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修行多数也是用的这两种法门。 春分一到,阴阳平衡,灵气和谐,若有厉害的精怪鬼物或人类修士在何处修行,势必会打破这种平衡,干扰这种和谐。 藏得再好,也藏不住。 除了天地,若有别的人可以达到这种完美的平衡与和谐,也可称一句大能了。 中午便吃干粮,喝点水。 不忘睡个午觉。 三花猫在他旁边跳来跳去,不知捉蝴蝶还是飞虫,有时又爬上身边的树,爪子磨过树皮弄得咵嗤咵嗤响,有时又钻进草丛中,不知去向,过一会儿才砸吧着嘴巴回来,在他鼻子间嗅一嗅,就又离开了。 至于这名道士在山上做什么,为什么不走,三花猫并没有多问。 不是不好奇,实在是习惯了。 这道士总做些奇奇怪怪的事,总爱走些偏僻的小路,总爱爬到山顶去,以前她会问,道士也都答,不过她听来也觉得无聊,后来就懒得问了。 反正跟着他走就行了。 正是春暖花开时,偶尔也有一些小动物从宋游身边过,宋游一般看见了也只劝它们快些离开,不然自家三花娘娘回来了,它们可要吃些苦头。 到了晚上,又到了深夜。 阴阳逐渐平衡,灵气趋于和谐。 星光遍布间,道人在一只迷糊的三花猫跟随下,再次踏上山顶,举目望去,无论天地灵气,日月精华,或是星光灵韵,在道人眼中呈现出来的都是一片祥和宁静,唯有一处有些异样。 那边阴气略重。 往常难以察觉,此时看去,便像是一张纯白的纸上落了点灰,十分突兀。 于是道人指着一个方向: “我要去那边一趟。” “去做什么?”三花猫迷迷糊糊,一边说话还一边抬起一只爪子来揉眼睛,“去尿尿吗?” “那边有一位妖怪。” “又有妖怪!” “是个大妖怪。” “三花娘娘不能去吗?” “可以。”宋游顿了一下,“不过要请三花娘娘待在褡裢里。” “一直待在褡裢里吗?” “看三花娘娘了,不过无论如何,到了那边之后,三花娘娘要待在褡裢里。”宋游顿了一下,“免得与我走散。” “唔……” 三花猫想了想,知晓人的眼睛比不上猫,晚上看不清路,便说:“我先走一会儿。” “好。” 猫儿在前,道人在后。 且借一点星光。 于是此山上的星光便好似亮了一点。 不多,就一点点。 本身星光只隐约可以视物,路况如何还是看不清楚,现在也只刚刚能辨得清路。就连三花猫也只是隐约有所察觉,抬起头来盯了一眼,只以为是头顶的一朵云被风吹开了,并不多在意。 “走这边。” 三花猫找着人能走的路。 翻过一座山,又翻另一座。 终于到了阴气略重之地。 宋游循着这略显突兀的阴气来源,只走到一面悬崖面前。 星光下悬崖呈现出浅浅的灰,用手摸上去,是凹凸不平的石壁,有着粗糙的磨砂质感,甚至手摸过时还掉粉。 “做得挺真。” 宋游扯开了嘴角。 此乃妖怪法术。 这种法术,既挡人心,又挡人身,想要穿过,只靠蛮力有些费劲,不过若看穿它的本质,知晓这其实并不是一面石壁,而是一个洞口,闭上眼睛之后再辅以一点灵力妙法,就很容易过去了。 里头也许是个大殿。 也许是个洞口。 也许有机关禁制,也许没有。 无论如何,没有不敲门就擅闯别人府邸的道理。 也不知洞口有没有精怪放哨,也不知有没有别的出口,总之道人四周看了看,没有发现,等到天快亮了,便敲响石壁: “里面可有人?” 隐约可听里头回音不绝。 这道听起来很平常的声音好似一直在里头传了很远,回荡不绝一样。 除非是聋子,怕都听见了。 过了一会儿,无人回应。 “在下姓宋名游,前来拜访足下,足下既身在洞府,何不出来一见?” “唔?” 三花猫早已回到了褡裢中,只露出一颗头来,听见道人自言自语,不禁仰头看他,发出疑惑的声音。 却见一只手伸过来,将她摁了回去。 “不肯出来吗? “那在下…… “呼……” 宋游随意朝前吐出一口气。 吐气成火,火焰成龙。 这条火焰打在石壁之上,却没有沿着石壁铺展开来,而是轻松穿了进去,不知到了何处去。 道人仿佛只是自言自语:“这么好的洞府,毁了多可惜……” “轰隆!” 山中顿时一阵闷响。 随即是一道有些尖利的声音:“何人如此大胆?敢擅闯我之洞府!” 宋游不禁后退了几步。 借着满天星光,只见一道阴风飞出,停在洞口,阴风散去,露出一道人影,直盯着他。 宋游深吸了一口气。 一股阴邪之气。 “在下姓宋名游,逸州灵泉县一山人,游至长京,因钱财不够,来山中除妖,却不料意外找到了足下的洞府。”宋游拱手行了一礼,“看足下一身阴邪之气如此浓重,不是千年大鬼,便是阴修妖怪了。” “你如何找到我这里来的?” “在下自有本事。” “来此叫门,意欲如何?” “足下在此催生山间妖鬼精怪,又指使他们下山掳掠凡人,为自己修行。”宋游说道,“不知在下可有说错?” “一派胡言!” “哦?” “你可见到我吃人了?” “足下是鬼?” “鬼又如何?” “一身阴邪气,又何必抵赖。” “只有你一个人来?” “只有我一个人。”宋游如实回答,“足下不自报名号吗?” “你家韦爷爷是也!” “果然是鬼。” 宋游心里道了一声难怪。 听他说话就觉着是鬼。 “你待如何?” “劝足下从善。” “如何劝我从善?” “足下吃人无数,作恶多端,死便是善。” “废话真多!想替天行道,那就看你的本事了!”鬼怪说道,“我在此潜修多年,你倒是第一个找到这里来的,既然如此,把命留下来吧!” “好……” 宋游说完随口一吐,像吹了一口风,却又是火焰如龙。 “哼……” 那鬼怪轻哼一声,方才在洞中他就领教过这道火焰了,只是区区凡火,普通鬼魂自然畏惧,不过他已在此修炼了三个朝代,却不怕这个。 “篷!” 火焰眨眼就到了面前。 刚想挥手将之散去,便已感觉到了这火焰的不凡之处,好似使他灵魂都在颤抖。 “不好!” 此乃真火! 大鬼连忙化作黑雾闪开,只见火焰撞上墙壁,迅速消失不见。 再转头看向宋游时,他已经睁大了眼睛,知晓这不是个普通道人,而是道行高深之人。 乱世才出妖魔,也出降妖除魔的高人,大鬼第一次经历的乱世是六百年前,那时他还是个小鬼。上一次经历的乱世则是两百年前,那时倒是已经有了道行成了气候,不过也躲得好。此后两百年的太平,天下妖魔少,道人也少,他也很少有人交手,最近几十年来自我感觉道行已深,就算在当年乱世也足以成为一方鬼王了,而长京又没有多少道行深厚的高人,这才开始打起山下行人的主意,对于与修道之人的争斗,却是十分陌生。 此次相遇,有些慌乱,也有些兴奋。 苦练多年,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山中精怪何在!” 只听他一声怒喊,山中震颤。 飞鸟扑腾腾的飞起。 随即林中一连片的声响,不是草木被拨开,就是枝丫被折断。 十几头妖精鬼怪很快聚拢过来。 既有前天那样的山怪,也有其它山间动物成精,还有别的邪物,想来都是被这大鬼孕育出来的。若无特殊情况,那只山怪被斩杀之后,之后就该是这些精怪接替它在山下为害,此时则全都听命赶来,愚笨的便看向大鬼,聪明已盯向了宋游。 第一百二十四章 除鬼救人 “多谢足下。” 却见这道人笑眯眯的对他说了一句,同时屈指一弹,便是几道灵力落地。 随即竟也学着他的样子问了句: “山神何在?” 只听大地震颤,轰隆隆一串巨响。 这悬崖之下本就巨石众多,此时全都颤抖着、滚动着,聚集起来,眨眼间就已组成几个高达两三丈的石头巨人。 