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宋游率先夹了一块腹部的肉,却是放到三花娘娘碗中。 陈将军本已拿着筷子,见状又停了下,等到道人给自己夹菜时,这才开动,同时对道人说道:“陛下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传言是真的?” “是真的。”陈将军也夹着鲈鱼,“在北边听说时,即使陈某的消息来源可靠,也觉得或许是国师和陛下演的一出戏,直到回京面圣,亲眼看见陛下的身体情况……陛下年纪太大了,或许因西域小国刺杀受了惊吓是假的,但身体每况愈下却是真的。” “长平公主呢?” “还在羁押中,朝中关于如何处置她讨论得很厉害。她犯的是死罪,不过毕竟和陛下感情深厚,当初又亲手助陛下登上宝座,随后二三十年间也兢兢业业辅佐陛下,铸就这般盛世。陛下年老了,年老的人,容易起决心,也容易心软。” 听来此前京城中的风雨远比民间传言中闹得更大。 皇帝年迈,身体急转直下,便像个催命符,使得皇帝急切,公主也急切,与之对应的是两位皇子的成长,更加速了这一过程。 宋游还听到了这位将军的忧愁。 其实很多时候,了不得的帝王除掉功勋武将,并不是自己惧怕武将——这种帝王身上是有豪气的,也有自信,可他的自信仅限于自己,觉得自己可以轻易压得住这些名臣武将,可自己的后人,年轻继任者,是否有这般气魄和能力,他们便不见得有信心了。 于是知晓自己大限将至的帝王毫不犹豫,以雷霆手段除掉了大权在握的长平公主。 而这位武安侯呢? 这份忧愁,想来是陈将军平日里很难对别人说得出口的。 “哈哈!” 陈将军笑了两声,心中豁达:“先生才刚回京,怎好谈论这个?便请先生尽情享用美食美酒,明日之愁,等明日再愁。” 于是尽情享用美酒佳肴,说这三年长京的变化,也说朝中对于重新扶起北方数州的看法,多是感慨,不聊深了,只当佐酒佐饭的小菜了。 第四卷 地府长生 第三百二十七章 旧屋仍在 “有件事须得告知先生。” “什么事?” “自先生走后,先生原先住过的小楼便留了下来,一直无人住进去,里边的东西,应当也都原封不动的放着。” “哦?” “非是陈某的功劳,先生也莫问陈某。”陈将军笑道,“非要问究竟是谁打的招呼起了作用,恐怕只有西厢店宅务的官吏才说得准了。” “原来如此……” 宋游顿时便明白了。 “先生若还想回到故处,自可回去,只是恐怕要收拾一番了。若先生想换个别的地方住,陛下原先赐给陈某的宅子,陈某也还有空的。” “多谢将军好意,只是我与三花娘娘已经住惯了那里,尤其是三花娘娘,路上还在说喜欢那个房子。” 陈将军闻言也只是笑笑,随即举杯: “宴后送先生回去。” “好。” 两人便继续吃饭闲谈。 吃完这餐晚宴,剩了不少菜,道人觉得可惜,便请酒楼伙计打包了两样三花娘娘喜欢吃的,又向后厨要了些切细的肉丝,这才出了酒楼。 刚到门口,便不禁停了会儿脚步。 此处正是长京繁华之地。 天色早已暗了,街上却仍然人来人往,茶商酒客络绎不绝。对面则是楼房商铺,各色各样的灯笼灯箱照亮了夜,楼下商品琳琅满目,楼上女子红袖招招巧笑嫣然,有孩童尖笑着放肆奔跑打闹,有百姓与相熟的街坊邻居打着招呼,也有富贵人家的子女出来闲逛,跟了一堆侍从,也有城中身份显赫的勋贵出游,人还没到,侍从就先为他拨开了人群,街面上布满了各种声音,一片盛世繁华景象。 道人很久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夜晚了。 如今看着,心中更多的却是感慨。 对比起北方,尤其对比起几乎无人的越州,长京与它们像是同处两个国度、两个世界。 猫儿也不禁睁圆了眼睛,盯着外头灯火,觉得陌生而又熟悉。 “是不是很不公平?”陈将军站到了他们旁边,很平静的看着这幅景象,还有那些在街上行走的权贵,又转头看向道人,“北边的百姓恐怕做梦也想象不到这样的画面。” “何止北边。” “也是……” 陈将军收回了目光。 在他心中自是明了的。 构成这长京繁华的一砖一瓦,都从百姓身上来,别说刚经受了战乱与妖魔摧残的北边,就是随便指个方向,出长京几十里的村子里,也有大把大把的人过着与这里宛如两个世界的生活,他们完全想象不到这座世人皆向往的帝都有多繁华。 “先生可有解法?” 陈将军再次转头看向道人,目光依旧平静。 道人却摇头不答,迈步走下台阶,只与他说道:“将军还是先担心自己的事吧。” 猫儿见状立马跳下台阶,紧紧跟上。 陈将军也一脸平静的跟了上去。 身着红袍的亲卫皆高大强壮,眼神凌厉,仪态不凡,那些正为自家主人开路的仆人一见到这些腰佩长刀的武官侍从,便都被吓了一跳,再见到身后走来的陈将军时,即使自己不被吓得让到一旁,也会被主人呵斥着让开,那些权贵家的子女见了,也立马收敛了放肆的姿态,变得乖巧。 这时候的大晏,威势权力比陈将军高的人,恐怕只有那位老皇帝了。 “将军就送到这里吧,不必远送了。” “好,那便与先生道别。” “多谢将军宴请。”道人诚心诚意,露出笑意,“在下已许久没吃过这般奢侈的饭菜了。” “陈某也是如此。” “将军请回。” “按先生性子,到了长京,定是要休息几日,不理窗外事。便过几日,陈某再带着好酒好茶来拜访先生,与先生长谈。” “在下没有云春楼那般珍馐佳肴,却也有一桌饭菜等着将军。” “……” 互相行礼,就此分别。 道人继续往西城走,将军则站在原地目送他,许久才转身折回,走向帝王新赐的侯府。 这条街道有数十丈宽,是长京繁华与伟大的排面,也是东城与西城的交界线,白天这里车如流水马如龙,到了晚上车马几乎见不到了,便成了百姓聚集休闲和摆摊的地方,无论达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都能同时在这条街上见得到。 走过这条街,便是东城了。 前方的繁华与灯光都暗淡了许多,路旁屋舍楼店也少了几分精美,然而百姓却住得更密集。穷苦的百姓同样有休闲需求,便聚集成堆,放肆闲聊高声大笑,满地孩童玩着捉迷藏逮猫儿的游戏,确实比东城少了许多精致繁华,却多了很多人间烟火。 想起明德四年的春日,初到这里时长京的宵禁,真是如梦一样遥远虚幻。 对城中的记忆则依旧清晰。 宋游很快走到了柳树街,顺着街道缓步走过,两边皆是两层高的楼店,样式统一,楼下的商铺也几乎没有变化。 茶楼,肉铺,汤饼铺子。 原先自家的小楼越发近了。 自然地,邻居家的小楼也近了。 马蹄踩在青石板上,是得得的声响,马儿脖子上的铃铛偶尔晃荡一声,两旁都有没回屋甚至没打烊的街坊邻居,都向道人投来目光,只是黑暗中实在难以看清楚走来的是谁,又似乎有几分不敢相认,暂时还无人与他搭话。 道人与马儿脚步都放缓。 先到了吴女侠的家门口。 道人停下脚步,三花猫和枣红马也停住脚步,都抬头望去。 木板门,关得很严,上着锁。 里头没有光,也没有任何动静。 “里面没有人。”三花猫转头很小声很小声的对他说,“但是有耗子。” “……” 道人沉默了下,又将目光移转,看向隔壁。 同样的木板门,同样房门紧闭,上着锁,锁还是原先那一把,甚至锁上都落了不少灰尘了。 “锁着呢……” 猫儿又扭头对道人说。 “嗯。” 道人拄杖走了过去,抬起拄杖,在铜锁上轻轻一点。 “哒……” 铜锁顿时就开了。 “!” 三花猫扭头看向道人,眼睛在黑夜里似乎发光,随即才跑过去,跑到门口,几乎贴着门仰头等着,等道人开门。 “吱呀……” 门一打开,她立马就钻了进去。 随即里头便传来打开柜门的声音。 等到道人与枣红马也跨过门槛进去时,屋内已经亮起了光——身着三色衣裳的小女童捧着油灯,灯中无油自亮,照出她的脸明黄一片,知晓人晚上是瞎子的她一脸认真的举着油灯,为道人照亮屋中景象。 屋中没有多少陈设,全都落满了灰尘。 几乎和三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 上楼一看,也与三年前区别不大,只是床上空空荡荡、窗前的长榻与摇椅不见了而已。 依然落满了灰尘。 灰尘上一个脚印都看不见。 “呼……” 道人吹了一口气,顿时起了一阵风,在屋中绕了一圈,将地上和家具上的浮尘全部吹落卷走,而小女童手上的灯火却只是摇晃了几下,没有熄灭。 随即将马儿背上的行囊卸下,对它道一声辛苦,便与三花娘娘一同开始打扫房间。 燕子由窗外飞来,见状也化作人形,一声不吭的开始忙活。 很快楼上楼下便恢复了干净。 等到将携带的东西都从被袋里取出,放到应有的位置,床也铺好,便与三年前彻底难以找出分别了。 只见油灯的光洒满屋子。 道人将从酒楼打包的细碎肉丝装进了小碗,放在窗台上,任由燕子低头啄食。三花娘娘则又化作猫儿,取出棉布球,像三年前一样,自顾自的在木地板上玩耍起来,似乎毫无忧愁。 “这里有燕窝。” 道人的声音在屋中响起。 三花猫与燕子皆停下自己的动作,扭头看向道人,只是察觉到不是在说自己后,三花猫很快就将目光收了回去,继续玩自己的爱球。 燕子则扭头对道人说: “先生无需操心,我们燕子很少在巢穴中歇息,一般都在树上。我们安清燕子的习惯虽已很接近凡人了,不过我还是喜欢住在树上,或是类似树梢的开阔的地方,我喜欢吹着风入睡,喜欢一醒来就能看见开阔天地的感觉。我只需在房顶睡就可以了,先生有需要叫我就是。” “很好。” 道人对他说道。 好的却不是他无需自己操心,而是他已经能在自己有不一样的想法时,很自然的说出自己想要什么以及理由了。 这对他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而更不容易的是,他产生变化的整个过程柔和而自然,并没有被谁或被世界拎着耳朵强迫改变。 这时猫儿用右爪一拨,布球便飞了出去,可她却没有急着去追,而是扭头看向燕子,担忧的说:“那要是下很大的雨或者雪怎么办呢?” “那我就到屋檐或屋里来。” “那你会冷吗?三花娘娘可以捉一只大耗子剥了皮给你当铺盖,你也长得小小的,肯定合适!” “……谢谢不冷。” “那算了。” 猫儿这才继续往前跑,扑向自己的球。 燕子也继续吃肉丝。 道人则坐在床上,靠在床头,目光稍稍一抬,很自然便看向了隔壁。 隔壁依旧鸦雀无声。 第三百二十八章 明窗净几是安居 夜慢慢深了。 长京的百姓都回了屋,商铺一家家打烊,街上迅速变得冷清。今日刚刚立冬,是个无星无月的晚上,街道上只有寒雾弥漫。 三花猫依然在玩球。 这时候的她不去故意控制自己的动作,在楼上肆意跑动,甚至故意跑得很用力,便踩出叮叮咚咚的响声,尤其是楼板老化不平,常被她踩得翘起来又落下去,发出声响动静。 只是玩着玩着,正扑向布球的她忽然便改变了方向,毫无停滞的往窗边跑去,并一下子跳上窗台,往下看去。 随即扭头对道人说道: “城隍大人来了!” “多谢三花娘娘。” “要三花娘娘下去开门吗?” “那就更感谢了。” “不客气!” 三花猫又一扭身,从窗台上跳下来,又快速的往楼下跑去。 只听得楼板一阵声响。 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 等三花娘娘点燃楼下的油灯,打开房门时,城隍大人与两名辅官就站在门外,道人也扶着木栏杆从楼上下来。 “见过先生与三花娘娘。”城隍当先行礼,“知晓先生回来了,小神第一时间便来见过先生。” “城隍大人何必如此多礼。”宋游说道,“几位大人快请进。” “小神给自己定下了每月两次亲自在城中巡视的规矩,今日冬至,正好要上街巡视,便顺路来向先生问好。”城隍一边进来一边说,等按照宋游的指引在桌前小心坐下,他才又说,“先生走后,长京风波不少,不知换了多少朝中大员,死了多少权贵,多亏先生指路,小神才能依然安稳的坐在长京城隍的位置上,无论如何,也该来谢谢先生。” “城隍大人太客气了。” 宋游此次回京,一路走来,感觉到的妖邪之气比曾经初次进京时少了太多,也许与长平公主的倒台、长京的权力大戏过了一个阶段有关,但无疑也该与这位长京城隍有离不开的关系。 “在下刚回来,也没有茶水招待城隍……” “不敢不敢。” “正想从城隍大人口中问些离去后的长京之事,结果却连一壶茶水也没有,总是有些失礼的。”宋游惭愧道。 “先生能请小神进来坐坐,小神便受宠若惊了。” 城隍虽局限于一城之地,不过此地却是大晏中心,这位长京城隍自然也听说了北方的事情。 听说那连天宫倾力也难以剿灭的妖魔,便在这位走过之后被镇压了,据说还是从平州跨过数千里借了一座山来,使得从未有过大山的禾州禾原凭空多了一座大山,就因为此事,那平州的山神两年之间也不知道涨了多少香火。又听说雷部主官傅雷公,因为徇私渎职,祸害黎民,也被这位亲手斩于禾州治所城外,那可是雷部主官,在天宫神位或许不算顶尖,可无论神职还是神力,却都是很了不得的。 还有零零散散不知多少事。 在这位身边,堪比神灵的妖王也好,天宫正神也罢,或是天地孕育的先天神灵,命运都止不住的波动浮沉着。 听说真龙自哪经过,即使不想,也会起天地异象,听说神灵行走人间,即使无意,也会给世人带来影响,大概都是世间无根据的传言,不过此时的城隍大人却觉得不是没有道理。 现在内心则只有一种感觉—— 天宫正神确实对地神有不小的影响,官府朝廷更是对城隍废立有着直接的权力,可天宫正神也好,朝中大员也罢,都不如跟在这一位的身后。 自己这位帝都城隍如今也渐渐像个样子了,神位稳固,神权回归,神力上涨,香火日盛,回想起四年前的长京城隍,真是如梦一样。 而这些不都是这位带来的吗? 此时城隍自然不敢托大。 便见屋中烛火摇曳,老城隍坐得端正,与他讲说: “当初先生走后不久,国师就常常不在长京了,似是在别处有什么要事要忙,也没人知道是什么事,倒是有说是国师身体不好的,有说是国师忙于道人那些炼丹修行之事,对国事兴趣便少了,还有说是国师回了鹿鸣山忙于师门传承的,各种说法都有。小神耳目只限于长京,何况国师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就不是小神能管的了。” “难道西域小国行刺事件是真的?” “以小神所见,应是真的。” 城隍大人放低声音,与他说道: “听说安西大将军为了军功,常在西域挑起战争,不顾那些小国的死活,几乎把人当成了牲畜。 “此前西域地火国被安西大将军勒索了许多珍宝美女,本就苦不堪言,可最后安西大将军还是找了个由头,出兵将地火国几乎覆灭,据说王室一半都被杀死,女眷也有遭到凌辱的,大将军还上表朝廷,说是地火国王对大晏不敬,自己这才出兵攻打,还得了朝廷表彰。 “随后又由原先国王的侄儿重建国家,向大晏称臣,但听说那边国家很小,有时王室间感情很深,这位侄儿便与原先的国王感情甚笃,地火国的人又脾气暴躁刚烈,于是表面称臣上供,亲自赴京请罪,实则不知从哪借了宝物来,一打开盒子,就是汹涌而出的熔岩与地火。当日接待外臣的宫殿都差点被烧掉,大臣近卫都被烧死了几个,所幸皇宫也有些布置,陛下这才幸免于难。” “国师不在?” “不在。” “这样啊。” 宋游露出思索之色。 这位城隍是长京的城池守护神,城中之事,自然比谁都看得清楚。即使陈将军在朝中有内应,在京城有耳目,也不可能比得上他。且城隍大人虽是国丈死后封神,然而毕竟死了多年,也成神多年,虽与凡人和朝廷牵绊很深,根本立场却也不同,从他口中听来,应当会相对客观。 这也是他想从城隍口中听说的原因。 城隍稍微一顿,便继续说: “随后陛下身体便变差了许多,长平公主在朝中经营多年,势力根深蒂固,支持者甚多,哪会放过这个机会?可谁想到,陛下特地如此,也想趁这个机会为后续继任大统的皇子扫平道路。一番明争暗斗,最后甚至兵变,令长平公主没想到的是,几位禁军大将军表面归附于她,其实仍旧效忠于陛下,始终效忠于长平公主的,则在当晚就被属下暗杀了。最后的结局就是这样了,长平公主的势力被连根拔起,大晏再也不可能有一位女皇诞生了,随后两位皇子无论是谁继任,都不再有阻力。” “陛下有定下太子吗?” “……” 城隍大人摇了摇头,一脸无奈。 宋游此前待在长京,对两位皇子倒也听说过,也曾有过一面之缘,不过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今晚的饭桌上,又与陈将军聊起过,也算是对两位皇子三年后的变化又多了一些了解。 两位皇子如今都已长大了许多,各自的性格也都初步展现出来。 大皇子不是皇后所生,不过却是陛下最喜欢的贵妃所生,小皇子是嫡子,有更大的法理优势,不过皇后已不受宠多年,家族势力也在当今陛下登基后不久因为染指权力中枢而被这位皇帝清除,反倒是贵妃的母家如今颇有兵权,掌握着长京周边一些军队。 大皇子性格刚强尚武,近两年来随着年纪增长,又颇有豪气,有武皇风范,和当今陛下很像,也很得陛下喜欢。 小皇子儒雅喜静,虽有些懦弱,却很有文采,善良仁义,在朝野都广受好评。 听说朝中不少人都希望陛下尽快定下储君,最好遵从立嫡不立长的传统,免得起了乱子,不过陛下却似乎有别的想法,迟迟不予表态。这是一位气盖云霄的大帝,此前力排众议进军塞北腹地,陈将军不负所托,兵锋凿穿塞北,覆灭草原,建立千古奇功,更是使他威势无两,此时的他便像一头老态龙钟的真龙,即使谁都知晓他已没有几年可活了,可每个人从他身边走过,却也没有谁敢不屏住呼吸的。 而对于这位武皇的心思,这位长京的地神却摇头说道: “他是个了不起的帝王,在位数十年,一直牢牢掌控着整个国家,从未出过乱子,国富民强,即使不可一世的塞北人南下,也被打退,他喜欢这种一手掌控一切的感觉,也享受这种感觉,沉迷其中,不可自拔,哪怕生命的尽头,大晏也只能由他来掌控,可是他忘了,他老了。” 宋游觉得他这个角度是很有意思的。 “还得请问城隍大人,可知道隔壁住的江湖女子何时离去的呢?” “怕是有两三月了。” “鹤仙楼的晚江姑娘可还在?” “似乎还在京城。” “还在京城啊……” “是……” 城隍大人虽不知这位先生为何对那位晚江姑娘还在长京一事有些惊讶,却也如实回答。 夜谈许久,城隍这才告辞。 “先生的两幅画还在小神庙中,为先生妥善保存着,先生若想取回,小神这就为先生送回来。” “过几日我当登庙拜访。” “也好。” 城隍起身,与他行礼,这才带着两名辅官出门离去,再一行礼,便消失在了夜里。 小女童转头看向道人。 “关门吧。” “好的!” 吱呀一声,门便关好了。 道人迈步走上楼梯,小女童则仰头望着他,贴心的等他上了楼,才吹熄油灯,化作猫儿快跑着追上去。 回了长京,想想事情还不少。 光是在长京的故人,便有不少,曾请他同游江上又曾长亭送别的狐妖,曾赠羊毛毡羊毛毯的俞知州,禾州重逢时印象不错的刘郡守,不知蔡神医有没有从北边回来,但多半也得去北钦山走一趟,国师若是回京,或是皇帝知晓,也许也会来拜访他或下旨请他。 不过如陈将军所说,以宋游懒散的性子,走了数万里回到京城,定是要休息几日,不理窗外事。 想着想着,便躺在床上睡着了。 次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睁眼一看,三花娘娘已然打开了窗,窗外显出碧蓝的天空,飘着几朵云,一只燕子站在窗台上梳理羽毛,外头的柳树已经只剩下枝条了,阳光透进来,屋内一切都干干净净,木料反光。 道人顿时心情就很不错。 明窗净几是安居啊。 第三百二十九章 故人相见似河清 “道士你今天起得好晚。” “难得安心。” “难得安心~” “学人精。” “学人精~”三花猫又说了一句,这才说,“你要擦脸吗?三花娘娘想去给你端水,但是家里没有水了,要花钱买或者去那边井里打。” “不用急。” “那你要吃饭吗?三花娘娘去给你买馒头来。” “也不急。” “也不急~” “便请三花娘娘化作人形。” “化作人形……” 猫儿一边重复着,一边疑惑看他,随即从桌上一跳,落地已是女童。 “请脱了鞋子站到这边来。” “唔!” 三花娘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顿时看见了那面与邻居隔开的木板墙,墙上还有曾经挂画的挂钩,以及道人刻下的痕迹。 小女童顿时便明白了,立马甩着脚让鞋子自动跑掉,随即光脚踩着冰凉木板,走过去背墙站着。 瞬间努力挺直腰板,昂首挺胸,像是要把身子拉长一样。 同时一双眼睛悄悄瞄向道人。 “三花娘娘不要踮脚。” “三花娘娘没有踮脚。” “三花娘娘撒谎了。” “没有的……”小女童弯腰低头一看,“它自己踮起来的。” “放下去吧。” “它不听三花娘娘的。” “……” “咦它又自己放下去了!!” “可能是它听到了我们说的话。” 道人一边说着,一边微微屈腿,好和她保持差不多的高度,目光从她头顶平视过去——虽说是件很简单的事,可他还是认真而庄重。 三年前的刻度已经看不见了,被三花娘娘的脑袋所挡住了。 “你好好比!” “是多少就是多少。” “好好比!” “……” 道人伸手从她头顶平移过去,动作小心翼翼,在墙上轻微一划,便多了一道痕迹。 “好了。” “!” 小女童顿时踩着光脚往前两步,转身看去。 墙上赫然有着两道痕迹,一高一低。 宋游伸手过去,比划了下。 高的要比矮的足足高出了一小卡。 小女童见了也是有样学样,学着他张开五指,把大拇指放在下边的刻度上,又想学着道人,把中指放到上边的刻度上,但很快发现,由于自己的手更小、手指不够长,根本放不过去,等自己把中指放到上边的刻度上,大拇指又从下边的刻度上跑掉了。 