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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雾小说> 妻子和闺蜜在孟买旅游的遭遇 > 第118章

第118章

会比别的道友们除起来更简单,大不了便请雷部正神出手就是。”出云道长说。 “如今乱世将至,正需要有道行的高人下山匡扶于民。” “是……” “就送到这里吧,距离山下也不远了,二位道兄此时回山,还能赶得上天黑。”宋游停下脚步,对他们说道,“我们这便告辞了。” “道兄慢走,三花娘娘与小燕仙慢走,等明年开春再来访问道兄。” “道兄慢走。” “恭候大驾。” “告辞!” 三花娘娘也学着行礼。 道人带着马儿,慢慢走远,林间山路上很快就没了他们的声音,只留下晃晃荡荡的铃铛声,没过多久,铃铛声也渐渐远去,难以听见了。 先下青成山,再回金阳道。 宋游沿着金阳道往回走。 不知不觉已过盛夏,虽然还称不上夏秋交际时节,却也没有多远了。 阳光晒在身上的滚烫与二十年前一般无二,路旁古柏也还是那样,既没有变得更茂盛,也没有变得更稀疏,仿佛上千年来皆是如此。 路旁偶有枯草,不知是被烈日烤干了,还是确实快到秋天了,总之显出几分秋意。 道人走走停停,时而远离官道,登上高处吹风望远,时而找一棵树躺下,美美睡个午觉,偶尔也应村民之请,去为他们驱鬼除妖,偶尔遇上格外推崇道教的富人士人,也得纠缠一下。 三花娘娘此前没有料到会在青成山待那么久,到达逸都的前一天晚上捉的野兔已经送给青成山的道长们做成菜了,萤火虫也放掉了,好在这些东西于她而言是满地都有的,算着快要走到灵泉县,便又趁夜去山中捉了一些,把褡裢重新装满。 “扑扑扑……” 燕子又飞了回来,站在树梢上,告知他们:“前面十里就是灵泉县了。” “知道了。” 路旁的景色已经变得熟悉起来,灵泉县宋游还是来过不少次的。 “唉……” 宋游叹了一口气。 二十年的旅途,多少山水奔波,多少风雨往事,临到结束时,反倒有些不舍了,临到阴阳山下,反倒不好迈开脚步了。 宋游叹完气说道:“山上什么也没有,须得去前面城中一趟,买些米面油盐酱醋茶,买些蔬菜和种子,你们想买什么,都在这里买好。” “少买一点,山上有鱼儿,还有兔子,别的草和种子以后三花娘娘自己给你种!” “三花娘娘已经是三花道爷了,为何还如此贪财?哪有这么贪财的道人来的?”宋游实在无奈的说道。 “不是贪财!是我们不在外面了,不在长京也不在逸都了,回到山上,就没有找钱的机会了,钱越用越少,要省着用!”三花娘娘说,满脸都是严肃认真的表情,“以后山上没有吃的,我们才好下山用钱买!” “此言差矣,虽说今后我们不再行走天下,山中没有长京逸都那么多富人,却也还是会有人来找我们驱邪降魔的,而且不行走天下了,也意味着无需花钱住宿,吃饭也是在山上自己做,你存的那些钱都已经没有多少用处了,还留着做什么?难道让它下崽子吗?” “啊?钱还能下崽子?” 三花娘娘大惊,竟然现在才知道。 “……” 道人实在无奈,摇了摇头,从她身上收回目光,转而看向马儿,拍了拍它的脖颈:“便又得辛苦你驮一驮了……” “噗……” “燕子也无需再寻路了,接下来的路我已经认得到了。” “是……” 燕子飞了下来,落在马儿头顶。 三花娘娘背着小江寒,就走在旁边。 道人隐隐听见燕子对她说话: “我曾经在安清听人说过,钱确实是可以下崽子的,只是要很多年,大概两百年会生一次,就变多一倍……” 燕子的声音压得很低。 三花娘娘听了也没有声张。 十里的路,也就是半个时辰而已。 灵泉城很快出现在众人眼前。 相比起长京、逸都、阳都这种大城,灵泉县只是一片平地上沿河而建的一座小城,一圈城墙围着一片古朴的房屋,规模很小。 城中常常可见猫儿,不知是野的还是别人散养的,小江寒每见到一只,就要伸手指着,口中喊三花娘娘。每次三花娘娘必然反手拍她,严肃的告知她那只是一只普通猫儿,有自己的名字,而三花娘娘只有一个。 小江寒挨打后就缩回头,盯着城中猫儿不出声,遇到下一只,再指着伸手喊三花娘娘。 三花娘娘感觉脑壳疼。 道人则不理他们,只伴随着清脆的马蹄声,在城中闲逛。 阴阳山上虽然以草为主,却也背靠深山老林,逸州不缺木,以自家三花娘娘的勤勉和存储收集癖,定然是不会缺柴烧的。 米面油盐酱醋却是不能少。 吴山产的茶也得买一些,到时候好消磨在山上的时光。 遇见零食小吃,也买一点。 再买点瓜果蔬菜,割两斤肉。 竟然还有卖皮蛋的,有卖酸菜的,甚至有人从田里捉了黄鳝捡了螺蛳,都是些无事可做的闲汉,卖得都很便宜,也就是换一顿酒钱。 宋游还订了几床新的被褥,交了订金,约好半个月后再来取。 逛完也才下午。 太阳越发晒了。 三花娘娘也戴上了斗笠,遮住太阳,走在道人与驮得满满当当的马儿背后,看看这众多商品,又看看太阳,有些焦虑。 出城往东南,沿着官道九个土堠,穿进小路,路过村庄,在溪流中掬一捧水,消消这盛夏的暑气,随即沿着溪流往上,中途还遇到有人,似是去寻访阴阳山伏龙观而不得的,叹着气往下。 阴阳山一片青绿,温柔平缓,被云雾所遮掩,安静的出现在一行人面前。 “刷……” 道人挥了挥衣袖。 顿时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风,将云雾所吹散,露出山中道观的一角,也露出通往山上的一条路。 道人拄着竹杖,一路往前。 穿过农田,来到山下,驻足仰头望去。 只有一条小路可以上山。 小路蜿蜒如蛇,盘绕在青绿的山间,一路弯弯绕绕,通往山上的道观,即使这么多年了,也没有被草木所侵占。 “三花娘娘有一句话说错了。即使我们回到山上,即使不驱邪降魔,也是能有钱赚的。”宋游对三花娘娘说道,“只要道观开着门,就会有附近的百姓香客前来上香,手里宽裕的,偶尔也会给一点香火钱,扔在箱子里。” “真的吗?” “三花娘娘回想一下,我们一路走过的宫观寺庙,不都是这样吗?” “是哦!” 三花娘娘表情严肃,顿时想起,以前道士去宫观寺庙借宿,就曾经往宫观寺庙的箱子里丢过钱。 当时她还曾想过,要是自己也有这么个箱子,平常不用去管它,里面自然就会来钱,越来越多,自己没钱用的时候就去里面拿就是。简直就像是一个放在河里的鱼篓鱼笼,一个放在山上的陷阱一样。 “只是这样的香火钱通常很少,只够观中道人们日常生活花销用。” “那怎样才能变多呢!?” “这是别人赠予的,是赠给神灵的,也是赠给开设宫观寺庙的道人僧侣生活的,多少都是心意,不可贪多,不可强求,须得知足。”宋游对她说道,“同时接了钱,就像是吃了山下百姓供奉的粮食一样,若是有朝一日,山下百姓被妖魔所扰,求上门来,便须得下山相助。” “知道的!” 这个道理三花娘娘再明白不过了。 “不过这种香火钱香油钱虽然不多,可胜在细水流长,我们不乱花的话,也够用了。”宋游说着顿了顿,“但得有人来拜神,才会给香火钱,如果来了道观的门没有开,自然就给不了香火钱。我们想要香火钱,就得开门。