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日中午泰安寺发生的妙事,并暗示几句,自己已经知晓了他与广宏法师之事,劝他坦白从宽。 书生大惊,当即招供。 几年前书生去泰安寺上香求问功名,碰到那广宏法师,两相交谈,广宏法师却说他此生与功名无缘,倒是修奇门之法的好苗子。 从此两人便搭上了线。 书生果然是个好苗子,短短两年时间,在遁地术上的成就便超过了广宏法师。随后他便在广宏法师的指引下,四处盗窃。其中盗得金银珠宝便全归他自己所有,古玩字画一人一半,广宏法师先挑,至于珍稀药材,便全归了广宏法师,说是用来炼丹。 此外有时他还会替广宏法师盗一些账本之类的东西。 罗捕头听得暗自心惊。 泰安寺作为城中香火最盛的寺院,在逸州宗教界地位虽比不上城外那座千年道观,可占了地利,那广宏法师亦是城中多位贵人的座上宾。 罗捕头觉得自己该尽快破案。 于是又风风火火赶往泰安寺。 早前已派出手下最得力的人来了这里,已将事情经过打探了个七七八八,如今那些旁观者都还在这里。倒也不是手下捕役不放他们离去,而是八卦心理作祟,都自发的围在这里,红光满面,等着看热闹。 罗捕头一来,大家七嘴八舌。 话里话外都离不开一清秀的年轻人。 有人说看见那年轻人带着猫进了五观堂,没有座位,他礼貌询问过后,才坐在了广宏法师旁边,看起来很随意,像是个巧合。 有人说看见那年轻人和广宏法师一起沿着迂折长廊走向万佛宝殿,小声谈话,都很有礼,像是认识,又像不认识。 有人说听见广宏法师问那年轻人想要如何。 有人说那年轻人必是妖人,用妖火谋害了广宏法师。又有人说那广宏法师自己心中有鬼,才在佛祖面前自燃告罪。 有人说那火没有温度,又有人说隔着老远便感觉到了烫,有人说是黄的,有人说是红的,但那落在地上毫发无损的衣裳却是做不得假。 大家都绘声绘色的描述了当时的场景。 罗捕头听得心惊不已。 接任捕头一职多年,他见过不少涉及妖鬼的案子,却少有处理过这种牵扯到神佛的案子。 怕是他父亲也没见过几次。 不过他依然保持着镇定。 先带人去搜查了广宏法师的住处。 这泰安寺除了这妖僧,似乎也没别的有道行的人了。不过话说回来,他们有公职在身,就算广宏法师还在,只要牵扯进了案子里,想要阻止的唯一方式也只能是通过城中贵人进行施压。 因此无人敢于拦阻。 果不其然,凭着多年经验,一众捕役很快找到了被广宏法师藏起来的赃物。 一堆没用完的药材,一些古玩字画,至于那些书书本本,无论是佛法经书还是别的什么,罗捕头一概不看,只用箱子收起,带回衙门。 …… 一个时辰后,逸都衙门。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公堂中间放着一口木箱,边上点了烛火,摇曳着照出几人的身影。 刘知县身材矮小,站到了公堂正中,箱子的前边。在他身后跟着一位幕僚,罗捕头和两个捕役恭恭敬敬站在边上。 虽是流官制度,可作为一县主官,他与底下的小吏自然有着高低之分,不过主官施行政令也得看底下小吏配合,加之为人处事的讲究,因此在他们的日常相处当中,罗捕头一直对刘知县恭敬有加,刘知县也对他多有客气,这是他们的合作模式。 罗捕头事无巨细,从今日早晨上班见宋先生院墙破损开始,到下午抽空又去拜访宋先生,两人间的谈话,再到泰安寺一行,甚至自己的相关推测都向刘知县汇报得清清楚楚。 听完后,刘知县长久不语。 过了一会儿,幕僚在身后小声提醒:“大人,还是先处理贵人们的遗失之物吧……” “嗯。” 刘知县这才回过神来,第一时间看向那口箱子,接着又看向罗捕头:“这里面的物件,你可清点过了?” “大人,属下一眼未看。” 刘知县转过身,与幕僚对视。 幕僚对他点了点头。 “名远你办事向来讲究,我是放心的,这些物件我自会请大人们来认取。”刘知县这才说道,不过停顿了下,他仍是忍不住,又问,“那甜水巷的先生当真只与广宏法师说了几句话,就让广宏法师自焚而亡了?” “回大人,当时泰安寺香客众多,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啧啧……” 刘知县内心震惊,只觉宛如神仙手段。 “那你说的院墙受损一事……” “属下虽未从宋先生口中听闻那究竟是何妖物所为,但听狱中那贼人说过,广宏法师养有三只青面夜叉,身高一丈有余,体大如牛,站在地上便可平视二楼之人,想来就是这怪物所为。” “那你又说院中毫无打斗痕迹……” “不仅没有打斗痕迹,属下下午去问时,见那宋先生面上毫不在意,恐怕这夜叉鬼只在瞬间就被制服了。” “……” 刘知县闻言,又回头与幕僚对视一眼,随即才感慨:“这般高人,往常只在山中清修,何时我逸都城中也来了一个……” 罗捕头听出他的意思。 知县之前便有结识之意,现在恐怕已有了登门拜访之心。 “属下听说宋先生是云游至此,暂且歇脚,以前也是在山中清修的。即使到了城中,也是独居一处,只与狸奴为伴,最喜清净,每天进出也都是独来独往,怕是去看红尘去了。”罗捕头隐晦提醒。 “可惜……” 刘知县摇了摇头。 既如此,自己倒不敢去打扰了,不过城中知州大人向往此道已久,广宏法师一案传开后,多半会来询问,自己倒是可以与他细细讲讲,一来投其所好涨涨谈资,二来知州大人官居高位,身份不凡,自然有去拜访的资格。 至于那广宏法师…… 显然是犯了戒条、做了亏心事,才被业火焚灭于佛祖殿前。 …… 罗捕头为宋游修好了院墙。 宋游倒也没有拒绝—— 自己给罗捕头设谋,本身是收了钱的,如此已经两清,而承担被贼人背后之人报复的风险也是应当的,都在这二十两银子里了。可自己之后又助罗捕头彻底破了这案子,罗捕头为自己修缮院墙,也是应得的。 在宋游心中,如此依然两清。 只是罗捕头似乎不这么认为。 他觉得自己仍未还完宋游的相助之情,常常送些东西来,但也都是些很实在的肉菜水果。 宋游有时会收,有时不收。 还是那句话—— 有时适当的接受别人的好意,其实是大度的一种体现。 有时收下,是让罗捕头心里好受。有时不收,是把握一个尺度,免得造成过多的牵扯。 如此一天天的,日子也过得快。 平凡之间藏有非凡的乐趣。 广宏法师在佛殿前自焚一事很快传扬开来,成了逸都老百姓茶余饭后津津乐道之事,在江湖圈里则传得更广一些,越传越玄。 世事传闻大抵如此。 而宋游除了听书,又迷上了听琴。 北城的松庐是杨公的住所。杨公以擅长抚琴出名,常在家中邀三五友人抚琴为乐,城中许多贵人都会去拜访,而他每日傍晚抚琴,于是有些爱好声乐之人便会在此时去到松庐之外,茶棚下点茶一杯,以琴声而醉。 松庐不远,宋游常常路过,会停歇片刻。 天气眼见得转凉了。 第二十一章 山中寻高人 对于广宏法师一案,最为震惊的还是城中的贵人们。 普通老百姓哪与广宏法师有过多少接触,最多去泰安寺上香的时候见过,知晓泰安寺有这么位高僧,可城中那些向往仙佛一道的贵人可多数都与这位高僧交往不浅,不是常请广宏法师来府中喝茶讲经,就是常去泰安寺拜访广宏法师,甚至有了心事也都说与他听。 哪曾想这高僧竟是这般为人。 不过最震惊的还是这位高僧的死。 