山妖山怪们刚想扑上去,顿时愣住。 仰头看着这几个石巨人—— 若是拿这几个石头巨人与当初平州大山之间那堪比山岳的山神化身相比,定是远远不如,甚至还不如山神化身的一个拳头大,但也已经比这山间不少树都要高一些了,哪怕是水牛一样大的山怪,也只到它的腰间,更遑论石巨人膀大腰圆,雄壮不已,压迫感十足。 只见宋游向几位巨人拱手: “请山神为我降妖。” “轰隆隆……” 几个石巨人顿时奔跑起来。 宋游再一转头,看向这大鬼。 只见这大鬼神情凝重,却不畏惧,甩手一挥袍袖,便放出无数冤魂怨鬼。 “啊!!” 这些鬼魂尖叫着,嘶喊着,张牙舞爪面目扭曲,都朝宋游扑来。 宋游皱了皱眉,面露不忍之色。 想来这些都是这大鬼平日里残害的那些生灵,不过这世上并无轮回,他所能给他们的解脱,也就是脱离痛苦了。 “篷!” 一团烈焰,焚烧一切。 就如当初在平州妖鬼集镇外面一样,这些鬼魂一点都没有察觉,瞬间就成了灰烬,就连旁边的大鬼也心一颤,反倒是山间被火焰燎过的草木毫发无损。 “还有别的吗?” 宋游又对这大鬼问道。 大鬼脸上已经多了几分慌乱之色,慌忙之下手段尽出,震身散出无数黑烟,化作厉鬼,又化作利刃,却在对方的火焰下瞬间化为灰飞,咬着牙飞身上去扑咬几次,没碰到人不说,还差点被烧死,甚至祭出了自己当年下葬时的唅玉,却被对方一弹指就打成了碎片。 慌乱中逐渐多了几分惊恐。 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左看右看。 却又听那道人说道:“此时天都快亮了,足下就算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欺人太甚!” 大鬼咬牙发狠,不仅伸出尖牙利爪,身形也迅速变大,刹那间便化出好几丈高的鬼身,朝他飞扑而来。 “篷!” “嘶!” 甚至火焰还没出现,仅仅火星迸现,那大鬼就被吓得化作黑雾,顿时散开,躲到一旁。 随即大鬼瞪着道人,猛一吸气,张口一吐,真是无尽的黑烟。 可以用遮天蔽日四字来形容了。 只是大鬼却不敢趁此黑烟发动攻击,而是瞬间转身,撞入悬崖石壁当中。 确实如那道人所说—— 此时天已快亮了,他就算跑也跑不了多远,大几百年的道行,自然不会被太阳晒死,可白日里的世界并不属于阴鬼,届时自己法力大减,不仅跑不快,还可以连反抗和逃跑的力量都没有,还不如回到洞府。 这洞府自己经营多年,白天阴气也很重,而且四通八达,有的是可以躲的地方。 撑到明晚,再趁夜色逃离。 一夜下来,不知能跑出多远。 可惜这几百年的洞府了…… 眨眼之间,大鬼的身形便已消失。 同时悬崖边的黑烟也很快散去。 道人挥了挥手,从中走出,左右看了两眼,只往前一步,便穿过了这层幻术。 里头并非黑暗,而是装满山洞的火。 专烧阴鬼的火,亮得刺眼。 这火焰无依无据,可自方才道人吐出撞入洞口之后,却一直停在这里,不曾熄灭,也不曾流走,将这里从阴鬼洞府变成了火焰山的洞府。大鬼刚一进来便直直的撞进了火焰之中,烧得他整个身形如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倒在地上挣扎不已,连声呼喊。 “啊仙师饶命! “仙师饶命啊! “我有宝物……” 火焰却不曾小了去。 “仙师饶命,我有一惊天秘密,啊可以告知仙师,请饶我一命……” 这次终于得到了回应。 “说来听听。” “仙师请停火……” “足下快千年的道行,不差这点。” “说了仙师便……啊饶过我?” “不会。” “那我为何告诉你?” “足下如是想说,我倒是可以听听,满足一下足下临终前的倾诉欲。”宋游顿了一下,这火只烧阴鬼,他站在火中却不觉得烫,只将一只手伸进褡裢里按着想要探头出来看的三花猫的脑袋,自己则目光平静,看着这位面容扭曲挣扎不已的恶鬼,“若是足下不愿意说,也就罢了。” “啊……” 声音越发尖锐了。 大鬼的身体已经没了半截。 当再也支撑不住,没了法力抵抗,剩下半截便只用了一瞬,就在火中化为了灰飞。 宋游挥了挥手,面前的火焰便全部往山中深处而去,只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山洞的转角处,也不知这洞通往何方。 地上碎石木枝无数。 宋游弯腰捡起一根,晃了一下,便听篷然一声,木枝上燃起了火焰。 借着火焰,他往洞中走去。 时不时还将火焰凑近石壁,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壁画文字,可惜了,只有无数爪痕和粗糙的石壁,倒是左右常有小的通道,不知通往哪里。 没走多远,便见到了一处宽敞石室。 这便是主通道的尽头了。 想来也是那大鬼修行之处。 别看只是一处山洞,那鬼也不过是个恶鬼,可毕竟曾经为人,这石室中竟有石桌石椅石床,还修了石阶,像是在假装自己仍然活着一样。 四周靠近墙壁的地方,还摆着许多石棺,大多无盖,里头放的都是人骨,却不是散碎的,而是一副一副的,排得很整齐。 多半是被那大鬼吃过的人,闲来无事,把他们的骨头拼起来,放在棺中常常观赏。 曾经为人,毕竟不是啊。 有一片石壁上还写着他的名字,不知是不是怕自己忘掉。也写着有别的名字,不知是不是他生前的家人。从左到右,划了一部分,不知是不是哪天发了疯或是下了决心想要抹去这些,但是划到一半,又停下了,又后悔了,舍不得,在另一边重新刻了回来。 心中纠结矛盾尽在墙上。 不知已过去多久了。 火把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宋游便一一查看,没有别的,只是看看这恶鬼是怎么来的。 到了最后角落,最后一个石棺,却突然看见了两个活人。 一大一小,一男一女,像是父女。 也许是才被山怪抓来供那恶鬼修行吞食用的,还没有来得及吃,只施了妖法把他们困在这里,可刚才祛除阴邪的火光燎过,分明将他们身上的妖法给烧了个干干净净,此时两人都已经醒来,只是缩在石棺里,互相抱着发抖。 火光一照,道人看见他们,他们也看见了道人。 一方满面惊恐,一方从容温和。 “……” 道人吹了口气,两人俱都睡了过去。 …… 片刻之后,山洞之外。 山间精怪尽被降伏,不过都没杀死。 宋游过去看了看,弹指洒出几点火焰,其中几只精怪便在火焰中化作灰烬,剩下几只见了,都被吓得瑟瑟发抖。 “几位虽因那鬼物才得道,不过得道毕竟不易,念及你们被他所控,也没有吃过人,这次就饶恕几位了。”宋游对它们说道,“希望几位日后谨记那鬼物的下场与这次的教训,珍惜道行,好好修行,无论如何,也不能吃人,否则即使天地不收,也必有人前来诛杀,绝难善终。” 几只精怪愣了一下,似是不敢相信。 反应过来之时,激动不已,又是拱手,又是点头,还有流泪的。 “在下所请的山神有些笨拙,不知哪位灵活一些,帮在下将这两个人送到路边?” “……” “没有哪位愿意帮忙吗?” “嗷……” 一头山怪爬了起来。 “多谢。” 随即宋游又对几位石巨人拱手道:“也多谢几位山神相助。” 轰隆一声,巨人解体,石头散落一地。 