同时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我们接了百姓的香火钱,就有义务给百姓提供拜神的场所,不能让人家空跑一趟。这个道理三花娘娘应该也明白。” “明白的!” “只是三花娘娘也知道在下的,早晨总是起不来,本就懒惰,又要忙于修行……” “三花娘娘会开门!” “这怎么好意思呢?” “没事的!” “那就再好不过了。” 道人语气恭敬,边走边说。 第七百零七章 心安久安之处 小路右边有棵大树,枝繁叶茂。 树下有片平地,青草如丝。 宋游走到这里,拄杖停了下来,转身看着这棵大树,面露思索。 随即露出一个笑意。 片刻之后,道人继续往前走去。 枝繁叶茂的大树上却已经悬挂了一口古钟,钟上有祥云铭文、四季之景,旁边则多出了一块大石,石头上写着几行字: “山中人少,道人懒慢,若是故友,请鸣此钟,以便亲迎。” 道人这才一路往上行去。 马儿女童都跟在后头。 宋游听见他们在说话,是三花娘娘在小声询问马儿,这两三年是不是都在这座山上吃草,落雨时又在哪里避雨,马儿不答。 行至半山腰,靠上一些的位置,一座古朴的宫观院落出现在一行人面前。 道观门口有一棵古松,枝丫如盖,松下不远,溪流泉水被引出了一部分,汇聚成了一个小池塘,又从下方引回小溪中。 池水清澈,水草茂盛。 “扑扑扑……” 燕子飞到了古松上,松枝于他而言,就像是一块蓬松的平地,又像是可以踩踏的云朵。 “有鱼!” 三花娘娘则背着小江寒跑向了池塘,因为跑得太快,甩得小江寒摇晃不已,而她一眼就看出池中有鱼,连忙回头看向道人: “好多鱼!三花娘娘的小湖里面好多鱼!不过都是些小鱼!” “恭喜三花娘娘。” “好多好多!” “三花娘娘冷静一些,日头还很长。” 宋游一边说着,一边沿着突兀多出来的小路走到道观门口,抬起竹杖一点—— “咔……” 门锁自动打开。 稍一用力,大门也开了。 道人跨步走入其中,左右环看一眼,不由深吸了一口气。 这次感觉与上次有很大不同。 上次虽然也回来了一趟,心中却知晓只是暂时歇脚,主要目的其实是为了回来看看自家老道的山包修得怎么样。这次回来却是至少要在这里住几十年的,起码要住到小江寒下山之后,心中的归宿感自然完全不同。 “呼……” 道人将这口气吐出,使心静下来,这才继续往前。 穿过前院,到达后院。 身后有着马儿铃铛声,站在池塘边上舍不得离开的三花娘娘也跟了上来,燕子也飞到了房檐上。 道人环看一圈,开口说道: “今后我们要在这里住很多年,我先分配一下房间吧。” “!” 三花娘娘神情一肃。 “这一间最大,原先是我师父住的,也是历代观主住的,如今我是伏龙观的观主,自然便是我的了。”宋游抬起竹杖,指着内院靠近中间的一间房间说。 身后没有任何声音。 宋游竹杖略微往右边一移,指着一间房说道:“这间房原先是我住的,是观中第二大的一间房,也是历代弟子传人住的,小江寒如今年纪尚小,需要三花娘娘的照顾,三花娘娘也很适合与小江寒同住,我欲将这间分给三花娘娘与小江寒,如何?” “三花娘娘有异议!”女童举手说道。 “三花娘娘有何异议?” “三花娘娘只是一只猫,睡觉的时候都会变成猫儿,不需要房间。”三花娘娘严肃说道,“三花娘娘想睡外面就睡外面,想睡树子上就睡树子上,想睡门口就睡门口,想睡灶孔里就睡灶孔里。” 说着顿了一下,脸上严肃不减: “三花娘娘也可以睡在道士的床底下,桌子上,抽屉里,还有床的尾巴上。” “三花娘娘如今成长迅速,已经是个大人了,即使变成猫儿,也不再适合与我同住一间。”宋游淡淡的说道,只是一眼,就已经看出了她的小心思,接着又说,“何况正是因为三花娘娘是一只猫儿,在哪里睡都行,也不占地方,所以才让小江寒与三花娘娘同住一间。届时三花娘娘仍旧可以随性。” “!” 哪有这种道理! 猫都不能和人同一间房睡觉了? 身着三色衣裳的女童表情越发严肃,继续追问道:“三花娘娘变成猫儿也不可以跑进道士的房间里睡觉吗?” “不可以。” “那偷偷的呢?” “也不可以。” “……” 女童脸上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接下来这一间。” 宋游竹杖又往左边一移,越过先前自己选定那间,说道:“这一间房挨着储物房与藏书房,比起三花娘娘那间也只是稍小,今后便交给燕子住了,如何?” “回先生,燕安只是一只燕子,很少住房间里面。”燕子也有异议,开口说道,“实在不必浪费一间房间。” “三花娘娘知道!燕子都是睡在燕子窝窝里面!”三花娘娘举手开口说着,仰头看了一圈,在屋檐下找到一个燕子窝,“燕子可以住在这个窝窝里面,也可以在三花娘娘的房子外面、或者别的房子外面搭一个燕子窝,到时候三花娘娘给你挼泥巴!” “燕子~~” “回三花娘娘,燕子通常筑巢是为了养育后代,我除了吹风下雨的时候,也很少在巢穴里住。”燕子红着脸说道。 “不管你睡巢里也好,睡屋里也罢,睡房顶上也好,树上也好,这一间房都是你的了。”宋游依然驳回了他的异议,“若要睡房顶上也请睡在这一间房顶上好了。” “是……” “道观后面有个马厩,很多年没用过了,我过两天修缮一下,进行一些便于遮风、清洁和进出的改良,便给马儿住。” “噗……” “这间是堂屋,那间是灶屋,那里是柴房,柴房里应该还有一点柴。那间是稍房,以后收了粮食就存在那里面,三花娘娘可莫要在我们道观里玩放养老鼠的游戏。”宋游说道,竹杖不断指着,“那间是储物间,存放历代祖师的旧物,那个阁楼下面一层是我们道观的藏经阁,别看它小,里头很大,藏书万卷,楼上则是书房,可以读书写字。” “知道了!” “屋里没有井,打水在旁边山泉里,可千万别把它弄脏了。” “记住了!” “这边三间是客房,以前基本很少用到,里头也没怎么收拾,三花娘娘与燕安先将我们采买的东西全部放置妥当,然后天还没黑的话就把这三间客房也收拾一下吧。”宋游对他们说道,“今后我们的客人应当会不少。” “好的!”三花娘娘盯着他,“那你呢?” “毕竟是间道观,前面还有神殿,最近以来,天下各大宫观都在更新神殿神台上的神像,我们自然也不能落后。更新完了,明天三花娘娘才好开门,迎接山下的村民。” 道人如是说着,卸下马儿背上行囊,便拄着竹杖往外走去。 “不用着急,接下来几天,事情还很多,我们慢慢忙。” “!” 女童放下背上女娃,板着一张小脸,看向旁边屋檐上的燕子,眼神中却充满了干劲和兴奋。 迫不及待要为自己的房子而努力了。 …… 外院三间宫殿,神像不少。 只要是逸州百姓经常供奉的神灵,这里都有他们的神像。 最中间的正是赤金大帝。 只是如今赤金大帝的神像已然裂开,露出里面的泥层和草木,头颅也掉了半个在地上,除此之外,旁边的金灵官神像、四方四圣以及其它几座神像也都裂开,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 道人挥了挥手—— “呼……” 一阵清风来。 这些破碎的神像立马便被吹成了灰,又被清风裹挟着飞了回去,消失在了云端,留下许多空位。 道人仔细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神像的位置。 