广宏法师的本领他们是见识过的,掀纸成兵,夜半托梦,还有夜叉护法,加之种种奇妙之术,就是说他是菩萨在世他们也信。可如今却让他们见识到了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逸州知州名为俞坚白,是昌元二年的榜眼,也是个向往神佛长生之道的人,不过他却与广宏法师少有接触。 不是早知有今日,也不是知晓他心术不正,只是俞知州挑剔,眼光甚高,听说了他与城中别的贵人交往之事,其中不少钱财往来,便实在难以将广宏法师与他心目中真正的高人结合起来。 这种人,自己都不得长生成佛,又怎么可能带他走上长生之道呢? 前段时间听逸都知县讲了广宏法师一案的具体经过,他便对那甜水巷的先生来了兴趣,再将此案捕头叫来,细细问了与那先生有关之事,只觉那小先生虽与自己想象中完全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形象有所出入,却也是世间少见的高人了。 至少远在那广宏法师之上。 于是有了结识拜访之意。 可对于自己心生向往、仰慕之人,无论是修行高人,还是音律大家、丹青妙手之类的,自然要放低态度,不能行身份上的便利。 又听说那小先生喜好清净,可着实让他为难了好久。 终于得知先生常去城北的瓦舍听书,近日又常去杨公屋外听琴,俞知州终于找到了结识的机会—— 瓦舍听书他是少有去的,可听琴本是雅好,即使公务繁忙,他也常常约上好友在府中弹琴为乐。杨锦声作为逸州有名的雅乐大家,俞知州自然是去拜访过的,与之有些交情,可以从这里入手。 甚至俞知州都想好了,相遇后若觉得那先生确如罗捕头所说,便可顺势请先生去杨锦声家中做客,介绍他与杨锦声认识,也算投其所好。 “备马。” “大人,去哪?” “松庐。” “好。” 俞知州出门看了看天,甚是满意,便喜滋滋的坐马出行了。 …… 今天是个多云的天气。 “秋高气爽,正是外出寻访的好时节啊。”宋游盯着天空,喃喃念道。 外头正是蓝天白云,却不觉得晒,因为此时正好有一朵云遮住了太阳,使得整个世界既不阴沉,又看起来凉快,异常清爽。 这几天应当都是这样的天气。 是外出最好的天气了。 正巧三花娘娘在院子里扑来扑去的捉虫儿,听见声音又没听清,好奇得很。 “你讲什么?” “我们该出城逛逛了。” 三花猫闻言顿时停下了手上的事,转过身直直的盯着他。 “去哪里?” “去寻访当地高人名士。” “去哪里?” “昨日听罗捕头说,出城往西有一个县叫思远县,思远县新庄有一老鹰山,住着一位奇人,不如我们去拜访他吧?” “去哪里?” “出城往西。” “哦。” 三花猫端坐下来等他。 三花娘娘是知道的,人类比不上猫,出门要麻烦一些。 但也说走就走。 宋游换了那身能给自己带来方便的道袍,别的也没带多少东西,就带了一个包裹,出门买了些干粮装上,就径直出城往西而去。 只一只猫与他同行。 好在有官道可走。 沿着官道翻了不知几座山,反正过了两座桥,从上午走到下午,总算看到了思远县。在县里找了间旅店住下,趁天还没黑,在小小的县城里问了一圈新庄怎么走,老鹰山又怎么找,次日清早便出发了。 路有几十里,亭台三五座,烟村十余家。 新庄是个很美的地方。 身后千仞高山,白云深深,村中小河蜿蜒,流水潺潺,间间民屋又被烟雾朦胧,翻山而来时,入眼的如画中的风景。 该是奇人居住的地方。 又在村中一问,便向村尾行去。 “好远。” 宋游不由有些感叹。 这个年代访友访人真是困难,难怪能留下那么多优秀的离别诗。 又听见三花娘娘在身后小声学他讲话,似是也觉得山水太长了,宋游不由扭头,出声问道:“三花娘娘走过最远的地方是哪里?” “是来上香的人家里。” “那也不远。” “没有这里远。” “要是我们有一匹骡马就好了。” “有一匹骡马就好了。” 三花猫眼里也有几分憧憬。 “我们到了。” 宋游停下脚步。 三花猫抬头随他看去。 眼前是一间竹院,竹排为墙,茅草为顶,篱笆为院,有几只鸡在院子里啄食。 宋游轻扣门扉,有童儿来开门。 “先生找谁?” “在下姓宋名游字梦来,灵泉县一山人,前来拜访孔大师,不知大师可在?” “先生是我家师父的旧识好友?”童儿细细打量了宋游一番,皱着眉头,觉得不像,“还是慕名而来买木雕的?” “慕名而来。” “你来拐了,我家师父不在家。” “哦?” 真不赶巧。 宋游顿了一下,又恭敬作礼:“不知大师去往何处,几时回来呢?” “师父去砍树去了,我只知道在这座山里,但具体在哪里我也不知道。”童儿仰起头看向宋游身后,“天黑之前会回来。” 宋游不由转身,随他看去。 白云深深,又怎知去处。 “多谢。” 宋游向童儿拱手道谢,见得他转身回了屋,稍作思考,便带着三花娘娘往那大山而去。 他欲穿花行路,直入白云深处。 这山巍峨雄壮,却又连绵成片,山顶隐在云雾深处,如今只看得到山腰,云雾随风变化无穷,说里面住着神仙世人怕也是相信的。而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在这巨山面前,很快就成了微不足道的两个小点儿。 山路难行,有樵夫高歌,山中回音响彻不绝,亦有异鸟鸣啼,声音清澈空灵,净涤灵魂。 宋游沿着砍柴的路往山上走,不觉已身处云雾之中,此时视线受阻,几丈之外便不可视物,不远处野兽出没动静有如妖魔。待得眼前的层层白雾中逐渐透了光透了蓝,宋游便知道,自己将穿过云层了。 于是快走几步,眼前果然开朗。 天空是无比纯净的蓝,如同一个半圆的罩子,身后云海翻涌,波涛层层。下午的太阳斜挂在天边,亮得不可直视,一圈光晕,十分圣洁。 三花猫睁圆了眼,宋游也驻足许久。 可惜啊可惜,宋游问了山中樵夫,又问了山中野兽,却只是收获了满眼的风景,并未遇到那位擅于木雕的孔大师。 那位孔大师世代都是木雕匠人,到他的时候已不知多少代了。而他从小痴迷木雕,仿佛为此而生,成年时技艺便已登峰造极,据说他四十岁时曾有作品停刀而活,在屋中乱跑,吓坏了不少人。 这个故事在思远县广为流传。 因此总有外地人慕名而来,在孔大师这里求购木雕,不过之后再也没听说过木雕活过来的事情发生。 宋游刚从罗捕头口中听说时,便打定了主意,要来拜访孔大师,甚至在逸都乃至整个大晏极其有名的道教名山青成山都被他放到了后边。 就想见识一下木雕怎么活。 本以为能在山上遇上,多点缘分好说话,可惜上山没遇上,下山也没遇上。 也许不在此山中,在另一处山中。 只是这山一程水一程,寸寸皆是修行。 脚下的每一步都不会误你。 下山时正好黄昏,孔大师已回了家。 这次再去拜访,便见到真人了。 “在下姓宋名游,师父取字梦来,灵泉县一山人,慕名前来拜访。”宋游依旧恭敬行礼,“上午听说大师去深山里寻木砍树了,一时兴起便前往山中寻访,可惜缘分不够,不得相遇。” “哈哈这山这么大,先生从哪找我去?” 孔大师年近六旬,头上已满是银霜,但仍红光满面,身体极好。 想来他已从童儿口中听说过了。 这些年来拜访他的人不少,达官显贵、名人名士都有,可他见过有在屋前等他的,倒还没有见过去山中寻他的。 这云深如海,怎可寻人呢? “先生还请屋中一坐!” “却之不恭。” 