这使她有些苦恼。 “三年,三花娘娘长高了这么多。” “这么多!” “是的。” “多吗?” 小女童用一双求知的眼睛把他盯着。 “在已经长大了的猫儿里边算多的了。”道人如实答道。 “人呢?” “在已经长大了的人里边也算多的了。”道人还是如实答道。 “那没有长大的呢?” “就不算了。” “那少吗?” “……” 道人便没有回答了,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脑门,对她说道:“三花娘娘有所不知,长大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怎么奇妙?” “就是无论长得再快,长大之前,你都会觉得慢。无论长得再慢,长大之后,你都会觉得快。”道人对她说道,“况且三花娘娘寿命很长,所以完全无需因为这个而忧心。” “……” 小女童也高仰着头,眨巴着眼睛盯着他。 小孩子又怎会明白这个道理呢? 只是道人告知她,她就愿意听罢了,道人说无需忧心,她也愿意信而已。 “走吧。” “去哪里?” “先去井里打水洗漱,然后去吃个早饭。吃完早饭,去找店宅务的公事,人家为我们留了房子,要向人家表达一下谢意。再送马儿出城,这座城里的房子太小了,不适合它居住。” 小女童便紧紧跟在他身边下楼。 变成人形,却不改猫儿本性,不走在他前头,不走在他后头,明知道楼梯窄,却偏偏要在他身边挤,一边挤一边问道: “可是三花娘娘为什么长得慢呢?” “妖怪化形后的成长与心性有关,三花娘娘长得慢,说明一点……” “一点!” “三花娘娘一直很快乐。” “很快乐……” 小女童认真思考,这才仰头看他: “对的!” 提桶把门打开,长京的早晨,外头已是一片热闹,熙熙攘攘,尽是人间烟火气。 外边的街坊邻里、开商铺的商人、在门口摆摊的小贩,看见门口出现的道人和女童的身影,都不由得感到惊异。 “先生回来啦?” “先生何时回来的?” “这女娃漂亮啊!” 宋游一一点头,与他们应答。 本想出去打水,不过见街上人多,实在不便,又有人挑水来卖,沿街吆喝,大抵赚的也是苦力钱,道人便花钱买了两桶。 这年头卖水很常见,哪怕大晏打井已经普及到了街道,老百姓也能喝得到井水了,不过也是一片区域一口井,有人离得远,还有些井的水量不足以供应给片区内的所有住户,便有人挑水来卖,挣个辛苦钱。城里的百姓买柴买水是常见的事,甚至有时占了生活支出的大头,用薪水钱来指代生活费用乃至劳动报酬,大概也就是这么开始的。 有了水,洗一把脸,便出门吃饭。 对面有个小店,支出了小摊。 店家还记得宋游,一见面就打着招呼:“哎哟先生,像是好久也没见到了,这是出了趟远门?” “出了趟远门。” “得有……大半年一年多了吧?” 宋游知道日复一日的重复性工作常常影响时间的厚度,让人觉得好像没过多久,其实已经很久了,于是一边坐下一边回答: “还要久些。” “这么久啊!”店家拍了拍脑袋,毫不在意,“吃点什么?有蒸饼馒头和稀粥,多了,还有最近长京很热门的皮蛋瘦肉粥,鲜得很呢,小店用的肉是最扎实的,也是熬得最浓稠的,一碗只要六文钱,要不要来一碗?” “来两碗吧。” “好嘞……” 店家一转身,便从锅里舀粥。 不算稀也不算太浓稠,大铁勺子和斗碗,高高舀起再落回碗中,皮蛋的褐色与墨绿色,加之肉沫的粉色,看起来很诱人。 一勺就是一碗,明明一勺就能装上一斗碗,却偏得差一点,再使第二勺,瞄准粥中有颜色的地方再勾一点,添入碗中,给人感觉就很不一样。 是寻常百姓的小心思。 随即撒上几颗葱花,作为点缀。 店家一边盛着一边对道人说:“也不知从哪传来的做法,现在长京有不少买皮蛋包皮蛋的,熬粥煮汤都鲜得很,二位定是还没尝过……” 两碗粥同时端到了道人面前。 小女童不太满意店家说的没有尝过的话,但也不愿反驳,只扭头直直把店家盯着。 “这女娃……” “我家童儿。” “真是漂亮,生得跟神仙身边的金童玉女似的。” “大家都这么说。” 道人则已拿起了筷子。 小女童也跟着做,只是却不禁皱着小眉头。 在城里生活真费钱—— 本身道士是很容易养活的,特别是在野外,有兔子的地方给他捉一只兔子,或是捉两条鱼,就可以养活了。即使没有兔子也没有溪河,也只需要像是喂马一样割一些特别的草,夏天给他采一些吃了不会死的蘑菇,摘些果子,也可以把道士养活。但这道士有个毛病,老爱进城。 进城什么都要花钱。 连水都要花钱…… 明明三花娘娘有分水刀,天下间的水,只要无神无灵,便都听三花娘娘的话。 真是麻烦。 三花娘娘叹一口气,一边回身招呼楼上的燕子悄悄过来,自己则细心从粥里挑出肉沫,燕子啄了后,仰头砸吧几下,便吞咽了下去。 “燕子燕子,好吃吗?” “唧唧~” “其实耗子肉切碎了,也和这个差不多。” “……” “……” 一人一燕子,顿时沉默。 三花娘娘浑然不觉,继续挑着肉沫。 只是喂着喂着,她却扭过了头,看向街道对面。 宋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停下了筷子。 只见一名裹着厚厚的灰黑衣裳的女子从街道对面走来,衣裳下隐约看出藏着兵刃,等她走到自家房门口时,却发现隔壁的门已经打开了,于是不由先走到了隔壁的门外,看里头站的枣红马,又抬头看向二楼打开的窗户,似是疑惑不解,一手叉腰,一手放到后脑勺挠着。 本就凌乱的头发顿时更乱了。 随即像是有所察觉,陡然转身,便与坐在早点摊前的两人目光对上了。 “……” 女子扭头看看门口,又扭头看看两人,呆愣了一会儿,这才迈步走来。 “店家,烦请再来一碗粥。”宋游喊道,“算了,来两碗,再加两个煮鸡蛋,两个大肉馒头。” “好嘞!” “扑扑扑……” 燕子顿时离去了。 与此同时,穿着灰黑色衣裳的女子扯着一张矮板凳拖过来,在地上拉出声响,转头瞄一眼被吓得飞走的燕子,这才与一大一小两人对视。 三花娘娘眉头紧皱,直直盯着她,率先说了一句: “女侠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道人也低头说了句,“还以为女侠已经离京,不会回来了。”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 “就昨晚?” “就昨晚。” “真巧啊……” “是啊。” 故人相见,都有些感慨。 第三百三十章 是个读书天 “客官的粥来了!” 吴女侠仰头盯着端粥来的店家,道了声谢,看见店家又端来了鸡蛋和馒头,不由对宋游说:“点这么多,真是破费了。” “久别相逢,却只有稀粥相待,实在过意不去。” “我还挺爱吃这家的皮蛋粥,之前没出去的时候,他家有了粥后,便经常来吃。”吴女侠一边说着,一边已拿了筷子,低头端碗刨粥,看那动作像是好久没吃过饭了,又像是感觉不到烫一样,“只是还是没你煮的好吃,主要没你放的肉多。” “女侠这段时间去哪了呢?” “出了趟远门,最后还有些事情做。” “还以为女侠受到了牵连呢。” “没那么容易。” 