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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雾小说> 妻子和闺蜜在孟买旅游的遭遇 > 第44章

第44章

。 木质楼梯,踩着咚咚作响。 三花猫半走半爬,颇为滑稽。 “多谢。” 宋游道了谢,回了房间。 油灯堪堪洒满整间屋子。 三花猫倒是不觉得有什么,摇摇晃晃走进房中,微微一屈身子,往桌上一跳,便探头往玄雷观的方向看,好似目光能穿过屋子似的,又好似仍对今日那方发生的事情念念不忘。 “委屈三花娘娘了。” 宋游过去坐到桌子旁边,伸手轻摸着三花猫的背,说道:“没想到要让三花娘娘跟着我打打杀杀……” “唔?” 三花猫疑惑看他,看了几眼,面露思索,随即才脆声说: “只是打架而已。” “是吗?” “猫儿本身就是要这样子的,三花娘娘见过很多猫儿和狗打架,被咬死的。” “这样啊。” 宋游仍旧抚摸着她。 第二百三十六章 误解了三花娘娘 清宵夜半,神灵入梦来。 倒也不为别的事情,正是为傅雷公之事而来。 雷部在天宫之中地位不轻,傅雷公虽已香火不盛多年,主官之位有名无实,毕竟是雷部主官,在天宫中也不是什么小神,如今被人斩了,天宫自然要派人来问个究竟,好知晓是何缘由。 只是天宫与神灵其实并不如民间传说那般威严不可冒犯,人道与神道关系特殊,神灵与人、天宫与凡间关系都很特别,单纯将之比作朝中大臣之于百姓、朝廷之于平民并不准确。凡人斩了神灵,若说神灵无过还好,若是神灵本就德不配位,甚至带头作乱,天宫也不能说什么。 不仅不能说什么,还该是天宫之过。 神灵由人而来,自古以来,都没有神灵因为德行缺失不配为神的同僚被人斩了,不反思自身,反倒去找凡人麻烦的道理。 更何况伏龙观这种事情做得并不少。 傅雷公所作所为,宋游不信天宫不知。 这一届神灵问题比他想的更大。 几番对答,送走神官,梦中景象皆散,恍恍惚惚又回到现实。 宋游睁开眼睛,屋中光线昏暗,眼前只有帘帐,转头看一眼窗户,窗纸已隐隐透出天光,看来已是破晓时分。 收回目光,再低头看一眼自己旁边,三花猫趴得稳当,农民揣,却是并没有睡。她也察觉到自己醒了,睁着一双大眼睛,偏头把自己盯着。 “你醒了?” “是……” “你看什么?” “天要亮了。” “对的。” “三花娘娘睡得可好?” “三花娘娘睡得很好。”三花猫说着仰起头,张大嘴巴打了个呵欠,随即才又问,“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过几天吧。” “过几天~” “待几天看看再走。” 宋游一边说着一边掀开被子,很自然的便将被子盖在了三花猫的身上,自己翻身下床。 三花猫一点也不反抗,任由自己被遮得严严实实,只从被子下边传出她复读宋游话的声音。 “看看再走……” 洗漱完后,打开窗户,迎晨光进来。 宋游在三花猫的移动监视下,从被袋里拿出一个油纸包,从中取出笔墨纸砚,将一张新纸在桌上铺开,请三花娘娘化作人形,帮忙研墨,就借着此刻屋中微弱得几乎看不清的光线,蘸墨仔细书写起来。 一行行文字出现在纸上,带着墨香。 这个过程安静而又缓慢。 外头天光慢慢亮了起来。 穿着三色衣裳的小女童端端正正坐在桌子的对面,盯着宋游笔下的纸,盯得认真。 这算是她和宋游的默契—— 自打她认字之后,宋游便不愿意再让她看着自己记叙游历见闻了,但猫儿的好奇心重得连自己都控制不了,又怎是他能阻挡的?纠缠许久,一人一猫慢慢磨合出了适合自己的界限。 猫儿假装自己坐在对面、倒着看认不出字,宋游假装不知道她倒着看也认得出字,人的羞耻心和猫的好奇心都被照顾到了。 “……” 宋游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提起搁好,也将纸拿起来,放在旁边,缓缓晾干。 小女童在对面坐得端端正正,两手也放在桌上,宽松的袖口下露出两截细白的手臂,随着他的动作而抬头看他,说了一句: “写的纸越来越多了。” “是啊。” 宋游也点点头,这是一个问题。 被袋容量有限,自己即使很少记叙,写得也尽量精简,奈何一路走来,实在是千山万水,世间百态,积年累月,装纸的油布包也越来越厚了。 早知当初就该留一部分在长京,让城隍大人帮忙暂存。 “等以后三花娘娘长大一些,也可以学我一样,试着记叙自己一路的所见所闻。” “有什么用?” “等以后再看,会很有意思的。” “很有意思?” “很有意思。” “……”猫儿想了想,“要用的纸太多了。” “没关系。”宋游也想了想,“我们可以试着挑选一些合适的地方,将它存放在哪里,或者埋在哪里,把它放好,记下,等以后我们游历完了再把这些地方串起来,挨着挨着回来找。” “为什么要这样?” “这样就不用担心纸太多装不下了。” “?” 小女童便把脑袋一歪,疑惑的看着他,过一会儿,她才面无表情的对他说: “纸要花钱,很贵。” 宋游闻言一愣,随即不由沉默。 “是我误解你了。” “没事的。” 小女童依旧表情严肃,把他盯着。 “下去吃饭吧。” 宋游收起纸张,转身往外走去。 小女童便也一转身,篷然一声,变回三花猫,脸上没有表情,却欢快的倒腾着小碎步,跟在他左右。 一人一猫下楼而去。 剑客照旧与他们共同下楼。 酒楼伙计似乎是听说了昨夜之事,有些心绪不宁,招呼他们时,脸上笑容也是强挤着。 “不知今日还有没有驴肉?” “回客官,今日也还有。” “那便来个驴肉卷饼,照例加一盘驴肉,和昨天一样多就是了。”宋游笑着对他说,“昨日的肥肠馒头也不错,也来一个。” “大侠又要什么?” “还是来几个馒头就是。”剑客说着看了眼道人,“给我也来一盘驴肉吧。” “没有问题!客官还要什么?” “喵!” “……”宋游瞄了眼桌上的三花猫,无奈转头对伙计问道,“不知我们的马儿可有喂过?” “客官敬请放心,今早上一大早就喂过了,喂的最好的精料,整个景玉城也再找不到比我们更会照顾马的了。等会儿伺候完了客官,小人再去找来刷子给两匹宝马好好刷洗一遍。” “那便有劳了。” “小人告退。” “多谢。” 伙计很快离开,去转达了后厨。 只是随后他又出来,在大堂中来回转悠,常常瞄向宋游一桌,面露犹豫之色。 宋游自然发现了,转头问道: “足下可有什么忧虑?” “哎哟!” 伙计这才好像得了一道“允许八卦”的令,连忙走过来,搭话说道:“先生可知晓,昨晚发生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什么大事?” “听说,小人也是听说啊,城外玄雷观不知怎的,被打得一片糟,哦哟,那可根本不是人能做得到的,说整面整面的院墙都被推到,铺在地上的石砖石板都已被掀掉,堆在了山下,整间整间的寺庙被打烂,就是主殿中很多神像都碎了。”伙计绘声绘色,“更可怕的是,那玄雷观后院原本有两个一层楼那么高的护法神像,也全都不见了,只在很远的地方发现两堆被打烂的铜,听人说,隐隐辨得出有护法神像的影子。