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仙道是常事。甚至有大才人干脆自诩谪仙浊仙,常常梦着自己能如古时诗人那般,忽有一日举头望月,或是醉后得诗,或是某个契机,便一下子明悟了,于是抛下这凡人翩翩然成仙而去,就此长生不老,逍遥自在。 俞知州年轻时便向往仙道长生,甚至邀过三五好友去过名山求仙,可惜未得,如今年近五十,仍然时常寻觅丹方自己炼丹来吃。 每吃一丸都离浊世更远一些。 今日那先生也许不是仙,但也确实是他平生遇过的少有的高人了,只可惜与之相谈,却并未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也许是与先生相交太浅,交浅言深,先生自然不愿与自己多说。 可又能怎么办呢? 谁能猜出这些隐世高人的想法喜恶?自己先前听说那先生喜欢听琴,信心满满,想靠杨锦声与先生拉近交情,可又如何才能想到,那先生竟只想听琴而对那一墙之隔的抚琴人毫无兴趣?自己能偶然看见先生把玩墨条,已是幸运了。 况且自己也该知足的—— 仅今日这三言两语,也够惊人了。 俞知州不由陷入沉思。 天地初开当真没有神仙? 日月初生也没有神仙? 那又如何才能成仙? 神仙总该可以长生了吧? 难道也不能? 在这一坐,便是天色渐晚,而他一直思索着,幻想着,沉迷其中。 直到夫人来叫他吹灯去睡,躺到床上了,他还是睁着眼睛,看着虚无的黑暗,窗外月光浅浅,他又开始思索月宫上的神仙们。若是自己成仙,必定也常常飞到月宫上去游玩。 不知怎的便睡着了。 迷迷糊糊之际,他居然听见有人在唱歌,其词玄妙,声音半老,曲艺粗糙,却有一种自然朴实的韵味,悠悠然然,让他想到一名老道,而这声音自然也该是从深山间的道观中飘来,理所当然带着线香的香味儿。 “自古花无久艳,从来月不长圆。 “任君堆金积玉,难买长生不死。 “飞禽可有千年鹤?世上稀逢百岁人。 “生碌碌,死茫茫。 “要觉何时觉,想长哪得长。 “…… “三皇五帝归何处?历代公卿在哪方? “但看青史上,谁能免无常? “……” 第二十七章 画猫 “刷!” 俞知州从床上坐起。 正是月光入窗。 刚刚做了一梦,梦里听见玄妙的歌,迷迷糊糊之际还记得一些词调,如今清醒了,刚一坐起来,那词调便一点点从脑中消去。俞知州知道常人做的梦大多都是这样的,只觉得是梦里的内容果然不该存在于现实世界,并不因此惊奇,惊奇的是梦中的内容。 可那意思他却记得清楚。 但行好事,莫问鬼神。 但过今生,莫求长生。 趁着脑中的东西还未消去完全,他疯狂的回想着,要抓住那一抹韵味。 三皇五帝归何处?历代公卿在哪方? “在哪方……” 俞知州喃喃自语,可细细一品。 答案不就在下一句吗? 但看青史上,谁能免无常? “青史上……” 俞知州明白了,这不是自己做的梦。 这是先生与他寄梦来了。 下午时先生说得含糊,许是后来被自己诚意打动,特此寄梦信来,好告知自己,这世间没有人可以长生,不然还请翻阅史书,就连三皇五帝历代公卿都留不下来,尘归尘土归土了,自己又何德何能于此道上超过他们呢? 如是一想,这半生追寻仙道,岂不是落了一场空?在虚无缥缈的一条路上蹉跎到这般年纪才醒悟,这又是何等的糊涂? 俞知州不想承认,不愿相信,这背负的结果太让人惭愧,可那玄妙的韵味似乎在提醒着他,让他不得不承认相信。 好在先生又告知了自己,为自己指了另一条路。 是那三皇五帝历代公卿的路。 青史上留有他们的名字。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长久? “糊涂啊糊涂…… “快哉啊快哉……” 俞知州在床上小声念叨。 身边人被闹醒了,还以为是最近家中常闹的耗子作妖,等发现不是耗子,便呵斥他作疯,他也不在意,只叫夫人先睡,自己却没有睡意。 俞坚白啊俞坚白,你是又糊涂又眼瞎。 那先生如何不是仙人呢? …… 昨夜来霜,今早天空又有些灰,院里叶子黄了,使得逸都城好像也清冷了许多。 宋游在黄梅树下、石桌上画画。 三花娘娘站在树枝上,一动不动。 当模特她已经是第三次了。 画猫很简单,浓墨细线,勾出嘴鼻眼睛的轮廓,耳朵也来两笔。随即换上水墨,一笔下去,水墨立马沿着纸张晕荡开来,只消几笔,猫的身子和头就由水墨晕出了,稍作修饰,便是一只传统画法里的猫了。 再画出树枝,朱砂洒梅花,轻松写意。 “好了。” 三花娘娘早就呆不住了,闻言顿时从树枝上跳下来,探头探脑往宣纸上看。 “是只黑猫!” “也没那么黑吧。” “麻猫!” “像三花娘娘吗?” “三花娘娘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只知道自己是三花猫。” “照着三花娘娘画的。” “不是三花猫!” “我只有黑墨。” “哦……” 三花猫拖着长长尾音,盯着宣纸上的猫细细看了又看:“原来三花娘娘长这个样子,和庙里的泥像一点也不像,和木雕也不像……” “还是木雕像。” “那你不行。” “献丑了。” “树上明明没有花。” “冬天会开的。” “画上有花。” “我先画上去。” “你乱画。” “……”宋游无奈摇头,放下笔摸摸她的头,“三花娘娘想了一夜,想好自己要学什么法术了吗?” “想好了!火!” “选得很好,我当年第一次学法术,也是学的这火行之法。”宋游坐在屋中,对三花娘娘说,“水是生命的根本,火是文明的起源,每个修行者都该参悟水火之道,三花娘娘也是这么觉得的吗?” “火暖和!厉害!” “差不多。” “我什么时候开始学?” “让我想想。”宋游稍作思索,“趁着天气尚未严寒,我想去一趟城外青成山,拜访我家师父的故交,也请他帮我带信回去。今天出发的话明上午或许能到青成山脚下,寻得道观得到晚上了,总之来回不过三五天,三五天后,我便教三花娘娘最简单的吐火之法。” “吐火之法。” “是的。” “要学多久?” “那要看三花娘娘想学到什么程度了。世间法术本无上限,五行之法又分支极多,按我伏龙观所集法术,三花娘娘可先学吐火之法。口吐火焰是众多妖怪道人都会的手段,学得好了,便不必再吐火,只消吐一口气就可引燃物体,再高深一点,伸手一指,火就来了,若是三花娘娘能在这条路上钻研千百年,也许火阳真君也要为你让路。” “千百年!” 三花猫睁大了眼睛。 “若只学到吐火,便用不了那么久。也许三五个月,也许一年两年,也就学成了。”宋游笑笑,“也有常人要学十几二十年的。” “十几二十年?” “那是走江湖耍把戏的艺人,本身谈不上道行,才要慢慢的磨。三花娘娘既已成精化形,自是用不了那么久。” “一年两年?” “我会好好教三花娘娘的。” “哦。” 正在这时,外头又有了敲门声。 “笃笃。” 宋游转身去开了门。 外头还是昨夜那名从人。 “给先生道早。” “早。” 从人手中又捧着毛毡。 “我家知州说,昨夜感谢先生指点迷津,我家知州已幡然醒悟,此后决心不再追寻仙道长生,只安心为民做些好事。承蒙先生指点,我家知州本该亲自前来道谢,只是糊涂半生,实在无颜再来面见先生。