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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的感觉。 三花娘娘扭头看向道士,又收回来,提着小竹杖却不拄,随着道人的脚步慢慢走过去。 石碑一面写着“逸州界”。 一面写着“栩州界”。 这是三花娘娘见过的第一面的州界碑,也是道人第一次教她认字的时候。 三花娘娘站在这里,凝视了它许久。 当时此处的场景好似潮水翻涌,跑到她的脑子里来,好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就是前些天。 “那只蠢猫……” 三花娘娘不禁摇了摇头。 竟然不知道读书才能变强。 “小江寒莫要学她,等到回了道观,三花娘娘就亲自教你读书认字,要早些认字,才能变得像是三花娘娘……接近三花娘娘一样厉害。” “三花娘娘~” “笨……嗯你说得很标准,要是再多说点别的话就更好了。” “耗子~” 三花娘娘无意识的挥舞着手中竹杖,迈步往前走去,虽然好几次回头看,终究还是慢慢走远了。 前方右侧有一片空地。 一大群人在这里歇息。 这群人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部分:一部分占了大部分地盘,中间是几辆马车,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周围有十几名军人和更多的差役,还有一名身着官袍的人站在最前面,与另一部分人谈话;另一部分人便是宋游先前在念平古渡遇上结伴的那群商旅行人了。 看见宋游走来,这群商旅行人立马兴奋起来。 “来了来了……” “就是这位先生,与前方路上的山君是旧识,这才保了我们一条生路!” “岑公说的灵泉县阴阳山我们不知道,但这位乃是修道高人,不妨问问他试试看,说不准他会知道。” “……” 姓岑的官员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向山路上走来的道人。 听这群商旅行人说起他们方才的经历,若是在十几年前,怕是足以让他们惊得不敢相信的,可即使在妖精鬼怪频出的今天,这般经历也足以让任何人觉得神奇与幸运,可见他们的表情,却又不像说谎,官员难免便对他们口中这名修道高人兴趣浓厚。 等到道人走近,他便上前迎接,当先行礼问道:“在下岑星,字远广,见过先生了。” “在下姓宋,逸州道人,有礼了。” “方才听说先生与山间山君相识,又有安清燕仙的后代相随,定是有大神通大法力的高人,岑某向来仰慕这般高人。”官员颇有些年轻,也如大晏大多数官员士人一样,喜欢结交道人名僧,“却是不知先生在哪处仙山修行?” “不是什么仙山,只是小山小门,小道观罢了。” 宋游仍然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是什么人,要去寻自家道观做什么,因此也没有立马说明,免得惹来纠缠麻烦。 随即继续问道:“却是不知足下又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呢?” “我们从长京来,要往逸州拙郡去。”官员客客气气答道,“正好想请问先生,听说逸州拙郡有个灵泉县,灵泉县外有一座阴阳山,阴阳山上有一间道观,可我们在长京时就问了一些来自逸州的人,有人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有人听说过这里,却没有听说过这山上有间道观,有人听说过这座山上有间道观,又听说很多人去找了,根本找不到……我等奉命前去此地,却不知先生是否听说过这间道观,到底有没有,我们若要去的话又要怎样才能找得到?” 