而山上更是有一大片土地满是被雷劈火烧的痕迹,大约昨晚,城中几间庙子的雷公像里,都碎了一尊。” “足下又在担忧什么呢?” “很多人都在说,是因为之前永阳上仙和雷公除了太多妖魔,昨晚有了不得的妖王前来,说是北边的某个大妖王,最后玄雷观被打碎,天上的雷公多半也被那妖魔给……”伙计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似是不忍说,又似是不敢说,“就是不知道那妖魔怎么样了,很多人都在担忧,害怕过段时间咱们景玉又要遭了妖魔的祸害。” “郡守不还在景玉吗?足下何必慌乱?” “这又怎么能不慌乱?”伙计说着悄悄看向宋游,“先生昨夜去拜访了玄雷观,不知先生走时玄雷观如何了,又是否知道什么隐情?” “足下不必担忧。”宋游不疾不徐的对他说,“想来今早官府就会张贴告示,郡守既能将普郡从妖魔手下解脱出来,恢复安定,便是个好官,足下只需过一会儿去看官府的告示即可。” “但愿无事……” 伙计也只得如此安慰自己。 没一会儿,后厨有喊声。 伙计连忙过去,端了馒头卷饼来。 宋游和剑客边吃边聊,既不聊玄雷观也不聊妖魔神灵,只聊这景玉的驴肉和肥肠馒头,普郡的田地和禾州的干旱,慢慢悠悠吃完饭后,便又出去闲逛,看看有什么可以采买的。 今早真是满城忧虑满城风雨。 世人皆在讨论昨晚玄雷观之事,讨论不知所踪的永阳上仙与观中诸多得道高人,讨论碎裂的雷公像,还有臆想出来的大妖魔。 只有少数人消息灵通,知晓昨夜郡守带人天黑出城,带回了许多蒙头人。 今天早上,又有兵卒接令入城。 一时人心惶惶。 直到上午,官府才在县衙门口、几道城门以及闹市口张贴了告示,告知昨晚之事,陈列永阳真人与玄雷观其他道人诸多罪状,又说雷部主官因为庇护妖人而被神仙高人当场斩杀,说下午要在县衙门口当街审理玄雷观妖人,并揭示所有证据。 一时城中百姓更加哗然。 宋游倒是意外。 按他数年前在逸都时,从罗捕头口中及其它渠道听过的逸都知县,以及自己对刘知县的了解,若是他要陈述神灵被诛灭这等事情,出于小心,多半会亲自来询问自己一番,好确定如何措辞,如今却写得果断。 看来在禾州的三四年,增长了他很多胆气。 第二百三十七章 勤奋当属周雷公 当日下午,刘郡守果然在县衙门口亲自坐镇主持,当街审理永阳真人与玄雷观诸多道人,并揭示证据。 宋游也去看了个热闹。 酒楼的伙计也去了。 当时现场真是人山人海。 宋游并非当地百姓,其实既不知晓刘郡守这三年以来在普郡建立的威信,也不知晓永阳真人在景玉百姓心中的地位,游离在外的他自然也不明白,这一天对景玉百姓来说有多震撼与重要。唯有亲眼看见万人空巷,才知晓这一天恐怕是要记入普郡景玉的县志与历史中了。 今日的公审也很有意思。 一方代表着朝廷官府,三年施政,降妖除魔,在百姓心中极有威信,一方乃是修行玄门高人,被百姓尊为仙人,不知多少香火信众。 双方明争暗斗已久,是政权与信仰的对抗,亦是人力与道法的碰撞。 永阳真人有许多狂热的信徒,也有一些与他利益交错极深的人,都在现场起哄闹事。不过郡守相比知县也多了调兵之权,刘郡守虽已接到了来自长京朝中的调令,然而只交代了军政之事,暂未交接完毕,加之威望极深,也调来了普郡守军,各个明盔明甲,守在一旁。 出乎很多人预料的是,这些守军并未派上用场。 更出乎预料的是,刘郡守的准备格外充分,无论是审理流程,还是口齿条理,又或是证据,都挑不出任何毛病来。 现场人实在太多,挤挤攘攘,宋游并未占据多靠前的位置,既看不清楚,也听不明白,感受了一会儿这个场景的热闹,涨了见识,便带着剑客与三花猫沿着空巷回了酒楼。只在黄昏时候,听回来的酒楼伙计描述才知晓,自己走后不久,玄雷观的很多年轻道士和道童便认了罪,又踊跃的站出来检举揭发道长们的罪行,刘郡守与捕役又一一陈列铁证,甚至从道观山下挖出了不少尸骸与遗物,也都摆在了现场。 最开始人们还很热闹,没用多久,声音也越来越小,直至彻底安静下来。 中年道长们亦是逐一认罪伏法。 永阳真人见大势已不可逆,便也干脆认了罪,至此,许多百姓心中的信仰崩塌了,一位活神仙也跌落了神坛。 酒楼伙计讲述时充满了不敢置信,有一种自己的认知被颠覆的感觉。 宋游即使身在其中,听着也觉得稀奇。 …… 晚上天黑过后,刘郡守又来了。 这时自然不是来请宋游吃饭的,事实上看他与幕僚一脸疲惫,盯着黑眼圈,眼中布满血丝,恐怕从昨夜起就没有歇息,如今又叫上捕役,抬来了满满两个箱子的书籍器件,都用封条封着,摆在宋游房中。 “郡守这是何故?” “回禀先生,这些都是县中捕役搜查玄雷观时找到的不明书籍和不认识的器物。”刘郡守说,“那些写了书名我们认识的,都挑了出来,留下这些我们也不知晓是什么的东西,不知是否涉及邪法,便一样没动,拿来给先生过目。” “郡守有心。” “不敢不敢。”刘郡守说道,“先生已帮过大忙,却还要劳烦先生再费心,该刘某人过意不去才是。” “便放在这里吧。” “多谢先生。” “郡守适当劳累,适当休息。” “多谢先生提醒。” 刘郡守躬身拱手与他告辞,便又风风火火的离开了这里。 永阳真人此案确实复杂,既牵涉诸多命案,又与神鬼妖魔相关,还早在景玉成了气候,兹事体大,不是短时间能审理完的。 刘郡守若能在离任前,将这一案件处理好,便不仅是破了许多大案,也是为普郡消除了一个相当大的不安定因素,如此再回京赴任,恐怕京中无论权贵还是清流都要对他高看一眼。只是无论他因何而上心,都是实打实的在为百姓做好事。 宋游收回目光,又看向这两个箱子。 今夜恐怕他也有得忙了。 于是点亮油灯,又将剑客房中的油灯也一并借了过来,还将自己带的两个灯笼也点亮,这才将房中照亮,于是打开箱子。 里头大致只有两样东西。 一是各种各样的书籍。 二是各种各样疑似法器、祭器或是奇奇怪怪认不出来的东西。 各种器件最好辨认,宋游只需拿起来,一触碰到手,就知晓是不是凡物。 大多也都是凡物。 即使是真的有用的法器、祭器,很多也是凡物,有用的是祭祀仪式和规程,法器祭器就和设立法坛的桌子一样,本身普通。 只有极少数沾了灵性,也有几件是道人们精心制作的法器,各有用处,多是邪物,宋游也随手销毁了事。若是正常法器,便将之留下,准备明日交还给刘郡守,器物无罪,任他如何处理。 书籍要稍稍麻烦些。 至少要粗略翻看一遍。 也和器件差不多,大部分就是普通的书籍,或是道教经典,或是什么杂书,因为没有名字,或是名字玄之又玄,刘郡守和幕僚没有看过,或是看不懂,便一概送到了宋游这里来,给他过目。 少数真的不一般。 其中也分两种—— 一种就是寻常法术,或是道教法术,或是江湖人常用的法术,本身无罪,即使流传开来,因为天赋要求苛刻,修习困难艰苦,也根本没有多少人学得会,宋游也都将之留下。 有两样是自己在伏龙观中也没有见到过的,倒是可以带回去,充实观中的法术库。 剩下的他也打算带上,今后游走北方,若遇到有德行的宫观寺庙便可以将之赠予他们,运气好的话,也许有人学得会——北方也许会在自己走过之后变得平稳许多,但若多几个有道行的人,就算只震慑一下今后诞生的小妖小鬼,也是好的。 