周雷公已是雷部主官,又勤勉爱民,自然该往中间移一点,好让民众供奉,吸取香火。 安清燕仙不知养活了多少贫民,功德无量,如今又在多地分管丰收神职,已成人间百姓最爱供奉的神灵之一,业务量大,为了方便山下百姓的供奉,也该在靠近中间的地方为他留一个位置,等过几天再去山下找工匠定制他老人家的神像。 岳王神君以前是逸州地区广泛信奉的闲神,如今已为阴间鬼帝,神位极高,自然也得往更中间挪动。 离龙神君该从偏殿移到正殿来。 火阳神君也该移过来。 如今沿海几州的百姓喜欢供奉白犀神,逸州虽然离海颇远,也可以赶个潮流,反正拜不拜都由百姓自己来定。 “……” 宋游一边盘算思索,一边操作。 于此同时,三花娘娘与燕安也在后院忙碌着。 米面油盐酱醋茶,瓜果蔬菜与猪肉,辣椒香料和蜜糖,样样都要放进厨房,样样都有自己该放的位置,因此两人时不时抱着一个瓶瓶罐罐跑到前院来,询问道人这个是用来装什么的,那样东西又该放哪里; 之前行走天下带的东西,灯笼油灯、锅碗瓢盆、毛毡被褥、笔墨纸砚,还有各种各样的东西,都得放到该放的位置去; 殿中的明德大典得存入藏书阁; 就连三花娘娘的耗子干、小鱼干和泥鳅干,她都取了小绳子来,挂在了灶屋房梁上,烟熏着不容易坏; 捉来的兔子和虫子得放到山上去; 客房也得一间间的清扫擦灰。 一通缺乏条理的忙碌,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可不知不觉的,原本空空荡荡几乎只余清风的道观也慢慢充实起来。 说来也妙,只是米缸中多了米,面缸中多了面,水缸中多了水,灶孔前多了柴,瓶瓶罐罐中多了油盐酱醋香料,这间道观立马就有了一种可以养活人、人可以在其中安静生活下去的感觉了。光是这种感觉就已经让三花娘娘感到了安定与享受,可加上她随便插在门口墙上挂着的灯笼、随便摆放在屋里的小物件、挂在墙上几幅画、桌上装着蜂蜜水的小碗,就立马又多了一种可以在这里生活得很好的感觉,这种感觉更使三花娘娘喜欢。 再想到这些都是自己忙碌的结果,心里更是有一种成就感升起。 不知不觉,天也黑了。 许多萤火虫飘荡在山间,散发着不易察觉的细小光芒,不知其中有没有三花娘娘放生的某一只,道观中也亮起了火光,除了三花娘娘门口的小马儿灯笼、灶台上点着的油灯,更亮的还是灶孔前的火光。 烟气在黑夜中升起,直上云霄。 灶中噼啪的响,火光照亮三花娘娘的面容,闪耀在她的眼中,虽然有些疲累,更多的却是满足。 第七百零八章 犹记当时 道人掌灶,女童烧火。 锅中是一锅丝瓜滑肉汤。 灶台上只有一盏油灯,投下昏黄的光,宋游借着灯光,正将一块块滑肉放进锅里,锅边不断冒着小泡。 裹着一层淀粉的肉,下锅之后,在高温烹煮之下很快泛出藕红色泽,外层的淀粉开始变得晶莹半透,能想象出细滑的口感。 丝瓜也是才从外域引进不久,正是夏秋时节出产的食材,因为它种起来不占土地,只要靠着树就能往树上爬,除了吃,里面的丝瓜瓤干了还可以用作刷碗布,逸州很多地方都种得有。 昨日在灵泉城中闲逛,看见有人在卖,价钱也很便宜,宋游想也没想就买了一根。 如今它已被切成了小块,在锅中漂浮起沉,散发着清香。 下完所有滑肉,道人也没闲着,将锅盖盖上后,便又拿起几颗鸡蛋,打在碗里,加一勺盐,迅速搅拌。 筷子与碗碰撞,发出叮叮声响。 三花娘娘的脸被火光映照着,而她正高高抬起头,盯着道人的一举一动。 鸡蛋打散之后,锅中的肉汤也差不多煮开了,道人将锅盖揭开,水蒸气顿时升腾而起,油灯的光立马变得朦胧,水汽升腾间满是丝瓜和肉汤的鲜香味,融合得很完美。 三花娘娘站起身来,盯着锅中。 道人用锅铲舀起一点汤,放到嘴边吸溜一声,不用接触嘴,也将汤吸进了嘴。 鲜香浓郁,咸淡正好合适。 “……” 道人又略微俯下身,盯着锅中,找到一块最小的滑肉,用锅铲将之舀起,递到三花娘娘的面前: “在我们老家,在灶屋忙活的人,尤其是小孩子,向来是有吃第一口肉的权利的,三花娘娘有功,便给三花娘娘先尝。” “!” 女童伸出手,小心捻过滑肉,迅速吹一下,便塞进了嘴。 “吧唧吧唧……” “好吃!” 三花娘娘表情严肃,又坐下了。 这一块肉最小,自然熟了,别的肉更大一块,却得多煮一下,道人拿着锅铲等了一会儿,才用一个盆将之盛起。 三花娘娘坐着不动,时刻留意着灶中的火,又不禁到处扭头,看着这间灶屋。 过去二十年间,尤其是前半段时间,常常是道人做饭,而她烧火,可除了在长京和逸都时,他们有自己的灶屋,其余大多时候都是在荒山野外临时搭个小灶,用小锅做饭——也不是说那样不好,只是像是现在这样,却总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耳中传来道人刷洗铁锅的声音。 沙沙沙的。 锅中残余的水分不多,在大火下迅速蒸发,声音同样传进女童的耳朵,铁锅被烧热后,猪油下去,迅速化开,再下鸡蛋,顿时发出明显的一道声响—— “嗤……” 就连这些声音听起来也觉得悦耳。 加上火焰的噼啪声、传来的温暖,前方食物的香气,还有这个地方传来的安心感觉…… 三花娘娘又往灶里送了一根柴,随即便再仰起头,继续盯着道人和锅中,眼光闪烁之间,只觉得一直这样下去也很好。 香气又再度飘了过来。 “火小一点。” “哦哦……” 三花娘娘这才回过神来,眼神迅速恢复清醒,依旧面无表情,却是朝着灶中一指,火焰就被陡然压低。 两刻钟后,堂屋之中。 油灯被挪到了这里,堪堪照亮一张八仙桌,将几道人影全部打在四面墙壁上。 桌上好几道菜。 中间是用盆装的丝瓜滑肉汤,一盆酸菜鱼,旁边一盘酸茄炒蛋,一盘凉拌皮蛋,以及一道田螺酿肉,香气四溢,颇为丰盛,用来告别二十年的游历之旅,也用来纪念回到道观的第一天。 三花娘娘拿着她的御用小碗,乃是名贵的玲珑青花瓷,宋游、燕子和小江寒则用寻常粗碗,一人先舀一碗汤。 “今天你们辛苦了。” 宋游挨着给他们盛汤,递给他们。 三花娘娘正用筷子夹起一颗田螺,夹到眼前仔细看着田螺里的肉,惊奇居然还有这种做法,也思索着耗子是不是太瘦了,因为她看道人用的是三肥七瘦的馅,且他寻常做菜用肉末时,也都有着严格的肥瘦比例,这对于耗子肉来说十分不好操作,突然听见道人说话的声音,她立马就收起了心思,回答着道: “不客气!明天又做什么?” “明天三花娘娘开门迎接香客,若有人来上香拜神,须得将他们招待妥当。”宋游说道,“在下去修缮马厩。” “然后呢?” “黄昏若有时间,可以去烧一烧道观左右几块地里的杂草。” “之后呢?” “之后需得把地开垦出来,入了秋后,山下百姓收割完了,我们便得去山下收割百姓田里留下的粮食。在下得去城中一趟,得找工匠重新定制几座神像,也得取回我们订的被褥,得买些小鸡崽子来养。” 三花娘娘听得专注认真,脑中不由得想到了那般场景。 今天收拾了屋子,这里就已经变得很好了,让三花娘娘开心极了,若是之后再把小湖里的鱼儿养大,再等山上长满兔子,再在道观两边种上果子和粮食,山上喂了小鸡,不断下蛋,那不是神仙日子什么是神仙日子? “还有吗还有吗?” “暂时只想到这些了。” “就这么一点吗?好少!” “你呀……” 宋游看着她充满了精神劲头的模样,无奈摇头,只得对她说:“先吃饭吧。” “!” 