官员一边说一边打量着道人与道人身边的女童,以及女童背后的女婴,却只见女童仰头直直盯着他,女婴也嗦着手盯着他看。 那名道人则是问道:“足下去此地为何呢?” “……” 官员一听便眼睛一亮,觉得他好像知道,却又犹豫了,不知该不该说。 最后也只是说道:“去送一样东西。” 却不料道人一听,便露出了微笑。 “原来是明德大典啊。” “啊?” 官员顿时一惊,睁大眼睛看着他:“道长如何知晓?果真是有大神通大法力、料事如神不成?” 周边其余人听了,也都惊讶。 “非也,只是在下姓宋名游,正好来自阴阳山伏龙观,多年前曾与崔公有一段缘分,知晓他在著作大典,会将之送来。”宋游说着,这才指着三花娘娘与他介绍,“这位是我家童儿,三花娘娘。” “真……真是宋仙师?” 姓岑的年轻官员顿时愣住了。 “自然。” “三花娘娘?”官员又指着旁边这名背着女婴的女童,颇有些不敢相信,“难道便是那位著作《天牝日记》的三花娘娘?” “足下曾看过?” “曾拜读过。” 所谓《天牝日记》,便是当年三花娘娘游历海外回来写的日记,投给阳州书铺后,书铺的人为它取了名字,叫天牝日记。 听说这部书在如今的大晏也慢慢开始流行起来,皆因在此之前,世间虽有志怪书,却很少有好的志怪书,更没有以亲身经历的角度、记载得如此详实的志怪书,而且在这部书中,海外奇异之事之景令人眼花缭乱,对于常人很少遇到、遇到也不敢看的海龙王,最近一些年海上与沿海之人才开始供奉的白犀神都有记叙,叙事角度也很奇异,又是以更为少见的日记行事,一时也让很多人为之喜欢。 在这部书中,无论是笔者自己的奇异角度,还是笔者眼中那名无所不能的无名道士,都能让不同人为之向往。 只是道人目前为止还没看过。 道人此时也只是笑笑,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问道:“崔公的明德大典已写完了吗?” “多亏朝廷鼎力支持,众多学士与崔公辛苦之下,前两年就写完了,当日长京天地都起了异象。后来又抄录了一份,便是这一份,崔公特地叮嘱我们要在今年过后送到逸州拙郡灵泉县阴阳山伏龙观去,否则若逢乱世,这部惊世大作恐怕很难保存下来。” “原来如此。”道人说着,又问他道,“不知崔公如今可好?” “崔公……” 年轻官员说到这里,不禁露出遗憾之色:“崔公在著书完成并且抄录结束后不久,就因在朝堂上指责国师专权,为此前俞相鸣不平,甚至写了诗和文章还骂国师,隐射陛下,被问罪了,没多久死在了狱中。” “唉……” 道人听到这里也不禁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便请诸位将大典留在这里吧,在下自会将之带回观中,妥善保存,若后世有用,便留给后世,诸位离去即可。” “……” 官员稍稍犹豫了下,还是决定不去怀疑道人的身份真假,连忙转身,指挥着众人将一个个箱子从马车上搬下来,放在原地。 光是从箱子的数量与重量便能看出,这部大典究竟有多庞大,又耗尽了多少人的心血。 “在下要在此停留片刻了,请足下帮忙将这群百姓送出这片荒山吧,也没有多远了。”宋游对他们说道,“若是此后不再用马车了,可以不必原路返回而是借由金阳道去长京,要近很多。” “岑某告辞。” 年轻官员恭敬行礼,带着一群面露狐疑之色的官兵官差与商旅行人离开此地。 走过一座山后,又过了一座山,早已经看不见身后之景了,忽然听见有风声鹤唳,回头一看,只见一只巨大的仙鹤振翅而起,扶摇直上,眨眼之间就从山中飞出,到了云端,往逸都方向去了。 “好大的仙鹤……” “看来那名道人是真的!” “岑公如何确定那道人真是来自灵泉县阴阳山,不是假的呢?” 众人都看向年轻官员。 只见年轻官员摇了摇头,却是不答。 崔公领他共事几年,亦师亦友,那部《天牝日记》便是崔公与他一同看的,崔公将此事托付于他后,他也问过几次那名道观有何稀奇,虽然崔公从未细说过道观中那名道人,但偶尔从旁说起一点,也在他心中留下了印记。 