一种则是玄雷观的邪法,都不是完整的法术,多以笔记为主,不乏自己从玄雷观道人身上见识过的法术,宋游都随手将之烧成灰飞。 倒是有一样比较稀奇的。 “延寿……” 一种通过阴魂来延寿的方法,大概便是那永阳真人能活上百岁的原因了。 宋游看了一眼,倒还挺巧妙。 “篷……” 一切全都烧成灰烬。 忙活完成,已是半夜。 宋游一切如常,揉揉眼睛,回头看一眼,只见三花猫端端正正的坐在自己后边,只盯着自己,一动不动,也不出声,乖巧极了。 却不知如此等候了多久了。 见他看来,她才微微歪过头,与他对视。 “三花娘娘还不睡吗?” “道士还不睡吗?” “这就睡。” “这就睡~” 道人心中也多了几分温暖。 直到他吹熄了灯,往床边走去,三花猫才从地上起来,迈步跟上他。 …… 次日上午。 宋游将昨日刘郡守送来的书籍物件都处理好了,该还给他的还给他,该叮嘱的叮嘱好,这才对刘郡守说:“既然此事已了,在下要在景玉做的休整也已经休整好了,要采买的东西也采买好了,便不多留了。” “先生要离开了?” “禾州还未走遍,北方前路还长,在下已与同伴说好,明日早晨就启程离开。”宋游说道,“便多谢刘郡守的招待了。” “喵呜……” “三花娘娘也在谢你。” “刘某人与普郡百姓多谢先生还来不及呢,怎当得起先生的谢?”刘郡守连忙说道,“明日刘某人来送先生。” “郡守公事繁忙,这些没必要的事情,就不需要了。” “这……” 刘郡守也并没有多纠缠,沉吟了下,这才说道:“刘某人却还有一事想请教先生。” “请说。” “郡中此前受玄雷观影响,供奉的雷部正神多是傅雷公,傅雷公虽很少下界除妖,但放在城门口,也有辨别、祛避妖邪的作用,如今……如今傅雷公自然是供不了了。”刘郡守顿了下,“今日林知县来找,询问刘某人,不知今后又将供奉哪位雷公,刘某人思来想去,却也拿不定主意。” “……” 宋游想了想,才如实说:“在下自走到禾州以来,见过的在禾州除妖最勤奋的,当属周雷公。” “多谢先生。” “不必客气。” 宋游觉得周雷公算是不错的。 如今在禾州走过三季,见识增长了不少,大致也知晓了天宫的除妖侧重。 此前北方边境出了好几位大妖魔,这些大妖魔已圈地为王,虽然他们在的地方本就地广人稀,战争与妖魔肆虐过后,凡人更是所剩无几,然而他们的存在既威胁到了凡间朝廷的统治,也威胁到了天宫,所以雷部与斗部镇压的重点一直是他们。几位雷公偶尔出现在别地除妖,完全是这些雷部正神们或是响应信众祈求,或是不忍见妖魔为乱,百忙之中抽空来除的。 周雷公确实最勤奋,既对得起他越来越盛的香火,也对得起他在当前大晏民间的名声。 “刘某便告辞了。” “慢走。” 刘郡守招呼着捕役,抬着东西离去。 宋游一直将他送到门口,等他离去之后,自己这才上楼回房,慢慢悠悠开始收拾行囊。 酒楼伙计忙前忙后,也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如今在他眼中,郡守已与神人无异,就是比起故事中那些名传千古的名臣也不逊色。见郡守对宋游如此敬重,他自然也对宋游敬重。 只是他却有一些想不明白—— 这位先生又是哪里值得自家神人般的郡守如此恭敬相待,来也亲迎,去也亲送? 琢磨不透,便也只得干活。 今日酒楼倒有几桌客人,似乎是以前曾被那永阳真人压迫过的城中富户,如今是来庆祝来了,都坐在包房中,一边喝酒,一边讨论。 要问讨论的是什么? 自是那郡守口中神通广大、能斩杀雷公的神仙高人。 伙计开始听着还不觉有什么,只当是热闹来听,听他们讨论,听他们猜测,然而听着听着,慢慢缓过神来,细细一想,整个人便不禁一震。 第二百三十八章 归郡雪原 清晨,酒楼门口。 伙计倚着大门。 门口一黑一红两匹马已规矩的站着,剑客正提着被袋,将之放到马背上。 刘郡守与两位武士站在一旁。 “郡守怎么还是来了?” “先生放心,不耽搁公务,刘某人已将事情交给师爷暂理。”刘郡守恭恭敬敬说道,“先生帮了普郡大忙,刘某人却没有什么可报答的,如今先生即将离开普郡,无论如何,自还是要来送送的。” “那便走吧。” 此时被袋已经放好,宋游对他说完,便又转过身来,对酒楼的伙计行礼道谢。 “这几日多谢足下了。” “小人却是当不起……” 伙计早已被刘郡守的态度和言语证实了心中猜测,惊得呆滞,听闻此话,连忙回礼。 随即只见白衣剑客牵着黑马缰绳,刘郡守则转身,看向那匹矮瘦的枣红马,竟似乎想要给那先生牵马。手都抬起来了,发现马儿没有缰绳,这才装作抖袖子挥了挥手,又把手放了下来。 伙计不由又更呆滞了几分。 脑中反而没有多少想法,冒出的反倒是以前隔壁茶楼还没有关门时,自己下午闲暇时去门口听过的几个故事。 一个是前朝名臣梦中斩神,当时的说书人并没有细讲,听说就连书上也只记了几句话,没人知晓那位名臣是怎么斩的神,只知晓这个故事已传了几百年了,也许还会再传几百年。 一个是本朝初年,听说有天上的神仙失了德下界作乱,被一位好像叫扶阳的道人接连斩了好多位,说书人也没有细说那道人是怎么斩的,毕竟无人亲眼所见,这般神灵被斩之事,又怎能轻易让旁人所知? 却没想到也有一件发生在了自己身边。 也是不知如何斩的,其模模糊糊,真好似自己曾听过的那些神仙故事一样。 这般神仙高人,就住在自己楼上。 真是如梦似幻般,让人不敢相信。 可惜啊…… 北方乱世,妖魔四起,隔壁的茶楼已经倒了好几年了,也不知这禾州普郡几时才能恢复往日繁华,自己何时才能像是以前一样,酒楼无人之时便跑到隔壁去听说书人讲故事,有时茶楼得闲,那伙计还偷偷也送自己一杯茶。 也许要不了多久了吧? 也许,多年之后,在这景玉县,也该有个神仙高人斩雷公的故事,说书先生会津津乐道,可要他细讲,却也讲不出个所以然来。 “哒哒哒……” 伙计听见马蹄声才回过神来。 街上冷清,几人与马往前走去。 青石板路,马蹄声响。 那三花猫迈着小碎步跑前跑后,小小的身板,总让人担忧会不会被马蹄给踩到。 “景玉与归郡接壤,先生向北而行,只消一百里路,就能到达归郡地界。”刘郡守略微落后半个身子,跟在宋游身后,边走边说,“只是如今归郡瘟疫盛行,通往归郡的路早已被封锁,虽说命令是只卡出不卡进,然而关口情况毕竟难料,所幸守关的将军我也打过几次交道,刘某人为先生准备了手书一封,也不知对先生有没有用。” 刘郡守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书信。 “郡守有心了。” 宋游接过书信说道。 “应该的,应该的。”刘郡守顿了下,这才接着说,“此后先生过了归郡,若想继续往北,由归郡去边境言州,便要过雪原。自雪原大妖盘踞以来,早已经没有人进出通过,不知雪原去言州又是如何,想来就算那边真有重兵把守,防的也应当不是瘟疫。” 刘郡守小心翼翼的瞄着前边道人。 心中想的却是,以这位先生的性格和在禾州一路走来的行事作风,若真从雪原过,绝不可能只是借过那么简单。 而这位先生的本领,以前他在逸都时自以为自己已经知晓,现在看来,自己当初在逸都为官时也不过微虫看山,自以为看到了山的巨大,然而其实看到的也只是山上的一小片罢了。