女童一声不吭,低头猛吃起来。 今日本是一个好天气,山上的黄昏总要比山下留得长些,远处正是绚烂的霞光,夜空中满是飞舞的虫子和来回穿梭的蝙蝠,头顶则是逐渐冒出的一颗颗星星,盛夏的感觉在此时浓郁到了极点。 饭吃完后,道人到了阁楼之上。 十几年没有人进来,阁楼之上不染丝毫尘埃,宋游端着油灯来此,在不知多少年的桌案上铺开纸笔,三花娘娘化成人形,仍旧如多年前一样为他研墨,随即变回猫儿,在阁楼上到处走到处嗅。 窗户打开着,山风满楼。 道人低着头,沉吟许久,这才落笔,书写着游记的最后一篇。 “大安十年夏末……” 纸张上出现一个个小字。 期间三花猫假装跑酷,跳到桌案上,歪着头和眼睛朝他纸上瞄了好几眼,可今天又是赶路又是采买,又是收拾道观房间,猫儿的精力再充沛也会感到疲累,高度兴奋之后的疲惫更加难以抵挡,三花娘娘跑着跑着,终究是感到累了,慢慢安静下来。 等到道人写到一半,她已经趴在桌案前不动了,只睁着眼睛看着外面,不知是在看霞光还是在看星空,亦或是天上的蝙蝠,等到道人将这最后一篇游记写完,放下笔时,她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 宋游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声,也能看到她的腹部均匀的起伏着。 安静的模样让人不忍打扰。 宋游就这么看了她许久。 而其实他知晓这小东西心中的想法—— 三花娘娘虽是一只猫,却一直有很强的领地性,这大抵与她的出身有关、与小时候的经历有关,也可能与猫儿庙有关。陪同他游历天下的这二十年间,每到一处陌生地方,她都会警惕不安,每到一处待得久了,她都会舍不得离开,在内心里,她其实更喜欢有一个固定的稳定的安全的熟悉的居所,而不是随他一同漂泊天下,游走人间。 如今终于有了,她自然很兴奋。 兴奋过了,便是疲惫。 “……” 宋游收回目光时,纸上墨迹已经干了,散出阵阵清香。 宋游小心站起身。 期间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动静,这小东西还扭动了一下,用爪子捂着眼睛,发出嗯的一声,煞是可爱,却吓得他连忙定住,等一会儿后他才继续站起,走到旁边,拿出厚厚几沓纸。 这是二十年来他写的所有游记。 不觉竟已攒了这么多了。 最下面的纸张已经泛黄了,若非他用灵力护持,恐怕已经变得又干又脆。 看见这厚厚的几沓纸,看见这最早一张泛黄的纸,这才能够体会到,这二十年时间当真一点也不短。 道人将最新的一张放在最上面,却又忍不住拿起最早一张,对着灯油的光,查看起来。 “明德元年秋,行至逸州……” 道人眼前浮现出了当年那个性情颇有些冷淡的年轻道人,还有那只与他还不太熟却又努力和他拉近距离、努力想为一人一猫的小团队做一些贡献的纯真懵懂的三花猫,以及逸都那间小院。 “明德二年二月初,行至栩州拢郡……” 道人眼前最先浮现出的却不是栩州拢郡的山水,也不是柳江大会,不是写下这篇游记的走蛟观和观中老观主,而是那名跳上桌子仰头与他疑惑对视的猫儿,问他这是什么东西,又凑近纸张看。 解释她也不懂,明明不识字,还是要凑近看,看就罢了,还要用爪子扒拉他的手,免得挡着她,弄得他难以书写下去。 甚至于这张纸上还有她扒拉留下的痕迹与半个猫爪印。 回过神来,猫儿依然躺在桌案上,睡得正香。 “明德四年春,行至长京…… “明德六年冬,越州以北,青桐树林,未见神鸟,先得黑羽道爷来信…… “明德七年底,与吴女侠相别于长京…… “……” 宋游一点一点的翻看着,不知不觉窗外已是星河移转,夜逐渐深,又从上半夜到了下半夜。 看着这些文字,当时的画面好像浮现在了眼前,当时的感受也被重新拾起,油灯中的油丝毫没有减少,而他从头到尾,好似将这二十年的经历重新走了一遍。 几乎同时,猫儿也入了梦。 只是猫儿梦见的却不是这二十年间的山水与故事,而是这二十年刚刚开始、尚未开始的时候—— 别神的小庙之中,神灵一身彩衣,满身神光,是她一只猫儿不具备的神灵威严,沉声说话,说要将她拿下,按天条处置。 而她区区一只猫儿,力量弱小,也无法力可言,只好缩在刚刚认识不久的道人脚边,将自己的安全和信任一并托付于他,并努力显得自己不那么无助的样子。 随后道人与神灵说,要将她带在身边,好好教导感化。 道人很厉害。 神灵答应了。 走出庙宇,猫儿依旧忐忑,迈着小碎步跟在后头,仰头问他: “什么是感化?” 道人用温和淡然的声音答道:“就是影响你,使你产生好的变化。” “怎么影响?” “慢慢影响。” “怎么变化?” “话说多了,路上会很渴的。” “怎么变化?” “慢慢变化。” “……” 半梦半醒之间,三花娘娘也觉得惊讶,那么久之前的话,自己竟然都还记得。 天边渐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启明星放着亮眼的光。 不知何时油灯已经熄灭了,道人仍旧躺在阁楼上,转头看着窗外天光,静静回想从前。 第七百零九章 天地之间往事去,阴阳山上故人来 是金阳道上的山雨和雾鬼,是手爬岩上的石刻与黄昏,是第一眼看见的逸都城,小院中的歌声舞影,斜对门正直的捕头,还有瓦舍之中假装与他偶遇询问长生的知州。 当时谁又能想到,那名捕头会走上周雷公的老路,知州也能成为一代贤相与阴间的殿君呢? 栩州柳江,小舟几日穿过千里画卷。 凌波送信,同样守信的江湖女子第一次与他拱手: “江湖中人,先报名号,我本姓吴,取名所为二字,逸州西山派弟子,先生如何称呼?” 烟雨下的安清如今想来仍是世间绝景,柳江大会也丝毫不愧是江湖盛会,那些武人似舞似斗的身影如今仍在他的眼前,与老燕仙小燕仙的相遇也恍如昨日。 义庄之中偶遇绝世剑客,大山之中拜访先天山神,此时回想起来,印象最深的仍是那满山的姜朴花。 南画夜雨停留,云顶悟道求仙。 镜岛湖畔与周雷公初见,当时的他还没担任雷部主官。 长京城外昏昏,故人仍在坚守诺言。 瘸腿的国师亲来拜访,自有一番气度,年迈的帝王恳问长生,也有满身威严,长山之上杏花如画,东城门口将军归来。 当时谁又知晓他们的结局。 清明时节,鹤仙楼上,一曲技艺通神的古琴,一身白衣的女子,轻松瞒过了道人。 现在想来,仍是奇妙。 道人不禁摇头笑着。 想到北方战乱,道人第一时间想起的,便是禾州一年的风雨,可记得最深的,却是归郡寒冬大雪、舀疫横行中逆行的身影。 雪原融化,胭脂一样的太阳从借来山上升起,边疆大捷,三军将士就地丢枪欢庆,却不知千百年后,那座曾装满了鬼兵鬼将的草原龟城还是否能留下遗址,那连绵成线的雪庙,又能留下多少,蔡神医除疫的传闻,可还会在世间流传? 道人眼前一阵恍惚,又好像回到了当年越州青桐树林,神鸟划过夜空的震撼场景。 那日得知,师父离他而去。 北钦山上,当蔡神医决定再著医经,显而易见的,整个世界与无数人的命运都将随之改变,丰州业山,惊天一战,如今在道人的记忆中也只成了无足轻重的一幕画面,反倒是海外的经历与阳都的繁华更让人回味一些。 “世道变了……” “可有胆量与这妖邪一斗?” “足下为何窃我竹杖?” “天下要乱了……” “想问陛下,此时命还贵否?” “……” 一幅幅画面串联成线。 记忆如流沙一样划过,是这二十年间的一瞬,也是历史长河中的一瞬,如今却都变成了一张张画,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一场滔天大火,可惜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青桐树林,人间唯一遗留的上古世界。 陇州丹霞之中,道人缓慢走来,硫磺湖前满天风沙,道人迎面而去,沙漠驼队与金色黄昏,道人静看夕阳西下,大山古寺,有一种苍茫厚重的历史风霜感,仍旧记得风中飘来那句: “欲为诸佛龙象,先做众生牛马。” 鸣沙山的雪,地火国的火,花岩山滴水成湖,碧玉国点地融冰。 那座火焰山,快要熄灭了吧? 再回逸都,一梦好多年。 云州风景好,大山之上,真龙吐息,千山复绿,大地来春,恐怕直到生命的尽头,当时场景仍会深深印在道人脑海中。 “我们在这里为道长坐镇鬼城,道长赠我们长生丹,公平交换……如今自然该效仿道长,‘洗却平生尘土,慵游万里山川,去做江山风月的主人’。虽然只是当年泛江舟上闲谈间随口一说,却非假话。” “从此应多好消息,莫忘江上一闲人。” “此举上顺天道,下应民心,诸位上神还请知悉,莫行逆天之事。” “吾奉天帝诏令,特来降你!” “吾乃火阳真君!” “请诸位神官天将降妖除魔!” “特来请教镜神……” “便需请问雷公,是人间百姓的神,还是天宫天帝的神?” “道长,你欠我们断尾一条,阳寿百年。” “……” 山中的清晨真是安静极了,窗外的世界纹丝不动,就连飘在山间的云雾都停下了变化,道人仍旧躺在阁楼之上。 眼前一阵阵恍惚。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当年山间小庙中与他警惕对望的那只猫儿。 “我乃三花娘娘。” “我只是帮山下的人捉耗子。而且我原先有庙的,是个小庙,后来有人把我的泥像端到了这个大庙里来,不是我要来的。” “那你为何要我跟着你?” “我不知道什么是孤独。” “我不知道什么是聘礼。” “吃了你的鱼,我就是你的猫了吗?” “你吃不吃虫子?” “你吃不吃耗子?” “你不聪明。” “我很聪明。” “你是怎么知道它在里面的?” “三花娘娘觉得你说得对。” “只是下雨而已……” “听不懂……” “你好像很厉害。” “喝开水好呀,人都喝开水,开水喝起来是圆的,冷水喝起来是尖的。” “吃兔子!” “这座山炸毛了!” “只是灰尘而已……” “猫都是这样的……” “三花娘娘的灯笼很厉害,能将夜晚烫一个洞。” “……” 此前的二十年间,是在她的陪伴下度过的,此后的很多年里,显然也会在她的陪伴下度过,当年金阳道上偶遇,不得不说,实是这场游历之旅中最大的收获。二十年间幸事很多,再没有超过这件的。 恍惚间回过神,天都要亮了。 猫儿仍旧躺在桌案上,沉沉睡着。 宋游从窗外山景中收回目光,又看向猫儿,眼光闪烁,还是没有叫醒她,只是再度放回游记,小心起身,往楼下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转身低头。 一只三花猫儿,迷迷糊糊又偏偏倒倒,跟在他身后,好似什么事都不记得了,只是本能的跟在他身后。 察觉到道人停下脚步,她才觉得不对,抬头一看,小脸上睡眼惺忪。 猫儿便坐下来用后脚挠头。 “道士……” “嗯。” “三花娘娘被你感化了吗?” “是我被三花娘娘感化了啊。” …… 当日上午,太阳越升越高。 阴阳山与往日有些不同。 山下村庄,有人端着碗一边吃饭一边出门闲走,行至空旷之处,不经意的抬头一看,看见远方山中一间道观静立于山雾中。 有人外出劳作,刚刚走上田埂,稍一抬头,便与那间道观对视上了。 这间道观既是山下一些人的回忆,也是一些人从小听到大的传说,一时众人皆惊。 一传十,十传百,山下百姓议论纷纷。 “道观回来了?” “那么多年没见了,那么多人去找,都没有找见,怎么又出现了?” “去看看吗?” “得去看看!” “多叫几个人!” 终于有年纪略大一些的人穿上衣鞋,三五相约一起,跌跌撞撞往山上跑去,有的还带上了几个香火钱。年轻一些的人则需要多一些勇气才能跟随上去,一边走一边抬头,看着那座记忆中不曾出现过的道观,兴奋忐忑。 有些老年人则对此更为深刻,即使腿脚已经不便,却也要拄着拐杖,让家中年轻一些的后生扶着,跌跌撞撞往山上走去。 “这条路也出来了。” “真是神仙啊……” “这什么钟?” “莫要乱敲!” “还是原先的样子啊……” “这个小池塘以前有吗?” “谁还记得?” “哎呀我就说神仙要回来了,上次看见的道观绝对不是眼花,就从那天开始,十里八乡的妖魔鬼怪全都没了个一干二净,必然是神仙回来了一趟,否则哪有那么巧的事?” “怎么没开门?” “去敲一敲吗?” “谁去?” 众人在门口议论纷纷。 几乎同时,只听一声响。 “吱呀……” 道观的大门缓缓打开,从中散出几分香火味道,众人定睛看去,里头是三间神殿与一个院子,院子干净,有个巨大的香炉。 开门的是个女童,身着三色衣裳,脸蛋白嫩,干净无比,明眸大眼,灵气十足,一眼便不一般,可脸上却看不出一点表情,打开门后便站在门里,仰头把他们盯着。 “咦?” 众多村民百姓亦是停住脚步,站在门外与她对视,一时踯蹰不敢进。 “是个女娃……” “以前不是啊……” 直到里面走出一名道人的身影。 道人身着泛白的旧道袍,面容年轻,虽然眉宇神情已与多年前不同,却也依然让一些年长之人感觉到了几分熟悉。 “哎呀!是他!” “是当初那个小先生!” “还和以前一样!” 有几名村民百姓睁大了眼睛。 “众位香客善信请进。” 道人对着他们恭声行礼,目光扫过一个个年长的村民,有些能找到几分熟悉,有些则早已消失在了记忆中:“阔别多年,还能在此与诸位相见,实乃幸事。” 身边三色衣裳的女童这才开口,学着道人的话,语气却要严肃许多: “众位香客善信请进!” 众人互相对视,这才跨进道观中。 “见过先生。” 有人对着宋游拱手躬身。 “见过足下。” 道人亦随之回礼。 “小……先生,以前那个女观主呢?” “那是家师。”宋游一脸平静的说道,“家师十几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去世了?你们不是神仙吗?” “诸位误会了,我们只是山中道人,不是神仙,也会生老病死,不能长生不老。” “那你们这些年去了哪?” “因事外出了一些年。” “还说不是神仙,连道观都搬走了。” “道观一直在此,并未被搬走,只是一些障眼法罢了。”道人依旧平静答道,“诸位若去庙会赶集,也能见到这般法术。” “那你们还走吗?” “起码之后几十年不会走了。” “那就好那就好……” “……” “前几年我们在山中看到道观,可是你们回来了一趟?山下的妖怪可是你们除掉的?” “确实回来了一趟,妖怪则是我家童儿与燕子除的。”宋游说完指着三花娘娘,“这位便是我家童儿,名叫三花娘娘。