想赠先生一礼,又不知该赠什么,思来想去,见冬日将至,寒气北下,恰好前日偶然得了一床不错的西方毛毡,便命小人为先生送来。不说抵御冬寒,铺在房中,进出踩着,修行坐着,冬日也舒坦一些。” 从人说着深深鞠躬,双手奉上。 “还请先生收下。” “……” 宋游望着他手上叠得整齐的毛毡,在门口站了几息时间,这才接过。 “替我谢过知州。” 从人见他毫不推辞,似是和他想象中不一样,不由愣了一下,随即才连忙又躬身: “多谢先生。” “便请知州好生为民,留名青史吧。” “小人一定带到。” 吱呀声中,木门缓缓关上。 转身之时,只见秋风又入院来,要将那黄梅树下、石桌之上的宣纸掀起,三花猫便站在石桌旁边,一只爪子摁着宣纸,抬头盯着他。 宋游走过去时,它便对他说:“道士,你画的猫要被风吹走了。” “有三花娘娘在呢。” “多谢三花娘娘。” “多谢三花娘娘。” “不必客气。” “……” 宋游摇头笑笑,这才摊开手中毛毡。 似是羊毛压成的,不厚,但摸着很暖。 “是一块布!” “是毛毡。” “做什么的?” “给三花娘娘保暖用的。” “给我?” “是啊。” 恰好天气凉了,猫怕寒喜暖,把它铺在房间里边,修行时能坐在上面、围炉煮茶时也能坐在上边,三花娘娘进进出出小脚也不冰了。 这知州送礼倒有些讲究。 这块毛毡即使再好,也贵重不到哪去,虽没有字画墨宝的文气雅气,却也没有贵重财物的俗气,是常常能用到的物件,保暖也贴心。若是用来赠给普通好友,冬日靠它取暖时,怕是常常能惦记起它的来处。 宋游前世今生读过的诗词中,就有不少诗人严寒取暖之时写到了友人赠送的纸被纸裘。在冬天能感受到来自友人的温暖,当然是桩美事。 “呵……” 来而不往非礼也。 宋游左看右看,只看到石桌上那张画,想了想便对三花娘娘说: “三花娘娘,借一撮毛。” “做什么用?” “还礼用。” “还什么礼?” “用来还三花娘娘的毛毡。” “要借多少?” “一小撮。” 宋游手已伸到了三花猫的身上。 三花猫依然蹲坐石桌之上,保持着一只爪子摁着画不动的姿势,却是低头直直盯着他的手看,像是任由他扯、又怕他扯多了似的。 “……” 一搓也就十几根。 宋游捏着在空中晃晃,随手一扔。 “呼……” 极轻极轻的声音。 那一小撮毛便在空中炸开一小团焰火,留下一篷灰烟,尽皆钻入了那画里。 画中的猫好像也多了几分玄妙。 湿墨已干,神韵渐显。 宋游将之拿起来,细细看了又看,不谈画技,这猫倒是活灵活现。可他也没有自得之意,心知肚明,只不过是从孔大师那里得来的造化。 第二十八章 青成山寻故人 去青成山有一百大几十里路。 逸州城边交通发达,大路也多,去往青成山也是有官道的。 换作前世,这点距离,怕是不消一个时辰就能到,而在这个年头,脚力再好也难以一天之内走到。有官道实属方便了行人,不然还将耗费更多时间来寻找山路及与山路作缠斗。 要早到,就要早走。 宋游已开始装行囊了。 这时又有敲门声起。 “笃笃笃……” 宋游又去开了门,外头站的是罗捕头。 “见过先生。” 宋游有些意外,低头看去。 “班头这是……” “老家的柿子熟了,昨日家里托人带了点来,卖相不好,可甜得很。不过带得多了些,家里人也吃不完,便带过来给先生也尝尝。”罗捕头手里提着一竹编的篮子,里面装的是灯笼似的柿子,“也不算多,就能尝个味道,先生不要嫌少。” 这捕头也是个会说话的。 宋游如何好意思拒绝。 于是接过竹篮,将小灯笼一一捡出来,摆在石桌上。 任由三花娘娘凑近嗅了又嗅,宋游将空竹篮递还给罗捕头,思索着说:“多谢罗捕头,不过宋某还有一事想请捕头帮忙。” “先生但说无妨!” “昨日有幸与俞知州在瓦舍结缘,知州既赠墨条,又送毛毡,却之不恭,受之有愧,思来想去,宋某想赠知州一画,作为回礼。不过宋某赶着去青成山拜访师门故人,却是不便前往。记得班头每日上班都要路过知州府邸,便想请班头行个方便,顺路带去。” “俞知州!” 罗捕头当即一惊。 那可是一州长官,封疆大吏。 逸州在大晏也是大州,不仅管辖范围相当于寻常两三个州,经济上也很富裕,文化上更是盛极,逸州知州比其它知州也要更重几分。 但俞知州还不止如此。 俞知州名气很大,文名官声都不小,此次来到逸州任知州一职,其实是被贬的。相比起这等大人物,自己不过一小小捕头,还是家传的,哪怕只混个面熟恐怕也是有不少好处的。 这哪是让自己帮忙带礼? 分明是先生赠自己的福分。 “在下一定带到!” 罗捕头连忙伸手接过这一纸卷。 什么上班顺路?这就特地去! “多谢班头。” “多谢先生才是。” 罗捕头小心拿着纸卷,出门而去。 宋游则站在房门口,看着罗捕头离去的背影,不由陷入沉思,一动不动。 似乎牵扯越来越多了。 宋游本不想与人有过多的牵扯,原因倒也难说。可不料在城中居住两三月,虽深居简出,与人的牵扯却是越来越深,仿佛难以避免。 就如今日请罗捕头帮忙—— 宋游本不想这样做,又不想不这样做,这其中实在矛盾。而这矛盾是值得细品的,值得思索的。 左思右想,也只一个答案。 或许那样的想法本就不对。 这下山行走就是要和人有牵扯的,或者说,它的其中一部分意义就来自于此。 “道士你死了吗?” “还没有。” “哦。” 三花娘娘望他许久了,松了口气。 “何出此言?” “三花娘娘看你不动了。” “我只是在思考。” “思考。” “我们也走吧。” “也走吧。” “……” 宋游心里还有些杂念,但也带上行囊和信,带上三花娘娘,往城外走去。 边走边想,越想越通。 通达之后,便是浑身清爽。 这才发现,不知有谁种了桂花,半城飘香。 这路也不长了。 要说这青成山啊,真是逸州乃至整个大晏西南的道教名山。不过青成山很大,又极有名,不少隐士都来山上修了宫观或茅舍,虽说这些隐士的道行或修为也是有高有低,绝大多数都是既没有修为也没有道行、只单纯爱慕此道的清修之人,但这山上的宫观确实很多。 从山脚到山腰,据说大大小小宫观几十座。 不过宋游要去拜访的,并不是最大、最出名、最古老的那几座,而是后山腰上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福清宫。 一听名字就知道,多半是正经道观。 福啊清啊都是道教取名常用字眼,像是伏龙观这种听起来没有道韵的名字,反倒是非主流。这种宫观,若非过于古老,早在这些起名的习惯约定俗成之前就已经取好了名字,就是不正经的。 伏龙观两个都占了。 既古老,又不正经。 福清宫是在宋游师祖那一代与伏龙观结缘的。当时师祖与现在的宋游一样,游历天下,刚出山门不远,就认识了福清宫后来的宫主。等到师祖游历回来接手伏龙观之后,福清宫的宫主几乎每年都会来伏龙观拜访,往往还会带着弟子门生来交流修行心得,请教法术奥秘。 宫主死了,便是他的弟子来。 这缘分一直保存到了宋游的师父这一代,又到了宋游这一代。至少目前为止,他还记得福清宫,福清宫也年年都来,缘分也就还没消。 因此才得以让他们帮忙带信。 这年头山高水长,虽有邮传系统,却不对平民开放,音信难递,有时候一封书信当真能抵万金。 不过宋游却从未来过福清宫。 得慢慢走去,慢慢找人问路。 