直到前几日,以为先生能助自己除掉那道法高深的永阳真人,却不料先生直接斩了雷公。 原先觉得那雪原大妖非是神仙大能不可抵挡,如今却觉得难说。 只听前边传来年轻道人的声音: “郡守对雪原可有了解?” 刘郡守心道了一声果然,随即才如实说来:“不瞒先生,普郡虽与雪原只隔了一个归郡,但我们对雪原都没有什么了解,只知晓以前雪原在大妖盘踞之前不叫雪原,而叫禾原,东西二百里,南北二百五十里,大地一片平整,莫说一座山,就是一个小坡都看不见,皆是良田沃土。也不知晓是什么原因,在这里种的粮食,不仅收成极好,远超别地,而且口感极佳,曾是皇宫贡米,有说禾州之名便是来源于此。” “收成极好,口感极佳……” 宋游喃喃重复着,可能是土地肥沃、气候适宜,也可能是灵气浓郁。 “听说后来塞北草原十八部举兵南下,一路驰骋过了言州,在禾原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直杀得十室九空,血染大地,遍地鬼哭声。后来又在禾原与我大晏精兵对抗,砍杀数月,阵地几经易手,折损将士十余万,听说后来种出来的米都染着红。”刘郡守沉声的说道,“第二年禾原的气候便像是翻了脸,常有怪风,常有腥雨,逼得许多人离开了那,原本的数百里良田,也因此不复存在了,接着不久,便闹了大妖。” “为何改叫雪原了呢?” “因自十余年前开始,禾原天地骤变,四季飘雪,终年不化,即使是大夏天,也被冰雪覆盖,好比寒冬,妖魔肆虐,再无人可以进出。” “神奇。” 宋游一边思索一边说道。 “听说归郡的瘟疫也是从雪原传出来的。” “不是无人进出吗?” “却常有妖魔进出。” “原来如此。”宋游点点头,“归郡瘟疫郡守又知晓多少?” “归郡的郡守名叫林知同,恰好和咱们景玉的知县是同乡,要算得远一点,可能也能算是个什么族兄族弟。”刘郡守说道,“林知县和归郡的林郡守之间常有书信往来,沾着他们的光,刘某人也对那边有些了解。听说这瘟疫和寻常瘟疫也差不多,唯一差的一点就是,寻常对瘟疫管用的大部分办法用在它上边,都没有用处。” “没有用处……” 宋游一边走一边点头。 瘟疫嘛,不外乎传染、死人,从妖鬼传来的瘟疫和自然生成的瘟疫都这样,可单单一个寻常办法不管用,便很棘手了。 这意味着中原王朝千年来积攒的应对瘟疫的办法失去了作用,也意味着各方面都很繁荣强盛的大晏失去了自己的医疗优势。 “不过听说有位从长京来的神医,医术极其高明,堪称通神,已冒着瘟疫在归郡行走数月有余,最近已有了些办法。” “长京来的神医?” “刘某人也只是听说,听说这位神医几年前就来了北方,专挑疫病横行的地方去,后来归郡爆发了妖疫,他便来了归郡,四处行走。如今各地县官都已封了城,唯独对这位神医通行,各地百姓也都翘首以盼。”刘郡守说着,也不免眯起眼睛,摇着头,长呼了一口气,满心的感慨,“真是一位神医啊。” “是啊。” 宋游也不禁感慨。 看来再黑暗的地方,也有人举灯照亮前路。 再看一眼这位郡守。 从当初的逸都知县,到如今的普郡郡守,除了官职的变化,其它方面的改变,怕是也有受北方这些事情和人物的影响吧? 前边已看见城门了。 “那归郡的林郡守倒也有些本事,刘某人也是钦佩的,在他的治理下,归郡的妖疫虽一直没有解决办法,却也没有往外蔓延。”刘郡守说到这里不由得停顿了一下,“后来,死的人多了,又有隔离,很多地方的妖疫也渐渐也被控制住了,如今也只有最靠近雪原的寒酥县最为严重。” “多谢郡守告知。” “不敢不敢。” 一行人已经出了城门。 门口兵士见了,都连忙行礼。 “郡守还有公务,便送到这里吧。”宋游停下脚步,对刘郡守说。 “只恨景玉太小,街巷太短,琐事太多,不能多送先生一程。只愿今生还能有缘,与先生再见。”刘郡守躬身行礼,随即一转身,从身后的护卫手中接过一个小包裹,“不是别的东西,只是一些干粮果子,给先生路上充饥。” “多谢郡守。” 宋游接过小包裹,也与之回礼:“郡守请回吧。” 相别之后,宋游再度往前。 前边的路依然很直,大地平整,就算偶有山坡,也矮得可怜,坡度平缓,看起来十分温柔。山坡上偶尔有几株枯树,便是唯一的点缀了。 道人与剑客,两匹马,一只跑前跑后忙碌得很的三花猫,逐渐走远。 一踏上路,便好似不知时间。 直走到日上三竿,天空一片碧蓝。 只是天气却不如看起来那般美好。 此时已接近冬月,临近大雪,禾州的风是逸州人难以想象的,在无边的旷野里肆虐,偏偏这风又看不见,只从道人与剑客头上把脸也遮住的头巾,还有那好似隐士高猫一样穿着灰布衣袍、带着兜帽的三花猫才能看出,风急又风寒。 一行人却好似习惯了,迈步在路上走着,连步伐也不曾变过。 第二百三十九章 禾州何人不识君? 山坡温柔,生满野草,天地浩荡,一片枯黄,坡顶两棵枯树,本是这开阔的天地间仅有的点缀,今日却有一行人在此歇脚。 小女童熟练的捡来枯枝野草,以最好燃烧的方式堆成一堆,低头默念,伸手一指。 “篷……” 面前便出现了一堆火堆。 这样的事近几年来不知做了多少次,好像已经成了她的习惯,自是无足轻重的。 小女童做完以后,也像是只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一样,没有任何想要得到夸奖的意思,也没有后续动作,很随意的便在道人身边坐下来,扭头看自己好奇的东西,想自己的事情。 风将火往一个方向吹。 黑马被拴在远处的枯树上,枣红马则独自站在另一边,两匹马都低着头安静啃草。 道人则扭头注视着下方。 下方一条官道,却也长了杂草。 不知多久没有人走过了。 身边传来剑客的声音: “一个人都没有。” “是啊。” 这一路走来已经半天,少说也走了四十里地,然而除了刚出城的那一段遇到有行人以外,之后竟是一个人也没有遇到。好像往这个方向,既没有行人过去,也没有行人过来。天地辽阔而空旷,满目金黄,随便找一个小山坡,视线便能看出极远,可这天地之间却只有他们一行人。 这种感觉既孤独又自在。 面前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却是剑客取出了在城中买的羊肉,什么也不用,串起来便在火上烤。 宋游也收起念头,前去帮忙。 小女童则已经完成了她的工作,因此可以坐在道人身边,看大人们忙活,要是看得累了,还可以把身子一偏,靠在道人身上。除此之外,她有丰富的时间来做自己的事情,来想自己要想的东西。 上好的新鲜羊肉,真是不需要腌制的过程,只上火烤,熟了自然肉香四溢,一点腥膻味都没有。 宋游则又拿出一个小陶罐。 里头是自己磨的干辣椒面,还加了多种香料,配成这个年代独一无二的干料,别说用来搭配肉了,就是蘸水煮木头都好吃。可惜目前为止,这世上享用过的也就两个人一只猫而已。 仔细的洒在烤肉上。 这玩意儿精贵,宋游也只年中时候种了两株而已,浪费一点都心疼。 再打开刘郡守送的包裹,和宋游想的一样,里头果然只是一些点心干粮,既有这两天就得吃完的,也有易于携带的,此外还有一些柿饼。宋游拿了几块点心和剑客一人分了一半,就着香喷喷的烤羊肉,便是今日的午饭了。 旅途中能有这么一顿,真是惬意。 