竹屋清凉,满地木头木屑。 三花猫跟随宋游而入,左看右看,直到宋游在一根长板凳上坐下,它才收回目光,跟着一跃而上,跳上板凳,就在宋游身边坐下来。 宋游看孔大师,它也看孔大师。 宋游看童儿,它也看童儿。 孔大师先与宋游寒暄几句,很快目光就被这只三花猫所吸引了。 只见这三花猫体态匀称,颜色虽多,但分布并不杂乱,生得比大多数三花猫更讨人类的喜欢。可他看了又看,却觉得这三花猫身上有一种难以言述的体态之美,似乎任何一处都恰到好处,多一点便多了,少一点又少了。 如果仅仅如此,倒也还好。 可不知怎的,孔大师一眼就觉得这猫并不一般,其神态灵动,似有灵智,每一个眼神的变化都值得他琢磨,远非寻常动物可比。 “这猫……” “忘了给大师介绍了。” 宋游捧着一杯茶,语气淡然,内容却很直接:“这是南华县猫儿庙的三花娘娘,乃我下山之后偶遇,与我相约作伴,一同游历红尘。大师只把它当做一个人来对待就好。” 第二十二章 一句已胜千言 南华县猫儿庙…… 三花娘娘…… 只把它当人来对待…… 孔大师细细品味着其中意味。 人常说,活得久的人没有没见过鬼的,这话是没有错的。又有人说,工匠到了极致便可通神,也是没有错的。而对于孔大师这种人,丰富的人生阅历和极致的工匠技艺都占了,鬼神妖灵之说在别人看来也许是故事,在他这里却是更离谱的事都发生过。 孔大师当即就明白了—— 这位客人和平常那些来向他求购木雕、怀着寻访奇人的心态来满足好奇心、增长见闻的达官显贵、名人名士并不一样。 这位客人很不一般。 孔大师客气之余,又多了几分恭敬。 “先生早上进山,傍晚才归,山路难行,不知中间可有吃饭?” “中间遇到山野金猴,厚着面皮请它带路,摘了几个野果子吃,口味也还不错。”宋游也是恭恭敬敬,客客气气,拱手而答,不过今日的他就不是出于这世道流行的繁文缛节了,是对高人的敬意。 刚进房屋他便看了一圈。 只见满屋子的木雕成品与半成品,每件成品皆是栩栩如生,更有甚者,没刻出眼睛便已极为生动,仿佛一不留神它就会自己跑动起来,实在难以想象若是为它刻上眼睛会当如何。 “东阳。” “师父。” “去杀鸡。” “好。” 童儿乖巧的转身就走。 孔大师这才又对宋游和三花猫说:“天不早了,两位客人回不了城了,就在老朽这里吃顿便饭吧。今天运气好,在山上捡了一些菌子,炖个老母鸡能把舌头都鲜掉,吃完后客人就在老朽这里睡。” “多谢孔大师招待。” “大师当不得当不得,折煞老朽了。” “多谢孔待诏。” “这都是理所应当的事。” 外头已经响起了老母鸡的叫声和扑腾声,很快又停歇下去。 鸡汤炖好时,已经掌灯了。 这个年头的美食自然比不得前世,可也有着少数的例外,有些菜肴的做法再过几千年也几乎没有变化,有些菜肴几千年后还未必比得上此时。 就如这一锅鸡汤,无非就是姜片鸡肉与菌子,只需加一撮盐,别的什么调料也不用放,千年前是这种做法,千年后也是这种做法。 野生菌有着独特的鲜美,每种菌子又都不一样,都是后世的工业鲜味剂难以代替的。宋游在道观也常常上山采菌子吃,此时锅中能认得出来的便有竹荪松茸见手青老人头和鸡油黄等等,煮出来鸡汤都成了金黄浓稠的,两种鲜味混合在一起,只喝一口,当真是舌头都能鲜掉。 这是无法代替的山珍,是难以言述的鲜美,亦是山野间最高级的待客之道。 宋游记不清喝了几碗汤了,只知道喝得肚子里全是水,一大锅满满当当的鸡汤都见了底,菌子也吃得多,反倒是鸡肉吃得少。 三花娘娘肉吃得多。 它有些不理解,为什么这些人类只喝水,不吃肉,但又不敢问,怕把他们给说通了。 今夜有星辰,油灯摇晃。 客人们吃得满足,孔大师心里也舒畅,见得童儿把桌子收拾干净,他才对宋游问道: “先生从灵泉县来?” “从逸都来。” “怎的从逸都来?” “待诏有所不知。在下出自灵泉县阴阳山伏龙观,观中有传统,每代弟子都需下山游历,短则三五年,长则数十年。”宋游答道,“又因在下自小在山上修行长大,对世事了解有限,师父便命我下山游历,为期二十年,以观世界。如今才刚走到逸都。” “是这样……” 孔先生点点头,眼中若有所思。 这下怕是遇到真正的隐世高人了。 伏龙观…… 似乎听过,又好像忘了。 “只是不知先生远道而来寻访老朽,所为何事啊?可是想购一木雕回去?若是如此,先生尽管挑选,老朽皆赠予先生。” “在下曾听人说,孔待诏木雕技艺登峰造极,早年前曾有木雕活过来的事情发生。在下对此好奇而仰慕,于是特意从逸都前来拜访,想要见识一下这令木雕而活的通神技艺。” “哈哈……” 孔大师却是仰头而笑:“那不过是世人误传而已,哪有木雕活过来的道理。” “愿闻其详。” “年生太久了,只隐约记得,当时老朽应城中陈大官人之邀,雕了一只苍鹰,因太过活现,旁观的人看得心惊,随后屋外风来,那鹰便从凳子上掉了下来,吓坏了不少人,大家都以为它活过来了,其实没有。”孔大师说道,笑呵呵的摇头,“世人爱听这类故事,慢慢就将故事传成了他们爱听的样子。” “竟是这样。” “让先生空跑一趟了。” “待诏哪里的话,只山中一行,或是与待诏夜谈,或是这锅鲜汤,哪怕只有一样,都不算空跑了。” 宋游笑了笑,却又顿了一下,接着环顾屋中木雕摆设,又问道:“只是待诏屋中众多木雕,却都尚未雕刻双睛,又是为何呢?” “先生有所不知,这死物一旦长得过于逼真,细看便有大恐惧。” “原来如此。” 宋游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灶屋位置,那童儿正从缸中舀水洗锅,他张口欲言,却又无奈而止。 “先生早些休息吧。” “麻烦待诏了。” “不麻烦不麻烦。” “待诏也请早些休息。” “也好,老朽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从前,便道一声招待不周了。” 孔大师看了眼三花猫,也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站起身来,与宋游拱手道礼,便一步步往房中走去。 宋游也进了客房。 晚上没有别的活动,油灯一灭,便只剩下满天星斗,宋游盘坐床榻之上,没有关窗,便让秋风入房来,看外头繁星与群山,等着困意来。 突然觉得腿上痒酥酥的,低头一看,见三花猫爬到了他身上来,圆乎乎的小脚踩在他的大腿上,能感受到那梅花似的肉垫触感。 轻轻的,酥酥痒痒。 宋游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很欣喜。 这是三花娘娘第一次与他这般亲切。 “三花娘娘有事么?” “那个老人总是看我。” 三花猫站在他盘曲的腿上,仰头伸长脖子看他,四目相对,两张脸挨得很近。 宋游想了想,组织了下语言: “我曾听说,擅长画画的人看见山水奇景,便会忍不住停下,将之画下来。想来擅长木雕的人也是一样。三花娘娘长得好看,又有灵性,那孔待诏应当是想照着三花娘娘的样子,雕一个木雕,但又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开口。”