如今道观中还有一只燕子,诸位以后也能见到。” “好好好……” “在下还收了一名徒弟,才刚一岁多,今后同在此地,也请诸位乡亲父老多多关照。” “不敢不敢,如今这世道这么乱,到处都有妖精鬼怪跑出来,我们才该请求神仙高人的帮助才对。” “此乃我等本分。” “先生今日能上香吗?” “可以。” “我家老母好似中了邪……” “不知足下住在何处,下午请我家童儿去村中走一趟。” “这是老朽家做的腊肉……” “这如何是好?” “我们村有条狗成了精!” “诸位莫急,慢慢来说。” 道观新开门,众多杂乱的声音。 道人神情平静,一一应付。 三花娘娘就站在旁边,目不转睛的盯着看。 今天算是道士给她的演示,从今之后,开门和接待香客的任务就是她的了,起码要等到小江寒长大,才能交接这项职务。 这是道观的经济命脉,不可疏忽。 不知过了多久,这些香客才终于离去。 三花娘娘也已做好了准备。 …… 大安十年,初秋。 道观一切都已走入正轨。 一个寻常的秋日清晨,远方山水清秀,几团云雾静静地飘在山间,温度清凉。 道士在屋中睡觉。 燕子在天上乱飞。 小江寒刚刚醒来了一次,睡得脚麻了,哭得整座道观都听得见,三花娘娘把她抱起来哄了好一会儿,终于哄得不哭了,又教她站在床上用力跺脚,随即又听她哭了好一会儿,现在哭得累了,又睡着了。 三花娘娘则端了一张小板凳,坐在道观门口吃着早饭,她一手端碗一手拿筷,背靠着墙,自然弓腰,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碗中一碗白米饭,几片香肠,昨天晚上剩下的剩菜,还有两根酸豇豆,有一种平淡美好的感觉。 三花娘娘吧唧吧唧。 远处风景依旧。 这样的生活,好似能过很多年。 忽然之间,一声钟响,响彻十里群山。 “咚……” 三花娘娘直起身,抬起头,看向山下。 阴阳山上,有故人来。 …… 第七百一十章 番外 三花娘娘现代旅游记(上) 逸州省灵泉市,青柏机场。 候机室内坐着一名极为漂亮的少女。 少女样貌青春,打扮也是如此,一件带兜帽和口袋的宽松卫衣,同样宽松舒适的裤子,引人注目的是她头上戴着的一个耳机,有着一双猫耳朵作为装饰,更显出青春与灵动。 或许是沉迷于音乐,少女将一张精致的小脸板着,看不到一点表情。 高冷,专注。 身边一个古朴的锦袋,与整个环境格格不入,倒也有些贴合近年来流行的复古风,显得朴实而柔和。 “嗡嗡~” 少女将一只手从衣兜里拿出来,也掏出一個小巧手机。 老芽儿道士:到哪了 少女便抬起头,依然板着一张小脸,四下张望一眼,又面无表情的低下头,开始打字。 三花娘娘:到机场了 “嗡嗡~” 老芽儿道士:体验一下也好 老芽儿道士:到浪州了给我说 三花娘娘看完消息,又将手机揣回兜里,板着脸微微叹了口气,继续张望四周,同时取下了头上的降噪耳机—— “哗……” 四周嘈杂的声音顿时涌进耳朵,如同浪花一样,响成一片。 傍晚的航班,候机室内坐了不少人,有人在埋怨晚点,有人在打电话向人解释,有人在问机场工作人员飞机什么时候到以及索要赔偿,耳边充斥着谈话的声音、小孩的哭声,还能听到外面飞机起降的轰鸣。 好吵啊。 三花娘娘依然面无表情。 不仅吵,还晚点。 早知道就忍痛买头等舱了。 不对,要真早知道,就坐自己的仙鹤,那个还不要钱。 什么体验一下也好…… 体验一点也不好。2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点动静,是小孩子细微的呓语嗯咛,吸引了她的注意。 少女将头扭过去。 旁边坐的是一对母子,母亲打扮温柔大方,很有耐心的坐着,小孩有个四五岁的样子,也没有吵闹,而是靠着她睡得正香。 “嗯唔~~” 小孩缓缓睁开了眼睛。 小人崽子的眼睛清澈透亮,像是黑色的宝石,刚睡醒还有几分迷茫,扭动着头,环顾四周。 “妈妈,飞机还没来吗?” “睡醒啦?还没有来。” “我好口渴!” “口渴吗?妈妈去给你倒水。” “我的腿动不了了!痛痛的!” “腿麻了吗?等一下妈妈先去给你倒水,不要乱动。” 女子拿着水杯起身离开,留下小孩独自坐在位置上,脸上既有刚睡醒的惺忪,也有几分腿麻的难受。 似是察觉到少女的目光,他揉着眼睛将头转过来,与少女对视。 长得好看的人天生就吸引人的目光,天生就有更多的亲和力,对小孩子尤其如此——这小孩倒也乖巧,坐着不哭不闹,就扭着头,与身边的三花娘娘互相对视,目光时而停在她的脸上、眼睛上,时而又微微往下,看向她脖子上挂的猫耳耳机,只留一只手微微揉着自己发麻的腿。 而见到他,不知怎的,好像勾起了三花娘娘久远的回忆。 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很久很久…… 少女目光闪烁。 当再一次与这小孩清澈黑亮的眼睛对上时,她犹豫了下,鬼使神差的开口说:“我知道一个治腿麻的好办法。” 声音是会很讨小孩喜欢的那种。 “什么办法?” 小孩对她几乎毫无防备。 “腿麻是因为睡觉的时候腿里进了沙子,是很多会动的小点点,你站起来,跺一下脚,把它们抖出来就好了。” “嗯?” 少女看起来很有道理。 少女的话听着也很有道理。 完全就是这么一回事。 小孩与她对视两秒,终于扶着椅子,慢吞吞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随即在她的眼神帮助下,不多犹豫,将睡麻了的那条腿抬了起来,用力往地上一踩。 “嘭!” “哎呀!” 一声清亮的痛呼,吸引了周边许多人的注意,乘客们齐刷刷的将头扭了过来。 少女则满意的将头扭了回去。 舒服了。 等再过一会儿,小孩在痛楚之下泫然欲泣之时,她才不慌不忙的又将头转了回去,对着小孩轻轻吹了口气—— “呼……” “诶?” 小孩神情一愣。 顿时不痛了。 也不麻了。 与此同时,他的妈妈也走了回来,手上端着一杯水,一边走一边吹,过来坐在他旁边,关心的问道: “刚才怎么了?” 小孩没有回答,只是凑过去喝水,同时仍旧扭着头,斜着眼睛,悄悄瞄着旁边的三花娘娘。 “轰……” 一架飞机缓缓落地,已是姗姗来迟。 终于登机了。 除头等舱外,舱内座位被过道分成了左右两边,一边每排各有三个座位。 三花娘娘买到了靠窗的座位,很巧的是,旁边坐着的就是那对母子。 虽然没有选到靠窗的座位,母亲也很想让年幼的孩子看看云端上的风景,于是让小孩坐了挨着三花娘娘的座位,这样稍一探头,也能看到窗外。 “嗡……” 飞机又缓缓升空。 一阵失重感让许多人都难受了一阵,少女脸上却依旧毫无波动,只偶尔斜着眼睛悄瞄一眼身边的小孩,又很自然的将目光收回。 飞机越飞越高,很快过了云层。 地面天色早已经暗了,云端之上却还亮着光,一团一团棉花似的云起伏不定,凸处接着天光,凹处盛着阴影,西边有着一抹火烧似的红。 飞机上玩手机不方便,加之天已晚了,许多人都渐渐睡着了,倒是身边的小孩子刚刚睡过一觉,一点不困,反而精力充沛。 不过他的母亲很有修养,一直小声的与他讲话,既给他讲他这个年纪的小孩会感兴趣的一些故事,也听他讲他新学会的治疗腿麻的办法,以这种方式让他安静下来,不打扰到别人。 