虽是灾年乱世,自己如此滋润,但心中坦然无鬼,反倒一路除妖,因而也不觉得惭愧。 吃完再一人一个柿饼。 三花娘娘不吃这个,只是见两个人都有自己的饭后点心,她也不甘落后。 只见小女童起身小跑而去,到被袋边上摸索一阵,似乎摸出了两个小球,又回来坐下,宋游不经意的转头一看,是两个裹着灰木渣子、比大拇指也大不了多少的小丸子,乍一看他也没认出这是什么。 直到小女童自顾自的拿着小球,互相一砸。 “啪……” 剥开外面的灰木渣子,也剥开蛋壳,里头是深绿近黑色的两颗鸟蛋,带着漂亮的松花。 连宋游也看得一愣。 既不知晓她是什么时候学会的,也不知晓她是什么时候做的,只知晓她确实在她的褡裢里放了很多私猫物品,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不过既然三花娘娘从来不会从被袋里翻宋游的东西,宋游自然也不会去看她都在她的褡裢里装了些什么。 “?” 小女童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奇怪的与他对视一眼,似乎不知晓他盯着自己做什么,但也不管不问,只剥完蛋壳,随便擦一擦灰,便将一颗鸟蛋放进了自己嘴里,嚼吧嚼吧。 另一颗递给道士,道士摇头。 又递给剑客,剑客也婉拒,她也不在意,便继续送进自己嘴里。 吃着面无表情,心中却美滋滋。 人真是聪明—— 要是换了猫儿,吃不完的蛋和肉就只能被虫子吃掉了,但是人居然能想出那么多办法,把肉和蛋变成虫子不爱吃的样子。 难怪只有人养猫,没有猫养人。 还好自己聪明爱学习…… 小女童这么一想,就开心极了。 吃完之后,收拾了火堆,沉默的坐着休息一会儿,便继续上路。 这一走又从中午走到黄昏。 还未出普郡的地界,官道上依旧少有人迹,这一下午走下来,也只碰上一个上山割草的老农,还有两波去景玉的行人。 雪原的存在似乎将归郡变成了书生鬼口中业山资郡一样的存在,并不孤悬,但实际孤悬,除了当地有需求的人可能会进出归郡以外,既没有别地之人从归郡进入禾州,也不会有人从禾州归郡前往言州,客商旅人都不会从这里过。 自从瘟疫爆发以来,便更加封闭了。 今日脚程不错,路上耽搁时间少,一行人赶在日落之前,到了普郡与归郡的交界。 此处有关口,也有守军。 虽然这边地势平坦,却有一条大河,由东向西,水深而急,关隘便设在了河的一边,名为北风关,既是禾州少有的关口,也是最重要的一道关隘。 宋游与剑客带着马走向关口。 守军许是许久没再见到人往归郡的方向去,加之剑客英武不凡,十分警惕,早早的便拦下了他们,前来询问。 “什么人?干什么?” “见过校尉,在下姓宋名游,是一名游方道人,要去归郡。”宋游客气行礼,“在下既有度牒在身,此前经过普郡景玉,结识郡守,也拿了一封刘郡守的手书,还请行个方便。” 守关士卒听了,却并没有问他要去归郡做什么,也没有第一时间接他递出的度牒和手书,而是愣了一下。 随即转头叫身边的同袍去通知将军,这才收了收武器,接过度牒,打开查看,又抬头看宋游身后的枣红马、与穿着衣裳戴着兜帽的三花猫,以及身边英武不凡的剑客,似乎在对比什么。 渐渐地,脸上本身就不多的怠慢迅速散去,警惕也慢慢成了凝重与敬重。 “见过宋先生!” “不敢不敢。” 随即一阵盔甲声响。 守关将领带着亲兵迈步而来。 将军肚,络腮胡,虎背熊腰,好一员气势逼人的将领。 “嘭!” 将领将手一抱拳:“来者可是在禾州一路斩妖除魔的宋游宋先生?” “只是些小妖小怪。” “末将宗修武,有礼了。” “有礼。” 宋游本以为是自己在禾州一路降妖除魔的事迹被他们知晓了,所以才如此礼遇,却不料聊了两句,便听这位宗将军说: “今年以来,便常有先生斩妖除魔的消息传入我等耳中,八月陈将军从此经过,更是特地叮嘱我等,说有位先生一路向北而来,从禾州过,若是听闻归郡大疫和雪原妖魔,定要从此过,让我等好好留意,莫要怠慢了先生,宗某心下一合计,二者定是同一人。” “陈将军?” “陈子毅陈将军!” “陈将军回北方了?” “今年夏日以来,北方草原十八部再度大举进犯,朝廷震动,命陈将军火速回到北方,抵挡塞北。” “原来如此。” 宋游这才点了点头。 这里的守军虽在禾州普郡,其实以前一直防备的是塞北人。因为禾州实在平坦,少有天险,若塞北人打过了言州,从禾原一路南下,整个禾州便只有这据河而守的几道关隘可防。若这里失守,整个禾州在骑兵面前将再无抵抗,塞北人可以一路驰骋南下,直到昂州,中原王朝才有天险。 北方兵权多在陈将军手中,这位守关将领也可能是陈将军的人。 只是此前塞北人早已被击败,这才安分了几年,若是小股骚扰还好,这位宗将军说的却是大举进犯,难免让人觉得奇怪。 不知是北方边军中陈子毅将军的亲信见陈将军被留在长京久久未归,特地搞出的什么戏码,还是与此前陈子毅将军说的要修书去北方,调查自己梦见的亲兵将士鬼魂的事引起的。 宋游也不多想,过了归郡便是雪原,过了雪原便是言州边境,既然陈将军已经回归北方,自己多半可以见到他。 “不瞒先生,守关枯燥,我等将校也好,士卒也罢,夜晚点火值守,都常常说起先生斩妖除魔的故事,好过漫漫长夜。”宗将军说着,抬头看了眼远方逐渐沉下的落日,“此刻天色已晚,过了此桥,便是归郡,不如先生便在营中歇息一夜,明日一早再过去,也让我们招待一番,如何?” “将军好意心领,我等还是过关为好。”宋游想了想才对他说,“宗将军的礼遇在下已然收到,十分感激,只是我等此来只为前往归郡,今日虽晚却也可趁天光再走一程,将军只需放我们过关,便感激不尽。” “好!” 宗将军也不废话,大手一挥,立马放行。 宋游与他施礼,与身旁剑客一同,带着两匹马,缓缓走过关口。 有时想起来还有些梦幻,如他这般的人,居然也有仅靠名字就能在一州各地都受到礼遇的一天。若是让那年刚从伏龙观下山、在金阳道上躺在古柏树下午休的他来想,多半也是想不到的。 世事果然会将人带到自己也料想不到的地方去。 只是这名头也不是凭空而来,是在禾州走过三季四郡,处处降妖除魔,各种传说积攒而来。 过了关,再过了河,便是归郡。 日夜正好交替,路上不乏白骨,怪禽啼旷野,落日恐行人,若是独身走在路上,恐怕不知不觉间真会与鬼同行。 第二百四十章 莫问归途何处 已是大雪时节了,天越来越冷。 巧的是,此地名为勿雪。 归郡下辖七县,除了雪原,还剩六县,勿雪是从北风关进来的第一座县。 宋游一行人走了两天。 如刘郡守所说,到了归郡,基本就见不到山了,甚至大地都很少见到有起伏,天气好时一眼能看到地平线的边缘,若是到了黄昏,夕阳能把人的影子一直拉到模糊看不见了,也没有尽头。 经过有乡村,也遇见过行人。 乡村有的已经空了,有的则还有人住,若是有人住的,见到有外人来,也都是家家户户房门紧闭,连窗也不敢开,和空村也没有区别。 截止目前为止,路上除了他们,行人只有两种。 一种是各县之间往来通信的邮差官吏,从衣服上可以看得出身份。 这些人一般往来如风,将口鼻都遮得严严实实,骑着马快速通行,无论宋游和剑客怎么说,他们也绝不会停下来半步。