吴女侠直起身抬起头来,扭头看了看四周,便暂且放下筷子,拿起鸡蛋在桌上敲碎剥壳,同时不经意的说道:“我们也是很小心的,本身为她做事也只是在暗中,秘密行事,知道的人没有几个。那个之后,知道我的人,也不会傻到把我供出。多数都四处散去了,各回各家,这些年挣的钱应该也够大家花一辈子了。” “那样就好。” 宋游目光低垂,盯着她的动作。 这位女侠行事豪气,不过却有一双很灵巧的手,手指纤直而细长,剥起鸡蛋来十分灵巧,像是在表演什么一样,便见蛋壳倏倏倏的落下。 “不过倒也差点暴露,有个伙计,假装说自己回老家了,结果却偷偷留在长京,想和某个皇子的人会面。”吴女侠说着咧嘴一笑,似乎只是在说身边发生的一件有趣的小事,“还好我聪明,识破他的谎言,悄悄跟着他,把他做了。” “女侠厉害。” “都是小打小闹,比不得你。”吴女侠把鸡蛋扔进碗里,“我在长京听说过不少北方之事,啧啧,都说你是神仙下凡呢。” “降妖除魔,本就是在下所长。” “那你真的是神仙下凡吗?” “据我所知,应当不是。” “那燕子又是哪来的?” “五六年前,栩州安清,女侠见过的。” “哦是那只!” “是。” “衔粮救世……” “是他祖宗下令,家族所为。” “有意思。” “女侠要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七七八八,心里都有数了,只等再找蔡神医问问,最后确认。” “蔡神医回来了么?” “听说回来了,不过我前两天在路上,又去北钦山上找了找他,结果又没找到。我找人问了,说是年中的时候回来了,但没有多久,竞州好像又闹起了天花,他又去竞州了,怕是过年前才得回来。” “蔡神医有仁义之心。” “神医嘛。” “过年也快了。” “是啊……” 吴女侠也不禁叹了口气。 不知这是背了多久的负担,又是支撑着她从小习武、随后不远万里来到长京隐忍负重的事情,如今总算眼见着快到头了,不知为何,却反倒有一种空空落落、不知该做什么的感觉。 若是没有背负这些,不知自己现在在做什么,又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想起这些,总觉得命运奇妙。 “女侠大事了结之后呢?” “我想了很久。”吴女侠吃饭的动作顿了顿,“大概会回逸州吧。我本身是个喜欢玩闹的人,应该会找个地方,去找没有忧虑的生活。” 说着她又抬起头看向宋游:“那你什么时候回逸州?” “明德肯定到不了二十一年了,不过算着,会在明德二十一年的时候回去。” “行啊。”吴女侠便笑着道,“到时候我提个大红鸡公来拜访你。” “大驾光临。” 宋游也露出了笑意。 天气已然冷了,粥放在外面,凉得很快,每次只需吃最上边一层,一层吃完,下边一层也温了。到最后的时候,吴女侠干脆端起碗,呼噜几下就将一碗粥喝了个干净,另一碗也差不多如此。 一个馒头也就是几口的事。 鸡蛋基本两口一个。 看着她快吃完了,宋游便结了账,随即与吃完的她一同起身,跨过街道。 “你怎么进的门?” “开锁进的。” “你那屋的钥匙还在我那呢,前年你走之后,房子本来也到了期,只是店宅务的人一直没有来收房,没有来收钥匙,也没人住进来。多半是长京有人替你打好了招呼,一直给你留着。”吴女侠顿了下,“不过那会儿我不知道,就把你买的长榻和摇椅搬我楼上去了,嘿,你别说,你们这些道士就是比我们这些憨憨会享受,就两样东西,也不算贵,感觉日子都不一样了。” “女侠喜欢就好。” “等下给你搬回去。” “女侠留着吧,我们这次也不住多久,等过了冬天就走。” “说不定我还等不了那么久呢。” “那便随你吧。” 道人走到了自家门口,吴女侠也到了自家门口,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双方转头对视一眼,便各自进了屋子。 …… 当日下午。 城外风景依旧,黄叶萧萧,薄雾轻盈,遍布十万人家。 道人站在无人的荒山上,对身边的枣红马说:“一直跟随在我身边,驮运行囊,虽说对你修行有益,一直如此却也不好。这几个月,便请你在城外荒山之上好好修行,兴许在开阔的天地和山水之间,在没有拘束的奔跑之际,能有所感悟。” 马儿打了一个响鼻。 道人便拍拍它的脖颈。 “走吧,开春之后,我们再来找你,看你收获几何,这段时间,也许也会拜托燕子来看你感悟如何。” 马儿便迈开了步子。 走出一段距离,回头一看道人,便奋蹄远去。 这马虽然瘦小,可一旦跑起来,就是不会相马的人也能看出不凡——荒山道路本来崎岖,又多有乱石沟壑,它奔跑起来却如风一般,乱石荆棘全然无法阻挡它的脚步,而若是遇到沟壑土坡,它只需轻轻一跳,就能轻松跳过,身形在空中时,简直如会飞一般。 道人收回了目光,往回走去。 进城不久,看见一家书铺。 道人摸了摸身上揣的钱,便领着三花猫走了进去。 “诶诶……” “店家莫急,我家猫儿乖巧懂事,若是弄坏了书籍,全都照价赔偿。” 店家刚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 刚瞪大的眼睛也换成了笑意。 猫儿乖巧懂事,这种话自是没人信的,哪怕那只猫儿老实坐在道人脚边仰头把他盯着,看起来很乖巧,也是信不了的,可若是弄坏了书照价赔偿,那就巴不得多弄坏一点了。 “先生想看看什么书?”店家走过来问道,“道家典藏也是有的。” “随便看看。” 道人却没有看道家经文,而是挑选着蒙学书。 店家跟过来,见他翻看的多是《儿歌总编》、《千家诗》这种书,便出言道:“先生可是观中有孩童读书?” “差不多吧。” “几岁呢?” “不好说。” “那看来不止一个了。”店家笑道,“若是幼童,便给先生推荐《百家姓》,《千字文》,若大一些,先生拿的《千家诗》、《儿歌总编》也是不错的教子书,不过要想孩童早日成才又听话懂事,还得买上《小儿语》、《孝经浅言》、《训子骈句》才是。” “这样啊……” 宋游点点头,却依旧自己选着。 最后拿了一本《百家姓》、一本《千字文》、一本《千家诗》,和一本《儿歌总编》,至于店家说的《小儿语》,其实也和《儿歌总编》差不多,不过却多了许多做人的道理,不知对孩童益处几何,总之自家猫儿已够乖巧懂事了,定是不太需要这些的。 至于那些大力教育孩童忠孝的,或是对在这个年头建功立业有帮助的,就更不需要了。 “看来先生家的孩子年纪不大,嘿嘿,先生可是来得好时候,前几年国师为了鼓励孩童读书,下令规定了蒙学书册的价钱,不然的话,这几本书的价格可得比现在翻上一番。” “托了国师的福。” “我们就少赚钱咯……” 宋游正欲结账离去,忽然余光一瞥,又瞥见了一本书册。 于是随手将之拿起。 “先生好眼光,这是栩州傅羽傅文栋,傅公的著作,满篇妖鬼神仙故事,写得真好,引人入胜,别人读来,都说像是听亲历之人亲口讲述的一样,这两年在长京可是卖得可好了。” “拿一本。” 道人随手拿起,放在前边四本书上。 店家顿时喜笑颜开,拿算盘算钱。 道人结了账,抱着五本书沿街往小楼走去,猫儿则迈着小碎步跟在旁边,贴得之近,总让人害怕会将她踩到。 开门进屋,将书放在桌上。 