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没能开口。” “这要问他了。” “三花娘娘这就去问。” 三花猫毫不犹豫,扭身就走。 “诶诶!” 宋游连忙叫住了它。 不出意外,随后又是一堆为什么。 好在他有耐心。 此夜长长,倒也好眠。 住在天水巷时,半夜会有更夫打更,清晨会有人吆喝着来收夜香,会有早起的小贩卖菜,说扰人清眠吧,倒也不见得,可终究吵闹。而这山村夜里到早上真是一点声音也没有,夜间偶尔几声犬吠,也都入不了梦,睡眠质量极佳。 宋游醒来后在床上找了找三花娘娘,发现它已不在房间了。 他不在意,穿鞋推窗。 外边天刚大亮,晨雾缭绕村庄,时值秋季,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本就精神十足,见此秋景,更是一下就清醒了过来。 推门往外,欲取晨露,可刚走出客房,便见堂屋之中有人雕刻。 一把代代相传的刻刀,木柄已被手掌摩挲得油光滑亮,刀锋削木如纸。一截上好的黄杨木,在刻刀下木屑片片掉落,真当如纸一样,让人不禁怀疑这木头为何会这么软这么松脆。 这刻刀正握在孔大师手中。 孔大师背对着宋游,而在他面前的板凳上,一只三花猫坐得端端正正,只在宋游到来时,飞快的瞄了他一眼,此外便目不斜视了。 是个好模特。 大师聚精会神,不觉身后来人。 宋游亦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惊扰。 只听声音沙沙,十分治愈。 孔大师换用着不同的刻刀,精细打磨,木屑掉落如雪,这块木料渐渐有了形状,又渐渐有了神韵。 正是面前端坐那只三花猫。 体态匀称,神情灵动。 待得孔大师放下刻刀时,面前的木雕虽然仍没有雕刻眼睛,却已仿佛活了过来,与身后那端坐的三花猫更是几乎找不出区别。 不仅宋游惊叹,就是亲手刻下它的孔大师,细细端详之时也心惊不已。 直到他发现身后的宋游。 “先生睡得可好?” “好极了,多谢款待。” 宋游恭敬回答,又看向木雕,正待称赞之时,三花娘娘也从板凳上跳了下来,凑近了打量木雕几眼,渐渐睁大眼睛,随即看向孔大师。 只听三花猫开口吐人言,声音清细,语气疑惑,歪头与老人问: “你是怎么知道它在里面的?” 宋游闻言一愣,随即笑容绽放。 这一句已胜过世间绝大多数赞美。 第二十三章 坏我高人气质 孔大师被惊了下。 早已知晓此猫不凡,没有成神也成精了,今早与它商量之时,它也完全听懂了人言,可现在却是第一次听它说话。 一只猫真真切切的说了话。 吐字清晰,声音悦耳。 知晓和真实见过有着巨大差距。 孔大师惊讶之余,细细一品这句话,心中也有几分得意,再看向面前没点眼睛的木雕和这会说话的猫时,一时不知为何,又陷入了沉思。 “待诏何不刻上双眼。” 那年轻先生的话传入了他的耳中。 “它怎么没有眼睛?” 清细的声音更打动了孔大师。 “不点双眼已有神韵,何必再点双眼?”孔大师终究是放下了刻刀。 “不点双眼已有神韵,何不再点双眼?”宋游顺着他的话说,不过声音很轻,用的是征询的语气。 “……” 孔大师沉默许久,这才说道:“先生与三花娘娘都非凡人,老朽便与先生说实话了。” 只见他向着宋游拱手,又向着三花猫拱手。 “昨日夜里哄瞒了二位,其实雕木成活确有其事,那是老朽四十岁时的事情了。不过老朽也只是一匠人,虽有此奇技,能带来名声,但这般技艺却是有违天合的,若是随意使用,遍地木人乱走木狗狂吠,怕是要出乱子。” “原来如此。” 宋游淡淡的点着头。 其实昨夜他便知晓了。 只是老先生对他好生款待,又是山珍鸡汤,又是留他住宿,还说要赠他木雕,如此礼遇有加,当知晓老先生并不愿意透露此事之后,他又怎么好为了增长见闻修行而过多为难老先生呢? 至于今早,则是三花娘娘与他的缘分了。 “况且人们看过稀奇,便难免对老朽生出畏惧之心,恐当怪物来看。”孔大师继续说道,稍作停顿,不由叹了口气,“因此自那之后,老朽所刻之物但凡有了灵韵,皆不点上双眼,若有外人远道来访,也都说那只是三人成虎,误传罢了。” “大师所言有理。” 宋游点点头,顿了一下:“不过有一点宋某却是不赞同的。” “请说。” “大师是匠人不假,可实在无须妄自菲薄。”宋游对孔大师说,“大师技艺已然通神,有此神技,便与神人也无异了。” “先生慎言!举头三尺有神明!” “……” 宋游也只是微笑。 若这老先生真有此本事,哪怕只是凡人,但便是天宫众神,西天诸佛,又有几位比得了他呢? “请大师点睛。” “先生可别怕。” “大师说笑了,宋某也是一山野异人,知晓这世间奇技,每一项都是绝顶天赋和半生努力才有的登峰造极。”宋游边说边拱手,“有此神技说明大师于此一道已是当世之巅,宋某只有仰慕敬佩,又如何会生出惧意呢?” “先生果真仙人也。” 孔大师遂持刀入木,刻上双眼。 这木雕的猫从活灵活现、神韵十足,眼睁睁的便活了过来。 整个过程毫无神异,就像是它本身就是活的,孔大师只是用刻刀将之唤醒了而已。好比先前的雕刻过程,就如三花娘娘所说,就像是这栩栩如生的木猫本身就藏在那节木料之中,孔大师只是用刻刀将它找出来了而已。 即使以宋游的道行,也什么都没看出来。 只见到刻刀停下,那木猫立刻变成了活的,扭动着头,左顾右盼,开始还有些僵硬,很快就活动自如,将屋中几人全都看了一遍之后,它竟忽的跳下木桩,闪电般往外跑去。 “它跑掉了!” 三花娘娘惊呼出声。 “快拦下它!” 孔大师也慌忙喊道。 只有宋游不慌不忙,朝着那方说道: “还请归来。” 那木猫立马停下,背朝这方,却扭头看来。 待看见叫它的是宋游,便如一只真猫听见熟人呼唤一样,转身朝这边慢吞吞走了过来。 这猫真的活了。 宋游已感知到了它的生机,还感知到了它对自由的渴望。 在它走过来的这短短几息之间,甚至可以看到它身体上的一些部位逐渐由木质转为毛发,一根一根的,隐隐可见不同的花色,似乎不久就会变成一只肉眼难辨真假的花猫。 宋游伸手摸着木猫的头,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木料质感,望着木猫露出享受的表情、张嘴无声,他只面露沉思。 思考的是自己思考了很多年也没得到答案的一个问题——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呢? …… 一个时辰之后。 木猫已与真猫无异,肉眼是辨不出来了。 只见这猫与三花娘娘有七八分相似,想来孔大师即便是照着三花娘娘的模样雕刻,心中也有自己的想法。而除了这七分的外表,这猫几乎没有任何地方与三花娘娘相似,哪怕是它这强烈的对自由的渴望,其实也是孔大师赋予的。 木匠的地位在匠人中算高的,沾了艺术,便受文人雅士的追捧,便又更高了一些,但在这个时代,说到底也终究只是一个匠人。 加上其它种种方面的约束,例如世俗的眼光,内心的道德,导致孔大师技艺通神,却不得随意使用。 也许他内心也想有自己的一片天地。 也因为如此,宋游考虑再三,并未将这猫带回去。本来想将它送回伏龙观与师父作伴的,也放弃了,只在竹屋之后便将它放归了山林。 “去寻你的天地吧。” 