甚至有警惕的,远远看见他们就会打马到路下面去,从田野中绕过他们。 这些人保证着归郡各县官府的连通。 一种是各县的取药队。 大晏朝廷并没有选择以屠城烧城的方式来终结瘟疫,反而在昂州组建了施药局,从外界派遣一支支队伍进入归郡,将药物送到北风关,各县则自己组织人来领取,然后取回县城。 这些人偶尔会远远和宋游等人问答几句。 朝廷送来的药物大致有三种,灵芝败毒散,金帝救苦丹,菩萨济世丸,是当前常用的治疗疫病的药。只是听说对归郡的妖疫不起作用,最多只是将九日就会死的人拖延到十几日。 此疫被叫做妖疫。 宋游走了两日,也对它有了些了解。 此疫感染发作之后,先是满眼血丝,很容易便能辨认出来,随后有咳嗽流鼻血、上吐下泻、高烧吐血、肤色苍白、掉发、四肢萎缩、全身糜烂等症状,几乎每日都会有一个全新的症状,到最后昏迷时,人已与鬼无异,大部分人会在发作后的第九日死亡,总计十八日。 因此又叫九日疫。 此疫凶猛至极,无药可医。 好在这年头交通不便,这年头防疫主要靠的也就是交通不便。 北方兵灾妖乱又大旱之后,更是地广人稀,九日疫主要在城里爆发,各地官员也几乎很快的封锁了城池,不许进出,多数村落受影响不大,只少数因为莫名其妙的诡异原因被感染,便死绝了。 这便是除了交通不便以外,这年头另一个应对瘟疫的大招了—— 死人。 人死完了,瘟疫自然绝了。 甚至有时官府会采取屠城烧城的办法,说来残忍,也实属无奈。 目前归郡倒是没有这样做,反倒严格封城,设立病迁坊,积极隔离,若有人死亡,有焚烧的,也有深埋的,埋葬时还要铺上一层石灰,若是来往通信或取药的人进出城门,也要通过火燎烟熏等多种办法来消灭病毒。 死了人的家属,朝廷还要给予补贴。 听说凡在疫病中一家死掉六人以上的,赐葬钱五千,一家死掉四人以上的,赐葬钱三千,两人以上的,赐两千,说是葬钱,其实就是对活人的补贴。 虽然是个落后的时代,但人们已经发挥出了极高的智慧来应对病毒,也竭尽全力想要活下去,其态度并不逊色于后人。 因此数月以来,几个小县虽死人无数,疫情却也没有继续蔓延。 只是宋游去小心的看过了,这九日妖疫虽传闻是从雪原来的,却并不是单纯的妖法与邪术,而是实实在在的病疫,而且极度凶猛可怕,远远不是世间常见的瘟疫病症能及的,患病之人死得极惨,倒真像是大妖的手笔。 自己不通医术,只可去除妖法邪术,治不了病理复杂的病症。 四季灵力虽妙用极多,但这病症也太过复杂,灵力并非万能,能使健康的人更健康来避免生病,能助人恢复伤势,都只是放大人体自身的能力,而不能精准的解决掉患病者满身的不同症状。 那是神医的能力。 若是去灾藤或许可以。 然而宋游并没有携带去灾藤,那位精于此道的祖师已不在人世,伏龙观中现存的所有去灾藤也救不了哪怕半村之人。 倒是也有防治之法。 二十四节气中,雨水谷雨皆生机盎然,又最是滋润,虽不能使已经患病之人痊愈,但若化作灵雨降下,或是融进井泉水缸,虽不像那年长京,恰逢时节,勾引时节灵力可以使得整个长京及周边都因此受益,却也能造福一村一城,百姓生机盎然,身体健康,灵力护体,病邪自然难侵。 若是患病者,也许也能因此好受些。 这是他力所能及之事。 宋游想到了那位神医。 一路往前。 渐渐从勿雪县走到雨落县,又走到云台县,越发靠近寒酥,瘟疫也越来越严重。 官道两边空荡荡的村落更多了,偶尔遇见有人居住的,也经常有病患,半夜路过时听见咳嗽声。 人们为了治病,什么办法都用。 各种偏方,求神拜佛,还有戒食的,行善的,甚至吃土吞金、割肉放血,莫要觉得可笑,都是人对生命的珍视和面对死亡的挣扎罢了。 偶尔听说有些村落本与外界不通,不知为何,却也有人染了病。 有说是风吹来的病症,有说是有人晚上偷偷出去又回来,又说是别村得病死了的人没有埋好,坟被野狗刨了,还有人说是妖鬼为之。 常常听到蔡神医的传闻。 越往前走,便越孤独。 进不了城,即使在村庄路上遇见行人,也很少有人愿意和他们交流,世界好似都因此变得寂静了许多。 很快入了冬月。 进入归郡的第七日,夜晚。 一个叫做吴家村的村庄。 天色朦朦胧胧,整个村庄都是咳嗽声,一个眼睛里布满血丝的老者与年轻道人相对而站,奇妙的是,反倒是身患疫病的老者更害怕一些。 几丈开外,一名剑客看着这方,身后一黑一红两匹马安静站着,脚边一只穿着灰布麻衣戴着兜帽的三花猫亦远远的观察着这方。 “须得与老丈说好,灵药化成的水,可不见得能治得了病,最多让没得病的人喝了,不那么容易被病传染。若是已经得了病的人喝了,最多也就好受一些,多活一些天,每天一碗,喝多无益。”年轻道人的声音远远传来,伴随着远处狗的呜咽,“若是与蔡神医的药合起来用,说不定对得了病的人也有些治疗效果。”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村正连连躬身,诚心道谢。 其实凡人哪里能一下辨得清什么药有用?什么药没有用? 只是平民亦有真情。 此疾药石无医,九日几乎必死,传染性又很厉害,有时都不知晓是从哪来的,常人连走进村子都不敢,就是没听见咳嗽,在路上遇到人,都得远远的避开,若听见咳嗽,更是唯恐避之不及。 哪有人明明知晓半村病患,又见自己明显患了病,还敢来与自己说话的? 不仅说话,还送来了药。 人们常说,病急乱投医,其实这不止是一种行为,还是一种心态。 人家愿意冒险送药来,就是毫无作用,也是菩萨心肠,若真有一点用,便真是神仙下凡了。 何况凡人这水只喝了一口,便已觉得昏胀欲裂的脑子好了很多。 就这一点,已是帮了大忙了。 “若是与蔡神医的药合起来吃没有用,请莫要见怪。”道人继续说道,“若是有用,便是幸事,功劳该属蔡神医。” “多谢先生。” “不必客气,只再问村正一句,蔡神医今日从此离去之后,是往哪边走了?” “听说是往北边去了。” “多谢。” 宋游与他道谢,便上路了。 旁边的剑客与猫儿这才跟上,村正则连忙后退,用布捂住口鼻,目送他们远去。 暮色下一行人沿村走过。 村庄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死气,仿佛比这晚间暮霭还要浓重三分,不知这段时间死了多少人,又不知过几日又将有多少人死去。与死气暮霭相映衬的是浓重的臭味,死亡真是一件毫无尊严的事。 宋游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左右看。 三花猫迈着小碎步,跟在道人身边,也跟着扭头往左右看,眼中一片清明。 “吱呀~” 忽然一扇大门被打开了。 “小先生。” 一声呼喊传来。 宋游停下脚步,转头一看。 一瞬间此处的风都静止了。 站在门口的不知是谁家的老妇人,即使用布捂着口鼻,也看得出已经满面皱纹了,一身衣衫破破烂烂,又脏兮兮。在这北方乱世之中,恐怕本身活着就已经是竭尽全力了,却又偏偏遇到这瘟疫。 只见她与宋游隔着一个院子站着,满眼血丝,面色苍白如纸,头发掉了大半,黄昏之下,一时分不清是鬼是人。 九日疫怕是已到了七八日了。 