还好宋游很有耐心,更好的是有三花娘娘相伴,于是路途上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清晰,在脑中记忆深刻而有意义。 走到半路,更好的事接连发生。 先是有老者赶着牛车,见他一道人独行,顺路带了他一程。 牛车早晨拉菜进城,已经累了,主人怜爱,回程空车也是慢慢的走,大概和宋游自己走的速度差不多,好在省些力气。 道别老人不久,又遇一商队,跑得比牛车快了很多,也是见他穿着道袍,停下询问之后,又带了他一程。 居然晚上就到了青成山下。 不过此时早已经上不了山了,宋游只好在山下寻了一宫观,拿出度牒表明身份,恭恭敬敬,道明来意。观主留他在客房住了一晚,晚上还解下腊肉与他做了顿好饭招待,就是饭间的吹牛、饮酒环节让他应付得艰难。 …… 逸都城,知州府邸。 俞知州背着双手,站在一副刚装裱好、挂起来的画前。 画的内容很简单—— 几笔勾勒的树干树枝,不见头尾,随手洒下的几点朱砂以作红梅,树上则是水墨勾勒晕成的一只猫,很是写意,也没再有别的东西。 俞知州是风雅之人,对丹青一道也颇有造诣,以他看来,这画不仅简单,技艺也平平无奇,可就是不知怎的,总觉得有种莫名的韵味。那简单勾勒晕成的猫竟是如此生动,活灵活现。 越看越生动。 看得久了,有时一恍惚,竟好像觉得这猫在动一样,或是扭头眨眼,或是抬头赏花,定睛细细一看,又与先前无异。 这画是有风韵神妙的。 何况是先生所赠。 于是俞知州下午便令人将之装裱好,挂在了房间中。 奇妙的事发生了。 寒露霜降之后,眼见得要立冬了,不仅城中百姓着急,府中的耗子也着急得很,常常在家里上蹿下跳,弄得晚上叮叮当当吵闹得很。偏偏他这知州能管城中百姓,却管不得这与他同住知州府邸的小生灵,也是头疼得很。 挂上这画,竟是一夜安静。 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俞知州还以为是自己睡得好没听见,可问了问枕边人,又问了问下人,却都说昨夜清净,像是耗子老爷们集体休沐了。 俞知州更是暗暗称奇。 那朝中国师未必有此本领。 第二十九章 福清宫访友 山下雾重,房间潮湿,布衾多年冷似铁,宋游睡得不算很好。 本就早睡早起,若是被窝舒坦,还能多绵一会儿,可若被衾寒冷,便实在没有再窝下去的想法,不如赶早上山。 于是果断起床。 出门时恰逢宫主领着童儿开始早课。童儿勤劳,早已烧好热水,互道一声早,宋游简单洗漱一番,便恭恭敬敬的向他们道谢道别了。本来他还想给点钱以作食宿费用,宫主不愿意,宋游便也干脆收回。 大晏佛道差别就在这里了。 去佛教寺庙借宿方便,但给钱财也是理所应当的事。去道教宫观借宿要难些,可若是观主看你顺眼点了头,多数时候都是不会收钱的,而且少不得要好吃好喝招待你一番。 宋游其实更习惯前者。 顺便向宫主问了福清宫怎么走,得到回答后,他便带着三花娘娘往山上行去。 一路青石小道,浅浅白霜,一步就是一个脚印,拨露水与蛛网,不到中午,便已找到了福清宫。 这年头没有电话,宋游也不会纸鹤传书的把戏,于是只得登门拜访。 拾阶而上,已是道韵悠悠,轻扣门环,没等几下,就有一小童儿来开门。见他穿着道袍,却又面生,小童儿恭敬施礼。 “道长面生……” “在下伏龙观宋游,师承多行道人,来此访友。” “敢问道长访谁?贫道好进去通报。” “光华子道兄。”宋游说道,“道友就说伏龙观宋游来访即可。” “道兄?” 小童儿眨巴了下眼睛。 光华子是福清宫现任宫主,已经六十多岁了,平日往来的都是山上各大宫观的观主仙师,无一不是白发苍苍的高人。再看面前这位道长,最多也就双十出头,居然称呼宫主为道兄。 小道童脸嫩得很,怕是刚进道观不久,并未听过伏龙观的名字,但也再不敢怠慢了,道了一声稍等,便连忙朝里边跑去。 没有多久,门内道韵便停了。 随即是震耳的迎客钟声。 “咚……” 每撞一声,三花娘娘就要颤一下。 很快,里边传来杂乱仓促的脚步声,大门再被打开时,面前已站了一群道人。 三花娘娘抬头愣愣盯着。 只见为首的光华子白发苍苍,却是面色红润,不见皱纹,领着一群中年道人迎向宋游,人到跟前,先施了一礼,抬起头来已是满面笑容: “道友,好久未见。” “道兄身体健旺。” “一年不如一年了……” 光华子连忙将宋游迎进山门:“道友快快进来,这山上冷得很。” “是有些寒意。” “里边有火。” “正好。” 宋游尽量不多客气,维护这传了两三代人的友谊。 一行人便往宫殿中走去。 身后的中年道人有十来个,年轻些的还更多些,小童儿们被挡在身后,数不了有多少,总体看来福清宫是在逐渐兴旺。除了小童儿,其他人自是知道伏龙观的名号的,有些表示恭敬,有些表示友好,有些不断偷看宋游,也有些看三花娘娘。 年长者没有作声,年轻的也不敢开腔,便只听光华子与宋游边走边寒暄。 “道友这是出来游历了?” “终于是被师父赶出来了。”宋游笑着说,“刚好路过逸都,在逸都小住一段时间,趁冬天前,过来拜访一下道兄洞府。” “哈哈哈……” 光华子笑了几声,忽的有些感慨:“时间过得可真快。贫道记得第一次见道友,道友还在襁褓中。贫道第一次跟着师父去阴阳山,你们观里还只有多行道爷和黑羽道爷,记得那时贫道也才二十来岁,一晃眼都多少年过去了。” “时间不等人。” “这位是……” 光华子仿佛这才看见一直跟在宋游身后的三花猫,虽是一只猫,却也没有轻视。 “与我结伴同行的三花娘娘。” “原来是三花娘娘,老道有礼。” “喵~” 三花娘娘直立而起,回了一礼。 宫殿门口仍有门联。 写的是: 善为至宝,一生用之不尽; 心作良田,百世耕之有余。 宋游照例站在门口默读一遍。 到了殿中,便是围炉煮茶。 光华子将福清宫里二三十岁的道人都叫了过来,一一介绍与宋游认识。这些人以后是要接手福清宫的,宋游则是伏龙观的唯一传人,这段缘分的延续还得看这些年轻人的交往。 随即又吩咐人取肉杀鸡,捉鱼买羊,拔菜沽酒,就是山中刚熟的猕猴桃,也叫了几个童儿去摘。 别说,这些道士手艺还不错,平日清闲,怕是没少往这方面使劲。 吃过午饭,又是奏唱道韵。 青成山的道韵很出名,用的是方言,已是自成一派体系,宋游也坐着安静欣赏。就是三花娘娘听不进去,趴在蒲团上睡着了。 赏完道韵,便坐在一起闲聊。 不要以为僧侣凑在一起就是辩经,道人凑在一起就是论道,那和两个学生凑在一起互相讲题一样,有是有的,但不会是经常的事。多数时候还是如正常人一样闲聊,聊轻松的话。 “从逸都来,道友走了多久?” 宋游老实回答:“昨日早晨出发,晚上天黑时到的山脚,山脚禄清观的观主心善,留我住了一宿,今早上山。” 对面有人立马道: “好脚力。” 宋游抬眼一看,是一位认识的道长,光华子的弟子,前几年去伏龙观时他都去了,大概是福清宫下任宫主的候选人之一。 这时又听有人说: “宋道友是伏龙观的传人,日行百多里,自是不在话下。” 也是去过伏龙观的一位道长。 道门隔山不论辈,修道之人本身也很随意,只要不是年纪地位有过大差别,都是只叫道友即可的。所以哪怕他们是光华子的弟子,也是管宋游叫道友就行了,不必特意再升一辈。 “只是路上凑巧,遇到一队客商,带了我一程而已。”宋游也只如实说。 “无论如何,道友此行也累了,我已让出云为道友准备了最好的房间,道友在这里多休息几日吧。”先说话的道长说道。 “师兄说得没错。道友没来过青成山,应当让我们好好尽尽地主之谊才是。”另一位道人也说,“便请道友尽管住下,明日我便让应风带道友去登一登这青成山,左右都是游历,赏一赏青成山的秋景也不错。” “……” 宋游想了想,看向光华子。 这老道笑眯眯的,只说别的:“禄清观观主心善,留宿我宫贵客,我们福清宫该去还礼才是。” 两名中年道人立马附应。 宋游有些无奈,转头对三花娘娘问:“三花娘娘觉得如何?” “三花娘娘觉得好。” 声音一出,众人都是眼睛微亮。 既是有修道法的,自然早已看出这只三花猫的不凡,但也只有隐隐有所察觉,只能从细节来判断。直到这时三花猫开口说话,大家才能完全确定这确是一只成了精的小猫妖。不过他们多数也是见过妖鬼精怪的,并不过于惊奇。 只有年轻些的小道士见识不够,一时睁大了双眼。 只听宋游说道:“既然三花娘娘也想多留几天,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好!” 当即有道人对身后弟子吩咐,多去捉鱼。 一人一猫便在此处暂住下来。 这里客房要比昨晚的禄清观好了不少,房间大而整洁明亮,被褥什么都用的新的。不过并非是禄清观怠慢宋游,只是条件所限而已。福清宫的规模和实力都远非禄清观所比,今日住的是福清宫最好的客房,昨夜住的也是禄清观最好的客房,从这一点来说,并没有区别。 到了晚上,有两名年轻道士来找。 一名乾道,名为应风。 一名坤道,名为出云。 应风长得高大,温柔有礼,笑起来阳光开朗,言谈之间带着道韵,玄之又玄,应是修道经的奇才,该讨道人的喜欢。 奈何宋游是个假道士。 出云是个清瘦的女子,肤白貌美,五官精致,穿着一身道袍更显得清秀。 这种缘宋游是不愿结的。 二人各为昨天那两名道长的弟子。 宋游明白这里边的道道。 很显然那两名中年道人便是这蒸蒸日上的福清宫继承人的有力争夺者,他们都想与宋游结缘,是一种温柔的提升竞争力的方法。光华子知晓他们在想什么在做什么,但既不介意,也不阻止。 宋游也不介意这种做法。 换个思路想想,伏龙观与福清宫交好数十年,福清宫年年前来走动,宋游若与谁交好,更喜欢谁,大可大大方方表现出来,今后若这人真接手了这福清宫,再来走动时,是交好的人,他也自在一些。 接手的不是这人也没关系,宋游只是按着性子表达喜欢而已,并没有插手这福清宫宫主之位的传承,今后还是照常相处。 只是与人交际,让他觉得麻烦。 “宋道友,明日便由我和应风师兄带道友去登山了。”出云边说边打量宋游,“这山上我和师兄都熟透了,定能带道友好好游玩一番。” “宋道友想几时出发?” 应风则是热情温和的问道。 看相处气氛,这两人关系倒还不错,师父之间的争计并未影响同门之谊。 “明日天气不好,怕是难以登山。” “哦?道友能预知天象?” “只是凭经验猜测。” “那明日再看吧,若天气好,我们一早就来叫道友。” “麻烦两位道友。” “道友哪里的话,贵观与我宫世代交好,这份情谊该延续下去才对。” “有理。” 宋游送走了他们。 次日天气果然不好,朝来寒雨晚来风,中间雾重重。宋游又在这里混了三顿好饭,正好立冬时节,山中修行再适合不过了。 第三十章 有如人间仙 冬,终也,万物收藏。 这是冬季的起始,从此时起,至少这一方天地生气开始闭蓄,万物进入休养状态。 按宋游修行的四时轮转法,在这时节修出来的灵力有闭蓄生气、终止进程、蛰伏潜藏的作用,不过这只是灵力自带的特性,并不强大。若用这时修出的灵力来激发类似的法术,有增幅效果,若用来催动普通法术,便如正常灵力一样,若用来催动相反的法术,则效果不佳。 这与博取天地灵气的法门不同。 起身下床时,正是清晨,体内已又添了一缕洁白如雪的灵力,这缕灵力还很不凡,看来修行果然要取不同山水之灵才行。 屋中地面一层厚霜,也是奇妙。 三花娘娘又不知跑哪去了。 宋游正待外出寻她,忽听外边有人闲聊。 “师父,那伏龙观究竟是何处仙山?那宋道长又是哪方高人?我以前都没听说过,怎的见了宫主连道爷也不叫一声?” “伏龙观是隐世洞府,你没听说过很正常,不过我们福清宫有幸与之结缘,对伏龙观却是很了解的。” “为什么叫伏龙观?曾有仙人降伏过龙不成?” “所谓伏龙观,非是降伏,而是卧伏、蛰伏之意。不是曾有仙人在此降伏过龙,而是比喻观中之人好比伏龙。伏龙隐居则天下不知,伏龙出山则天下无人能及。”温和的声音充满耐心,“这伏龙观代代单传,谁也不知传了多少年,不仅从未断过,而且真当对得起这名字,每一代观主皆如天下龙凤,难有人及,宋道长就是这一代的传人。” “只有一个人吗?” “一般是师徒二人。” “好少。” “现在的伏龙观观主多行道人,好比人仙。” “难怪他叫宫主道兄。” 小童儿的声音听起来很惊讶。 宋游却只是笑笑,站门口不出。 其实他叫光华子道兄而不是道爷,一方面是隔山不论辈,一方面也是他确实和光华子同辈。 当年伏龙观的师祖和福清宫的宫主结缘时是平辈论交,不过伏龙观的换代速度远比正常宫观寺庙更慢,福清宫二三十年就一代,而伏龙观一代最少也要四五十年,以至于伏龙观才换第二任观主,福清宫已经换到第三代了。 光华子年纪比宋游师父略小,年轻时仰慕宋游师父,一直叫她为道爷,这一般是对年长很多的外山道人的尊称。 如此一来,宋游自然也只得叫他道兄或道长。 门外人又聊了会儿,声音没动位置,似是在等人,逐渐聊得越来越远,宋游怕他们窘迫,一直没有出去,直到他们走了,这才推门而出。 刚巧三花娘娘迈着小碎步从外边回来。 “三花娘娘早。” “道士早。” “三花娘娘去哪了?” “三花娘娘去吃早饭了,看你坐着没动,定是在修炼,就没有叫你。” “你呀……” 宋游摇头笑了笑。 他当然知道前天三花娘娘之所以答应留下来,就是因为中午那顿丰盛的宴席,大鱼大肉让她吃得很爽。昨天也是顿顿都有鱼有肉,这福清宫的道长们似乎明白了想让宋游在此久住得把三花娘娘也伺候好,于是每天都换着花样讨好她。 这是一只小馋猫。 宋游关上门,也去吃了早饭。 还没吃完,出云和应风两位小道长便又来了,对他说:“道兄,今日天气不错,不如我们去山顶赏云,如何?” “甚好。” “道兄慢吃。” “好。” 宋游果然慢慢的吃。 早饭是馒头,是带馅的,发面很结实,里头的馅也很扎实,十分朴实的味道,配上稀粥泡菜,这年生平头老百姓是吃不起这种好饭的。而看饭堂内其他道友的模样,这福清宫也不是天天这样吃。 饭后爬山,青石板上早有人迹。 应风和出云是两个很好的人,一个温和善谈,一个讲话贴心,讲话特别照顾人,长得也好,生在后世,不入道门的话,多半是两个海王。 道人清闲,常以登山远足为乐,两人对这青成山再了解不过了,边走边为宋游介绍山中宫观。 据说山上大小宫观五十六座,清修茅舍不计其数,大多数只读道经,有道法传承的宫观只有九座,茅舍中也有些隐世高人。 其实这世间宫观大多如此。 