宋游对着这猫小声道别。 孔大师就站在他身后,凝望出神,也没有一丁点阻拦或不舍的意思。 宋游仿佛听见了他的心声。 你的自由就是我的自由。 眼见得它走远,按它自己所想,入了山林,他才转身,又对孔大师拱手:“今日所见所闻之奇妙,实乃冠绝平生,宋某此行不仅不虚,更是于自身修行大有收获,在此多谢大师了,请受宋某一礼。” 一人不急不忙,深深施礼。 一人醒转过来,慌张搀扶。 “搅扰一天,承蒙大师招待,受之有愧,如今既已知足,宋某也该返程了。”宋游顿了一下,“至于那猫,大师大可不必担心,宋某已为其补足了缺少的灵韵,即使有修为道行不弱于宋某且精于此道的高人再来,也无法再看出它曾是一块木料。” 孔大师闻言顿时一愣。 宋游只是一笑,再度拱手: “告辞了。” 于是携猫而行,不再回头。 昨日才来,又上回程之路,然而此行虽短,却是妙到了极致。 若问妙在哪里,却也不可言说。 宋游自己也一路沉思。 思考的还是那个问题。 修行之路有千万条,可大道殊途同归,最终也不过是窥视、触碰这个世界的本质罢了。就如伏龙观代代观主,其实各有各的本事,甚至连所修之法都各不相同,只有一样是代代相同的,便是下山。 下山何为? 是看名山大川,是寻奇人异事,是吃喝玩乐,是降妖除魔,是看太平安宁,是叹民生酸苦,是观世界。 …… 到逸都时,天已黑了。 宋游由北城门进,路上吃了碗面块儿,路过猪肉铺,见还剩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便又花了几文钱,给三花娘娘买了一小块猪连铁。这玩意儿逸都人不太爱吃,卖得很贱,但三花娘娘还挺喜欢。 回到小院,又彻夜未眠。 倒也没做其它事情,就是心中隐隐有所感触,于是盘坐院中黄梅树下,感悟天地灵韵,想着脑中所想,去捕捉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不知不觉便过了一夜。 宋游睁开眼时,已是次日清早。 抬头望天,稍作停顿。 “秋分了呀。” 分是平分之意。 秋分之时,世界各地昼夜几乎等长,阴阳之气同强同弱,世间灵韵协调,达到完美的平衡,是极为玄妙的一个时节。 昨夜宋游倒是捉到了天地之间的那一抹妙处,也捉到了这一抹协调玄妙的灵韵。 扭头看去—— 只见卧房门口,一只三花猫端端正正坐在门槛前边,也没见有什么表情,只是直直的看着他,不知看了多久,也不知它在想些什么。 是在疑惑这人的行为么? “三花娘娘。” 宋游想着,朝它招手。 三花猫立马如同复苏了似的,站起身来,俯下上身,翘起屁股,张嘴吐舌,长长的伸个懒腰,这才慢吞吞朝他走来。 “做什么?” 三花猫懒洋洋问,声音好听极了。 “三花娘娘昨夜睡得可好?” “三花娘娘昨夜没睡。” “为何不睡?” “你为何不睡?” “我不想睡。” “我想看你什么时候睡。” “原来如此。” 宋游笑着点了点头,随即抬手摊开,掌心立马有一丝灵气漂浮,是很干净的草黄色,宛如流星,其中又有玄妙,玄妙至极。 “三花娘娘可愿化为人形?” “三花娘娘修为不够,还不能化人。” “三花娘娘可想化人?” “三花娘娘是想的。” “我便赠三花娘娘一点造化,还请三花娘娘不要闪躲,细细感悟。” 宋游随手一摆,手中那丝流星似的灵韵便凌空朝三花猫飞去,在大白天也清晰可见。若是夜晚,想必会更美几分。 “三花娘娘不躲…… “诶!怎么回事? “是它自己躲的!!” 便见三花猫意外的往旁边蹦跳,而流星也转了个弯,紧追不舍,终于还是没入了它眉心当中。 宋游则面露无奈之色。 第二十四章 知州来访 妖怪精灵若想化形,要有一定道行。 但也不是只要道行。不是道行够了,自然就能化形,还要一点契机,一点造化,一点灵妙。 就差的这一点,说来也玄。有的妖精自然而然就把这一关过了,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有的妖精千难万难,左寻右找,也得不了。又或是放弃之时一个平平无奇的昼夜,就又成了。这类故事宋游在道观书里看过不少。 化形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 化成人形的妖怪宋游见过几次,道行有高有低,但这个化形的过程他却是从未见过,听书里说,也是有长有短,于是便常在家中看它。 寒露过了又霜降。 天气由凉转冷了。 三花猫仍是猫的样子,天冷了总缩在温暖处,不然就是往灶眼里钻,弄得每次烧火造饭就像山中求访一样,得先凑近洞口,客客气气问一声三花娘娘可在,不然就是弯腰低头去灶眼里寻它,往往四目相对。 每次出来,必是黑漆马虎。 若是说它身上脏了,它便轻声细语,好像认真又好像并不在意的答道: “只是沾上了灰而已。” 宋游一般也就不多深究了。 不觉已到了吐气成白的时节。 某日下午。 北瓦子,云说棚。 北瓦子就是宋游常去的瓦舍。逸都七八所瓦舍,北瓦子也算大的,里边大小勾栏十几座。云说棚是其中一座勾栏的名字,是张老先生、程五郎等人一同承办的勾栏,卖的都是嘴上功夫。 一般下午是张老先生说书,有时还会有一位先生来讲史,晚上则是程五郎的队伍来说诨话,有点儿相声的意思,也是找个乐子。 勾栏的建造形制借鉴了神庙戏台的特点,四周围起,上边封顶,像是一个棚子,所以很多勾栏也以棚为名。里面一般是阶梯式的观众席,从内层到外层逐层加高,叫做腰棚,进场要出钱的,不同座位价格不一样,已经是很专业的演出场地了。 只是天气一冷,很多人就不想出门了,宋游正常出钱,却坐了个不错的位置。 点一壶热茶,捧在手中取暖。 张老先生卡着时间上台。 讲的还是几年前那场北方大战,以陈子毅将军为主角的故事。 这可是连续剧。 这场战争还没有人把它写成书,说书人已根据自己收集到的杂七杂八的内容,加上自己的胡编乱造,把它编成了故事来讲。相比起正儿八经的小说和演义编成的故事,这类故事完整性、流畅性、合理性有所欠缺,但胜在人们对这类各方面都离自己够近的故事也很感兴趣,如张老先生这般占了先机的说书人也能从中获取不少利益。 宋游前边有几回没听,缺了不少内容,如今听着说书先生讲着后续,凭着前后文来联想中间,努力的将之补了起来。 隔壁是芙蓉棚,是唱曲的。 一边说书一边唱曲,都是专业人,声音个顶个的洪亮清晰,两种声音此起彼伏,有时在耳朵跟前打架,有时倒也能结合起来。 “那陈子毅单枪匹马,直杀得是满身鲜血,看东西都变成了红的!你猜最后怎的?他竟又万军丛中力救主帅,北方军士都被吓破胆了!所谓是血染征袍透甲红,当世谁敢与争锋?陈子毅除了武艺,一身都是胆!” 宋游听见身边有一声轻笑。 转头看去,是位很有风度的士人。 看岁数五十上下,皮肤很好,鬓有银霜,胡须打理得一丝不苟,这个年纪还头戴簪花,实在风流,怕也是个名人雅士。 衣裳是上好的逸锦,鞋子上一点灰泥都看不见,非富即贵,尤其讲究。 既有文气,又有官风,且都非同一般。即使宋游不谙命理气运一道,也能一眼看出,此人不仅此时不凡,未来恐怕更加不凡。 这样的人,该坐青龙头才对。 也就是最上等的黄金位置。 换作京城的勾栏瓦舍,最好的位置叫金交椅,给皇帝坐的,剩下便是青龙头,最佳观赏区。