今日见了这名道人,与之相谈,他便知晓,这位道人大抵就是崔公心中那位。 第七百零一章 心中旧事起,静候故人归 白鹤将大典送回阴阳山伏龙观,宋游则在这片空地上休息了一夜,次日才继续出发。 此处已是逸州境内。 道人与三花娘娘一路往前,暮春时节已经十分暖和,哪怕是山中晚上,也并不寒冷,他们常常随便找个地方便露宿过夜。若是渴了,便寻山泉或路边人家讨一些水,若是粮食不够了,便在途径的城镇购买一些,或是向山中村民购买,也算方便,起码无需为此过多忧心。 逸州也变乱了。 道人一路往前,无论是受村民询问相请还是路上偶遇,除了不少作乱的妖魔。 当然,都是三花娘娘与燕子出力。 有时能得到一些银钱谢礼,有时能得到一顿好饭,有时能得到不少干粮水果,不管怎样,都算是收获。 因此也走得慢了许多。 尤其是有时山中妖魔邪鬼实在太多,宋游在一地停留吃喝、三花娘娘与燕子除妖,被村民热情款待,说什么也要停下来过夜吃顿酒席,最初还以为只是村民们淳朴的热情,可是一顿酒席吃饭,一夜睡醒,这才发现,隔壁村落的人昨晚就得到了消息,一大早就来排队相请了。 热情自然是热情,淳朴也淳朴。 时间却也消磨了不少。 好在道人早已无事一身轻,距离夏末秋初也还有很久,一点不急,满心都是闲情逸致,乐得多赏赏山水,也乐得替沿途村民除一些妖魔。 乐得消磨时间。 不知不觉,阳光便越来越耀眼了,正午下午时打在身上也多了几分滚烫,山林间开始响起了各种各样的蝉鸣声,吵闹之间富有生机。 三花娘娘时常走在路旁,往草丛里一伸手,便捉来一只指甲盖大小、青色的蝉,反手便拿给背后的小江寒玩,最初还会怂恿她吃,被宋游劝解几句之后她才改变了想法,变成晚上烧熟了再给小江寒吃。 林间每日都是斑驳,走在其中光影变换不停,有几分梦一般的感觉。 “已经夏天了啊……” 道人走在林间,不禁感慨一句。 “对的!虫子都变得越来越多了,叫鸡子,土狗子都出来了,晚上还有客妈,田里还有黄鳝,今晚上要是又在村子里面住,三花娘娘就带着小江寒和燕子去田里捉,捉到第二天早上我们就可以吃了。” “……” 道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扑扑扑……” 头顶飞来一只燕子,落在树梢。 “先生,距离逸都只有三百里了,如果中间不耽搁的话,大后天晚上就可以走到,不过看最近的速度,可能还要七八天。” “不急……” 道人叹息着摇头说道。 不知不觉,又要到逸都了。 就在这时,远方山间忽然传来犬吠。 “汪汪汪……” 犬吠声在山林间回荡,久久不停。 道人不由停下脚步,竹杖转身,透过路旁行道树的间隙,顺着声音眺望远方。 却只见到一片茂密山林,不见屋舍。 山中藏有房屋啊…… 房屋被树林遮蔽得严实,倒也隐约可以辨别得出它在哪里—— 山中多是杂树,却唯有一片茂密竹林。竹子生长向来迅速,很适合用来遮挡房屋,加上竹子用途也多,还颇有几分雅致,自古隐居者,哪怕不用它来遮屋挡风也会种上一些,怎么都不是坏事。 加上细看山间,其实有一条不易被发觉的小路,估摸着也少有人走,从山下通往那方。 这年头的隐居者倒是越来越少了。 隐居很多时候也等同于独居,避世自然要避人。可哪怕在太平年间,若要隐居,没个好去处,不说山间妖精鬼怪、山匪贼人,就是山下村落中一些泼皮无赖与浑人,有时喝醉了酒,也得够你喝一壶,若是家中有女眷,那就更危险了。至于彻底远离人烟村落,也不太容易。 因此有些以隐士出名的山,山上隐士其实都是扎堆的。 真正敢于独居的隐士,大多是清修的孤家寡人,或是有本事傍身的。 如今这年头便更加混乱了。 宋游倒是有几分好奇。 “汪汪汪……” 犬吠又响了几声,便停了下来。 道人收回目光,继续往前。 只是走出没有多远,刚刚过了一个弯,便见两名农家青年沿着山路跑来,跑得汗流浃背,脸上既有慌忙也有惊恐。 