绝大多数是没有道法传承的,只读道经,拜道教神灵,参悟道家思想。 极少数有道法传承的,传承的内容也许和大家想的也不相同。 怎么说呢…… 这极少数里边,大多数又只是传承一些知识经验,例如某些鬼怪的喜好弱点、如何点香通神,还有法事流程等,这些东西不需要灵力,即使换了心诚的普通人或毫无道行的捉鬼捉妖人,也是可以奏效的。 这些东西或许能称得上道法,称得上法门,或者称得上一种本事,但要说它是法术,却是有些不恰当。 其它有法术传承的,也多是些简单法术。 如通幽、驱邪、见神等。 算不得高深的手段。 甚至民间也有不少人会。 几十年前的福清宫就是这样,在这青成山上,不俗也不起眼。后来与伏龙观结了缘,这才有了如今公认有真传承、有真高人的福清宫,即使是青成山上最大那几座宫观,名气、规模和人数都大于福清宫,每次论道也胜负各半,可若是斗法,也都只能在福清宫面前败下阵来。 由那时起,福清宫才逐渐兴盛。 到现在规模、名气虽仍不如那几座几百上千年的古观,经论道义也有所不如,可论道法,却已在这青成山上难觅对手。 也正因此,应风出云二人生怕没把宋游招待妥当,回去挨骂是小,失了礼仪是大。 走走聊聊,没觉得累,便已到了山顶。 今日天气果然不错。 不过青成山并不算太高,若非山下大雾,雨后积烟,否则是见不到云海的,出云说的赏云,是指看天上的云。 宋游也爱看云,躺着最好。 配上山间与鸽子蛋差不多大的熟烂了的猕猴桃,带的酸菜馅的馒头,再惬意不过。 “道兄,你听说过山中无岁月,一年一甲子这句诗吗?” “听说过。” “这种仙山,世间可真有?” “没有见过。” “多行道爷走遍天下,有见过吗?” “应该没有。” “如此的话,便只是传闻了。” 穿着道袍的姑娘有些失望,好似心中梦里的仙气少了几分。 宋游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时间不可逆,白首难回,但若是放慢时间,且不说这个世界,即使是上个世界,也是有足够的理论去支撑的。 以他所学所见,也是玄妙难说。 他只啃着馒头赏云。 此时的云如铺满蓝天的轻羽。 “道兄真是惬意。” “是有些困了。” “我和师妹去寻些果子来,咱们在这坐到黄昏,看完日落再回去。道兄既已倦了,在此等着即可。” “好。” 两人便笑嘻嘻的,去寻果子去。 果子还没找到,倒是见到远方山上红光闪耀,升起滚滚浓烟,冲天如龙。 “起火了!” 应风道长惊呼一声。 看来昨日的小雨只下在了山腰上。 然而火借风势,才眨眼的功夫便已蔓延开来,留下大片黑色的伤痕。眼见得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可此乃天灾,他们道行低微,况且修道之人也不是神仙,又如何能以凡人之力熄灭山火? 两人顿时急得不行,却又无可奈何。 只听身后有声音传来: “道友莫急。” 转头一看,宋道兄已站了起来,拍掉身上草碎泥灰,如他们一样凝视山火,却一点不慌张。 山火肆虐,生灵涂炭,自然该灭。 “终!” 只挥手点出白星。 白星跨过长空,落入火中,火气闭蓄,这半山山火就如受了刺激一样顿时收缩,眨眼就已消失不见,连一点火星、烟气都没了。若非留下了大片的草木枯灰,甚至让人以为它从未来过。 两人一时面面相觑,呼吸也为之一滞。 顿时明白了,为什么福清宫已发展到如今的规模,却还要对伏龙观来人毕恭毕敬。 甚至每年都还要去请教。 原来不止是礼节和恩义。 此后一下午,两人都恭敬有礼,比在师父宫主面前还要乖巧几分。 一直待到黄昏后,三人方才下山。 只是回了道观,各自师父问起他们相处如何,可有了交情,他们却都不知如何言说。只觉这宋道友比从师父口中听到的,几十年前初下山的上上任伏龙观观主道行还要高深不少。 而以宋游一日相处看来,这两人也都是不错的人,至少现在不错。奈何他不愿交友,让他选亲近谁,选不出来,选膈应谁也选不出来,注定是无法为福清宫未来的继承人提供选项了。 晚间吃过晚饭,宋游便已掏出自己准备好的书信,对光华子说: “道兄,我还有一事所托。” “嗯?” “出来已过了一季,写了封信,想请道兄明年春天捎带回去。” “原来如此。” 光华子将信接过,小心收起。 第三十一章 庙会 房中油灯摇晃,灯芯焦红。 三花娘娘在木桌上踱步,也不知走个什么,忽的便在桌边端坐下来,一截尾巴很自然的环住了小脚,对宋游说: “道士,你今天修炼的时候好冷。” 宋游也不惊奇,小猫总是想一出做一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只小声回答道:“因为汲取的是冬藏灵韵,有静气。” “那是什么?” “说来话长。” “唔……” 三花猫低头舔一舔身子,没有要听的意思,只说道:“三花娘娘只需自行吐纳。” “比不得三花娘娘。” “你这个修得快吗?” “有人快,有人慢,即使是我,也有时快有时慢。”宋游说道,“原先在道观,修行便中规中矩,下山之后,天地开阔,便一日千里。” “为什么?” “说来玄妙。不过三花娘娘是妖非人,无需学习这些,只需照常吐纳即可。” “知道了。” 宋游露出微笑。 也许是两世为人,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已越来越不喜欢复杂的东西,越来越喜欢简单的事物。虽然这福清宫中诸位道长都很友好,可相比起来他还是觉得和三花娘娘说话更轻松有趣。哪怕说的话毫无营养。 “三花娘娘。” “嗯?” 三花猫正舔毛呢,闻言顿时抬头。 “我们后天回去怎么样?” “你决定就可以了。” “你我既结伴而行,这么大的事,还是要和三花娘娘商量一下。” “后天……” “是。” “唔……” 三花猫盯着宋游看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你好像不太喜欢他们。” “为什么这么说?” “这里天天都有肉吃,你不喜欢这里。” “只是觉得和他们玩耍没有和三花娘娘在一起有趣而已。”宋游摇了摇头,“况且也不能天天吃人家的肉。” “是哦。” “怎么样?” “那我们明天就回去!” 三花猫立马出声,十分果决。 “那也不好。” “为什么?” “明天要去帮人家解答一下道法疑难,这是别人招待我们几天的回报。” “是哦……” 三花猫若有所思。 “睡吧。” 宋游吹灭油灯,散落灯花如星。 次日清晨,出云与应风又来寻宋游,竭尽所能想好生招待于他,可终究没有几十年前的缘分,如此强行相处,倒也不是说不好,只是短时间难以结下如几十年前那般的情谊。 宋游只为道长们解了疑难,晚上便向光华子表明了明日就将回程的想法。 任众人挽留,他也毫不动摇。 倒是出云与应风对他仰慕不已,大抵已在心中将他奉为人间仙了,想追随他而去,随他云游天下,但他也只说他们无缘。 又过一日,宋游清早摸黑下山。 明月清照我,只与猫同行。 从凌晨走到黄昏,夕阳西下时已离逸都不远,宋游想了想,此时已然入冬,夜里借宿寒冷,不如趁月光再走一程,于是一口气走回逸都。