这自然不是真的山神,而是点石成兵之法,在石头里的只是天地游散精灵,只是有宋游的道行,兵也称得上是将了。而人们习惯尊称敬称,例如见到捕快都叫班头,见到军人都可以叫一声校尉,若是军官,便都能叫一声将军,这门法术召出的石巨人有些灵性,许多人也叫它山神。 迎来送往,多些敬意,不是坏事。 “走吧。” 宋游迈步离开此处。 山怪提着人,小心翼翼的跟上,其余山间妖精鬼怪则慌忙逃散。 隐隐听得见道人与它说话: “无论足下怎么来的,既已有了灵智,便好好修行。既是这座山的精怪,便守好这座山,莫要让别的精怪作乱,多多助人,自有益处。” 山怪不会说话,只闷头走路。 天边已亮起了一丝鱼肚白。 走到官道旁边,天已大亮,只是最近这座山正有山怪作乱的传闻,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这么早还没人敢从这里经过。 山怪把两人放在路边。 “多谢足下。” “吼……” “还请慢走,谨记我的话。” “……” 眼见得山怪几个跳跃,便在密林深处不见了,宋游这才收回目光,对着这父女二人又吹了口气。 随即辨了个方向,便迈步离去。 耳旁三花猫的问题响个不绝。 第一百二十五章 装都不装了 春日真是好风光。 要说这一年四季,春夏秋冬,自是各有各的风景与好处,可要说那个季节最适合出门行走,便是春天了。 哪怕金秋时节,也得往后靠靠。 春日生机勃发,万物复苏,行走在这样的世界中,人的心情也会好很多。 道人不疾不徐,往长京走,一边走一边欣赏路旁风景,神情之淡然,好似昨夜与今早只是在山间睡了一觉一样。 同一条路,来回视角不同,景色也不相同。 从早晨走到半下午,终于回到长京。 进城之后,慢慢往家中走。 前面忽的路过一家酒楼。 酒楼修得十分华美,古香古色,店招显眼,若非官府设有表木,门楼怕能占了半条街。 门匾上三个大字: 云春楼。 道人不由停下了脚步,仰头看去。 虽是半下午,长京贵人也多已习惯了三餐制,但里面也仍有一桌顾客用餐。道人才在门口停下,便立马有伙计前来招呼。 “先生吃饭还是定餐?” “足下有礼。”道人与他行礼,“听说贵楼席面有名,今日恰巧路过,便想问问一桌要多少银钱。” “诶哟小人可当不得先生大礼!不过先生您可算是来对了,咱们云春楼的席面可是名声在外,在长京再没有比得过咱家的了。现在整个大晏流行的炒菜当年就是咱们云春楼最先开创出来的,现在大江南北争相模仿,酒楼无数,说起来都是咱们的徒弟呢。”伙计仿佛与有荣焉,“就连宫中贵人有时都会派人从咱们云春楼订餐,王公大臣公主皇子更是咱们这儿的常客。” 任他吹嘘,道人只问一句: “多少钱?” “要在咱们这儿定席面,通常给您推荐三档。”门口的伙计满面笑容的对他说,“一为金银桌,大鱼大肉,冷盘热盘,总计十六道,无论宴请友人还是家中小聚,吃饱又吃好,这么一桌下来,仅收您三两三钱银子,不贵,交个朋友,吃得好再来。” “嗯……” 宋游心里思索着。 虽说三两多银子已经是他在逸都城住着院子、每日好菜好饭一个多月的消耗了,离开逸都城后,恐怕得用两三个月。不过此乃长京,这云春楼又是长京最高档出名的酒楼,一桌菜才三两多银子,居然还真觉得便宜。 难怪生意这么好。 “二为珠玉桌,本店主厨亲自为您操办,长京乃至整个大晏最新的菜式、最好的手艺、最上等的美味,就连宰相国师都爱吃的菜品,也是冷热菜肴总计十六道,也有些一人一碗的,总计八碗,只算一道,加上咱家的醉云春,宰相喝了都说好,仅收您十二两八钱银子一桌。” “还有呢?” “第三档珍馐桌。顾名思义,便是山珍海味,玉盘珍馐。长京产的,不产的,海里的,湖里的,天上的,还有那些最讲究最高档的菜式,就连宫中贵人都要从小店定的,都能给您配上,就是西域产的葡萄美酒,也端到您的桌上来。这么一桌下来,仅收您二十八两八钱银子一桌。不过珍馐桌要提前七天定好,金银桌和珠玉桌提前定最好,不提前定嘛,到店了可能要久一点。” 伙计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瞄了眼道人。 虽然道人只穿了一身旧道袍,不过当前朝廷崇道,国师便是道士,他哪里敢轻视道人。更何况这道袍啊,有时候就是越旧越了不起。 “当然了,若先生还想吃得更好,可以细谈,龙肝凤髓小店是弄不到的,不过熊掌虎心小店还是能想想办法,还有公主殿下爱吃的鱼唇,虽然麻烦了些消耗大了些,小店也能安排。只是这等珍馐,要么可遇不可得,要么费时费力,这个价钱嘛……” “有机会便来。” “道爷慢走。” 宋游与他拱手,便离开了此地。 想来所谓的金银桌,便是寻常富人请客吃的,珠玉桌便是长京官员宴请用的,不过寻常小官应该是不敢请的,至少不敢大张旗鼓。目前大晏一个知县一年的俸禄应该在四十两银子左右。 说来有些可笑,宋游下山以来,最富有的时候也请不起两桌珍馐桌,为祸长京周边数年也没有被除掉的妖鬼,也要两个才能换这么一桌。 “有意思……” 宋游抖了抖褡裢的带子,慢慢走远。 路上看见有卖陶罐的,挑了一个。 云春楼是长京一绝,是炒菜的发明者,既来此一趟,自然是要尝尝的,不过于他而言,寻常菜肴才是生活的常客。 黄昏之时,回到柳树街。 此时隔壁是关着门的,宋游与三花猫回家上楼,在摇椅上坐了一会儿,隔壁女侠才回来,在下边拍门。 一听拍门声就晓得是她。 宋游连忙起身下楼。 果然是那女侠。 此时长京的温度比之刚来的时候回暖了许多,这位女侠倒是不好再穿那件灰黑色的厚衣服了,不过她还是穿得要比街上的行人多一些,这种衣裳自然是藏不了短剑,她换成了匕首。 宋游吸了吸鼻子。 隐约闻到了一点血腥气。 吴女侠则一脸如常,倚在门框上,咧嘴对他问道:“山上的风景好看吗?” “好看。” “悠闲啊……” 吴女侠将手伸进衣裳里,拿出一块半的银子,就放在他的桌子上:“这是那山怪的,昨天中午我把山怪的头交到衙门,衙门去找了人来认,今天早晨就把赏金给结了,这是你的一半。” “多谢。” 宋游接过这一块半银子。 束腰蜂窝银,一块十两整,另外半块便是从中间剪的一半,应该差不多一半。 “女侠可吃了饭?” “还没,你要请?” “正有此意。” “去哪?有地方吗?” “云春楼如何?” “云春楼?” “正是。” “那里可贵得很!” “这不是刚领了钱么?” “刚领了钱也不能这么用啊!” “在下来长京之前,行至东和县,在那里便已听说了云春楼的大名,又听说云春楼乃是炒菜的鼻祖,一直想去见见世面。” “那你知不知道那儿吃一顿饭要多少钱?”吴女侠笑了。 “在下下午回来时,偶然路过云春楼,问了一下。”宋游老老实实回答。 “你……” 吴女侠刚想说什么,忽然睁大了眼睛:“你去揭榜挣钱就是为了吃这顿饭?” “差不多。” 宋游依然诚恳的回答:“若是在下一人,一桌饭菜恐怕最多能吃十分之一,不过我观女侠饭量出众,也许能多吃一些,免得浪费。” “那也吃不了一桌啊!” “打包带回来。” “就你和我?” “还有三花娘娘。” 吴女侠转头一看,一只三花猫就蹲坐在板凳上,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 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还有我~” 声音轻轻细细。 