这一路上遇见太多了。 道人一看便知晓是怎么回事了。 于是他拄杖让到路边,看似为两名慌忙赶路的青年让开道路,可在两名青年因为他的一身道袍朝他投来目光时,他便开口问道:“两位为何如此匆忙的在山间奔跑,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两名青年对视一眼,还真停下了。 “回、回先生,我们村里昨晚闹了妖怪,正奉村正之命,要趁那妖怪还没跑回山中,要去前方山里请高人来除妖呢!” “先、先生可会除妖?” 两人都气喘吁吁,对他说道。 “在下精于除妖之道。”宋游谦虚的说道,“可去二位村中除妖。” “那妖怪可凶得很,房子都被它一下子就撞倒了,先生可不敢说大话!”一名青年脸上仍有惧怕之色,“若是先生不能除它,把它惊醒重新跑回山林都还是小事,恐伤了先生性命!” “是啊!不可大意啊!” “二位如此着急,在下怎敢欺瞒?”道人如是说道,“若是二位不信我们的本领,也可继续去请二位口中的高人,便有两重保险。” “……”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 这倒正合他们的意。 村正也是这个意思,多请几位高人。 “我们愿请先生相助,若先生真有本领,真能除妖,必有谢礼!只是那妖怪凶悍狡猾,机会难得,请让我们请上前方那名高人一同去。” “不是不信先生,实是那妖怪如今还在村外睡觉,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醒来,若它遁回山中,再找它可就难了。村正叫我们去请那位高人,若是没有请来那位高人而误了事,村里人定会责怪我们。” “应该的应该的。” 道人露出通情达理的笑容:“不知二位的村庄在哪个方向?” “在前边,距离这里还有二十几里,山路不好找,请先生在这里等我们,我们去去就回。” “既然如此,在下可否与二位同去呢?” “山路可不好走。” “无妨。” 两名青年并不多耽搁,方才是停下来和他说话,多找一位高人,也是停下来歇息喘气,也就歇息了一小会儿,便又慌忙的往前方跑去了。 一边跑一边往后看,总觉得奇异。 自己二人虽说不善奔跑,却年轻力壮,同时也已经奋力往前跑了,可身后的道人拄着竹杖,迈着不急不忙的步伐,却仍跟在自己身后。而他身边那名背着娃娃的女童看起来还没长大,竟也牢牢跟着他们,脸不红气不喘。 原来就在后方,山路边缘,连道人和三花娘娘也没有发现的位置,草林之下竟藏着一条小路,便是通往那山中隐舍的小路。 道人跟在后头,总觉得有些奇怪。 冥冥中仿佛有种感觉。 两名青年显然是知道路的,不过路也不算熟,小路又实在难以辨认,好几次都是走着走着路不见了才发现走错。 终于靠近那间隐舍。 隐舍也在竹林后显出了真容。 共有几间房子,都不算大,既有竹屋也有茅屋,建在一大片竹林中,屋前有鸡舍,也有一条守门黄狗。 “汪汪汪……” 黄狗一见他们就狂吠起来。 两名青年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好像快要晕倒了一样,可走近一看,每间屋舍的门都是关着的,只有黄狗狂吠不已。两人顶着黄狗的威胁,在门口问了几句家中可有人,却都没有得到回应。 道人则是左右查看。 屋舍之间建有鸡舍,竹林之中也散养着一大群鸡,多是肥硕的老母鸡,也有一只大红鸡公昂首挺胸、一身羽毛鲜艳多彩,站在鸡群中间。 竹林之间挡不住太阳的地方还有几块小土,种的是蔬菜,屋后有土,屋前有田,都种着有庄稼。 再旁边还有一个棚子,似是马厩。 高人显然不在家。 不过看来也不像是出远门。 两名青年不免慌乱。 等到宋游左右环看一圈时,却发现自家三花娘娘背着小江寒,已经走到了屋舍的门口,她无视了正在她身边狂吠的大狗,也无视了在她背上被大狗狂吠吓得惊慌失措的小江寒,只凑近屋门缝隙,弯下腰往里看。 