巧之又巧,刚好赶在晚间关城门之前进了城。一回院中,小曲声起,心中便是一片安然。 …… 逸都的天气越来越冷了。 宋游每日也很清闲,除了常去瓦子听书,多数时候便在家中烤火、修行,与猫闲谈,过着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的生活。 偶尔会有人慕名前来求一纸符箓,或是开光的护身符什么的。开光的物件宋游是没有的,可符箓也就是画一笔的事,他是有求必应,多多少少也能换些钱财来给三花娘娘买肉吃。 有时也出去走走,看冬季的逸都城,看人们冒寒寻着生机,穿着单衣行色匆匆,见天气一寒盛世面纱就掉了个干净,倒是也有不少收获。 院中黄梅渐渐冒出了花苞。 宋游常在树下看它,不知它几时才开,但凑近轻嗅已能闻见幽香了。 “笃笃笃……” 院中又有敲门声响。 宋游开门一看,外头是罗捕头。 寒冬腊月,罗捕头还是穿着一身皂衣皂靴,只是里头加厚了些,脸颊被风刮得通红,手上提着一条小鱼,用过江藤串着腮: “见过先生。” “班头不冷吗?” “习武之人,又走动不停,不冷。” “快快请进。” 罗捕头跟随宋游走进院子,还反手关了门,已然很熟稔了,边走边说:“我家妻弟游手好闲,最近又迷上了钓鱼,今日去钓了半天,回来的时候冷得直打摆子,却只钓了这么条小鱼,还没有二指宽,竟敢说拿回来我们煮汤喝,哈哈,我干脆拿来献给三花娘娘。” “你有心了。” “三花娘娘……” 罗捕头说着取下过江藤,并未将小鱼扔在地上,而是放在了干净的石桌上。 原本他来小院拜访先生是不会给三花娘娘带礼物的,只给先生带些东西,只是偶然有一天,他来找先生求问魇鬼之事,忽然见到先生院中多了一名粉雕玉琢的小女童,可他此前从未在先生这里见过女童。之后陆续又来几次,有时能见到猫,有时能见女童,见猫就不见女童,见女童时便如何也见不到三花娘娘,日子一长,再联想起三花娘娘平日里的神韵举动,他便也渐渐明白怎么回事了。 在逸都当了多年捕头,没少遇见关于妖啊鬼啊的东西,也处理过动物成精的案子。说实话没那么玄,这些畜生成精也只是多了智慧,能口吐人言已经算是很骇人的了,没有故事里化成人形的本事,在武人手下,一刀照样砍死,最多只是它会在被砍的时候以各种方式求饶罢了。 会化形的妖他却是第一次见。 罗捕头一时又是惊讶,又觉得理所当然。 惊讶的是自家对门居然就有一只化形的妖,自己还这么久都没发现。可转念一想,她出现在先生这等高人身边,又似乎很寻常了。 哪个故事里的高人身边没有个不是凡人的童子童女,成了精的坐骑? 先生自然也该有一个。 从那以后,他每次前来便都会给三花娘娘带些礼物,三花娘娘则保他家中无鼠,粮米无灾。 眼见得三花猫已经吃了起来,罗捕头又看了会儿,这才转头与宋游说:“先生,过几日就是岳王庙的庙会了。” “过几日?” “过三日,初三。” “啊……” 宋游这才恍然,已经是腊月了啊。 “现在岳王庙那边已经有很多人到了,不过还是要初三过后才最热闹。”罗捕头说道,“先生可有什么想买的?这庙市鱼龙混杂,可需要在下为先生当个向导?在下手下还有一群人,可给先生做个苦力。” “到时看看再说。” “先生若有需要,来敲门就是。” “那便先行谢过班头。” “先生客气了。” 又聊了一会儿,才将罗捕头送走。 宋游脸上已带了笑容。 庙会又叫庙市,起因是宗教聚集人群,尤其在各大节日或宗教特殊节日,会有大量信徒聚集于此,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意,在这交通闭塞购物不便的年代人们又有着采购的需求,于是便有人开始在庙会摆摊促销。聚集的商人越来越多,来的顾客也越来越多,形成良性循环,后来庙会便已经不再仅仅局限于香客了,而成了一个大型购物节,成了一年中最热闹的盛典之一。 庙会其实也有大有小。 小的庙会也就附近村庄或是同一个县的人会来,大的庙会可就了不得了,最夸张的,影响力能够辐射好几个州。后世人是很难想象的,有人用半个月的时间跨千里而来,就为了上一炷香,在庙会逛几天热闹,然后又用半个月回去。 在这期间,有人能增长见闻,有人能赚个盆满钵满,有人能结识一生好友,有人能邂逅佳人或郎君,也有人独身来独身走,还被偷了钱。 岳王庙的庙会就是逸州影响力最大的庙会,虽不能辐射几州,但州中偏远之地也会有人来,有些州外的把戏人、客商也会赶到。 而之所以定在腊月初三这一天,是因为腊月初三是传闻中岳王神君的诞辰。这种规模的庙会已经不再局限于岳王庙了,只是挑着这个时间开始而已,通常会延后几天结束,好完成这一盛典。 宋游期待这场庙会已经很久了。 出去走了一圈看看,果然如罗捕头所说,今天已经有很多客商、把戏人到了逸都,就聚集在岳王庙附近的街巷里,乱腾腾的,好不热闹。 三花娘娘自是看出了他脸上的兴奋,可她对此却是有些不解的: “道士,庙会很好玩吗?” “不知道。” 宋游如是回答,又补充了句: “希望有趣。” “你好像很喜欢庙会。” “很热闹呢。”宋游对三花猫说,“三花娘娘见过热闹的场景吗?” “这城里就很热闹。” “不……” 宋游摇了摇头,大晏人口再多,逸都城再繁荣,可受限于这个时代,也许城内住民还没有后世跨年时聚集在省会地标建筑下的人多,也许还比不上黄金周热门旅游景点一天的接客量,只有这庙会,才是真正的热闹。 那是这个时代最盛大的人间烟火。 也是可以比拟后世的热闹。 宋游眼光闪烁着,却不给三花娘娘解释,只是说道:“庙会上有很多平常见不到的东西,像是会把戏的奇人,奇花异草,珍禽异兽,我们不仅可以去看几天的热闹,还可以买到很多好吃的,嗯,再买匹马骡。” “买马?” “是啊。” “我们?买一匹马?” “怎么了?” “我们要买马?” “买一匹马,也可能是一匹骡子。”宋游对她说道,“以后才好游历天下。” “好!!” 三花娘娘眼睛亮晶晶。 宋游盯着她看了又看,有些疑惑。 这猫好像格外兴奋。 第三十二章 江湖把戏人 腊月初三。 三花猫很早就站到了宋游的床头,先是蹲着不动,对着他那一张脸看了很久,见他没有要醒的样子,想叫他又怕吵着他,不叫他也不行,于是选了个折中的办法,开始压低声音,很小声很小声的道士道士的喊。又怕他听见,又怕他听不见。 突出一个纠结。 没有办法,今天要去庙会上买马诶。 而且道士说的不是“我”,是“我们”。 谁能想到,一只丁点大的猫儿,竟然有能买一匹大马的一天? “道士道士道士……” 宋游终于是被她叫醒了。 睁开眼睛一看,那猫头快钻到自己眼睛里来了。 “三花娘娘你干嘛?” “唔!” 三花猫顿时缩了回去,一时并不回答,直到眼睛闪了几下,才说道: “看你怎么样了。” “我只是睡着了。” “快起来,去逛庙会了。” “不急不急。” “早点去,不然马都被人买完了。” “那就算了。” “!!” 三花猫扭头直盯着他,表情严肃,过了几秒才又出口,连声催促:“快点起来!快点快点!” 说完咬着被角往旁边拖。 “……” 宋游只好起床。 穿衣洗漱,才花了一刻钟的样子,那只三花猫就一直跟在旁边,寸步不离,目不转睛的看着,像是监督,又像是催促。 “三花娘娘是变成猫的样子出去,还是变成人的样子出去?” “你说呢?” “庙市人多,猫太小了,恐怕会容易踩到三花娘娘。”宋游顿了一下,“三花娘娘若化成人形,便可与我同行。若用猫的样子出去,便只好由我抱着三花娘娘去逛了。” “化成人形。” “请去你屋。” “好!” 三花猫一溜烟就跑回了屋。 “道士!” “……” 宋游无奈,怕是又把衣服忘哪了。 “给我找找衣服!” 真是一点也没猜错。 折腾一番,终于出门。 岳王庙在东城,要走一段,正好走远一点,找家没吃过的店吃个早饭,接着在三花娘娘的紧盯式催促下,往东城走去。 宋游揣了半吊钱,两块官银,一路怀里都是沉甸甸胀鼓鼓的。 越往岳王庙走,人气就越重。 身边行人多数都顺路。 在这年头,祭祀是天大的事,少有事能比祭祀更重要了,碰上当地广泛信仰的岳王神君的诞辰,又碰上这盛大的庙会,无论封疆大吏、贩夫走卒还是养在深闺的千金,这时都出门了,往岳王庙赶去。 更是不知有多少走江湖的远道而来。 宋游便偶然遇上了来赶庙会的俞知州,只是他没有上前招呼,而是如其他民众一样停下脚步,看着俞知州和他的从人们远去。 隐隐听见身边人在讨论: “那是知州大人?” “还能有谁?” “知州大人的仪仗就这么点人?今年这是怎么了?去年可都牵了半里地那么长!” “谁知道呢。” 宋游听着,只露出微笑。 让过知州仪仗,再往前几步,就能看见岳王庙了。 只见岳王庙外人挤着人,满是攒动的人头,庙顶青烟如云,一阵吹吹打打的声音也由那个方向飘来。街道一下变得十分拥挤。而以岳王庙为中心的每条巷子都满是商贩,摆摊设点,不然就是耍把戏的,人潮汹涌,几乎挤得走不动路。 人还没到,已先听见了吆喝声。 “走江湖闯江湖,卖钱不卖钱,摊子先扯圆,大家走过赏个脸,光是看不收钱。 “途径宝地,怀里无钱,肚皮乱叫,先来卖点草草药。 “草草药,长得高,十个人去采,九儿把命消……” 宋游跟其他百姓一样,忍不住在原地驻足,听着那顺口溜一般诙谐幽默的吆喝声,嘴边露出笑意。 就是要有这些,才热闹嘛。 “三花娘娘跟紧我。” “在哪里买马?” “不知道,先找找。” “好!”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走。 这一路真是开了眼界。 有耍杂技的。 抛碟丢碗,立杆上爬,走钢索,钻火圈,铁枪插喉,铁索勒颈,多是苦练的本事。 有耍猴的。 耍猴人与猴儿配合默契,一个教猴做事,一个装笨搞笑,耍猴人用刀威胁,猴子立马认怂,等耍猴人一不留神,又夺刀反制。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是早就编排好的戏,可演得自然,也能逗得大家哈哈直笑。 有玩神仙索的。 一根绳子丢上天,立马便有烟云遮挡,绳子也变得笔直,而人竟能顺着这根绳子往上爬。等人渐渐看不见了,爬到了云雾当中去,那绳子便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掉下来,烟云散去,头顶哪还有人,只留下一片惊惧呼声。 有喷火的。 起初喝油喷火,只让大家觉得热闹,给庙会的热闹又添了一分热闹,可很快围观者便发现不止如此——那人嘴中的油早就喷干净了,但只消他凑在火把前大喷一口气,便又是火焰如龙。 到后来干脆不用火把,空口吐火。 众人这才明白,那是真本事。 于是满地铜子儿叮当。 有变戏法的。 一个空盆,转眼就能变出鸟儿鱼蛇来,再一挥手,又能令其无端消失。与后世的魔术差不多,这位变戏法的师傅也得要一块布来遮挡,不是取巧的障眼手段就是精妙的迅捷手法。 宋游每到一处都会驻足片刻。 而三花娘娘起初还心心念念着买马,渐渐也被这些戏法吸引,只乖巧跟在宋游身边,睁大了她的眼睛,盯着这些热闹看。 每当有人托盘来求赏钱,宋游也都从不回避,多少也给几个铜子儿。 一般江湖人才这么大方。 倒不是江湖人有钱,是江湖人知道走江湖的难,又讲究这些,所以要么不看,要是看了,当下再窘迫也要给个一子半子的。 只是看完刚准备走,宋游忽觉异样,伸手往怀里一摸,那半吊子钱还在,可两块官银竟是不翼而飞。 “……” 这倒有趣。 宋游又转回来,看向那仍在变戏法、表演搬运之术的中年人。 再看周边,喝彩连连。 即使旁边客栈上也有人往下丢钱。 他没说什么,只在此稍事等候。 逛了这么久,早已过了中午,这些耍把戏的、变戏法的江湖人一个接一个的停下,说要准备吃食,围观群众也逐渐散去。 宋游这才走向那名江湖艺人。 这人三四十岁的样子,生得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此时和几个手下人一起,端着碗大口干饭。 吃得还挺好,有大块的煮的肉。 “足下餐食丰盛。” 宋游在他面前站定,微笑着说。 江湖艺人顺着影子抬头一看,见是个领着女童的年轻人,不由愣了一下,一脸憨傻的问:“看官找咱何事?咱们要吃完饭才会开场了。” “不是大事。”宋游客气说道,声音不高,“就是方才在此处看足下戏法时,身上掉了些银子,不知足下看见了没有。” “嗯?” 江湖艺人摸不着头脑:“看官掉了银子,该去报官才是。这庙会人多杂乱,难免有些贼人混迹其中……看官不会见咱会使些戏法,便真以为咱能将东西凭空变无不成?莫不是要诬陷咱们?” 说到后边,他已有些怒了。 本来体格就壮,面色也浑,一旦挑眉瞪眼,便连半分憨傻也无了,只剩下吓人的凶厉。 宋游却依旧温和从容: “在下只是见足下一手招来挥去之法虽不算出神入化,却也是登峰造极了,比在下造诣高深许多,所以前来请问一下。” 江湖艺人顿时神色一凝。 其实变戏法的时候,他并未用招来挥去之法,而是纯粹的手上功夫,但他此时也没辩解否认,只打量宋游几眼,随即拱手: “敢问阁下来路?” “在下阴阳山伏龙观,宋游。” “原来是位道爷,失敬。” “不敢。” “道爷所失财物几何?” “二十两官银。” 江湖艺人立马转身,对身边人挥手,既没有大方承认财物为自己所盗,也没有再否认,就连一句诸如“与先生相逢就是有缘,那么先生所失财物由咱们来补上就是,就当交个朋友”这类的客套话也没说,只让手下人拿钱。 两块束腰蜂窝银,不是丢的那两块,数目却是对上的。 宋游掂量了两下,将之收起。 只能说江湖中人,善恶难讲,但多少都有些讲究。 “多谢。” “多有得罪。” “不过在下还有一问。”宋游问道,“足下既有此本事,为何做这行当呢?” “道爷说笑了。”中年男子一笑,竟也有几分洒脱感,“这招来挥去之术本就是江湖戏法升变而来,再说这年头,我们就这一样本事,除了这一行还有更来钱的行当吗?还是道爷觉得,装作个高人大师去骗那些贵人,比这更光彩更轻松?” “……” 宋游不由想了想: “有理。” “咱们也有咱们的规矩。”中年男子又端起了饭碗,边刨边说,“咱们只取官银,不取铜钱碎银。若被高人看穿,或是有人有所猜测,但凡能找到咱们面前报上个来路的,一概退回。” “原来如此。” 宋游不由得想了想。 大晏官银十两起铸。