逸都没有皇帝,便不设金交椅,但凡是富贵人家多出点钱也就坐在青龙头了,要是高官驾到,不用多说也自然会有人安排妥当。 这人却坐在自己旁边,只隔了一个位置。 再看这间勾栏,也只卖了三四成座,大有空着的位置。 宋游心中便已然明白了。 张老先生讲完一回,喝茶歇息,离得近的青龙头坐着几位小衙内,年轻人好奇心重,就着故事问东问西,老先生也都妥当回答。 宋游感觉身边人看了自己一眼。 一会儿功夫又看了几眼。 茶喝了半杯,终于等到了这位官人开口:“这老先生说得倒好,只是故事未免偏差太大。” “官人是为此而发笑?” “足下听见了?” “宋某耳力还行。” “让足下见笑了,俞某并无对台上先生轻蔑之意,只是恰好知晓兰水一战的经过。台上先生所讲差距虽大,却更精彩有趣。不由得想,俞某知晓的只是兰水一战的真实经过,而台上先生知晓的,却是台下世人想听的故事,一时觉得其中有妙趣,这才轻笑出声。” 宋游听着点了点头,不由露出微笑。 听这人说话,倒是有几分妙趣。 “俞公不必解释。” “足下常来此处听书?” “得闲就来。” “这勾栏里的故事,还是假的为多。” “故事虽有真假,可但凡存世的事物,又有哪样是虚假的呢?真中未必有假,可假中必定有真。” “哦?还请指教。” “俞公先前不也说了?俞公知晓真实的兰水之战,台上先生知晓的,却是台下世人想听的东西,各有各的用处,俞公若要觉得台上先生所知之事比俞公所知更为浅薄也无不可。” “原来如此……” 俞知州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等到想通,不由眼睛一亮,心中只觉妙极,差点拍手称快。 原本他以为这位宋先生来云说棚是听几年前那场北方战争的,可原来并非如此。这位先生听的其实是世人的喜好追求,或是向往。 也就是台上先生所知晓的,台下世人想听的东西。 故事也许是假的,这无疑是真的。 俞知州心中称妙,而对于他一个特意来结交的人来说,更觉得妙的是,自己其实先前也想到了这一点,难道这不算是不谋而合? “在下姓俞名河字坚白,原是长京人士,敢问足下尊讳?” “俞公若不认识宋某,又为何来找宋某?” 俞知州顿时愣了一下。 不过他倒也不窘迫,只在脑中稍作思索,便有了计较,却是反问道:“先生又怎知俞某是来寻先生的?” 宋游只指了指前边那片椅子:“俞公若只是来听书的,该坐那边才是。” “原来如此。” 倒是与他想的差不多。 “实不相瞒,俞某此前听闻先生泰安寺一事,后又听闻先生曾在金阳道上除鬼,不由心生仰慕,想与先生结交。”俞知州干脆直言了,君子之交淡如水,本身文人结交就该是很简单的事,“俞某多番打听,听说先生常去松庐外听琴,便去松庐外守过几日,可惜未能得见,以为先生是喜好清净不想被打扰,便有段时间没再过去了。” 说着他甚至站起了身,对宋游作揖: “若对先生有打搅之处,还请先生见谅,若先生喜好清修,不喜与人结交,俞某这便离去。” “我也不是天天去松庐的。” 俞知州一听,心中大喜,却不表现出来: “那便是当时与先生无缘。” “相见即是有缘。” “此处喧闹,不是谈话的好地方,先生常去松庐听琴,想必也钟爱此道,正好俞某与那松庐杨锦声有些交情,先生若是愿意,听完这回之后俞某便请先生去松庐一坐如何?也好做个中人,将那杨锦声介绍与先生相识,岂不美哉?” “多谢俞公好意。”宋游却拒绝了,“不过宋某只是喜好杨公的琴声,并不知杨公为人,对于结识杨公一事,也并无兴趣。” “原来如此。” 俞知州愣了一下,又陷入思索。 “宋某倒有一问。” “先生但说无妨。” “俞公既然觉得宋某喜好清净,不想来打扰,为何今日又特意前来寻访呢?”宋游问道。 “说来惭愧,俞某对仙道长生十分向往,这段时日时常想起先生,彻夜难眠。实在按捺不住,前几日便又去了松庐,没有见到先生,今日这才来北瓦寻访先生。”俞知州露出惭愧之色,“多有打扰。” “俞公找我,是想求仙道长生?” “俞某向往多年。” “俞公真是高估宋某了。”宋游不由轻笑出声,“宋某尚且看不到仙道长生的影子,又如何能相助俞公呢?” “俞某只想求一答案。” 俞知州目光灼灼的盯着宋游:“先生既是世外高人,可否告知俞某,这世间可有长生之道?” “宋某也只是凡人而已。” “先生可见过有人长生?” “多长算长?” “天地同寿。” “天地初开时,这世上还没有人呢。” “日月同生呢?” “日月初生时,这世上也没有人。” “那时可有仙神?” “我猜没有。” “猜?” “是。” “哦?” 俞知州还是睁大了眼睛,心中震惊,既震惊于先生给出的答案与自己想的不符,又震惊于先生所说,但他还是不死心,继续问道: “那千秋万载呢?” “宋某也只是凡人。” “……” 俞知州不由露出失望之色。 宋游则摇头笑了笑。 此人文气非凡,官气也非凡,逸州虽大,怕是留不住他,京城庙堂才是他该去的地方。而听他说的第一句话,便很得宋游心意,觉得这果然是个不俗的人,可却醉心于仙道长生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啪!” 一声惊堂响。 “话说那陈子毅在兰水河中策马扬鞭,单枪匹马勇救主帅,吓得北方军士肝胆俱裂……” 宋游把头转向了前边,没有再与这俞坚白说话的意思了。 只见前边几位小衙内听得满面通红,心生向往,恨不得就此参军,要么效仿那陈子毅将军上场杀敌,要么便追随陈子毅将军而去,这棚中满堂数他们几个听得最兴奋,铜钱叮当往台上飞。 大晏重文而又尚武,难怪能打下如此江山。 直至散场,他也未与俞坚白说话。 第二十五章 信有凝香 “呼……” 宋游站在瓦舍门口,双手捧在面前,朝手中吐出白气。 这天倒是越来越冷了。 衣服却还正单薄着。 大晏早已有了棉花,也开始用棉花做衣被,只是并不普遍,目前还只有达官显贵才用得起。平民多是纸衣纸被,取暖还得多方设法。宋游这身衣袍的保暖性还比不上街上路人穿的褚纸衣裳。 瓦舍人流量大,也是商业聚集之地。 宋游看了几家店铺,也买了件纸裘,这种衣服便宜保暖,颜色也很素净,素净到有文人会在上面作画,把它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宋游就喜欢素净的衣裳。 也是到烤火的时节了。 火炉倒不必买,家中就有。 不觉竟又绕回了瓦舍门口,对面有家专卖文房四宝的店。宋游驻足想了想,此前买的那支笔用到现在已经有些毛糙,加之那笔是大笔,他其实想再买支写小字的,质量好一点的。 出来已久,该写封信回去。 于是走进这家店铺。 笔没见得好的,倒是见到了好墨。 这店居然进了阳州产的“凝香”墨。 凝香墨是大晏最具盛名的墨之一,是文人雅士的最高追求,说价比黄金毫不为过。 墨主要分两种,松烟墨与油烟墨。 无论哪种,都是取燃烧熏出的烟灰加药材熬胶制成,有的还会添加特有的香料。 松烟墨取松木燃烧熏出的烟灰。油烟墨则取油灯烟灰,用油有桐油、麻油、菜油、豆油等等,其中桐油烧后得烟最多,为墨色黑而光,写完之后会随时间越来越深,字迹可留千年,余油得烟少,为墨色淡而昏,字迹会随时间越来越淡,所以油烟墨中又以桐烟墨最常见好用。 