久留,留得久了,也许就走不出去了。二来这里出去的路很多,道长不见得能走回自己原来的地方,很可能等到天亮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走到深山中去了,这时身前身后的路都已经不见了。三来离了这火堆,其实有很多凶恶的邪物,就是我们都得小心经过,很多无意闯进来的凡人走不到这里来就被吃掉了,道长来的路上没有遇见,实在是运气好,要是回去遇见了,可不好办。” “邪物?是什么呢?” “不太好说,有很多种,多是自然诞生的邪物,或是充满怨恨的阴鬼,至于天性野蛮的精怪和吃过人的山妖倒是少见。” “这样啊……” 宋游好奇心又起来了:“那么不知如何才能遇见他们呢?” “多走大路,最好原路返回,不要乱走,如果遇到有妖鬼精怪同向,尽量和他们同行,能同行一程是一程……”小鬼说着,忽然觉得不对,但细细一想,又没有想出到底不对在哪里。 “多谢。” “既然你请我吃了香,那我便也送你一物算作还礼吧。” 小鬼已经吃完了最后一口香灰,起身拍拍屁股,对他说道:“那边有卖灯笼的,我带你去买一个灯笼,再去中间火堆里求一点火种,这灯笼就变得比平常灯笼还亮了,能烧到天亮嘞,而且还能吓到路上的邪物。嘿嘿,不该这么说,不吉利,该说遇不上才对。不过虽然遇不上,可离了这个集镇,山路黢黑,还是该有个灯笼照亮才好。” “这怎么好意思?” “不要推辞了。” “多谢。” 宋游第五次掰回三花猫的脑袋,又拍拍她,便笑着随小鬼往外走去。 这小鬼看起来虽小,可言谈之间颇有气质,不像普通人,自己之前请他吃香,他应下来时,应该就已经有了回礼的想法。 所以宋游也只推辞一次。 于是果真去买了一个灯笼,小鬼从身上掏出钱来结账,比三炷草香还要贵些。 第七十六章 平平无奇的感化方式 “请借一火,驱邪续昼。” 只见小鬼提着空灯笼,站在火堆前,恭恭敬敬,行礼说道。 “……” 无声无息间,灯笼便亮了起来。 宋游看着也觉得奇妙。 “多谢山神。” 小鬼又躬身行了一礼,这才转向宋游,笑道:“成了,请跟我来吧,送你到集镇外。” “好。” 宋游便跟着他走,边走边闲聊。 “足下是前朝人?” “道长如何知晓?” “称呼不同。” “怎么说?” “大晏以来,民众百姓爱称道士和民间玄门中人为先生。” “原来如此,那我也称你为先生。” “随意就好。” “那还是叫道长吧。” 小鬼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地上映照出火光一片,恰似黄昏的颜色:“我确是前朝人士,不过出生时已是前朝末年,当时天下大乱,妖鬼频出,我与我家爹娘走到这山间时,不慎被恶虎所食,于是变为伥鬼。不过很快就开了春,惊蛰打雷,那恶虎吃了人,有了邪气,被老天爷收了去,我因为一直没有害过人,躲过一劫,后来便恢复了自由,慢慢在这山间住着,竟发现这大山之间也别有一片天地。” “这是妖精鬼怪的世界。” “是啊,在这世道,我们这些妖精鬼怪有这么一片世界可是难得。” “唉……” 宋游只叹了口气。 这是一个人道至上的世界,无疑挤压到了妖鬼精怪的空间,可他本身是人,又怎么好说呢? “道长不必如此,我虽为鬼,也曾是人。”小鬼笑笑,“在这山间当个野鬼也还不错,虽然最近些年常有道人来这山间捉鬼,可我们这些本分鬼他们往往也不会为难的。而这大山之中妖精鬼怪多不胜数,清苦是清苦,也没有那么无聊,说不得比人间还好顽一些。” “这一趟倒是开了我的眼界。” “不值当意外,我们虽是精怪鬼物,可既然开了灵智,也有我们的生活哩!” “有理。” 言谈之间,已走到了集镇边缘。 小鬼停下了脚步,笑着举起灯笼,问道:“道长可还记得来时的路?” 