吴女侠一愣。 早在安清时她就知道此猫不凡,长京再会之后,也早就知道此猫会说话,那堵薄墙实在隔绝不了多少声音,她常常听到道人与猫讲话。不过往常这只猫在她面前多少有些遮掩,和道人说话时,也是喵呜的叫,鉴于此,她便也一直装作不知晓。 哪曾想这次装都不装了。 不装就不装,多少也打声招呼吧,这么突兀的开口说话,实在让她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是表现出早就知晓? 还是装作才知道的样子? 吴女侠挠了挠头,只扭头看向宋游: “什么时候?” “最近宵禁,此地离得又远,今晚是不行了,不知女侠明日何时有空?” “那就中午。” “好。” 两人便都定了下来。 吴女侠是个洒脱的人,一时没什么想说的,拱了拱手便转身想往外走,但突然又想到要说的,便又转回身来:“那你这笔钱用来吃了这顿,桃花山那一笔钱你又打算用来做什么?” 此时的她已然明白,如果没有这些要花钱的地方,恐怕道人即使会出城捉鬼降妖,也不见得会去城门口揭榜。 “听说成窑的瓷器也很不错。” “那也卖得贵,贵得要死,要有多贵有多贵,几十两一个杯子都卖得出来。”吴女侠想着,不由摇了摇头,表示理解不了,“不过除非你非要买宫里啊王公大臣家里用的那种,一套碗碟或者茶具下来,我估计十几两银子怎么着也该够了。” “在下只想长个见识。” “那之后呢,你还去揭榜吗?” 宋游倒并没有从她的眼中看出担忧,不过也说道:“听说长京有十绝,在下想先看看这十绝是否够绝,再去看看长京是否只有这十绝。” “那你有得花钱的地方了!长京何止十绝,哪怕都只体会一下,见识一下,也得花不少钱了!” “便请女侠多多关照。” “走了!” 吴女侠摆了摆手,便往隔壁走去。 云春楼她也是闻名已久,作为爱吃之人,怎么会不想尝试。奈何那里实在太贵,她又有许多用钱的地方,这才一直没去。 倒是托这道人的福了。 次日上午。 吴女侠今日特意没有出门,也没有吃早饭,一早起来洗了澡和头,待得头发干了,有心想要精心梳理一下,奈何实在没有那个能力,便只得用手将之拨弄得顺一些,家中也没有镜子,她也不知晓乱不乱,只换了身干净衣裳,习惯性揣了一把匕首,便准备去吃这顿好饭。 走到隔壁,门还开着。 过去一看,只见里边一名道人,还有一名穿着三色衣裳的小女童,道人正在给她梳头。 吴女侠:…… 第一百二十六章 多谢女侠等我两年 这这这…… 这是一点都不装了吗? 直接化成人形的吗? 吴女侠一边走路,一边不断将目光往身边小女童身上瞄。 抹胸短衫与裙子各有一个颜色,料子看起来很不错,想来以前色彩是很鲜艳的,现在不那么鲜艳了,则显得柔和,做得也很精致合体。也不知他们是在哪个地方做的,放在长京也算不错的衣裳了。小女童脸蛋白白嫩嫩,好似粉雕玉琢,头发编成了麻花辫,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看起来好似在想什么严肃的事情,穿着这身衣服,真是可爱极了。 刚才在家中吴女侠没有多问,装作自己早就知晓的样子,免得显得自己大惊小怪又没有见识,现在却忍不住要多看两眼。 是,她斩过妖怪。 可以前遇到的妖怪,大多只是有了一些道行,比寻常同类更厉害,智慧高,了不起会说话,再了不起一点,偶尔会像人一样站起来走路,可这般化成人形的妖怪又是另一回事了。 “……” 三花娘娘何其敏锐,自然能感觉到这人投来的目光,不时转头,奇怪的盯她一眼。 不过吴女侠亦是个敏锐之人,每当三花娘娘转过头来,她就飞快的将目光收回,若无其事的往前走,等过一会儿,风头过去了,再偷瞄一眼。 到了后来,小女童索性伸手抓住道人的衣袍,随着他一同往前走着,自己则扭过头,一眨不眨的把这人盯着。 道路不平,常常踩歪,导致一个踉跄,所幸她是只猫,不至于摔跤。 “专心看路。” 道人低头对她说了句,随即顺着她的目光,瞄了眼旁边的女侠。 这位女侠的头发刚干不久,长期没有打理,看起来有些炸,毛呲呲的,恰好这时春光正好,太阳一照,每根发丝都像是在发光。 小女童则好似没有听见他的话,依然扭过头,一眨不眨的盯着女侠。 女侠则目不斜视,看路走路。 三道人影沿街而过。 …… 因为没有提前定,三人到这坐了会儿,这珠玉桌的菜才开始上来。 不过只是等得久,上菜之后也就快了。 云春楼是炒菜的开创者,但这一桌并非以炒菜为主。 十六道菜,冷盘只占三道,其余十三道里,既有当下长京流行的炒菜,也有做法精细考究、费时费力的宫廷式菜肴。虽没有燕窝鱼翅,但也有海参鲍鱼,这年头能在内陆吃到海鲜,也不枉费这近十三两银子了。 宋游举起杯中酒,已是恭恭敬敬: “多谢女侠等我两年!” “哦呀!” 吴女侠难得见他郑重,一时有些慌乱,不知端酒还是端汤好,总之抓起一个东西,举起示意,喝了一口才知是汤。 “说笑了说笑了,我常常出城而去,本就要从西城门过,虽一直急着等你,也没费多大功夫。”吴女侠说着,顿了一下,“不过不管了,反正你请我吃了这么一顿好饭,什么都抵消了。” 宋游放下酒杯,微微笑了笑。 鲍鱼海鲜汤每人一盏,一席总计八盏,宋游把一半都端到了吴女侠面前,她问起来,他便只说一句能者多劳,吴女侠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吃海参鲍鱼,以往只在说书人口中听过。”一盏里面只有一只鲍鱼一只海参,吴女侠一口就是一个,“托你的福,长见识了。” “……” 宋游笑着摇了摇头。 这桌菜肴,放在后世,也许最多几千块钱就能吃到,口味还比这一桌更好,只是在这个多数平民做饭主要靠煮的年头,也算做法考究了,也可以算是宋游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一顿饭。不过再怎么好,比之等待两年的情谊,也是绝无可能相提并论的。 若是没有她,自己可能也不舍得花这么多钱来吃这一顿,更可能是吃便宜的那一桌。若是没有她,自己就算要去城门口揭榜,想得知那么详细的情报也要多费些精力,还要与衙门打交道,也要费精力,而费精力正是他最不愿做的事情。 所以其实是托她的福才对。 不过宋游也不说什么,只给三花娘娘夹菜。 此后多数时候,饭桌上都是沉默的,没有一句多余的客套话,只有吃饭的声音。 习武之人饭量都大,吴女侠战力果然了得,这一桌饭菜,居然吃了一大半,直吃得她直不起腰来,快要撑出病来了,这才罢休。 虽然没有吃完,不过每道菜的精华基本都已吃得干净,剩下的不是配菜就是汤,按宋游来说,是无需再打包的,只是吴女侠节省,说这些菜汤里的滋味也是平常吃不到的,坚持拿碗将之装了回去,要泡饭蘸饼吃。 宋游便也跟着她一起装。 酒楼伙计并不势利,见状也只觉得高兴,殷勤的来帮忙。 片刻之后,三人出门。 “嗝……” 吴女侠走得好慢好慢,目光也有些涣散,和往常的她完全不一样。 “女侠吃得可好?” “这还用说?我这辈子没吃得这么好过!你难道不是?” “也是。” “不过就是太贵了。”