少女依旧盯着窗外。 身边这位母亲温柔的声音却不断传进她的耳中,逐渐讲到了她感兴趣的东西。 “等咱们下了飞机,到了岚安,不光可以看到大海,还可以去海边、海上、海岛上面玩!听说在古时候啊,海上有很多奇异的地方和奇异的事,比如说有夜叉,有妖怪,还有神仙……” “我知道有妖怪!” “小声一点……” “夜叉是什么?” 小孩明显放低了音量,即使在安静的客舱里,也不显得突兀。 “传说在浪州海上,出海以后,没有多远的地方,就有一个岛国,叫夜叉国,上面住的啊,都是一些长得像鬼像妖怪一样的人,又高又壮,青面獠牙,就叫夜叉。” “真的啊?” “当然。所以到了岛上,你千万不能背着妈妈乱跑,万一就遇到夜叉了。也不能不听话,因为夜叉就喜欢抓不听话的小孩,抓去吃。”母亲同样压低着声音说,“除了夜叉,传说海上还有小人国,里面的人还没有筷子高,但是猫狗都和原先一样。” “啊?” “那些人能把耗子当马骑,一只螃蟹要好多人一起才打得过,捉一条鱼也够很多人吃……” 母亲缓慢的讲述着。 海上的故事太奇妙了。 尤其是母亲所讲的,仿佛自己亲身经历,由一条游玩路线串联起了许多奇异的事,除了夜叉与小人,还有猫儿国狗儿国、龙虾国,如山岳一般高的大浪和与雷电比高的龙,神灵与鲛人,满天的飞鱼,指路的鲸,充满妙趣与童趣。 小孩睁着眼睛,被故事深深吸引,仿佛脑子里已经有了画面。 时不时将眼睛一转,瞄一眼身边漂亮的小姐姐,又很快沉迷在了母亲温柔声线讲的故事里。 三花娘娘不由转过了头,看向他们。 “这些都是真的吗?” 小孩不敢置信,又很想去相信。 这种感觉三花娘娘能够体会。 “妈妈也是第一次来海边,也没有亲眼见过那些事情,不过这些故事、这些奇妙的经历都记录在了一本叫做《天牝日记》的书里。”母亲的语气仍然温柔而耐心。 “什么日记?” “天牝,是海的意思,就是一个人记的自己出海玩耍的事情。不过已经是古时候的事了,那个人也是古时候的人。”母亲说道,“这本书有专门给小孩子看的版本,有图画,等你再多认识一些字,就可以买一本来读。自己亲自读更精彩。” 古时候的事…… 古时候的人…… 坐在旁边的少女眼前一阵恍惚。 听起来好遥远啊。 “海边的白犀神你应该知道吧,那么多电视剧、动画片里面都有,现在也是我们国家沿海地区的人最信奉的神灵。根据科学家的考据,目前所有关于‘白犀神’的记载中,这本书也是最先提到的,并且还讲了‘白犀神’的由来。”母亲顿了一下,“书是真的假的不知道,故事里面的神奇的国家是真的假的也不知道,可到了浪州,可千万不能说白犀神是假的,那边的人可是做什么都要问白犀神的意见的。” 应该是文学家史学家考据才对…… 身边的少女如是想着。 奇妙啊奇妙…… 那两头白犀到了如今,竟然也成了家喻户晓且广泛活跃于各大文学名著、影视动漫中的神灵了。 “那本书是谁写的?” “已经不知道了。”母亲摇了摇头,“有说是一个道士写的,有说是一个小孩写的,反正在这本书里面,作者好像把自己当成了妖怪。” “妖怪?真的吗?” “反正这本书很有趣,可有趣了,有趣又特别,所有小孩子和大人都应该读一遍。星悦该多努努力,快些认字,才能快点读到它。” “哦……” 《天牝日记》,宴朝名书之一,虽然经过了后来的几场乱世与改革,风风雨雨,但由于成书时间距离当代较近且流传广泛,内容仍然大差不差的保存了下来。遗憾的是,由于古代人对于杂书及杂书作者的轻视,作者的名字没有留下来,只留下了几个不同的版本。 身旁渐渐安静下来。 名叫星悦的小孩陷入了沉思,也或许陷入了无边的幻想当中。 少女也收回了目光,继续看向窗外。 天色又黑了一点,倒显得西边越发火红了,翻涌的云海遮蔽了大地,静听两人谈话之间,又不知行了多少里。 似乎已经进了浪州境内了。 “真快啊……” 三花娘娘依旧盯着外面。 当年自己和道士、马儿还有燕子要走多久才能走完的一段路,寻常人恐怕还要更久一些,还要有更多的艰难险阻,到了如今这个时代,却是寻常人如此轻松快速就能抵达的地方。 真是完全不一样的时代。 可是转念一想,这不就是以前,最初的时候,在游玩的路上,某个或某几个无聊闲谈的夜里,道士给她说起过的世界吗? 还有盐塔…… 少女仍然记着。 飞机上开始分发餐食了。 少女选了土豆牛肉套饭和甜味的汽水,身边的小孩有样学样,和她选了一样的,当她转头,迎上了小孩清澈的眼神和母亲柔和的笑。 几番闲谈,互相得知对方都是去浪州游玩的,旅程有两日的重叠,那位母亲见她孤身一人、自家孩子又似乎很喜欢她,便热情相邀同行。三花娘娘原本是想要独行的,猫也偏爱独行,可不知想到什么,稍许思考,便也同意下来。 刚好酒店也离得近。 飞机开始降落,抵达浪州岚安,沧海机场,手机也恢复了信号。 “嗡嗡~” 老芽儿道士:到了吗?体验如何? 少女拿着手机,再度沉思。 终于打字回道—— 三花娘娘:感觉不错 收起手机,开始下机。 与身边人的大包小包不同,少女只挎了一个古朴的锦袋,身材苗条,衣着舒适,对比之下显得一身轻松,连踩到地面的脚都显得好轻柔。 环看四周,灯火通明。 “……” 少女板着一张小脸,却不禁再度吸了一口气。 如今的浪州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烟瘴之地、流放之所,因为方便出海,贸易往来,它的经济异常发达,成了全国最富裕的地区之一。 走在这片土地上,真是一丝一毫也看不到原先的影子了。 哪怕是山,也很难再找到曾经的轮廓,就连空气中的味道,也与几百年前完全不同了。 三花娘娘独自走到酒店,开了房间,打开电视,就变回了猫儿,跳到床上窝成一团,不再动了。 电视里正放着新闻。 长京又出土了古墓…… …… 次日,上午。 海边某处沙滩。 也许是几百年前的那一片,也许不是。 这边海滩还挺空旷,除了一片椰子林和里面的几个球场,就只有一座小神庙,没有度假酒店或别的乱七八糟的。 从庙中飘来浓重的香火气。 庙里供奉的是白犀神。 如今的白犀神是沿海地区人们主要信奉的神灵,沿海省份到处都是他们的神庙。就说海边沿线,大一点的村子每个村起码有一个村庙,小一点的村子便两三个共用一个神庙,更别说很多人还会在家里面供奉他们的神像。得益于多年来的认真经营,保卫渔业航运,两位白犀神在沿海人民心目中的地位无比崇高,香火自然也极盛,每年都有属于他们的盛会,既是当地人的大事,也吸引许多外地人来旁观,次次热闹非凡。 至于这座庙宇,因为靠近游客常来的海滩,进出的多是游客,尤其是从内陆来的人,大多都会来上两炷香,凑个稀奇。 就好比昨天那对母子。 此时应该还在排队上香。 三花娘娘自然没有去。 不排队还好说,能去看个两眼、打声招呼,若是还要排队,则是万万不行的。 少女只是在海滩上找了一块礁石,也不管上面有没有沙子、干净与否,便戴上猫耳耳机坐了下来,手中捧起一本带图画的书,仔细阅读。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儿童书。 正是《天牝日记》。 儿童版本,带插画的。 今早刚出去买的。 现代学者对原文进行了翻译,并配上了插画,每一段故事结束还做了点评,俨然一本儿童读物。 