只取官银,不取铜钱碎银,一方面是方便携带,一方面也可以由面值来排除掉穷苦人家,是一种劫富济贫的心态。 后面一条则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避免别人报官。 江湖人讲究是互相讲究。 这年头不比后世,平头百姓尚且对官府信任度不高,江湖中人遇事更是有江湖中人自己的解决办法,报官的话,会被同行耻笑的。而寻常富人既难以发觉自己竟是被这隔着两丈远的汉子偷了银子,就算看出了,只要钱回来了,也会忌惮江湖人报复,不会再接着报官。 其实风险已经降到很低了。 再流动作案的话,风险就更低了。 不过宋游站在他面前,还是问了一句:“足下就不怕官府盘查吗?” 听见这话,中年人眼睛一眯,刨饭的动作也顿了一下,抬头盯着宋游:“道爷莫不是在与咱说笑?” “我是好奇。”宋游表情一如往常,“足下变的就是这类戏法,若遇上有经验的捕头,出了这档子事,恐怕会第一个怀疑足下吧?” “道爷被自己的所识困住了。在多数人眼里,这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手法罢了,就算知晓其中有鬼,又有几人能想到隔空取物呢?就算,就算有人能反应得过来,我们早已离去。” “原来如此,多谢指教。” 宋游若有所思,便答边点头。 “道爷可还有事?” “那便告辞了。” “道爷!” 宋游正待要走,又被那汉子叫住了。 却是那汉子仍不放心,一边打量着他,一边问说: “可不敢报官!” 迎着他的目光,宋游想了想,才点头。 “好。” 这汉子很生动的告知了他,不要被所识困住。这汉子又是个讲究的人,宋游虽不是江湖人,却也愿意陪他讲究一回。 这次就不报官了。 只是讲究归讲究,也不能化黑为白,混淆了是非对错。 罗捕头经验丰富办案得力,必有所疑,届时必来请教他,却还是要说的。 就是不知是他跑得快还是罗捕头追得快了。 第三十三章 斗胆问神君 “道士,你刚才在和那个人说什么?” “他偷了我的钱。” “嗯?啊?” 小女童一下停住脚步,不再走了。 看那样子,似乎想去抢回来。 “我已经找他要回来了。” “把他咬死。” “人不能这样做。” “打死。” “这不是咬死和打死的问题。”宋游摸摸她的头,以她的身高,一伸手就能摸到,倒是正好,“犯多大的错,受多大的罚,不能说别人偷了你一些钱你就把人打死,那样不符合人类的规矩。” “哦。” 女童点着头,若有所思。 正当宋游以为她明白了些什么、或许又有收获的时候,只见她将手一伸,对自己问道: “你吃不吃仙丹?” “什么?” “仙丹。” “?” 宋游不解。 低头一看—— 小小的一只手,白嫩嫩的掌心,漂亮极了,正中间躺着一粒小丸子,极小极小的一粒。 女童抬头盯着他,面庞白净,表情严肃。 “这是什么?” “仙丹!” 女童仿佛对此深信不疑。 “哪来的?” “找到的。” “从哪找到的?” “鼻子里。” “……” 宋游顿时一阵无语。 而那女童还在催问: “你吃不吃?” “不吃。” “为什么?” “以后别找这种仙丹了。” “不吃我吃!” “啪……” “咦?你怎么打掉我的仙丹?” “以后别吃这个。”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越行越远了。 找了一圈,终于找到骡马市。 顾名思义,这里主要交易骡子、马和驴。 一进来便是一股粪便味道。 有很多人讨价还价,既有伸进袖子摸手的,也有正常交谈的,不少江湖人也来到了这里,要选一匹中意的坐骑。 相马是个技术活,好马配英雄,若谁挑了一匹好马,自是如虎添翼,若马被英雄选走,也能沾一些光,只是千里马难求,英雄也少见。可若是千里马恰好碰上了英雄,便是互相成就,今后有谁写个传记演义什么的,说不得双双名留青史。 宋游不是个会相马的,但他也有他的挑选方法。 只是他也没打算今天就买,这年头买一匹马好比买车,骡子也便宜不到哪去,即使是大户人家也要慎重一些的,草率不得。 “三花娘娘记得跟紧我,这里江湖人太多了,不要被人拐走了。” “哦。” 三花娘娘的眼睛早已被路边那些大马大骡所吸引,也不知听没听见他的话,宋游看她多半是没有听见,这小猫儿就连走路都摇摇晃晃的。 宋游只好拉住她的手。 一大一小边走边看。 逸都是茶马互市的重要节点,这里的马大多是从西南方向来的马,生得矮小,不算夸张的说,比一些大型驴子也大不了多少。 不过这世间本没有劣马。 各有各的用处罢了。 即使是常被当做劣马的西南马,要说山路行走,也再没有别的马种比得上它。 只是马儿精贵,要精饲,要刷洗,饲养成本较高,好马售价也高,优点只是善于奔跑、容貌英俊。可长途行路本没有多少奔跑的时候,它爆发力强的优点似乎不太能派上用场,性价比就不高了。 除非能买到北元马。 北元马生活在北方高原,条件恶劣,因此极度皮实,耐寒抗热,耐粗饲,耐力强。可这马虽然也算不得高大,爆发力也不算强,却也一直是大晏朝廷最常用的军马马种,市面上不太多见。 驴子就恰好相反。 耐粗饲,耐力强,役使价值也不低。 这年头文人流行骑驴,是雅事,前几年当朝宰相就曾骑驴上朝,以标榜自己文人清贵,道人骑驴也很流行,有飘然仙气。 骡子就在中间,吸取了二者的优点。 不过骡子也分两种,驴骡和马骡。 二者相比,驴骡体型更接近驴,力量和习性也更接近驴,皮实耐粗饲,矮小一些。马骡体型更接近马,高大,甚至有不弱于马的力量,好的马骡价格不比一匹马便宜。二者都有着超过驴的役使价值,也都比马更皮实耐用。 这么看来,似乎骡子才是个更好的选择。 奈何近来天子似乎又有对北方用兵的打算,马匹和骡子都是重要军事物资,据说官府在庙会开市前就已买走了大量马匹和马骡,这不仅使得庙会骡马市上的马匹骡子价格大涨,一匹西南马动辄二十多贯,而且好的几乎都被选走了,留下一些不那么好的,还都被江湖人骂骂咧咧的争抢着。 宋游选了一圈,实在没选到中意的。 “我们还不买吗?” “没有中意的。” “三花娘娘叫你早点起来吧!” “是我错了。” “别人都在买……”三花娘娘指着一个牵着马骡走的人,“那个人都买走了!” “不急。” 宋游打算再看两天,实在挑选不到合适的,就买一匹小毛驴,牵着毛驴游历天下,想着也是美滋滋的。 心中已冒出了几句骑驴的诗。 此时已经快黄昏了。 逛了一天的庙会,怎么能不去岳王庙里烧柱香呢?正好此时人也少了。 宋游便带着三花娘娘往庙子走去。 门前依旧一对门联。 写的是: 你求名利,他卜吉凶,可怜我全无心肝,怎出得什么主意? 殿遏烟云,堂列钟鼎,堪笑人供此泥木,空费了许多钱财。 听罗捕头说,以前门联不是这个,是有一天岳王神君托梦而来,才改成了这个。由此来看,也许神君还真是逸州人,至少这股子什么也不在乎的洒脱劲儿是逸州人身上常有的。 一大一小跨进神庙。 里头一位神君,虎背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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