吴女侠摇了摇头,不知为何连口齿也没有往常清楚了,“可惜现在长京还在宵禁,也不晓得要禁到好久,要是解除宵禁就好了,我带你去夜市,虽然没有这里高档,也没有这什么海参鲍鱼鹿肉明虾,不过也有很多吃的,也挺好吃的。” “听说夜市也是长京一绝。” “可不是嘛!” 宋游也有几分期待。 不过吴女侠只闲聊几句,就又把话题转到了正事上,讨论着下次又去揭什么榜。 …… 阳春三月,气温彻底变暖。 京县公廨之内。 知县与州官缓步行走。 逸都知县难做,京县知县更难做,不过这也是个好位置,在京县知县位置上行事固然艰难,不过只要做得好,很容易高迁。 此时只听州官笑呵呵说:“那桃花山鬼楼一事,雁回山山怪一事,都好几年了,官兵除不尽,张榜招民间高人、江湖奇士也于事无补,就连天海寺的高人也没有办法,没想到在顾老弟手中,连着半月,竟是连连告破。” “哎呀运气,都是运气……” “听说都是一个女子揭的榜?” “是一个女子,看起来像是江湖女子,听别人说,身边还有位年轻道长。”顾知县摆手,“多半是哪处的修行高人,不过似乎并不想露面。” “高人大多如此。” “是啊……”顾知县顿了一下,露出笑意,“不过那雁回山山怪一案,倒还有些更有意思的地方。” “哦?” “前些天雁回山有对父女来县衙报案,说雁回山背后的大山里有个洞府,洞府里住着的是个可怕的老鬼,山上的山怪抓人不是自己吃,起码不是所有抓的人都自己吃了,其中怕是大部分都拿去了给洞中的鬼吃。”顾知县说道,“听手下的老耆长说,那雁回山邪性得很,近几十年来,总是有妖精鬼怪出来害人,有些好除,有些难除,不过除了一个,过个一两年,又有第二个来作乱,你说这巧不巧?” “真有老鬼?” “老鬼没有见到,我派人去看了看,那悬崖石壁上倒确实有个山洞,里头石桌石椅都有,还有许多石棺,摆着人骨。” “妖孽!”州官顿时大怒,“大晏境内,竟敢指使妖邪,谋害我大晏子民!” “兄长一心为民啊。” “那老鬼何在?” “已不知去向,怕是已经被灭了。不过具体如何也不清楚,县里请天海寺的高人去看了,也请了聚仙府的几位去,都找不出那老鬼的踪迹。” “怎么回事?” “听报案的男子说,当时他们被山怪抓来,送到洞府,不过那老鬼没有马上吃他们,只把他们放在一具石棺中,施了术法让他们动弹不得。洞中黑漆漆的他们也害怕得很,不晓得过去了多久,只感觉面前一阵火光,火光充满了洞府,那火却偏偏不烧人。火光熄灭后,他们就能动了,只是因为太久没动了,一下子站不起来。”顾知县一副讲稀奇给州官听的语气,“过了一会儿,走进来一个举着火把的道人,也没见他做什么,他们忽然就又昏了过去,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路边了。” “是那一位?” “不知晓……” 顾知县摇了摇头。 若长京城外山中真有老鬼蛰伏,驱使山中妖鬼害人,数十年来也没被发现,道行必定不浅,能除掉他的怕也是世间难得的高人。 不过既然高人不愿露面,哪怕是当朝大员,也是不好去打扰的。 “听说悬崖下大树都被折断无数,地上坑洼遍地,落石成堆,上边还有血迹。”顾知县咋舌,能想象到当时飞沙走石、道鬼大战的画面,“可惜不知那位高人身在何方,若能结识,喝茶论道,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无论如何,顾老弟有此政绩,恐怕离高升也不远了。” “兄长说笑了。”顾知县无奈摇头,“长京妖鬼作乱,甚至谋害当朝要员,虽我朝以来便有宵禁捉贼除妖的惯例,可如今封闭一月有余,还没能将作乱的妖鬼全部捉尽,这可是头一回,我这个知县啊,不被撤职问罪就不错了。” “岂是顾老弟之错?” “这如何好说……” “诶!顾老弟你说,那连连揭榜、剪除妖鬼之人有这本事,可能捉住这长京妖鬼?” “恐怕……” 顾知县摇了摇头。 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他们自然是知晓的。 长京近几年妖鬼越发猖狂,就说最近这一次,这妖怪明面上谋害了一位工部侍郎,还有几位要员,实际还不止如此。而朝廷此次宵禁,禁军每天晚上都在城中巡逻,三司衙门中善于驱妖捉鬼的人,天海寺与聚仙府的高人奇人们也每夜巡查,甚至听说城隍庙的神官们也难得殷勤起来,誓要将长京作乱的妖鬼给一下收个干净,还长京一个朗朗乾坤。 所以才宵禁这么久。 有朝廷大员被害,算是一个不错的理由,若换了往常,平白无故便要宵禁捉鬼,这习惯了夜生活的长京百姓、文武百官又岂能轻易答应? 听说收获倒也不小,每晚都有混迹城中的妖鬼被揪出来。 反倒是此前谋害朝廷大员的妖鬼,自从城隍老爷手下神官捉了那只狼妖之后,便一直进展不大。 听说还有同伙。 而这么多高人与神官辛苦这么久,都没能将之找出来,哪怕那位高人是天上专司驱邪降魔的神仙下凡,怕也没那么容易吧? “对了——” 州官突然想起一事,又说道:“当初那位崔南溪顾老弟可还记得?” “原先吏部那位员外郎?号称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那位?” “正是。” “听说他在云顶山上遇到神仙,只睡了一夜,下山便过去了一年……”顾知县连连摇头,真是仙气缥缈,何等的福分啊,“当初我倒也有幸与那崔南溪打过几次照面,这人倒是不错,学识也甚是渊博,就是性情太直,自命不凡,容易得罪人,以他那性子,应当不会编这种故事来骗人。” “这种故事又哪里是编得出来的。” “是啊……” “听说他被召回京了。” “又在何处任职啊?” “还没有定好。” “原来如此……” 顾知县一想便明白了。 应当是宫中圣人或当朝国师听说崔南溪在云顶山上遇仙,一夜一年,此般故事实在神奇,心中好奇,想召回来问个究竟。 那自不是自己该过问的了。 “不过这样也好,等那崔南溪回来,我等也可以去与他敬一杯酒茶,好好问问他遇见的神仙长什么样,又是如何山上一夜山下一年的。” “崔南溪遇仙一事已传遍天下,长京不知多少茶楼的说书先生津津乐道,朝廷向往仙道长生的官员不知多少,那崔南溪这次回来,想要请他饮酒喝茶的人怕是要将门槛都踏破。” “我等正好去蹭一杯!” “哈哈哈……” 两人又在公廨之内仰天长笑。 第一百二十七章 长京夜捉妖 宋游正在家中清洗菜花。 每一朵都要洗得干干净净,但凡有黑斑病点的,全都耐心的挑择出来,摘成小朵,放进筲箕沥水备用。 又是一年菜花开放的时节了。 上次看见菜花还是在南画,吃到腌菜花也是在南画,自己只走了一年的路,却已经离开南画两年了,也不知这两年里尼姑庵师父们如何了,那曾在南画为祸一方的李大官人又如何了。 时间过得可是真快啊。 宋游一边清洗一边唏嘘。 最近想自己做点泡菜来吃,奈何以前经常用来做泡菜的几样菜此时都没上市,得等到夏秋去了,恰好想起在南画吃过的腌菜花,真是不错,此刻沾染上了回忆的味道便更觉得浓醇了几分,于是出城从农户手中买了些菜花,回来自己试着做一做,看看能有尼姑庵师父们的几成手艺。 只希望不发苦就好。 忽然外边传来敲门声。 “笃笃……” 探头出去一看,是一位穿着官袍的神官,还有一文一武两位辅官,正在门口与他拱手。 “三位请进。” 宋游道了一声,只得停下手上的动作,拿起帕子,一边擦手一边走出去。 “见过先生。” “城隍大人,两位大人,有礼了。” “先生有事在忙?” “没事,近几日都清闲,没别的事做。”宋游对他们说着,还从自己手腕上摘了一朵菜花下来,笑道,“不过做些腌泡菜来佐饭。” “那便是打搅到先生了。” 城隍大人连忙朝他深施一礼。 只觉得伏龙观的仙师行走人间,无论做什么都有他的道理,何况此等仙师,就算只是做些小事来取悦自己,同样是不该被人打扰的。 “谈不上打扰,城隍大人也不必多礼。”宋游笑着说道,“听说城隍大人最近彻夜巡查,找出了不少藏在长京的妖鬼,最近这些天,长京就连卧病在床的老太太也要人搀扶着去城隍庙上一炷香。今日一见,城隍大人的真身要比以前凝实许多,看来传闻非假。” “多亏先生指点,小神才幡然醒悟,也多亏先生帮助,小神才有此等勇气。” “折煞我了。” 宋游不愿与他多推扯,只问道:“不知城隍大人此次前来,又有何事?前几日城隍大人动用火符,想必是找到了妖怪,难道没有将之制住?” “小神无能!” 城隍大人又是连连躬身: “前几日我们彻夜寻找线索,本已顺着蛛丝马迹找到了那妖怪,暗中布下天罗地网,还用了先生赐予的火符,不过只是把他打成了重伤,最终还是被他拖着一口气给跑了,请先生恕罪。” “既已重伤,该跑不远吧?” “确实如此。”城隍大人说道,“那妖孽重伤之后,便一直被困在城中,隐匿的本事也不那么好使了。小神手下王神官善于追妖,近日以来每晚都能找到那妖怪的藏身之处,可不知怎的,每当我们赶过去,他又忽的消失不见。被打伤之后,他比之前更警惕了许多,我们再想布下陷阱引他出来捉拿也不那么容易了,小神想尽快将之捉拿,又实在别无他法,这才厚颜又来求助先生。” “在下也不擅长找妖。”宋游顿了下,“不过倒也可以去看一看。” “那便多谢先生,小神真是惭愧……” “既是为民除害的好事,城隍大人这又是哪里的话。”宋游也随口说几句客气话,“只求长京早日安宁,也早日解除宵禁。” “宵禁……” “怎么?” “先生有所不知,长京宵禁,一面确实是这伙妖鬼谋害朝廷要员,一面也是长京繁华多年,藏妖已久,天子想要趁此彻底清理。”城隍大人拱手恭恭敬敬的与他说道,“不过这段时日以来,长京不少作乱过的妖鬼都被揪了出来,想来也不差多少了,若能把此妖捉拿,小神与几位神官晚上巡查缉拿时再多加把劲,长京定然早日恢复安宁,宵禁也早日解除。” “那便辛苦城隍大人了。” “不敢不敢。” 城隍大人悄悄看向宋游:“那小神晚上找到那妖怪的行踪,再来请先生出马。” “来叫我便是。” “小神告退。” 三位都向宋游恭敬行礼。 “几位慢走。” 宋游也连忙回礼道。 待得他们离去,身影消失在门外街道之中,宋游站在门口,不由想了想。 能察觉到妖气,找过去又消失不见? 多半是某种遁术。 土遁水遁? 瞬间移动? 连善于追妖的神官也察觉不了,若非于此一道造诣极深,便是某种高深手段,总之无论如何,也称得上一句有本事了。 大暑火符都烧不死,也算有本事。 宋游思索着曾在伏龙观看过的那些有关妖怪和师祖们除妖的故事,只记得其中遁术千变万化,至于具体如何,只能说看得太多,过了太久,也许碰见了能想得起来,此时要干想出来,太过为难。 还不如先去做自己的腌菜花。 回到灶屋,只见一个穿着三色衣裳的小女童站在他原先的位置,垫着脚尖,袖子捋到了臂弯处,露出白白嫩嫩的两截细胳膊,正模仿着他先前的行为一脸认真的清洗摘择着菜花。 听见身后的动静,小女童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说道: “我快要洗完了!” “……” 宋游怔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 走过去一看,还真洗得干净,也摘择得好,一朵一朵菜花金黄,筲箕已快装满了,盆中则没有多少了。 “多谢三花娘娘。” “不用谢。” 小女童抬起胳膊擦了擦额头,胳膊上有水,立马就把几根头发沾在了额头上。 那额头也白嫩得很。 …… 夜幕降临,星月如钩。 城隍带着几位武官,再度来请。 宋游跟随他们出门而去,在宵禁时的长京街道上穿梭,不时听得到远处禁军巡逻走过的脚步声与盔甲碰撞声。 “这次王神官找到的地方就在西城,靠近城门之处,此处过去,一炷香就能到。” “好。” 几位武官飞在空中,也飞得不高。 城隍却随着宋游步行前往。 忽听身后一声大喊: “何人闯夜?” 宋游连忙停住脚步。 随即身后便是一连串的脚步声与盔甲碰撞声,隐隐还能听见强弓上弦的声音。 “先生不急!” 身边城隍说了一句,顿时显出真身。 再怎么也是长京地神,面对凡人,自有威严。 空中武官也纷纷显形。 金甲夺目,神光耀眼。 一队禁军顿时愣住了。 “我乃长京城隍,请仙人助我除妖,尔等自去巡逻!” “……” 禁军面面相觑,随即拱手离去。 “先生,请!” “好……” 穿过几条街巷,城隍脚步渐缓。 几名武官也都落到了地上来。 “先生,末将感应到的妖气便在前边院落之中,不过不敢再靠近了,一旦靠近,必然消失。”王神官上前来小声说道。 “我也有所察觉。” “先生想……” “那院落是谁家院子?” “只是西城一户富人的院子,算不得大富大贵。这几日那妖孽常躲在别人院中,达官显贵、异域商人的宅院都曾躲过。”城隍大人说道,“我们调查发现这些人家并无可疑之处,大抵只是那妖孽随处找的藏身之所,这些人自己也不知晓。” “让我试试……” 宋游看向几位武官:“还请几位武官等下助我一臂之力,莫要惊醒了院中住户。” “好!” 宋游随手一招,便是一道惊蛰灵力。 将之挥出,飞向那方院落,才到半空,就化作一道惊雷。 “轰隆!” 闪电分岔无数,就是在夏日的雷雨夜,也当属最为惊天动地的一道雷霆,此刻突然炸响,不知惊扰了西城多少人的清梦。 就是身旁几位神官,也是抖了一抖。 接着几位武官连忙飞过去,要么落地查看,要么飞到房顶,让院中住户继续沉睡。 宋游与城隍也跟了过去。 有武官特地为他们打开院门。 道一声失礼,便走进去。 只见院中竹林假山,也是雅景,刚才那道惊雷正正打在竹林之上,却不是只击出了一个点,而是一整片——这片竹林几乎已被摧毁殆尽,入眼所见要么是如焦炭一般猩红的竹身,要么便已燃起明火,已经见不到再有任何一根竖着的竹子。 “跑掉了。” 王神官对他说道,不忘补充一句:“这妖孽真是狡猾!” 宋游却左右查看,皱起眉头。 刚才感觉明明已经劈中了院中之妖,不过却没能将之劈死,而那妖怪分明没有硬抗一道天雷的能力,此时到了现场再来看,倒像是他借用这一片竹林为自身挡过了生死之劫,以竹林的死,取代了自身的死。 自身则遁去了远处。 这遁法也有点意思。 “王神官。” “末将在。” “以往这妖怪藏身之处,也是竹林么?” “这……” 王神官想了想才说:“这妖怪通常都找大户人家的院落藏身,文人雅士喜欢养竹,听说还有什么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说法,哪怕商贾俗人也喜欢跟着那些文人雅士学,好显得自己也雅趣……这些大户人家的院落中再怎么也要种上一两丛竹子,自然都是有竹子的。” “这些竹子又从何而来呢?” “这个末将还未查过,不过想来也都差不多,要么是从外边买的,要么便是从亲朋好友那儿挖的。”