由于这本书十分特殊,除了是古代流传下来的少有的优秀志怪书籍之一,还是古代志怪书籍中唯一一本适合儿童阅读的、唯一一本以游记形式及亲身角度记述的志怪书籍,名气也大,后来的翻译者也十分用心,以至于畅销国内外。只是由于当时作者的文学水平较低导致有些地方记叙的时候就出了问题,描述不精准,语境有空缺,以及作者思维角度让人难以理解等多种原因,给翻译带来了一些困难,多多少少有些地方偏离作者原先的想法。 插画同样用心,只是终究不如当时实地来得震撼,自然也与当时的真实画面相差很大。 “作者别出心裁的仿照一只妖怪的语气写下了这部游记,不仅使故事变得更加真实而灵动、妙趣横生,而且真有许多思维奇异之处,是正常人难以想得到的,仿佛真是一个与人思维不同的妖怪写的一样,无疑是这本书最大的亮点。” “呵……” 三花娘娘微微一笑,合上了这部书。 不知不觉已快中午了。 抬头看去时,那对母子已经在白犀神庙上完了香,还在旁边的小摊贩处买了小铲子、网兜和桶,似乎已经赶了一会儿海了,此时母亲独自站在旁边打着电话,那名小孩正赤着脚、追着地上豆大的沙蟹跑,一边跑一边不时的扭头看她一眼。 沙滩上留下一连串的脚印。 “姐姐!来捉螃蟹!” 小孩一和她对上眼,就大声呼喊出来。 那张脸上洋溢着的全是兴奋。 这种神情似曾相识。 像是她的一位故人。 现在回想,当时的场景好像已经模糊了,可当时的感觉却还记得清楚,好像就是几个月前的事一样。 “姐姐!好多小螃蟹!快来捉呀!好好玩!” “这就好玩了吗?” 少女漫步过去,平静的说。 沙滩上只留下很浅的脚印。 “啊?” “这种螃蟹滴滴儿大,又没有肉,捉来也吃不饱,有什么好玩的?” “可以捉回去养起来,养大了就可以吃了!” “养不大的。” “为什么?” “这种螃蟹就这么大。”少女语气平静而有耐心,顿了一下,“这里人太多了,只剩下这种小螃蟹,我们可以沿着海岸往那边走,走到人少的地方就能捉到大螃蟹和大龙虾了,还能捡到大鱼,那才叫好玩呢。” “真的吗?” “当然。” 小孩立马转头,看向自己妈妈。 少女也转过了头。 小孩的妈妈还在打着电话,只朝三花娘娘投去一个微笑,既是对自己孩子所麻烦她而表达的歉意,也是对她帮自己带孩子玩表示的感谢。 于是两人往沙滩另一边走。 母亲打着电话跟在后面。 一路闲谈。 缅怀曾经。 仍是碧蓝无尽的海,仍是广袤无边的天,只看海天,好似与几百年前无异,因此画面也在眼前慢慢重叠,好像回到了以前。 沙滩上的人越来越少了,既是因为慢慢远离了游客聚集的区域,也是因为天气的变化——不知不觉,天气骤变,乌云弥补,狂风呼啸,似乎有一场暴风雨将要来临,令得天色都暗沉了不少。 沙滩也变得干净平整了许多。 少女好似在这片平整干净的沙滩上看到了一串梅花似的猫儿脚印,好似看见了叼着鱼仰着头迈着小碎步跑动的三花猫,可回过神,沙滩上倒确实有一串梅花似的脚印,可脚印的尽头,只是一只慵懒的橘猫罢了。 “好像要下雨了,我们还能捉到鱼吗?” 小孩不由得有些担忧,回头一望,自己的妈妈也微微皱起了眉。 “别担心。” 三花娘娘平静说道。 随即转过头,看向已被掀起千层褶皱的无边大海,又看了眼身后已经变得很远的白犀神庙,语气淡淡的:“故人来此,没有个好天气招待吗?” 海上的天气真是说变就变。 眨眼之间,风平浪住,乌云散开,露出蔚蓝的天,大海也变得明亮不少。 “咦!又出太阳了!” “走吧,那边适合赶海。” “……” 之后几天,小孩的妈妈常常有工作上的琐事,时常是三花娘娘与小孩一起玩。索性这小孩乖巧懂事,三花娘娘也乐于带着他玩耍,只是天下难有不散的席,终究也到了应当分开的时候了。 三人一起吃了一顿饭,满桌杂七杂八的海鲜,都是他们在海边捡的,找了一家店加工,吃完便往回走。 “姐姐,为什么伱吃饭要用自己的碗?” “习惯而已。” “哦。”小孩点了点头,面露不舍,“我和妈妈明天就要回去了。” “是。” “姐姐你是哪里人?” “逸州灵泉的。” “哦我们就是从灵泉坐飞机过来的。”小孩脆生生的说,“你住灵泉哪里?” “一个叫梦来观的地方。” “梦来观。” “一个道观。” “道观?你是道士吗?” “……”少女稍作思索,“算是。” “啊?” 小孩睁圆了眼睛,十分惊讶。 就连小孩的妈妈也有些诧异。 “我们在灵泉也去了一个道观,叫伏龙观,妈妈说那里的神仙很灵。”小孩缓过来说道,“你知道那里吗?” “伏龙观啊……当然知道……”三花娘娘的眼睛里立马露出了缅怀之色,“以前我们也住在那里。” “以前住在那里?” “住了一些年,后来分家了,就把那里留给后来的道士了,我们出去另外修了一个。”少女低头看向小孩,眼睛微微亮,“伏龙观好玩吗?” “好多人,我们想在道观里吃饭,都没排上队。” “这样啊。”少女顿了一下,“伏龙观前面有个池塘,你们去的时候看见了吗?” “看见了,里面丢了好多钱。” “那就是我修的。” “你修的?” “我修来养鱼的。” “哇!” 小孩十分震惊。 他的母亲倒只是微微一笑,因为她看了那个池塘边的介绍牌,上面清楚写着,这个池塘始建于晏朝末年,已经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 不过她自然是不会拆穿的。 她只是挑了个两人说话的空隙,开口问道:“小宋你之后还有什么行程安排吗?” “之后啊,可能会沿着海,去阳州走一趟,然后去余州,之后还没想。”少女想了想回道。 “阳州?江南古镇,倒确实可以去看一看,要不是时间不够,我们也可以去走一趟。” “对的。” “余州好像没有什么出名的风景。” “只是去尝尝当地的传统美食。” “余州传统美食?” 母亲想了一想,露出怪异的表情。 余州人好吃蛇鼠,这个传统听说有很多年的历史了,至今仍然如此。 身边小孩好奇心重,立马吵着问她,余州有什么好吃的。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又问道: “那你以后会去长京吗?” “长京啊……” 少女眼前又一阵恍惚: “自然要去的。” “我们平时就住在长京,虽然不是本地人,对路也熟,什么故宫啊,长山啊,北钦山啊,那些长京小巷啊,都熟,等你到了长京,可一定要给我们发消息,到时候带你好好逛逛。” “……” 三花娘娘心里很奇妙,奇妙又有趣。 如此沉吟品味半天,却也只是点头,答应了下来,并补充了一句:“以后你们再来灵泉,要去伏龙观烧香,也可以叫我,我和伏龙观现在的观主还有道士们也有一点交情,有我带着,一定能吃上道观里的饭。” 母亲同样答应下来。 一行三人继续往前走,便又是小孩与少女的闲谈时间了。 “那你会法术吗?” “会。” “会捉妖怪吗?” “会。” “你捉到过妖怪吗?” “捉的妖怪啊……” 少女眼中露出回想之色,面上却已经没什么表情,只是语气略有些感慨: “那可太多了……” (番外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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