宋游从他手中接过灯笼。 “隐约记得。” “一路务必小心。” “与君相识,实乃今夜大幸。” “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既是随缘而遇,随性相谈,到时间了自然就分开,实在无需多言的。互相行上一礼,敬这段缘分,道一声别,便各自离去。 小鬼回了集镇,宋游也走进了夜里。 灯笼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干燥土路上边的裂纹和野草清晰可见,路旁影影绰绰,身后有人来,走入前方雾中,前方雾中也有人来,带着一双或惊奇或疑惑的眼神与宋游擦肩而过,去赶集市去了。 宋游则摸了摸马的脖子:“你还记得回去怎么走吗?” 马儿没有说话,只默默抬蹄往前。 宋游便露出了笑容。 “多亏你了。” 三花猫迈着小碎步跟着他们,仰头看他,也仰头看路边来往的妖精鬼怪,除了身子还在一直往前走,眼睛脖子脑袋都跟着他们转。 “刚才那位卖香的老板,你一直盯着人家看,实在失礼。”宋游边走边说,“人家是得了道的,成了精后就不再是普通动物了,你最好不要那样看着人家,会吓到人家。” “那是只耗子!” “世间万物,妖鬼也好,精怪也罢,只要灵智完全,就都和人一样了。你要是吃了它们,就好比吃人,会沾了邪气,天理不容。” “我只是看看!” “很失礼。” “……” 小猫儿不作声,似在思索,因此脚步也变慢了些,稍稍落后,等想清楚后,立马小步快跑追上去,同时摇头晃脑: “略略略~” 念的是略略略的音,发的却是很失礼三个字的调。 一路往外走,也是奇妙。 这果真是妖精鬼怪的世界,除了那些有道行的讲规矩的妖精鬼怪在中间建了集镇,这条路上也有无数道行不够、缺乏智慧的小东西。 宋游看见一种小精怪,四肢直立,仿佛人形,长得又与人不同,只有巴掌高,身后背着一个与巴掌差不多大小的小房子,辛辛苦苦赶路,既不是从那集镇来也不是要到那集镇去,只沿着路走。 大雾茫茫啊,既不知往哪去,也不知为哪般。 又看见撑着伞在树干上行走的小人儿,是精致女子的模样,伞也是花伞,只是她在树干上是倒着走的,头朝下,脚朝上,踩着树干下沿。 不知为何不会掉下去。 也不知为何要打把伞,那伞不仅不能遮雨,下雨的时候恐怕还要积雨。 还有边走边嚷嚷的人。 这些人也长得很小,比巴掌还要小一点,四肢直立,仿佛人形,又生得与人不同,身上几乎裸着,只两三条布条,可说是遮羞吧,这布条又并没有遮住它们的要害,反而都裹在了其它地方。 听不懂它们在说什么,只是声音刺耳,语气激烈,可是它们面前本什么都没有,像是在与空气说话。 有意思的是,它们只在无人看见的时候才如此说话,一旦有人看见,立马就闭上了嘴。 宋游起初还以为它们在与自己说话,反复看了它们好几次,这些小人儿便嚷嚷、安静了好几次。宋游觉得有趣也疑惑,后来见路上别的妖鬼精怪走过时它们这样,才明白,这大抵是它们的天性。 “道士我好像吃菌子中毒了!” “你根本没吃。” “是哦……” 渐渐离集镇越来越远了。 路旁行人逐渐变少。 身前雾重重,身后雾重重,山间小路上光亮逐渐变少了,只这一点萤火,在山间缓行。 隐约辨得出还是之前的路。 不知何时,视线之中除了自己已再见不到别的光亮,偶尔依稀辨得出一丁点,也都在雾中几乎看不出了,周边则开始有了邪物跟随。 “道士……” 三花猫小声提醒。 “没事。” 宋游提着灯笼,继续往前走着。 黑夜与山雾之中看不清邪物的模样,有着这灯笼火光的威慑,它们也不敢太靠近,只隐约能看见藏在黑暗中的影子,能听见它们的喘息,或是能听见它们在发出细微的听不清也听不懂的声音,以此感知到它们的存在。 