三花猫顿时轻巧的跳了上来,尾巴打着卷儿,凑近了打量书封上的字,又扭头看向道人: “是给三花娘娘买的吗?” “是。” “三花娘娘读了后,就能很快长大吗?” “不会,只是会多一些知识。” “那店家说早日成才的呢?” “都没有买。” “哦……” “三花娘娘随便看吧。” “先看哪一本呢?” “三花娘娘很厉害,所以三花娘娘自己决定就好。”道人坐下,拿起自己买的那本《明德杂文》,随手翻看,同时对身边猫儿说道,“要是三花娘娘看到哪本不喜欢了,就不看了,看到哪里不喜欢了,也略过就好,要是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好的。” 猫儿一扭身跳下桌子,转而是两只白嫩的小手伸上来,双手从桌上抽走了一本书。 今日阳光好,杂事已休,正适合读书。 第三百三十一章 三花娘娘不可过于勤奋呀!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打下一片光斑,灰尘在空中乱舞。 屋中一张木桌,道人与女童分坐两头,各自捧书读着。 “东屋点灯西屋明, “家家小姐织罗绫。 “小机大机响轧轧, “一夜织成三丈八……” 小女童低头读出声来,和学堂里的书童比起来,只剩下没有摇头晃脑了。 道人伸手揉了揉耳朵,无奈的看她一眼,稍微调整一下姿势,却也只当做没有听见,继续沉下心来看故事。 那已经是将近六年前了,柳江舟上偶然相遇,共处几日,亦相谈几日。那痴迷神鬼志怪故事的书生向他说起自己的兴趣爱好,理想抱负,向他问起知晓的神仙妖鬼之事,也在船上向他讲了几日的故事,听得船上之人皆沉迷不已,那时宋游就知道,早晚有见到他的著作的一天。 便是今天了。 宋游细细翻看。 才翻没几页,便看见了熟悉的故事,是自己当年在船上从那傅姓书生口中亲耳听过的。 写成书后,自然有了些变化,不仅是从口头上变成了书面上的文字,白话文和文言文的区别,有些故事还优化了叙事结构、做了删添,有些还加上了作者的评语与感慨,读来引人深思。不过如今的道人读来,更多的则是觉得熟悉,像是一个钩子,勾出了六年前的记忆。 恍惚间那名潇洒不羁的书生的声音好似随着眼前的文字在心中响了起来,伴随着水花晃荡声,两岸猿声,偶尔还有船家的高歌,宋游似乎又回到了六年前的柳江舟上,坐在船头,与三花娘娘一同,听着旁边的书生讲故事。 加之这些志怪故事都是那书生精挑细选过的,往往不止是“怪异”这么简单,要么能体现一时一地的风俗,要么便自有妙趣,道人读着读着也不禁露出笑意。 “漳河岸上女儿多,不作营生只嘲歌,腰间扱着黄草棒,上树拨拉野鹊窠,野鹊窠里一包旦,拿回家中奶奶看,放到锅内煮不烂,气了奶奶一头汗,一头汗呀一头汗,一,头,汗……” 三花娘娘无师自通,读来自有节奏。 可读完后,她却不禁挠了挠头。 儿歌易懂,三花娘娘认字已数年,半看半猜,也能知晓意思,只觉这儿歌读来有趣,有趣就有趣在三花娘娘也会干这种事,而且经常干。 只是原来别的小人也这么做啊…… 还以为只有隔壁那个女的人才会这么干呢。 抬眼一瞄,道人捧着书,也看得专注,看那样子,他手中的书好似比儿歌更有趣。 三花娘娘愣愣盯他许久,才不禁放下手中的书,起身慢吞吞走过去: “道士你在看什么?” 道人停下,抬头看她,回答道: “书。” “什么书?” “故事书。” “好看吗?” “比三花娘娘的好看。” “那怎么不给三花娘娘看这个?” “没有不给三花娘娘看,等我看完就给三花娘娘看。” “那那几本呢?” “那几本是小孩子看的,这个大人和小孩子都可以看。只是小孩子总归是要看些小孩子该看的书的,这样对于三花娘娘的成长有帮助。” “哦……” 小女童却依旧走过来,走到他背后,一只手抓着他后背的衣裳,一只手抓着他袖子,两只手都小小的,又从他手臂旁边探出半个头,睁圆了眼睛一脸严肃盯着他手中的书,目不转睛。 有看不懂的,就出言问道士。 有时道人看完翻页了,她还翻回来。 这么一看就发现了,道士看的书,好像真的要比她的好看很多。 这时门口光线一暗,吴女侠轻轻松松扛着一张长榻,小心的从门口跨了进来,一扭头便看见了他们:“给你们放哪……哟,在看书呢?” “是,买了几本蒙学读物,给三花娘娘看,也买了一本故人写的故事书,用以闲暇时打发时间。”道人放下书站了起来,小女童也随着他而站直身体,仰头把女子盯着,“放在这里就可以了。” “不需要帮你搬上去?” “也不重,我们自己就能搬上去。” “行吧。” 吴女侠也不扭捏,随手就把长榻从肩上放下,两步走过来,随手拿起桌上的书,看了看正反面,又看向道人和女童:“你们倒是会享受……” “冬日事少,天气严寒,晒着太阳或是烤着火炉,煮茶读书,是雅事。” “这书教什么的?” “教不了多少东西,只是可以帮助识字造句、了解文化历史、多记几首简单的诗词罢了。” “识字造句……” 吴女侠不禁点点头,觉得是个好东西,于是说道:“三花娘娘也只有一双眼睛,一下看不了这么多,我最近也闲,借一本给我看。” “女侠请便。” “可是这是给小孩子看的。”三花娘娘对女子认真说道。 “没事。” 吴女侠很随意的摆了摆手:“我的学识水平不见得比你高,认得字恐怕还没有你多呢,正需要这个。” “哦,那你拿去吧。”小女童立马说,“不要给我弄坏了,花了不少钱呢。” “三花娘娘很厉害,要是女侠遇到不认识的字,不解之处,可以来请教三花娘娘。”道人笑道,“三花娘娘也不认识,则可以来问我。” “!” 吴女侠还没说什么,小女童率先神情一凝,屏住了呼吸。 吴女侠本身也愣了愣,不过看了眼这道士,又看了看他身边神情陡然变得严肃、直勾勾把自己盯着的小女童,忽然便笑了:“行,我要是有不认识的字或者看不懂的地方,我就来问三花娘娘,让三花娘娘当我的小老师。” 小老师? 小女童直接愣在了原地,浑身僵直,也面无表情的盯着女子,只是却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小胸膛都鼓了起来。 “那我拿这本百家姓,这个简单。” “好。” “我等下给你搬摇椅来。” “我们有长榻了,摇椅便留给女侠吧。” “我都又买了一张了。” “也行。” 吴女侠便拿着书离去了。 走到门口,还不禁回头,对小女童笑着说:“那三花娘娘可得好好学习,莫要等我过来请教的时候,三花娘娘作为老师,却帮不了我。” 说完便直接走了出去。 小女童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不知想了些什么,机械式的将头扭向道士,这才问道:“三花娘娘要成老师了吗?” “怎么了?” “一只猫儿也可以当大人的老师吗?”小女童神情凝重而不敢置信。 “三花娘娘此言差矣。” 只见道人笑着摇头,悠悠然道:“俗话说得好,学无先后,达者为师,与三花娘娘相识以来,我也在三花娘娘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如今三花娘娘通过自己的聪明机智与勤奋好学,在书本学识上的造诣远超吴女侠,自然可以在一些方面当吴女侠的老师,就好比教她认字。” “嘶……” 可以当老师? 小女童差点喘不过气来。 