宋游注视着她,沉默片刻,这才问道: “老夫人有何事?” “咳咳……” 老妇人一边习惯性的咳嗽,一边抬眼看他,不敢往前迈步:“先生是有本事的,我不求先生救命,救也救不活了,只是咳咳,听说人死了会变成鬼,去阴间,想问问小先生,是真的假的?” “也许。” 宋游想了想才答道。 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行礼离去。 满地咳嗽声,伴随痛呼哀嚎与哭泣,此起彼伏。 乌啼不断,犬泣时闻。 人含鬼色,鬼夺人神。 白日逢人多是鬼,黄昏遇鬼反疑人。 可其实分不清是人是鬼的,又何止是人,连鬼自己也分不清楚啊。 宋游行至村口,回首仍旧叹息。 只请诸位先行,莫问归途何处,人生酸苦至此,天地又有何不同? 第二百四十一章 二度寻访不遇的蔡神医 次日中午,平原之上。 道人又过了两个村庄,一如往常,只稍作停歇,并不久留,随即沿着官道往北而行,身边的三花猫也迈着小碎步跟着。 忽然,猫儿停下了脚步,耳朵竖起,头也一扭,看向远处一个方向。 这是猫儿经常做的事。 走在路上,无论有什么稀奇的风吹草动,都会引起她的注意。 猫儿有和人不一样的感官与大脑,用来接触一个和人不一样的世界。 只是这次她停下看了一会儿,再扭头一瞄,见道人已经走出了一段,便立马快跑着追上去,对道人说: “那边有人在喊!” “是吗?喊什么?” “大喊,还有狼。” “嗯?” 宋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风中好似真的吹来一阵狼嚎声与人的大喝,模模糊糊,几乎微不可察,若非三花娘娘听觉敏锐,人就是听见了,怕也会当成风中的杂音。 正巧面前有个小土坡。 道人与剑客都站上土坡,眺望远方。 大地一片平整,田地多是荒的,官道打了个折,隐隐可见远处有一些身影在纠缠,长得高且直立的三道明显是人,其余则是矮的小黑点,将三个人围起来,不时试探。 “我先去!” 剑客立马转身往后跑,一翻身便上了马,动作干净果断。 “彻!” “问问是否是蔡神医。” “知晓!” 黑马顿时奔跑起来,一骑绝尘。 宋游与三花娘娘亦加快脚步,往那方赶去。 这边太过辽阔,很多地方看着近,实则要走很久,不过剑客已经骑马而去,舒大侠自是值得信任的。 待得一人一猫走近那方,剑客已经解决了麻烦。 只见剑客身后站着三人,为首一名老者,穿着这年头大夫常穿的衣裳,年纪六七十,身材削瘦,发似三冬雪,须如九秋霜。只是或许是这几年在北方行走,风吹日晒,又疲惫不堪,本该面色红润、鹤发童颜的,此时皮肤却难免有些黑,脸颊也有些皲裂,嘴唇亦是起了皮。 身边两个大约三四十岁的徒弟,也穿着差不多的衣裳,一个挎着药箱、举着医字幡,一个背着行箱,裤脚已经被扯坏了,都是惊魂未定。 近处三具狼尸。 一具被箭矢射穿头颅,一具被剑斩了半边脑袋,另一具身上也有个血洞。 其余的狼早已被吓得跑出很远,远远的看着这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先生。” 剑客立马上来说道:“这位正是蔡神医。” “果然是蔡神医,有礼了。” “不敢不敢。” 蔡神医惊魂未定,向宋游回礼,也悄悄瞄向这名道人。 只是一看,便是一惊。 他有看人面相而知人疾病的本领,也有看人生气而知人强弱的能力,就好比方才救下他们的剑客,一眼便能看出,武艺当为天下绝顶,蔡神医也再未见过那般蓬勃的生机,可看面前这人,却连他也不知该如何形容。 “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姓宋名游,逸州灵泉县人。” “多谢宋先生和舒大侠相助。”蔡神医连忙说道,“哪里想到,禾州这才荒废多久,路边野兽都这么多了?” “向来如此。”宋游答道,“只要人一退,野兽妖魔便如野草,立马就会回来。” “若非宋先生恰巧从此经过,我等怕要遭一大劫!” “这可不是巧合。”宋游笑了笑说道,“我等乃是一路追着蔡神医过来的。” “哦?” 蔡神医愣愣的看向他。 宋游却没有急着回答,而是问道:“蔡神医可是要去寒酥县?” “先去灵泽县。” “那也顺路,不敢耽搁,便请边走边说。” “好!” “神医可要骑马?” “老朽走得,走得。” “……” 宋游也不多劝,只回头看了眼远方田埂上依旧在盯着自己一行人的几匹狼,挥了挥手,这些狼便立马掉头离去了,随即边走边说:“想必神医今日是初次听到在下的名字,然而我等却已经对神医仰慕已久了。” “不敢当不敢当。” 蔡神医只以为是他听说了自己在禾州之事,连忙摆手道。 “神医有所不知,我等从长京来,早在长京时,便已然听过神医的大名了。” 宋游转头看向这位传说中医术通神的神医,以前还不确定,如今走过禾州,便已知晓了,这注定是一位会名流千古的人物。 千年之后,兴许很多帝王的名字也不会有他的响亮。 这样的人,宋游自然对他多有敬意。 当然不是因为他会名流千古而对他多有敬意,而是他技艺通神、德行出众,因此流传千古,也因此受人敬重。 “在下在长京之时,便曾两度去北钦山拜访过神医。一次是去年初夏,一次是去年寒冬,最近的一次,也已经一年了。后来到了禾州,常常听说蔡神医不畏疫病行医救人的善举,便更为钦佩了。” “先生去北钦山寻过老朽?”蔡神医似乎也有些惊讶,随即说,“老朽早就前来北方了,先生定然没有找到,却是让先生空跑了。” “在下第二次去北钦山,便已从蛇仙口中知晓了神医前来北方之事。”宋游回道,“而且北钦山风景出众,也谈不上空跑,何况在下去北钦山虽没有寻到蔡神医,却也有别样的收获。” 停顿一下,又对蔡神医说:“现在想来,当时二度寻访不遇,只是暂时无缘,我与神医的缘分,却是在这里。” “蛇仙?” 蔡神医又是有些惊讶:“先生竟见到了蛇仙?” “见到了。”宋游依然答道,“说来蛇仙还是祖师故友,在下算是他的半个晚辈,与他老人家闲聊一日,多有收获。” “不知先生师门……” “名曰伏龙观。” “……” 蔡神医似乎并未听说过伏龙观之名,但也立马说了句:“原来宋先生竟是一位修道高人,难怪如此不一般。” “薄有道行。” “先生又为何会来到此地呢?” “在下下山游历,行走人间,游至长京,又游至禾州,要往北方边境去,自然经过此处。” “北方可乱得很。” “此地又如何不乱呢?” 蔡神医闻言不由扭头看向宋游,宋游也看向他,一老一少目光交碰。 要问宋游为何往北。 不如问问神医为何往北。 “北方大乱,妖魔四起,疫病横生,在下虽没有神医济世救人的医术,却也精通降妖除魔的本领。”宋游对他说,“此来北方,一来是为了看看这乱世又是哪般光景,二来也领教一番这乱世的妖魔又有几分风采,恰好遇见神医,已是意外收获。” “可是……” 蔡神医皱着眉头,斟酌着对他说:“听说从归郡去北方,中间有个雪原,有了不得的大妖魔,神仙都除不了。连数月前的陈子毅将军,也是过了北风关之后便绕过归郡,从另一方去的言州。” “那便正好。” “先生了不得!” “薄有道行。” 宋游不愿多聊这种话,随即才问:“此时北方混乱,神医行走其中,为何不带一两个护卫呢?” “此地瘟疫横行,哪有什么护卫愿意跟随?