松烟墨黑而暗,略微偏蓝,油烟墨黑而亮,略微偏紫,书画各有各的用处。 凝香是桐烟墨。 以桐油取烟,加数十种名贵中药材熬胶,再加独特香料,轻胶十万杵,阴干数年,才有这漆黑油亮、千年不褪、落笔有清香的凝香墨。 这是这个年代的顶级奢侈品,也是传统工艺、匠人精神的巅峰代表,是可以代表一种文化、一项技艺的极致的。 宋游这种人不擅绘画,也不精书法,也依然对这种东西有些兴趣。 可惜人家身价不凡,一笏万钱。 宋游看了又看,也只得道声再会。 今日缺钱,来日方长,既是游历人间,这个年头最顶级的技艺作品自然是要见识一下的。 最终他只买了支笔,花了二百钱。 而在街道对面,俞知州在棚子里坐了会儿才走出瓦舍,在门口又见到宋游,他站着看了片刻,身边随从牵着马,也是安静等候。 直到宋游离去。 思索许久,他才说了句: “去问问。” 立马有随从应了一声,走去询问,片刻后又回来禀报,是阳州产的凝香。 “一枚几钱?” “叫价十千。” “买一枚……两枚吧。” “是。” 俞知州这才上马,得得归去。 …… 说来也妙—— 宋游归家之时,竟发现三花娘娘莫名其妙过了化形这关。 不过与他想象不同,他本以为三花娘娘已是成年的猫,即使久居村庙,心智纯净,化形后也该是成年女子才对,却只是一个几岁的女童。 推开卧房门时,女童穿着他的长衫,整个人还没有他的长衫高,像是穿了及地的裙子,又松垮垮,就坐在床铺中间,愣愣的盯着他看。 “三花娘娘化形成功啦?” “三花娘娘化形成功了。” 女童在床中间鸭子坐,仰头盯着他答,答得很认真。 化形之后她的声音倒有了些变化,更能听得出是人的声音了,也能听得出性别了,但语气和措辞还是那样,认真却也死板,不是常人常用的说话方式,听起来多少有些不聪明。 “怎么化形成功的?” “它自己化形成功的。” “仔细讲讲。” “就是……” 女童支支吾吾,也讲不出什么来。 “好……” 宋游只得作罢,又问:“三花娘娘不是大猫吗?怎么化形成了一女童?” “它自己化成女童的。” “那三花娘娘又是怎么知道穿衣服的呢?” “三花娘娘看你也穿。”女童目不转睛的盯着他,表情严肃,“身上不长毛的人都要穿衣服。”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我该给你买些适合你的衣服。” “我要和你穿一样的。” “那不行。” “为什么?” “因为……” 宋游花了很长时间,才与她说清。 于是又外出为她买衣裳。 等到三花娘娘穿上合身的衣裳,看上去总算顺眼多了,只是她依然保持着一些猫的习性,一举一动看上去难免有些奇怪。 晚些时候,外头忽然有敲门声。 “笃笃笃……” “三花娘娘既已化成人形,便帮我去开门吧。”宋游瞄着三花娘娘,“若是认识的人,就请他进来,若不认识,就问他找谁。” “好。” 小妖精蹦蹦跳跳就朝门口而去。 “吱呀。” 三花娘娘抬头一看。 “找谁?” 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不知梦来先生可是住在这里?”门外站着一从人,拱手道礼,恭恭敬敬。 “不认识。” “嗯?先生不住这里?” “哪个先生?” “宋梦来宋先生。” 三花娘娘一下不说话了。 宋先生她是认识的,但是宋先生没有教她后面怎么做。倒也不是为难,不是不知怎么做,就是恰好什么也不想做,干脆就这么盯着他看。 观察一下这人先。 直到身后宋游走来。 “在下宋游。” “见过先生。”从人立马躬身,双手恭恭敬敬捧上一小木盒,“小人从俞坚白俞知州府中来,替我家知州送来薄礼,并替知州带话。感谢先生下午在瓦舍与我家知州答对,愿下次还有机会与先生清谈。请先生务必收下。” 宋游已然闻到了墨香。 原来是知州大人啊。 “下午不过兴起而谈,不止俞公尽兴,宋某也有所受益,俞公又为何特意派人来赠礼?”宋游说,“况且礼物贵重,宋某如何能收?” “不过区区薄礼,再贵重也是凡物,而我家知州与先生相谈却是世间难得。”从人顿了一下,“况且文人之间相赠文物本是雅事,并不算作俗人的礼情往来,还请先生不要推辞。” “你倒是个能说会道的。” “先生莫要为难小人了。”从人立马露出为难之色,“先生若不收下,即使知州不责罚,小人怕也内心难安。” “……” 宋游笑了笑,又想了想,便也将之接过。 “替我谢谢知州。” “小人告辞。” 宋游这才转身,揉揉身边女童的头:“以后你变成人形的时候,对外我就说你是我的童儿。” “为什么?” “找个说法。” “童儿。” “嗯。” 宋游关了院门,往屋里走。 打开雕花的小木盒,里边是红布包着的一小条。再把红布也打开,正是下午看过的凝香墨,二两的规制,上面印着花纹。 三花娘娘伸长了脖子盯着。 “是烧了的柴!” “是墨。” “哦。” “三花娘娘既已变成人形,便帮我研墨吧。”宋游又对女童说。 “什么是研墨?” “就是像我偶尔写字时那样,在砚台上加水,用这墨条研墨,把水变成黑的。” “什么是砚台?” “就是装水的那个。” “哦。” “可以吗?三花娘娘。” “为什么?” “拜托你了。” “那好吧。” 三花娘娘虽然不理解为什么要这样做,又为什么要自己来做,但还是带着疑惑走了过来,从宋游手中接过这根烧过的柴,又乖乖站在原地等着宋游为她把袖子撸到胳膊弯,露出细细白嫩的一截小臂。 看看衣服,又看看胳膊,再看被手拿着的墨条,仿佛手不是自己的手,世界也不是自己原本眼中的世界。 刚化形的小妖怪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先加水吗?” “三花娘娘怎么知道?” “三花娘娘看你是这么做的。” “原来如此。” “这样转圈圈么?” “三花娘娘智慧过人。” “三花娘娘见过你用。” “仅仅见过几次,就能融会贯通,如此智慧,实属难得,宋某佩服不已。” “……” 三花娘娘不说话了,越磨越认真。 凝香没有墨皮,下墨很快,一旦磨开便有香味散出,是一种奇妙的药材香,既不浓烈也不清淡,自成一种韵味。 宋游则在旁边铺开了纸。 “好了。” “可以了么?” “谢谢三花娘娘。” “不用谢。” 新笔沾墨,在砚台上刮了又刮。 宋游想了又想,才抬笔落字。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墨香怡人,湿字反光,落下的每一笔都精致极了。 金阳道的古柏,青石板上的坑洼,逸都城的凡人烟火,老鹰山的云卷云舒,难挡贪欲的僧人,技艺通神的大师,宋游用很寻常的笔墨,向师父讲述着下山以来的经历感悟、修行收获。 也讲了三花娘娘。 说来奇妙,本身与三花娘娘结伴只是一时兴起,想抵长路孤独,却不料收获意外,如今只是与她相伴,便已让这段旅程多了不少乐趣了。 不能忘记,还有向往长生的知州。 这墨是天下顶好的墨,不知那老道以前见识过没有,得提醒她闻一闻。 写着写着,忽然有一只毛绒绒的猫爪子伸过来,勾弄着笔上晃动不止的挂绳,小猫的指甲有着琉璃般的质感。 宋游停笔转头。 只见三花猫一脸认真,爪子一勾一勾。 再在房间里找了一下。 