王神官说道,“竹子好养,一长起来你想把它除掉都不好除,挖一棵过来,很快就能长一大片。” 说着说着,他已仿佛察觉什么。 “难道与这竹子有关?” 第一百二十八章 几句灭竹妖 “暂不知晓是否有关,不过这倒让在下想起了曾在观中看过的先辈记叙的妖怪本领。”宋游顿了一下,“听说草木成精的妖最是难得,有些草木化成的精怪有比寻常精怪更悠久的寿命,有些则有更奇异的本领。” “请先生赐教。” “听说有些草木成精后,便喜好四处扦插繁衍,只要是身上扦插出去的,或由自己繁衍出的植株,日后长成,也都算是自身的一部分,只要离得不远便与本体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妙用无穷。”宋游说道,“有时候一株古树成精,整片山都是他的子子孙孙,要么为他所用,要么便干脆都可被视作是他的分身,只要不能将整片山上树妖的子子孙孙彻底砍尽,便难以将之除去。” “竟有此事!” 王神官睁大了眼睛。 不过他在长京城隍庙司职多年,倒确实在长京捉过不少妖鬼,可要说草木化成的妖怪,还真几乎没有遇上过。 “草木成精本就不多,通常远居深山,或是守着自己扎根之地,不会轻易远行,更不会轻易到城中来,而城隍大人与几位武官只管城中事,对这类妖物及其手段不了解也属正常。”宋游一边说一边感应着那妖怪受伤残留下来的妖气,已是肯定了猜测,同时继续说,“况且这等手段,就算是草木化成的妖怪,也只有少数能够领悟。” “所以此妖是竹子成精?” “八九不离十。” “长京斑竹林,莫非全是他的分身?” “也不见得全是,也许只有一部分,也不见得是分身,也许只是他的藏身之所。”宋游说道,“世间万法,千变万化,我也不知其中万一。” “那要如何除去呢?” “想来此妖已在长京经营多年,不知多少同类竹林与他有关,若非有哪位神仙有特殊本领,能根据其中联系,一路找过去,一道神力将那妖怪所有可能的藏身之处尽皆摧毁,就只能用笨方法了。”宋游说着摇了摇头,“在下一时也想不到别的法子。” “笨方法……” 王神官瞄向城隍大人。 城隍大人若有所思。 所谓笨方法,自是将长京与此同类的竹林全部除去,不过宋游说来是笨方法,可在他们听来,已是很巧妙了。 若非先生点破,他们恐怕还要被这妖怪遛很多个晚上,也许能从每次都有的竹林间慢慢发现规律,也许一直反应不过来,都有可能。 城隍大人思索着说: “只是竹子向来顽强,哪怕将之齐根砍掉,也很难将之彻底除尽啊……” “无需挖根刨底。”宋游说道,“草木成精之后,便与寻常草木不再一样,此刻哪怕那竹妖寄居竹林之中,也只是暂时寄居,只消把这些他寄居的竹子全部砍断,便好似将之本身拦腰斩了,也许这些竹子明年还会再长出来,也许依然与那竹妖有关系,可竹妖已死,这些新长出来的竹子也只是没有道行的普通竹子,又有何关系?” 稍作停顿: “若是这些竹子都是他的分身,在被齐根砍掉时,竹子元气大伤,想必他也好不到哪去,此前又是重伤之躯,哪还经得住这般摧残?只需让武艺高强或善于捉妖之人跟随砍竹之人,迅速分辨、将之除去便是。” “小神明白了。”城隍大人拱手,“只是长京城中竹林何止千丛万丛,既是人间之物,又都是文人雅士的心爱之物,却不是小神能决定的了,只得请礼部祭祀司的员外郎向朝廷转达,如何选,还得朝廷的计较与魄力。” “要把长京同类竹林尽皆砍除,确实可惜。” “便让人间帝王去做决定吧。”城隍大人再次拱手,“总之多谢先生。” “举手之劳,多给几位神官几日时间,想必也是能想到这点的。”宋游瞄了一眼几位武官,想了一想,又补了一句,“人间有些书册,记载着杂七杂八的妖精鬼怪和奇闻怪事,虽说多有胡编乱造的,可读来也挺有趣,几位大人既常与妖鬼打交道,不如也去看看,兴许哪天就用上了。” “多谢先生指点……” “夜已晚了,在下这便告辞。” “小神送先生回去。” “多谢城隍……” 宋游倒是没有拒绝。 来到长京已经一月有余,虽然更常与城外的妖鬼打交道,但最近赚了钱,也常去斜对面的茶楼饮茶,常常听到有关这位城隍的事情。 也不知是自己此前那一番话点醒了他,还是自己身在长京给了他改变的底气和勇气,或是自己推着他尝试的这条新路让他终于感受到了正常的神灵是如何受人膜拜吸聚香火的、尝到了甜头,也许三种都有,总之这段时日以来,这位城隍倒还真挺勤勉。 以往常常听见长京城内哪户人家闹小妖小鬼的传闻,一般请个胆大的壮汉,或者民间先生,也就摆平了。最近一些天这类传闻都少了些,倒是多了很多神官夜搜鬼被人起夜看见的传闻。 虽说这势必会影响到一些民间先生的生计,不过对于老百姓来说,终究是件好事。 听说朝廷也在城中搜妖捉鬼。 可搜妖捉鬼这种事情,禁军也好,佛门大师也好,聚仙府养着的高人也罢,哪里又比得上专司其职的城隍神灵呢? 为民谋善的神,才值得尊重。 宋游便与他漫步城中,小声闲聊。 不忘告知他自家猫儿最近常在东城做捕鼠的营生,请几位神官多多关照,莫要当做寻常妖怪给捉了去。 …… 次日下午。 道人与猫坐在门口晒着太阳,忽见几名官差前来,到了斜对面的茶楼中,随即便是一阵熙熙攘攘叮叮当当,不知在做什么。 道人看了两眼,便低下头,抚摸着腿上三花猫的背毛: “听说近日每天晚上都有朝廷的人在城中搜捕妖鬼,三花娘娘每天晚上去东城捕鼠,可有遇到他们?” “朝廷的人~” 三花猫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声音好小好小,奶声奶气。 “就是晚上在街上走路的人。” “三花娘娘在房子里。” “倒也是。” 宋游点了点头。 倒不是说那些人只在街上巡查,不会去人家里,事实上许多潜藏长京的妖怪恐怕都是化作人形、租房生活,甚至在长京有正经营生的。只是最近请三花娘娘前去捕鼠的都是东城的达官显贵,那些搜捕的人除非察觉较大异样,否则应当很少去这些人家中搜查。 加上三花娘娘道行不高,又没有害过人,没有阴邪之气,也不起眼。 “不过三花娘娘也得小心一些,若是遇到有人要抓你……”宋游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三花娘娘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说吧?” “唔知道的……” “怎么说呀?” “就说我是伏龙观道士的猫,家住柳树街,是被道士请来帮人捉耗子的。” “三花娘娘果然聪慧……” 宋游继续抚摸着猫儿的背。 不时会有一根猫毛飘起来。 最近这一个月来,偶尔三花娘娘会趴到他的身上来卧着,尤其是在晒太阳的时候,不得不说,这实在是种恩赐。 就在这时,一名女子走来。 “又在玩猫呢?” 宋游转头一看,是隔壁那位女侠,便露出笑意:“女侠今日回来得早。” 女侠也咧嘴笑道:“回来看看热闹。” “什么热闹?” “昨晚西城晴夜霹雳,说是把一户人家院中的竹林劈了个稀碎,街坊邻居都被惊醒了,偏偏他家没有醒,然后今早上你猜怎么了?” “说来听听。” “今早朝堂上下的令,说此前作乱长京的妖怪是只竹子成的精,这长京城内的湘妃竹,起码一半是它的分身,说要把这些湘妃竹全部砍完。