谁能想到,小小一只猫儿,不仅可以拥有一匹大马,还可以给人当老师? 学无先后,达者为师? 道士怎么这么会说话…… 这时却又听见自家道士的声音: “只是啊……” 刷的一下,三花娘娘扭头把他盯着: “只是!!” “只是吴女侠毕竟是大人,有些字和名言只是不认识、不会写,其实在平日生活相处中,接触到的并不少。如今她拿走的是百家姓,只是一本记叙了天下姓氏、助人认字的书,吴女侠定是有听过但不认识的字,问到三花娘娘,三花娘娘也定能解答,但我想她定会学得很快。”道人不禁站着三花娘娘的角度上,替她思考,“可是等她看完这本三字经,要去看别的书了,儿歌还好,尤其是千字文,千家诗……” “……” 小女童听来也不禁皱起了眉头,手都捏成了拳,感到了几分紧迫和忧愁。 这可怎么办啊…… 这时又听自家道士说: “要是她过些天拿着千字文上边的话,千家诗上边的诗,来问三花娘娘怎么读,什么意思,三花娘娘却答不上来,那岂不是,唉……” “!” 小女童不由睁大了眼睛。 拳头瞬间捏得梆紧。 还好有道士提醒!差点就出丑了! 还得是大人想得周到呀! “三花娘娘去哪?” “看书!” “不看我这本书了吗?” “不看了!” “为什么?” “我先看我的!” “唉,三花娘娘须知啊,凡事皆有度,读书虽与修行不同,但最好啊,也得循序渐进,切不可废寝忘食。”宋游一边捧起自己的书,一边对另一边翻书苦读,一脸认真的三花娘娘说,“知晓三花娘娘勤奋好学,又是世间少有的天才,但也请注意休息。” “知道的!” 三花娘娘心里有数。 这时门口光线又一暗。 吴女侠正搬着摇椅进来,刚巧听见他们的对话,却是忍不住皱起五官,扭头看了这道人一眼,似是直到今天才看到这人的这一面目一样。 吴女侠摇了摇头,放下摇椅走了。 “……” 道人自然看见了她的目光,却是无所谓,也摇了摇头,继续看书。 看着看着,便看到了自己。 这一篇叫《柳江遇仙》。 之后几天,一直如此。 只是好天气迅速离去了,门外下起了连绵冬雨,雨雾氤氲,寒气升腾,笼罩在几百年的长京街道上,不过若在屋中围炉煮茶,捧书来读,时不时为三花娘娘解答一下书中晦涩,烤点干果米粑来吃,也是另一种感觉。 有时不想起床,就在被窝里读。 早饭自有童儿主动买来,拦都拦不住。 北边一行,是别人眼中的神仙,回到长京,才是道人心中的神仙日子。 第三百三十二章 狐狸与尾巴 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 天气又寒了几分,道人又点上了火炉,将手凑近火炉烤暖,互相搓一搓,对着嘴边哈一口气,便拿起了旁边的书。 门外突然钻进来一只小女童,弓着腰缩着脑袋,头上扎了两个小丸子,发量很大,两个丸子每一个都比人家只扎一个丸子还大,此时头发上落满的雨点好似无数白色的小珍珠,而她手上拿着两个馒头,一脸严肃的递给道人: “吃吧!” “总是让三花娘娘替我买早饭,这可怎么能行?”道人放下书接过馒头,又抬眼瞄向她的头顶,“何况外边还在下雨。” “谢谢三花娘娘。” “谢谢三花娘娘。” “不客气。” 小女童在他旁边坐下来,这才抬起手,在自己脑门上拍拨几下,很轻松的就将水珠全部拍掉了,又满不在乎的对道人说: “只是下雨而已……” “三花娘娘不吃吗?” “三花娘娘昨天晚上吃过了,顺便捉了两只灶马,把燕子也喂了。”三花娘娘一边说着,一边端来小板凳,拿来书在炉子另一边坐下,伸手过去感应了下火炉传出的温度,顿时就眯了眯眼睛,头也微不可察的摇了摇,似是极为喜欢,然后便翻开书,缩成一团,认真看着,整张小脸基本上都被书给挡住了,只从后边传出她的声音,“那个燕子怪得很,虫子都吃,却不吃耗子。” “在三花娘娘眼中,我和马儿不也奇怪吗?” “唔……” 三花娘娘还是摇了摇头。 不吃耗子可怎么行? 但也不多说了,只将心神沉入书中,为了当老师而进行学识积累。时不时把书略微往下挪,头则往上伸,好使目光从书的上沿透过去,看看自家道士吃得怎么样、吃了多少了。 过了好久才传出她的声音: “对了!” “怎么了?” 道人一边吃着馒头一边看她。 却只见小女童已把书放下,好似想到了什么严肃的事情,郑重的对他说:“这几天天天在外边买饭,都花了很多钱了,我们还没有挣钱!昨天晚上你睡着的时候三花娘娘在家里乱翻东西玩,翻出了以前的小旗子!” “什么小旗子?” “挂在门口那个。” “店招啊……” “店招!” “可是我最近有些犯懒,不太想开店做生意。何况在城隍大人的治理下,长京的妖鬼害人之事已经很少了。” “你好懒啊……” “自然是比不得三花娘娘的。”道人无奈叹气,“不然的话我早和三花娘娘一样厉害了。” “!” 小女童又愣了愣,想了想才对他说:“那没有关系,三花娘娘现在变得更厉害了,又可以捉耗子,又可以捉妖打鬼。” “那怎么能行?” 道人心里想的却是,到时候三花娘娘出去捉妖打鬼,自己岂不是还得在背后跟着? 那跟自己亲自去又有什么区别? “可以的!” “会累着三花娘娘。” “三花娘娘不累!” “有危险的。” “三花娘娘很厉害!” “会耽搁三花娘娘读书的吧?” “道士说了,不能一天到晚读书,所以要花些时间去赚钱。” “……” 这个理解宋游是佩服的。 笑了一下,宋游也不多言了,就当给自家猫儿的锻炼和乐趣了,于是对她说道:“那我便又得靠三花娘娘养活了……” “!” 小女童神情一凝,无比郑重: “没事的!” “……” 道人不禁摇着头。 这都什么癖好? “下午雨就停了,雨停之后,我们出去走走吧,三花娘娘整日在家读书,实在不好。” “去哪里?” “鹤仙楼怎么样?” “鹤仙楼!” “之前我们离开长京的时候,别人毕竟出城送了我们,如今回来了,于情于理,我们都该去拜访人家一下,这叫礼节。” “礼节!” “是……” “礼节很贵。” 女童说完,忽然扭头看去。 只见一把白色绣梅花的油纸伞出现在了门外,握着伞柄的是一双纤白的手,是从骨节中透出的漂亮,伞下则是一名绝美女子,衣着素雅,在这初冬时节身上披了一件似乎由狐皮做的披风,将近纯白,上边也沾了无数雨点,挂在毛丝上,像细密的小珍珠。 身后同样一名娇俏女子,却身着艳丽,作侍女打扮,撑了一把绿花伞,也披着狐皮披风,跟在后头。 两人来到门口,一个面容平静,一个笑意吟吟,都往里看。 “道长在说什么?” “……” 这可真是说谁谁到。 宋游放下书册,连忙起身:“贵客到来,快快请进。” 走在前边的女子收了伞,后边的女子立马接过,随即自己也收了伞,放在门口沥水,前边的女子提起披风裙摆,跨了进来,侍女也紧随其后。 “见过三花娘娘。” “三花娘娘也见过你。” “三花娘娘在看书么?” “在读书!” “三花娘娘勤奋好学。” “对的!” “两位请坐。”道人对她们招呼道,“只有宽板凳了。” “上次来不也坐的宽板凳吗?” “招待不周。” “道长何须说这些。” 晚江姑娘坐了下来,侍女则笑吟吟站在她身后,两人又对旁边的三花娘娘点头行了礼,顿了一下,才由侍女对道人说:“倒是道长,回京几天了也不来看望一下我们,幸好我们从别地听说了道长回京的消息,不然怕是现在都不知道。” “在下性子懒散,加上这几日下雨,这才没有去拜访。”