可似乎活人对它们的吸引力远比这山间常来常往的妖精鬼怪更大,渐渐地,它们竟是越聚越多。 这东西和人一样,一旦数量多了,胆子就大了。 于是它们开始离火光越来越近。 “越来越多了……” 三花猫小声的对宋游说。 她的身体已经悄悄紧绷了起来,毛发开始竖起,脑中思索着,要是自己吐一口火,能不能把它们吓跑。 渐渐的它们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火光的外围,在黯淡光芒映照下已经看得清楚了。 果然多种多样,奇形怪状。 或是天地之间因不同巧合诞生的邪物,或是充满怨恨的阴鬼,或有实体,或身影虚幻,或是人形,或是扭曲,有的好看,有的丑陋,有些只保留了恶兽一样的攻击捕食本能,有的则有扭曲的神智,能听懂人话。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有些还可以入药,全身入药、部分入药,做出来的药妙用无穷,比如不说假话、胆子变大。甚至有些捉住了可以直接烹食,也有奇特的功效。前面集镇中就有卖有关它们的东西,或是某些邪物死后化作的物件,或是它们躯体的一部分,有种万物皆可烹食、万物皆可入药的感觉。 前提是能捉住、会煎药、敢下嘴。 可不要把它们与妖精鬼怪联系起来。 妖精鬼怪也是不喜欢它们甚至畏惧它们的。它们在妖精鬼怪心中的形象和在人心中的形象差别不大,妖精鬼怪在它们眼中也和人差不多,最大的差别在于妖精鬼怪多半有些道行,不是那么好对付。 面对这一幕,怕是集镇上的许多道行不浅的妖精鬼怪也要被吓一大跳,要么提着灯笼往回走,要么就得想别的法子脱身。 宋游却是毫无畏惧,边走边看。 渐渐已被它们围了个圆,里三层外三层。 就是枣红马也开始感到不安,屡屡扭头看宋游,待宋游对它微笑安抚,它才安心一些,继续抬蹄往前。 这些邪祟无疑怕这灯笼。 灯笼火光不动,它们就不动,只在外头贪婪的盯着。灯笼火光往前一步,身后的就蜂拥着往前一步,身前的则挤攘着后退一步,有些还被挤到摔倒在地上连滚带爬的后退。胆大无脑的,开始频频瞄向枣红马身侧的阴影,想往影子里跳。 “呵……” 宋游笑了两下,忽然出声,好奇的问他们:“诸位可是想要吃了我们?” 一时没有回答。 邪祟只盯着他们。 眼中的贪婪说明了一切。 宋游却并不满意这种沉默的回答,笑着摇了摇头,举起手中灯笼,说:“你们要是回答我,我就把它灭了。” 一些能听懂的邪祟面面相觑,随即鼓圆了眼睛,一声声奇怪的声音接连响起: “是!” “是……” “是!” “……” 宋游又好笑的摇了摇头:“你们真傻,这灯笼又烧不到你们,怕什么?” 不过他倒也讲信用—— 只停下脚步,提起灯笼对准一吹。 “呼……” 灯笼中的火光顿时熄灭。 山间唯一的光亮也消失了,成了死寂的压抑的透不过气来的黑。 黑暗中那群邪祟立马如同决堤的潮水一样,争先恐后,前赴后继,兴奋的朝中间那一人一马一猫涌了过去,又是挤挤嚷嚷。 “篷!” 忽然之间,山间又亮起了光。 这光却不是白光,不是绿光青光紫光,而是一道明黄黄红彤彤亮闪闪的火光。这火光不自前后来,也不自左右来,是从这身周上下、四面八方的每一处亮起来,无处不在,瞬间就照亮了半边山。 与火光一同的,自是铺天盖地的火。 什么邪物也化作了虚无。 第七十七章 你们是人是妖? 火光熄灭,这山间已恢复了黑暗。 山风吹过,风声好纯粹。 宋游站在原地,仍旧提着灯笼。 只见他将之举起,偏头对着灯笼再吹一口气,灯笼中立马就又亮起了光芒,和先前一样。不过才迈出一步,他停下想了一想,摇一摇头,又把这灯笼吹熄了,好好收起,挂在马儿背上,只借星光缓行。 马儿识途,领他原路返回。 不知不觉路又变回了山间小路,当回首望去,看见的山景和灯光与最开始一般无二时,就意味着已经走了出来。 