一边看一边吸耸着鼻子。 好像在闻着空气中的味道。 “汪汪汪……” “我们没有恶意,请足下莫要慌张。”宋游先是对黄狗说道,又看向三花娘娘,“三花娘娘,这样不太礼貌。” “唔……” 三花娘娘直起身来,回头看向他,却只是盯他几眼,连解释狡辩也没有,只吸耸了两下鼻子,便又弯下腰,继续往里看了。 黄狗则是果真安静下来,只盯着他们。 “这里味道怪怪的……” 三花娘娘弯腰朝屋门缝隙,传来声音。 “怎么怪了?” “有点熟悉。” “熟悉?” “三花娘娘忘记了!” “……” 道人稍作沉默,看向身边二人,开口问道:“不知这位高人长什么样子?又有什么本领?” “我们也只是上次村中闹鬼来请过她一次而已,只知道她是个女子,年纪不大不小,本领高强,善于使刀,妖鬼都无法挡住她的一刀。” “啊……” 道人露出恍然之色。 难怪冥冥中有种感觉,让他莫名想来这里走一趟。 “先生……” 两人不知此处高人去了哪里,也不知该往何处去寻,只好看向宋游,起码这名山间偶遇的道人看起来是有道行懂法术的样子。 “两位不必着急,在下有一位探路的好帮手,也有除妖之法,世间妖魔大多难以挡住他的法剑。”道人指着天上燕子,对他们说,“便请二位此时回村中去即可,我家燕子自会跟随,替村民除妖。” “这……” “先生不去了吗?” “二位放心,若是我家燕子除妖失败,在下也定为村中除了妖魔再走,不过大抵是不会失败的。”宋游说道,“至于在下,此地的高人大抵是在下多年前的好友,在下须得在这里等她回来。” “……” 两人面面相觑,又仰头看向头顶。 竹梢上真的站了一只燕子,低头与他们对视。 “我乃安清燕仙后人,请二位带路,定竭力为二位降妖除魔。” 燕子少有的开口,吐出人言。 两人大惊,却也信了。 随即还没休息够,又往回跑去。 燕子扑扇翅膀,跟在后边。 道人目送他们远去,这才收回目光,再次打量着这片山村隐舍。 随即也迈开步子,走近了屋舍,学着三花娘娘的样子,凑近门缝,往里看去,还真看到了墙上熟悉的一柄短剑。 好在三花娘娘察觉到了他心中情绪的波动,并没有在此时反提醒他这不礼貌。 “……” 此时那条黄狗已经不再吠叫了,却也好像并没有完全相信他们,而是跑到了竹林前,站到了那群正在竹林中啄虫刨食吃的土鸡前面,仰着头很警惕的把他们盯着,似在保护自家财产。 道人隐约记得,在很久前曾有一次与女侠吃肉饮酒,谈论将来。 这位女侠曾说,今后要找个不收税的地方,过清闲日子,农忙时节农忙,不忙的时候就去山里捉兔打鸟,也要过上逍遥自在的神仙日子。 此处有田有土、有鸡有犬,距离最近的村落也有不短的距离。 远离城镇,远离江湖。 几间茅屋,干净整洁。 劈好的干柴与砍短的竹筒贴着墙壁整齐码放,怕是可以烧半年;马厩旁边也堆了不少半干草,绝大部分都是马儿爱吃的;田里地里长的庄稼蔬菜虽然有些潦草随意,可也完全够吃了,有的已到成熟时。 莫名有种简单又富足的安心感。 就是不知道交不交税。 大抵也是过上想过的生活了吧? 道人不由得露出微笑,随即就在屋前雨檐下盘坐下来,心中旧事起,静候故人归。 第七百零二章 故人具鸡黍 “扑扑扑……” 燕子飞了回来,短剑也随之飞了回来,而他一声不响,只站在竹梢上梳理自己的羽毛。 道人依旧坐在门口等。 夕阳西下,日暮生烟。 道人在门口坐了一夜,三花娘娘与小江寒也在门口坐了一夜,燕子在竹梢上站了一夜,那条黄狗也趴在前面盯了他们一夜,等鸡回笼,它就趴在鸡笼的门口,等鸡出来,它又守着他们,倒也颇为顾家。 直到次日上午,它忽一扭头,看向远方某处,随即不再理会道人,撒腿一跑,身影就消失在了竹林中。 宋游便知晓,它的主人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山间响起若有若无的叮当声音,应是骡马的铃铛,不知从哪里传来。