很多文武大臣都觉得荒唐不已。不过国师起了一卦,确实如此,此令便被推行了。”女侠呵呵笑,“不晓得要有多少达官贵人心疼了。” “朝廷好魄力啊。” 宋游又看了眼斜对面的茶楼…… 是了—— 那茶楼旁边也种了一排竹子,似乎正是湘妃竹,算是长京文人雅士最爱的一种竹子了。 竹子本是雅物,可有妖魔寄居,便也不得不除,虽说宋游已经确认那妖精确实是竹子得道化形,也确认王神官之所以屡屡找他不到,自己的天雷打在他身上也会被他逃走,大致便是用的替身转移的手段,不过要是砍掉了长京城内所有湘妃竹还找不出他来,怕是要被天下文人笑骂千年。 两日之后。 东城一处宅院之中。 白墙黛瓦,墙边竹林,有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使人的心也静了下来。 屋宅主人却皱着眉头,有些忧愁。 三日前朝堂下令,城中禁军官差雷厉风行,挨家挨户的查找,哪怕是种在盆里摆在阁楼上的竹子,只要是湘妃竹,全都砍了。听说整个西城和东城的绝大部分湘妃竹都已被砍尽,现在轮到他这边了。 可怜他这院中竹子,已经种了三年有余,如此砍掉,真是不舍。 只是王命难违…… 此时只见夕阳光泽如金,照在白墙上也好似镀上了一层淡金色,而竹影则全部映在墙面,风也静了,真是雅静。 主人忽然心念一动,提笔画竹影。 这些竹子是留不住了,正好此时夕阳将竹影全部投在墙上,仿佛特意给他临摹,只觉是天意,于是便用笔墨勾勒出竹枝竹叶,将之留在墙上。 刚刚画完,有人敲门。 仆人去开了门,便是几名官兵走了进来,报了名号与来意,找到院中竹子,几番查看,便抽刀开砍。 每刀下去,主人都在滴血。 文人气节上来,也不管是哪位下的令了,只指着这些官兵怒斥,说要是找不出妖怪来,此般行径,定引得后人耻笑千年。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才砍到一半,宅院中的竹子便已流出了血。 起初是鲜红的血,如人一样,后来便成了透明带泡的汁水,每砍一刀都流得更多一些,无论是砍竹的官兵还是在旁边怒目斥责的屋主,亦或是只在旁边观看与劝阻自家主人的仆从,都吓得怔住了,瞪大眼睛。 多砍几刀,汁水已流了一地。 直到一刀下去,突然篷的一声。 一阵白烟凭空炸了出来。 官兵连忙散去,慌乱抽刀,有人在白烟中似是看见了高大的妖魔,有人则看见了黑漆漆的竹子,隐隐有痛呼哀嚎之声。等到白烟渐散,宅院外的军官闻声进来查看,抽刀踏入其中,不知为何,竟见到一条已被烧得焦黑的竹枝,身上满是刀口,已经不动了。 一时众人皆惊。 随后几日,陈大官人院中提笔画竹影一事在长京文人士人群体中引为佳话,而官兵在陈大官人院中砍出竹妖一事,也被民间人传为惊险怪谈。 第一百二十九章 长京之夜 “告诉你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今日朝堂上下的令,解除宵禁了。” “终于解除了啊……” “是啊!” 吴女侠也不禁摇了摇头:“前几天听说在那个姓陈的才子府上砍出竹妖,我本来以为最多第二天宵禁就会解除,不过似乎是朝廷还想借此机会将长京隐藏的其他邪魔妖鬼也给清扫一遍,所以拖到了今天。” 说着她停顿了下,瞄了眼旁边的猫: “幸好你家猫儿没有被抓。” “最近常在茶楼听说那位陈大官人。”宋游笑着说,“听说他在家中提笔画竹影,乃是大雅之举。” “我倒不晓得雅不雅。”吴女侠摇了摇头,“只听说那竹妖被砍出来的时候,显出真身,已经全身焦黑如炭。正好,之前西城被雷劈的那户人家也是被劈死了一整片的竹林,多半是老天有眼,或者哪个神仙显灵,随手降了一道天雷劈他。我猜那竹妖应该当时就已经快不行了,所以被砍出来的时候才一点反抗都没有,当场就死了。” “女侠消息灵通。” “可惜咯……” 吴女侠拖着长长的尾音,声音里带着点方言,又有点幸灾乐祸:“要是那竹妖被捉了活的,长京就热闹了。” “也许。” “嗯你说得也对。”吴女侠说,“要是能抓活的,当时那只狼就抓活的了。” “在下分明什么也没说……” “哈哈!”吴女侠只是笑了笑,继续说,“不过今晚也热闹,今晚不宵禁,我带你去夜市逛逛,看看长京的热闹,尝尝夜市里的小吃!” “不知有什么好吃的?” “我以前去过几次夜市,像是铁盘烤鱼啊水盆羊肉啊羊肝饆饠啊,都挺好吃的,我最喜欢吃的是杂鱼汤饼,反正去了再看。” “便麻烦女侠带路了。” “有了这次的事,长京恐怕要太平一段时间了,就算那些有心作恶的妖鬼没被捉净,一时也不敢再冒泡了。” “但愿如此。” “可惜了可惜了……” 吴女侠说着又摇头叹息:“城外那几个费劲的妖鬼基本都被咱们除了,现在偶尔张一张新榜,也立马就被民间高人和江湖人给揭了,我本来还说你要是想为民除害,就多看看城里的烂摊子,后来想着你好像不是很愿意管城中的事,也就没提,现在你就算是想,也没多少妖怪给你捉了。” “女侠误会了。”宋游说道,“不是在下不愿意管城中之事,只是城中既有神灵,也有能人,相比起来,还是城外的百姓更需要我们。” “有道理。” 夜幕缓缓降至长京城。 今夜却与往常不同。 黄昏时的行人并不急着归家,店铺不急着关门,也没有宵禁的锣声响起,反倒是酒楼大店早早的点起了灯笼,若有灯箱的,也已经亮起了光。 天上越暗,地上越亮。 夕阳余晖消散之时,女侠前来拍门,叫上逸州友人,同游长京之夜。 女侠走在前头一点。 道人挎了一个褡裢,走在后边一点,褡裢里探出一颗猫头。道人不疾不徐的观察着路上行人,猫儿也充满好奇的左右张望。 走到一半的时候,天便黑了,这座长京城终于展现出了它在夜晚本来的样子。 大路有灯笼,灯笼的光并不如后世的路灯明亮,说灯火通明只是夸张,只是也已经可以辨路,街上行人如织,借着并不明亮的光行走其中,昏暗中也自有一种时代的氛围感,值得品味。 宵禁已久了,大家怨声载道,如今一旦放开,即使往日不常出来的人,今夜也全都出来了。 而当走过那几条以热闹、夜市和青楼闻名的街道,便真能当得起灯火通明一词了。 此前夜里闯宵禁走过时,两旁商户酒楼都是闭着门的,不点灯箱,灯笼也不敢点,也没有小摊。如今灯笼灯箱全都点起,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水门向晚茶商闹,桥市通宵酒客行,才知晓这人间烟火究竟多盛。 在这个时代,堪称举世无双。 难怪那么多异域外邦的人来了长京,便为此着迷,如何也要留下来,不愿离开。 道人不禁放缓了脚步。 一边看,一边听吴女侠与他介绍。 与之前独自在黑暗中经过万间民宅时的自在不同,这时所感受到的,不是清冷,是热闹,不是月光,是灯火,不是自己,而是这个时代。 猫儿亦是睁大了眼睛,琥珀似的眼睛里倒映着彩灯无数。 渐渐走到了吴女侠说的夜市。 长京最有名的夜市其实在西城,吴女侠领着他们逛了一圈,才绕回西城夜市。 与后世的夜市不同,这并非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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