何况我本行医之人,就算遇到山匪贼人,也都不会为难。”蔡神医说着,顿了一下,“不过前段时间倒也确实有两位言州的江湖人愿意护送老朽,只是瘟疫如虎,两位都不幸染了病,先后死在了勿雪。听说这瘟疫来自雪原的妖魔,老朽与两个徒儿多半也是在北钦山居住多年,沾了蛇仙的仙气,这才能幸免于难。” 蔡神医说着不由叹气。 “原来如此。” 宋游点了点头,瞄着路边荒废的田地,继续问道:“我等一路走来,听说神医已对这九日疫有了治疗之法?” “谈不上治疗之法,最多称得上一些应付之法。”蔡神医立马皱起了眉头,“这九日疫颇为奇怪,老朽研究已久,倒也真有了个法子,这法子虽说还不够完善,有时治得好,有时治不好,但奇怪的是,即使治好了,过不了几天也又会复发,怎么想法都没有用,倒像是邪法一般。” “确是邪法。” 宋游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 古来医巫就不分家。 这年头医术高明的人,对于一些浅薄的玄学知识也是了解的。盖因行医之时,难免碰到中邪、丢魂的症状,难以分清是病症是邪症,自然也会一些应付玄学症状的办法。接触多了,了解也就多了,甚至到现在为止,仍有许多偏远之地的医者治病救人不以药方为主,而以玄术为主。 “先生也有了解?” “一路走来,也有些探究,这才敢来与神医搭话。” 宋游如实的对蔡神医说:“不瞒神医,这九日疫恐怕确是从妖魔而来,其中既有妖法邪术,也有疫毒病气,二者纠缠至深,难舍难分,以妖法邪术为舟而以疫毒病气为兵。若只祛除妖法邪术而不治疗病症,难以救人,若只治病症而不祛除妖法邪术,即使治好了,也会再发。” “果然如此!” “看来神医也想到了。”宋游对他说道,“在下能轻松祛除妖法邪术,然而九日疫的病理极为复杂,患者的病症从头到脚、从内到外,却不是在下一道灵力便能包治的了,无奈之处与神医恰好相反,要想攻克妖疫,还得医术道法共用才是。” “此言当真?” 蔡神医的目光瞬间热切起来。 “愿为神医助一把力。” 宋游迎着他的目光,说道:“在下一路走来,近两天路过的村落,有的已被神医施过药,神医施的药虽无法根治,但配上在下的灵力,却似乎对治疗有不小的作用,可惜我等急着来寻神医,不敢多留,也没有细细观察。” “若真如先生所说,或许便真有治了。” “在下来寻神医,便是想告知神医,好让神医莫要急切之下多走弯路,只尽心去对付妖疫中的病症即可,相信以神医的本领,并不难。至于妖法邪术实在不是医药能治的,便交给在下就好。” “……” 蔡神医一边走一边思索,沉吟了一会儿,这才说道:“老朽对其已有了一些研究,若再有先生相助,想来会简单许多。” 第二百四十二章 疗法初成 “不瞒先生……” 蔡神医纠结犹豫着,目光时不时往宋游身上瞟,似乎想说,又不太敢说,心中有顾虑。 心中权衡许久,才咬了咬牙,与两个徒弟对视一眼,下定决心。 “这九日疫颇为奇怪,如先生所说,患病者死得极为痛苦,从头到脚、从内到外,没有一处好的,还活着时便已如鬼一样。要想治疗,恐怕要内服外敷佐以针灸熏疗多种办法才得行。”蔡神医边走边说,“老朽与两个徒儿整日整夜的研究,已尽全力,奈何终究放不开手脚。现在的法子虽然已有一定的治疗效果,却也称不得完善,有症状轻的、或是身体好的人,运气好些,也能短暂痊愈,可十之八九仍旧治不好。” 宋游关注到了话中的重点,也关注到了蔡神医说完后瞄向自己的眼神,于是适时问道: “不知神医有何顾虑呢?” “世俗礼法不容。” “宋某乃是山人,下山行走,遵循世俗礼法,却也不受其扼制。”宋游打消他的顾虑,“神医只尽管说来。” “若先生难以接受呢?” “便当没有听过。” “唉……” 蔡神医这才长长叹了口气,不免摇头。 宋游走在旁边,侧耳相听,想要领会这位神医的风采。 “这九日疫来得急,哪有多少时间细细研究?它又内外皆伤,若不知晓真实症状,如何对症下药?”蔡神医缓缓说来,“先生可知,老朽是何时通晓这疫病内外症状,又想出对策的?” “自然不知。” “是在两位自愿护送老朽的言州大侠相继染病去世之后……” 蔡神医说着不禁瞄向宋游一行人。 只见剑客眉头微微一皱,似乎想到了什么,但也没有别的神情,而那年轻道人则是眉毛一挑,微微点头,面容始终如常。 “原来如此……” 年轻道人点头说道。 早已听说过这位神医有割肉接骨、开颅剖腔等令世人惊悚的治病手段,如今看来,恐怕确实是真的。 真是超越世间的医术。 这种事情在这年头也确实骇人听闻。 若要剖尸解病,便更了不得了。 人们相信死者有灵,一直又有死者为大的传统观念,尸体神圣,有些墓葬还关乎族人风水,掘坟、开棺、取尸罪行一件比一件重。接连几个朝代对于开棺盗尸都是死罪,形同十恶不赦、故意杀人,据宋游所知,目前大晏似乎是掘坟徒三年,一旦开了棺,便是绞刑。 别说普通人了,就是官府,有时碰上大案,死者只要已下了葬,再想开棺二度验尸,都是难之又难。 一是世俗礼法,二是朝廷律法。 如今北方虽是乱世,归郡死人无数,然而却是瘟疫,而非兵灾,宋游一路走来,只在北风关下见过人的尸骨,此外并没有遍地尸骸。 恰恰相反,在这个时候,人死之后是必须尽快下葬的。 就连以往买不起棺椁入不了土的穷苦人家,这时候也有官府出资帮忙下葬,反倒比以前更难见到尸首。 要取尸几乎只能开棺。 这种事情,即使是名满天下的神医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做。 “原来神医要的是死者的尸身啊。” “……” 蔡神医一时却没有回答。 宋游接收到了蔡神医的目光,大抵知晓他的顾虑。 无论死者泉下有知也好,与阳间后人风水相关也罢,都是玄学说法,自己是道人,穿着道袍,理应最信这些。 于是宋游对着蔡神医微微一笑,好让他轻松一些,随即才说:“神医所行并非恶事,何必担忧?非常时期,行非常事,何况神医既没有掘坟开棺也没有擅自取尸,那两位江湖好汉,多半也是自愿的吧?” “正是。” “二人该留有名字。” “两位皆是北方长枪门的弟子,一人名为苗苑,一人名为扈元。”蔡神医叹息,“真是多亏了他们。” 宋游看了看蔡神医的神色。 这么快研究出对策,多半不止是这两具尸身的功劳,很可能这两人在生前便在帮他盗取尸首,只是他不愿说。 宋游也无需多问,只说道:“接下来便由我等代劳,神医尽管研究病症便可,除此之外,一切事情,在下自会处理妥善。” “先生是想……” “尸身而已,十分简单。”宋游很平静的对他们说,“归郡死人无数,阴魂野鬼亦有不少,神医一路走来或许没有见到,但在下是道人,一路走来可是见到了不少。在下又会草木假人之法,只需他们同意,便可取来尸首,随后以假人代其下葬,也保全了风水。” “他们可能愿意?” “总有愿意的。” 宋游倒是很有信心。 其实这种事情,有时候自己反倒无所谓,最不愿意看到尸身被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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