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倒是辨得清方向了,可山间隐舍被茂密竹林所挡,道人看去,也看不见什么。 然而竹屋前的道人、身边学着道人盘坐的女童、学着女童乱坐的小江寒,还有竹梢上的燕子,却都顺着声音看向那个方向。 燕子低下头来,欲言又止。 “叮叮叮……” 声音很快到了竹林面前,清脆悦耳,伴随着山间四面八方的蝉鸣,使得道人的心中也多了几分期待。 竹林中出现了马儿的身影。 仍旧是一匹黄鬃马,矮小腿短。 却只见马,而不见人。 一只黄狗咬着黄鬃马的缰绳,牵着它从竹林之中穿过,走向林间的屋舍。 “唔?” 三花娘娘愣了愣,又扭头看向一旁。 “刷!” 一道身影从屋舍右侧闪出,手持已经出鞘的长刀,刀身雪亮有寒光,刚好与她的目光撞上。 “!” 三花娘娘刷的一下蹦了起来,落地已然站着,手下意识的伸进褡裢中,看向那方。 吸了吸鼻子,看清之后,才愣在当场。 “?” 对面的人亦是愣在当场。 双方对视,目光停滞。 小江寒这才后知后觉的爬起来,疑惑的看看三花娘娘,又看看远方持刀的侠客,不明所以,却也学着三花娘娘,努力的原地蹦跶了一下。 蹦起一指多高,落地差点没站稳。 道人随手扶住了她,也带着微笑,转头看去,看向故人。 “女侠,好久不见。” 远处黄狗则是停下不动,盯着他们,眼光闪烁,努力观察与思索着形势。 “嗤!” 长刀回鞘,收起银光。 黄狗也顿时放松了。 此时道人面前是一身黑衣的女子,长得与男子一般高,戴着斗笠,以布蒙面,随手扯下面巾,脸有些圆,白嫩了不少,仍是熟悉的样貌。 “怎么会是你们?你们怎么知道我住这里的?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皆是缘分。” “……” 女子这才抱刀拱手,看看道人,又看看三花娘娘,与他们说道:“一别多年,可还安好?” 道人也站了起来,拱手回礼。 三花娘娘自是跟着学。 “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 “三花娘娘好像长高了一些了啊。” “确实。” “!确实!!” “一别多年,女侠过得可好?”宋游也问了一句。 “过得挺好,比以前好多了,差不多是以前一直想过的生活了。”女子踏步走来,语气神态依旧,瞄了眼道人身边的女娃,“你生的?看起来长得怎么不像你啊!” “江上而来。”宋游说道,“也许会是我观的下一代传人。” “我猜也是。” 女子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进来吧。” 道人没有出声,只是迈步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因此也不杂乱,收拾得干净,最中间便是一张木桌,几张高板凳。 吴女侠随手将手中长刀一扔,墙上有个钉子,刀上有根挂绳,长刀便刚好挂在了墙上,虽然晃荡,也不落下,而她则走进旁边屋里,拿来了几个碗舀了一瓢水,随意放在桌上。 “我这没有什么好喝的,前段时间倒是自己酿了一些酒,结果劲头有点大,喝了上吐下泻,就不拿出来招待你们了。山泉,清甜得很。” “那应该不是劲头大的问题了。” “谁知道呢!” 女侠端碗仰头,咕咚几下就是一碗。 道人则先喂了小江寒。 “前几年的时候,我们再次途径安清,故地重游,捡拾旧忆,听路过燕仙台的当地百姓说,除了舒大侠以外,又有一位宗师以武入道,原来他们口中的宗师便是吴女侠。” 吴女侠是圆脸,本身就显小显幼,年纪增长较同龄人不明显,如今她的年纪也不小了,容貌却与多年前相差不大。 应是以武入道所致。 “当年离开长京,我便回了逸州,在安清玩了几个月,在逸都也耍了半年,也回西山派看了看,之后想到原先说的,我便挑了几个地方,最后阴差阳错选了这里,隐居下来。