宋游并没有回到原本停歇的地方,而是原地又找了一处平坦地,重新铺开毛毡,盘坐下来,在腿上盖上毯子,看着远方那片灯火出神。 那些邪祟自是留不到他心中。 只有路上见的稀奇,集镇中的见闻,才有一些值得回味的价值。 这无疑是一场奇妙之旅。 在阴阳山上修行,哪怕道行再深,又如何见得到这般奇妙之事? 最美妙的,反倒是与小鬼的相遇。 这场相遇实在纯粹与简单。 宋游以前读过不少古人描写的妙遇文章,当时不觉妙趣,如今自己亲自遇上了才体会到,这如水一样的缘分与相交真是让人回味无穷。恐怕这短短一两个时辰的相谈,几十年后也难以忘怀。 “道士……” “嗯?” “你在做什么?” 三花猫爬了过来,满脸疑惑的凑近他。 “没死。” “那你在做什么?” “发呆而已。” “哦。” “三花娘娘知道什么是发呆吧?” “三花娘娘经常发呆。” “那想来功底一定很深了。” “为什么你放的火那么厉害?” “嗯?” “为什么你放的火那么厉害?” 三花猫在他面前坐下,坐得端正,仰头盯着他看,眼睛里有光闪烁不止。 “也许你以后也可以。” “要怎么才可以呢?” “三花娘娘是只好学的猫呢。” “要怎么才可以呢?” “三花娘娘须知,一个法术要想变得厉害,与自己的道行、在这门法术上的造诣,甚至天时地利、自己的心境都有分不开的关系。” “听不懂。” “这其中最主要的,就是自己的道行了。”宋游朝旁边低下头,与三花猫对视,声音柔和,“三花娘娘很会捡柴来烧火是不是啊?” “是的!” “这就好比捡柴来烧火。你的道行越深,就可以往火堆里放越多的柴,你放的柴也更好烧。道行浅了,柴就不够,也都不是好柴。要想火烧得大就得要很多柴,且都是好柴才行,要想柴多柴好,就要修行灵法,提升道行。” “唔!” “还有就是你在这门法术上的造诣了,好比你怎么摆柴、怎么点火。”宋游说,“同样多的柴,柴也一样,有的烧得快,有的烧得慢,有的火大有的火小,有的可以烧得干干净净,有的看似烧完了,拨开一看,其实里头还剩不少没有烧到的。要想烧得好,就要努力练习法术。” “唔!” “天时地利不必多说,在下雨天、屋子外面烧火,肯定不好烧,三花娘娘聪慧过人,一定知道的。” “知道的!” “还有就是心境与信念了。心境最是玄妙,最是难修,有时又最容易,每人都不一样,实在不好说。反倒信念很简单。”宋游说着,“五行法术虽然不像遁地术那样受信念影响那么大,可是也有影响的。两个人要是同样的道行,在这门法术上的造诣也差不多,同时间同地点一起比试,如果一方信心十足,一方心虚忐忑,肯定就分出胜负了。” “没有了吗?” “若只讲‘术’,就是这些了。不过若要达到高深,还得对不同的‘道’有自己的体会才行。”宋游笑道,“那就更难说了,要专心悟道。三花娘娘暂时无需去管它,顺其自然即可。” “唔……” 三花猫沉思片刻,继续仰头盯着他:“所以要怎么才可以呢?” “勤加修行,多多练习。” “三花娘娘一直在这样做!” “三花娘娘有恒心,有毅力,在下自愧不如。”宋游惭愧的说。 “那还要多久呢?” “不好说。” “要多久呢?” “世事难料,讲起来太复杂了。” “十年可以吗?” “也许可以。” “那我每天再多修行那么久、再多练习那么多呢?” “那也许要二十年了。” “啊?为什么?” “说来复杂……” “唔!” 三花猫趴了下来,认真听讲。 身下的毛毡逐渐被温暖了。 此时早已是半夜,头顶星河横空。 不知不觉间,只见远方山腰上的灯火陡然熄灭。再抬头时,天空已泛起了一丝鱼肚白,白里透黄,黄中泛青,青上是蓝。 宋游盖着毛毯眯了一觉。 三花猫缩在他腰间,最是暖和了。 …… 晨光从对面的山巅射来,旁边的柏树替他挡了一会儿,不过没过多久,太阳就上了枝头,光芒直直打在他的脸上。 “……” 宋游缓缓睁开眼睛,又小心坐起。 只是再小心也瞒不过猫的警觉,除非她并不想起来。 于是宋游还未离开被窝,倒是一颗猫脑袋先钻了出来,迷迷糊糊的转着头,眯着眼睛,左看右看,随即盯着宋游。 “要走了吗?” 三花猫一边问道,一边默认他要走了,便也从被窝里出来,打着呵欠伸个懒腰,坐下来等他。 “差不多吧。” 宋游说着也站了起来,面朝对面的大山,伸个懒腰,活动筋骨。 仲春时节,山已青了。 现在虽不是大清早,远处山腰上还是绕着一条白雾,淡淡的薄薄的,颜色浅浅的,没有白得浓郁、白得耀眼,看起来却只觉得更清爽。青山在这早晨透着淡淡的蓝,画面清晰而干净。 至于昨夜去过的山下…… 哪有什么大路?哪有什么集镇?哪有什么灯火?只是一片荒山,平地丛林,中间一条窄窄的小路而已。 “……” 宋游笑了笑,没说什么。 没过多久,再度启程。 马儿铃声叮叮当当,回荡在这重重大山之上、云雾缭绕之间。 宋游杵着自己的竹杖,绕了一座又一座山,三花娘娘也化作人形,拿着她的小竹杖,学着宋游,每走一步都要在地上杵一下。 不知道又走了多远的路,只知道太阳渐渐过了头顶,影子从一边斜向另一边。 临近三月,太阳也越发灼人了。 三花娘娘忽然哒哒哒小跑着从身后超过宋游,小手里竹杖高高举着,没跑多远便偏离了山路,冲上路旁的土坡,往前看去。 随即回头对宋游喊道: “前边有水!” “好。” 宋游对她道了谢,叫她下来。 过一个弯,果然听到水声,一条山泉从右边的山上淌下来,形成了一个小瀑布,在下方流出一条小溪。旁边还有一块平地,草长得浅,有前人在此用石头搭出了几座小灶,不知留了多少年,不知有多少人用过了。 便在此处歇脚,解决午饭。 哪怕只是暂时停歇,也要取下马儿的被袋,随即在它身上拍一拍,道一声辛苦,便让它自去啃食青草。 宋游盘算着,昨夜买的火腿片还剩一斤,买的菌子用芭蕉叶包得好好地,就连山间野果也没有压坏,正好在此休息,炖一锅火腿菌汤,想必会比昨天晚上干巴巴的菌汤更鲜美一些。 做下决定便开始收拾。 出来久了,荒山野炊已成习惯,只见道人动作轻快,毫不拖沓,女童亦是积极捡柴,积极烧火。 山间很快又起了炊烟。 这时候道人反倒没事做了,于是在旁边树荫下半躺下来,一边吃着野果,一边瞄向女童:“三花娘娘要去玩的话,就由我来烧火就好了。” “我来烧!” “那么保持小火就行,以三花娘娘的本事,一定不会搞错吧。” “不会的!” “三花娘娘也知道没有煮熟是有毒的吧?” “猫不吃菌子的!” “三花猫呢?” “三花猫也不吃!” “可是火腿和汤也不能吃。” “不会偷吃的!” “好……” 道人眯起了眼睛,专心享受此刻清闲,也细细感悟此时此刻的此方天地。 晴朗的春天真是舒坦,不冷也不热,春风吹过,还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这片大山安安静静,除了风声就只有马儿吃草晃荡的铃铛声,惬意之中不免有一种独享了此方天地此刻春光的感觉。肚子虽然空空,可有只小猫儿帮忙烧火熬汤,自己只需等着,很快就能尝到鲜美的菌子汤。这骗来的半刻清闲啊,不知怎的,好似比寻常的半天还要让人着迷。 渐渐也到了香味浓郁时。 小女童烧着烧着,突然抬起头来,伸长脖子,瞄向远处。 “有人来了!” “……” 宋游略微睁开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是道路蜿蜒,没多远就被挡在了山后,根本看不到什么。 过了一会儿,才隐约听见铃铛声,叮叮当当,数量似乎不少。又过了一会儿,铃铛声逐渐变得清晰,一队客商出现在了山路尽头。 