今日新买的衣裳已掉到了地上。 “三花娘娘你干什么?” “唔?” 三花猫像是这才发现他已停笔了,转头盯着他,思考几秒,竟还一本正经的说:“你写你的,我玩我的。” “……” 宋游于是继续写。 三花娘娘继续玩。 画面和谐而安静,竹林风声入窗来。 第二十六章 长生如梦 北城小院,天已黑了。 宋游的信早已写完,叠好放在了桌面上,他与又化成人形的三花娘娘相对而坐,床榻上的被子折得整整齐齐,放在里侧。 房间里点了油灯,灯影摇晃。 只听宋游问道: “三花娘娘可会什么法术?” “三花娘娘会捉耗子。” “那是三花娘娘的本事,却算不得法术。”宋游摇头。 “三花娘娘会吃香,能记得每个给三花娘娘上过香的人,能找到他们。”三花娘娘立马又说。 “那是三花娘娘的神通,也算不得法术。”宋游还是摇头,“况且三花娘娘现在已经远离神道,久了不吸香火,神通自会慢慢散去。” “三花娘娘很聪明。” “那也是三花娘娘的本事。” “那不会了……” 三花娘娘的语气难免有些沮丧。 “如今三花娘娘既已化形,不如我便教三花娘娘学习法术,怎么样?” “好啊好啊!” “三花娘娘想学什么?” “什么都想学!” “只能选一样。” “为什么?” “学习法术并非一朝一夕,耗子也得一口一口的吃。况且很多有真道行在身的高人隐士一生也只会一两样法术,便足以纵横天下、甚至被人立了像奉为一方神灵了。”宋游淡淡看着她,“此道贵精,不贵多。” “那你会什么?” “我有火行之法,下可烧阴鬼,中可烧妖人,上可烧神魔,到了极致,便如火阳真君,焚一方城国也不是不行。” “这个好!这个厉害!” “想学么?” “学了是不是就不怕冷了?” “你看我怕冷吗?” “那我不学了!学其它的!” “我有水行之法,随修为深浅,可在水中呼吸自如,可起波涛,可降雨雪,到了极致,便如裂海真君,可令大河改道,四海变色。” “学了是不是就可以下水捉鱼了?” “捉鱼用不着此法,凡人不下水也能捉鱼。”宋游说道,“还能捉很多呢。” “那我学其它的!” “我有土行之法,还是随修为深浅,可掀土成墙,可点石成兵,可坐山为神,到了极致,便如厚土天尊,可起山陷谷。” “这个难不难?” “几年就能入门。” “你学得厉害吗?” “略有涉及,不如火行。” “那我再选选。” “我有木行之法,可助万物生长,可反季催花挂果,可枯枝出芽,到了极致,便如长春仙翁,可起死回生,青春不朽,长生不老。” “猴子肯定喜欢这个!” “我还有金行之法,可吞刀断刃,可点石成金,可指地为钢,到了极致,便如金灵官,刀枪不入,无坚不摧。” “怎么吞刀?” “把刀子吞进肚子里,也不会划伤。” “为什么要吃刀子?” 女童睁着费解的大眼睛。 “若不喜欢,我还有符箓之法,可驱鬼避妖,可炸雷取火,符文千万种,妙用无穷。” “我就是妖。” “我有通灵之术,可与鬼神交谈。” “三花娘娘不喜欢和神讲话。” “不要自卑。” “什么是自卑?” “……”宋游摇摇头,“我还有招来挥去之法,可隔空取物,又可放回原位,好比我空杯来水,举樽酒干。” “学了这个,是不是就可以叫耗子自己过来?” “精于此道自是可以。” “那我要学这个!” “那三花娘娘可得有耐心。此法常人几年方可入门,起初只可取相隔不远、自己知晓又属于自己的东西,造诣深了,别人的也能取,到了极致就是千里之外的东西,只要知道地方,也能取放自如。” “逮耗子要多久?” “常人短则十几年,长则几十年。” “你会逮耗子吗?” “我只学到了入门。” “那……” 三花娘娘歪着头想了想: “那我再听听。” “很好,多听多选,不鲁莽下决定,这是好事。”宋游夸奖道,“三花娘娘果然智慧超群。” “快讲。” “我有聚兽调禽之法,入门之后,便可使野兽山禽对你亲近,可使它们明白你的意思,你也能领悟它们的意思。随着造诣精进,甚至可以调遣野兽山禽乃至世间珍禽异兽为你所用。” “嗯……” 三花娘娘歪着头想了想:“这总可以叫耗子自己过来了吧?” “这倒可以。” “那我学这个!” 宋游笑了笑,却又说道:“不过世事难全,万法皆有限制,若非如此,便是有破绽、缺陷或克制之物。就好比这聚兽调禽之法,修习者施术时内心必须完全坦然,充满善意,连一丁点的愧疚、歉意也不可有,哪怕是自己都察觉不到的一丝丝一毫毫,也不可以有。” “听不懂。” “就是说,这门法术是心法,学这门法术的人,无论造诣深浅,都要先修心。”宋游顿了下,“而要做到完全坦然,毫无愧疚亏欠,也是看这人心性上的修为,有人须终生吃素,有人则只需不用它来谋害动物即可,只有少之又少的天地奇人,才能用它来骗害生灵。” “听不懂。” “三花娘娘可以用它把耗子叫过来,可若是用它来捉耗子吃掉,它就会失灵,甚至以后再也用不了它了,此道上的多年修为毁于一旦。” “猫本来就要吃耗子。” “那不一样。” “为什么?” “就好比我,每次施法之时,其实是用一颗纯善之心面对那些动物,于是动物受此感染,又有法术加之调合,便也对我抱以纯善之心。可若我有一天借助这门法术,利用了它们的纯善之心来骗害他们,今后我就再也拿不出这颗纯善之心了。”宋游顿了一下,“即使三花娘娘现在能做到那极少极少的天地奇人才能做到的,认为就算这样做也天经地义,一丝一毫的愧疚亏欠也没有,可随着三花娘娘修行学习日久,渐渐也会明白这其中的差别,到了那时,多年的苦修便付之东流了。” “听不懂。” “以后慢慢懂吧。” “哦。” 三花娘娘继续眼巴巴的看着他。 “我还有造梦之法,下可入梦托梦,中可造梦困人,上可织梦于天地,世人生活其中而不得知。” “三花娘娘自己会做梦,为什么要去别人梦里?很好玩吗?” “三花娘娘还记得我第一个说的法术是什么吗?” “忘记了。” “……” “怪你说得太多了。” “也许。” “为什么你会这么多?” “都是略懂而已。” “还是很多。” “我很厉害。” “哦。” “三花娘娘想学什么?想好了吗?” “三花娘娘不知道。” “那三花娘娘还记得什么吗?” “长生不老。” “哈哈……” 宋游不由得轻笑两声。 看来长生不老不光是人类的终极追求,也是其它生灵的终极追求。 可惜啊可惜…… 宋游虽不确定木行之法到了极致能否真的青春不朽、长生不老,但即使真的能,这世间能于此道走到极致的,怕也就独有长春仙翁了。 至于长春仙翁是靠愿力信仰不老,还是靠法力不老,甚至长春仙翁是真是假,现在还在否,谁又知道呢? “道士。” “嗯?” “怎么不讲话了?” “三花娘娘有没有听过道韵?” “没有。” “有一首道韵唱得好……” …… 俞知州坐在上首,有从人进门。 “知州,小人回来了。” “先生可收了。” “先生收了。” “让你去果然没错。” “知州过奖。” “收了就好……” 俞知州摆了摆手,让他下去,随即陷入沉思。 在这年头,仙道就如那头顶的明月,本就神秘,高不可攀,又被历代文人佳作更涂了一层别样的色彩,文人雅士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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