道人说道,“刚才与三花娘娘说起鹤仙楼,便是打算下午雨停后便去拜访两位,不料却是两位先行一步到了我们这里。” “不信。”侍女笑嘻嘻道。 “……”晚江姑娘则摇了摇头,无视了这个话题,像是侍女的话与她无关,也对此不感兴趣一样,只继续看向小女童手中的书,像是串门的亲戚好友关心家中小孩的学习似的,“三花娘娘在读的是什么书呢?” “儿歌总编。” “儿歌总编啊。”这位长京极具盛名的女子似乎对蒙学书籍也有些了解,说道,“听说此前有人觉得儿歌总编太过直白,虽对儿童无害,却也对品学修养与日后的成才没有帮助,于是新编了一本,叫小儿语,现在大家都读这一本了。” “不知道,道士买的。” 三花娘娘很诚实,说完便看向宋游,想听听自家道士的解释。 “三花娘娘只是一只猫,无需懂那么多人间的道理和规矩,只需多学一些知识就可以了。” “妖怪只要混迹人间,定是要懂人间的道理和规矩的。” “足下说得在理。”道人说道,“不过三花娘娘虽是一只猫,但生性聪明伶俐,妖怪行走人间,该懂的道理她都懂得差不多了,以我看,有些地方她比人还要做得好,至少比我要做得好,实在无需再学别的了。” 小女童听到一半就不再看道士了,而是假装认真读书,面无表情,其实耳朵竖得很高,心里也高兴极了。 晚江姑娘便露出思索之色,也不知想了些什么,微微一笑,移转了目光,继续问道: “道长此次回来,又何时离京呢?” “过个冬就走。” “那时间还长。”侍女听了,立马说道,语气俏皮,“道长若有空,可以再来鹤仙楼找我们。” “是。”晚江姑娘也点头。 “两位既为一体,又为何一站一坐呢?”宋游不禁问道。 “尾巴本就该在身后啊。”晚江姑娘说。 “要么一站一坐,要么都坐着,要么都站着,总得选一样吧?”侍女则说道。 “……” 这两人说话分工倒是明确。 道人心中不禁暗自摇头,随即才又看向她们,问出了自己关心之事:“听说去年长平公主在朝中的势力已被连根拔起,人也被羁押,两位应该已经恢复自由之身才对,为何直至现在还留在京城呢?” “道长这么想我们走吗?” “勿要无礼。”晚江姑娘偏头说了一句,随即才长叹着说,“虽说晚江已恢复了自由身,不过在这长京不觉已有十年了,十年不短,即使对于我们来说也不短,更何况啊,有时候时间的长短取决于在这段时间中做了多少事情。就好比晚江,此前想要离京,如今自由了,随时可以抛下长京的一切离开这里,再也无人可以在这世上见到名为晚江的女子,可不知怎的,竟有些不舍,心中空空落落,不愿快速离去。” “嘻嘻,主人说得对,我们只是可以离开了,不是必须离开。” “其实我们妖族寿命虽长,大多时候却都单纯而枯燥,这十年在我们的生命中,也是特殊的,大抵是舍不得与这特殊而忙碌的十年彻底告别吧。” “不愧是主人,就是会说话!” “道长面前,不得无礼。” “是……” “原来是这样。”道人点点头,觉得倒也合情合理,而对于两人分饰两角的把戏,他既不多询问,也不去拆穿,只是继续问道,“那两位现在还是在鹤仙楼抚琴卖酒么?” “想弹就弹,不想弹就不弹。原先我们就是这样的,可是好久没这么自在过了,这种感觉可真好。”侍女笑道。 “全看兴致了。”晚江姑娘说。 “不过道长若来我们那,想听琴的话,主人定是愿意抚琴的,哪怕一日不休都行。” “当年在长京,与君初相识,便似故人归,何况久别重逢,道长若是来访,又想听琴,晚江自然乐意之至。” “两位一直这样么?” “怎样?” “没什么……”道人摇了摇头,看了眼旁边假装认真读书的三花娘娘,继续问道,“两位打算何时离去呢?” “明年吧。” “明年开春。” “去哪呢?” “会去阳州吧,阳都有不逊于长京的繁华,又比长京少了许多权谋争斗,也许会去那里过段时间。” “那是我们第一次与公主相遇的地方。” “原来如此。” 道人不禁点了点头。 阳州阳都啊…… 听说那是天下第二城,烟柳繁华之地,文人墨客高官权贵皆痴迷阳州,自己开春之后,一路南下,过了丰州,定是也要绕到阳州区走一圈的。 第三百三十三章 礼尚往来 “道长是怕我们留在长京,还有什么图谋吗?”晚江姑娘无奈问道。 “还以为与道长已是故友,道长离去三年,主人还常常念着道长呢,没想到道长竟然如此防备我们,真令人难过。”侍女几乎嘤嘤出声。 “休得胡言。” “这可不是说谎。” “感觉两位玩得很开心。” 道人在旁边以炉煮茶,动作缓慢:“不知两位是只有在外人面前这样,还是平日独处时也会这样?” “皆是无奈之举。” “世界之大,同类却没有几个,人世繁华,可妖怪学得再像人,毕竟不是人,心思哪里能与人完全相同,人又哪里能完全体谅我们。这天下间能体谅人妖不同的人,除了道长,恐怕没有几个了。”侍女说道,“自然平日里便只得与自己说话、自娱自乐了。” “请两位喝茶吧。” 道人提起茶壶,分茶三杯。 侍女见状便也解下披风,左右看了看,见墙上有挂衣服的木钩,便很随意的将披风挂了上去,随即也走过来和主人同坐。 先伸手烤一烤火,随即双手捧起茶杯,不由得眯了眯眼睛,似是火炉和茶杯上传来的温度令她感到十分幸福。 主仆二人举杯饮茶,这才说道: “道长放心,如今长平公主已被羁押,大事已不可为,无论此后皇帝如何发落,她都不可能东山再起。我们与她的约定也确实到了头,今后就算她再有什么要求我们也不可能照做了,更不可能祸乱朝廷。”侍女捧着茶杯,身体几乎缩起,显得异常娇小可爱,笑嘻嘻说,“何况如今的大晏可正是前所未有之盛世,怕是上古时候传下来的大妖,想要兴风作乱,也不会傻到选择这样的时代。” “与公主殿下情谊虽尽,然而毕竟仍是故人,留在这里,除了不舍,也有最后送她一程的意思。”晚江姑娘姿态端庄,言行举止也异常大方。 “原来如此。” 宋游对她们点了点头。 “都说我们狐妖奸诈狡猾,最爱骗人,可道长出身伏龙观,定然知晓,这只是近几十年来才有的说法,此前我们狐妖在民间传闻、道家书册上边的记载可都是祥瑞圣洁的象征,绝不会随意骗人,更不会欺瞒道长。”侍女说道,“道长尽请放心。” 晚江姑娘举杯饮茶,抬袖遮面。 明明神情平静,毫不故作姿态,可她实在太美,气质出尘,虽不是风情万种,却也一样使人着迷。 “若说别的图谋,或许真有一样。”侍女又对他说道。 “愿闻其详。” “主人比我会说,便请主人说吧。” “正如先前所说,天下之大,同类却少,世间繁华,却缺乏知心者,像道长这般能将妖当妖看,又能将妖当人看的人,便更少了。晚江先前说,与君初相识便似故人归,并不是谎话。”晚江姑娘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却又直接,端庄而不遮掩,“妖怪寿命长,狐祖很了不得,狐妖的寿命便更长了,此次离京之后,漫长的年月里只觉得茫然,既与道长结缘,便想与道人结为老友,不说相伴百年,就是相伴几十年,每年只去拜访道长一次两次,饮酒作乐,煮茶抚琴,说一宵话,也能为余生解了不知多少无聊苦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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