四五个皮肤黝黑的成年人,两个十几岁的少年,牵着马骡,驮着货物朝这边走来。 宋游坐起来了一点。 这里有片空地,又有山泉,本是来往客商歇脚之处,这一行人看见宋游之时,虽然有些惊讶,谨慎的打量他了好几眼,但也过来取水喝,随即他们围坐在一起,拿出干粮分吃。 宋游的菌汤也差不多熬好了,他从树下爬起来,盛了一碗,给三花娘娘多吃肉,自己以菌子和汤为主,馒头作主食。 客商不断打量宋游。 宋游也时不时看他们一眼。 终于双方目光对视。 有位黝黑的客商朝宋游笑着点头行礼,宋游也连忙带上笑意,回了一礼。 于是对方便对他拱手,问道: “先生从哪里来?要走哪里去?” “在下从祥乐县来,要去平州南画县。”宋游回答道,“各位又是从哪里来?” “我们就从南画县来,要去祥乐县。” “那真是巧。” “这条路主要就是南画到祥乐,从平州到栩州。这条路走的人很少了,从中间上来或从中间下去的就更少了。”那客商笑了笑,“走这条路的多半都是我们这些来往于平州和栩州的商人。” “原来如此。” “先生走过这条路?” “第一次走。”宋游答道,“我是逸州人士,游历至栩州,要去平州。” “第一次走?” “是。” “……” 客商好像很惊讶的样子,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一遍宋游,再看了眼旁边端着碗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吃碗中肉的小女童,逐渐皱起眉头,又转过头去与身旁同伴相视,不知道在交流什么。 这处山间一时安静下来,只有两个少年迷惑不解,却也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 只听客商突然开口问: “你们是人是妖?” “在下是人。” 宋游不慌不忙,诚恳回答。 第七十八章 也能称一句神仙 “你若是山间妖鬼,想要什么,只与我们说便是。我们走这条路走了几十年了,以后也还会再走几十年,你要什么我们都可以给你带。说不得以后每回从这里过,还可以坐下来与你喝一杯茶呢。”客商对宋游说,“你要是想为非作歹,这大白天的,我们人也不少,不好欺负,也不傻,不会上你的当,还是劝你熄了这份心思,去找别的人罢。” “足下误会了,我真是人。” “如何证明?” “千真万确,何须证明?” “可敢指着雷公说话?” “此山有山神,为何要指着雷公?” “哪位山神?小人却是不知……” “也罢,要指哪位雷公?” “周雷公如何?” 宋游便笑了笑,随口就来:“便请周雷公在上明鉴,我若不是人,降雷劈了我好了。” “……” 客商们又面面相觑。 心里知道这种誓言恐怕并没有多少真正的作用,不过一来宋游面善,谈吐也温和有礼,就算是妖鬼,也不像是凶恶的那种,加上一身道袍,行走山间还带了一匹枣红马,又能坦然发誓,倒也让他们松了口气。 转念一想,对方若真是妖鬼,敢在光天化日下对他们这一群人动手,还化作一道人模样,想来道行也不会浅,那他们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还不如和气一些,别激怒了人家,不产生冲突最好了。 “误会先生了!多有得罪!” “哪里的话。” 宋游连忙对他们说:“诸位行走荒山,谨慎一些是应该的。” 这种行脚客商的处世保命哲学,即使宋游已经遇到很多次,每次也都还是会觉得有意思。 “先生道路不熟,却敢独行荒山,不是妖鬼,定是高人,不知在何处修行?” “称不上高人,只是一游方道人,原在逸州灵泉县修行。” “去平州还有别的路,先生怎么走了这一条?” “走到祥乐县了,就走这一条了。” “这条路可是有妖怪的。” “在下胆大。” “昨晚先生睡在哪?” “荒山无主,处处皆可夜宿。” “果然艺高人胆大啊。” “心中坦然,便不惧妖鬼。”宋游笑着看向这群客商,“诸位不也在走吗?” “我们?” 客商与宋游来回交谈一番,虽没有放松警惕,却也觉得他不像妖鬼,不再处处防备,闻言只摇头说:“我们一是走惯了,知道哪里可以借宿,哪天走快些哪天走慢些能到城里或军镇边上。二来嘛,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往来平州和栩州就这条路最近了。另一条路虽然好走,不过要远得多,那条路上虽然没有妖精鬼怪,但是山匪强盗也不见得比妖精鬼怪好说话,我们不过是赚点辛苦钱,哪有那么多选头。” “有理。” “先生可有听说,每年都有人走这条路莫名失踪,也每年都有人在这里遇上鬼?” “愿闻其详。” 宋游看向这群客商,面前煮着火腿菌汤的锅还在咕噜噜冒泡,热气升腾,他对他们说:“可要来碗热汤?好下干粮。” 客商立马拒绝了。 宋游又拿起包野果的芭蕉叶:“我这也还有些山间摘的野果,可要尝尝?” 客商还是拒绝了。 宋游并不意外,也不问二遍。 行走在这大山之间,遇上陌生人,无论是人是妖,交谈几句都是可以的,可也无论是人是妖,又怎敢随便吃对方的东西? 歹人有迷药,妖物有法门,把晕人的手段用在吃食水饮上都是常事。 宋游也只是象征性问一问。 礼节到了,也就行了。 只听那被晒得黝黑的客商说:“那些走这条路、只见进山不见出山的人我就不晓得了,被妖怪吃了也好,被虎狼吃了也好,走在悬崖边上不小心失足掉下去摔死了也好,谁知道呢?我只知道去年我二叔从这里过,却是见到了无数的妖精鬼怪。” 边上立马有位少年问道:“什么妖精鬼怪?怎么遇见的?” “还不是胆子大!还不是闲不住!”客商摇了摇头,“在这条路上走了几十年了,没遇到过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就觉得没有什么。那天走得慢点没有到该到的地方,就想着在山上将就一晚,结果半夜莫名感觉有光,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居然睡在一个集镇里边,灯亮得很,到处都是摆的摊和开的店面,人来人往,每个人手上都提着一种灯笼。” “什么灯笼?” 少年睁大眼睛追问。 “就是很普通的灯笼,没什么造型。也跟灯笼关系不大,是那些提着灯笼的人。”客商说道,“第一眼看去,觉得这些人是人,可仔细一看,哪里是人了?” “那是什么?” “妖精鬼怪,什么都有,最多有变成人样子的,可你想啊,哪个人会大半夜来这里赶妖精鬼怪的集?” “后来呢?” “我二叔被吓傻了。后来有个穿着差服的鬼来找到他,和他说话,他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后来就被那鬼差揪着衣服带出来了。最后还是第二天老许他们的队伍从那里过,见到我二叔在路边,才把他带回来的。”客商说道,“回来生了一场大病,现在好是好了,但别说再走这条路了,就是晚上叫他在村子里转一圈他都不敢,每次跟我们吃饭,都要把这件事拿出来讲一遍。” “真的假的?” “我觉得假不了,这条路本来就邪,以前听说也有人遇到过差不多的事情。”客商顿了一下,不动声色,“不过妖精鬼怪也不见得都是坏的,就像我二叔遇见的,明明是他自己不小心闯到了别人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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