倒是远离了江湖,也远离了人心,不过山间妖精鬼怪越来越多,烦人得很,也算是托你的福,原先在长京和你驱邪降魔攒了不少和它们打交道的经验,我宰了不少,再到后来,也帮四周的百姓驱邪降魔。 “说来奇怪,明明隐居之后,我便很少再刻意练武,练武一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加上年纪大了,自然也不如年轻时。 “最开始确实是这样,可是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莫名其妙的,心中感觉便越来越强烈,挥刀的速度慢了,力量也小了,可这刀拿在手上,却越发清楚应当如何使用才是大道,与它联系越发紧密,感悟越发深刻,有一种冥冥中的感觉,斩妖除魔越多,越是如此。 “直至后来,一片清明。 “也算自然而然。 “上一次柳江大会我还去了,当时没报名姓,也没有露面,不过那个用剑的舒一凡有所感应,这才被大家知晓。 “……” 吴女侠很自然的说着话,像是离别的这么长一段时间不存在一样,除了积攒下了许多可以说的话,别的什么也没有攒下来。 “看到外面那群鸡娃子没得?” “看到了。” “我喂的,每天蛋都不吃完。”吴女侠又问道,“看到那只大红鸡公没得?” “看到了。” “特地给你喂的,本来算着时间,今年秋天之前你就会回道观,到时候一定去拜访你,就提着它去,给你弄个开门的喜庆。结果没想到还有几个月你倒是先来找到了我。” “说来也是奇妙,我们只是从山外路过,听见此处有犬吠声,但也没有过来打扰,后来路上又遇到有人村中闹了妖怪,过来请你帮忙,这才跟着他们一同过来拜访。”宋游说道,“却不料竟是你的住处。” “那可真是巧!那妖怪呢?” “昨日已被燕子除掉了。” “咦!对了!你那匹马儿呢?” “前几年有要事,不便带它,便请它先回伏龙观去了。”宋游说着,也不禁问到,“女侠刚才牵回来这匹马,还是原先的那匹吗?” “当然是了,我的宝马神驹,我把它照顾得这么好,起码能活到三十岁,说不定可以活到三十五岁。”吴女侠说着,也摇了摇头,“不过现在它的力气和腿脚都比不上年轻的时候了,已经老了,只能驮点东西,不能驮人了。” “原来如此。” 宋游也不禁露出微笑。 真是一件好事啊。 “我还喂了一条狗儿。”吴女侠咧嘴一笑,瞄了眼三花娘娘,发现三花娘娘正严肃的盯着她,她又迅速把目光收了回来。 “是条好狗。” “之前我还从东边一个村子里逮了一只猫儿来喂,是只麻猫,可惜养了两年,不晓得跑哪里去了。” “猫儿性子野,很正常。” “多半被山里的野兽吃了。” “也不见得。” “对哦,都快要中午了,我得先去给你们弄一顿饭。” 吴女侠放下碗,又站了起来,停在原地稍作思索,先走进厨房,出来时已拿了一把刀,再走到屋外竹林中,挑了一只最肥最大的老母鸡,只一个箭步迈步就已到了它的面前,一只手伸过去,手到擒来,面对这般足以斩杀妖怪的本领,老母鸡根本没有任何反应反抗之力。 “咯咯咯……” “别叫别叫,养鸡千日,用鸡一时,很快就舒坦了。” 女侠一边杀鸡,还一边安慰它。 道人站在后面的门口看着,看着她熟练的杀鸡放血,将血放进一个碗里,鸡也渐渐不再挣扎了,而她像是知道道人在她身后看着一样,一边做着这些事情一边开口说着话:“我住在这里这么多年了,还没有招待过别人吃饭,你是第一个……这手艺越来越好,但是总找不到好友来品尝一下也不是个事,我跟你讲,你算有福了。 “可惜你来得太突然了…… “这身后山里什么都有,我平常闲的时候,就带着我的狗儿去山中逛,经常打到野味,熊掌我都吃过,要早晓得你来,说什么也得去山里给你弄点平常外头吃不到的稀奇东西……” 嘴上不停,手上也不停,烧来热水,烫鸡拔毛,又用谷草点火堆,烧掉细毛,比当年是完全不同了。 第七百零三章 山间闲事 昨日山中洒了几颗小雨,吴女侠杀完鸡后去竹林中走了一遭,出来时便捡了几颗鸡枞,逸州人一般管它叫山麻菇,于是便用这只竹林老母鸡炖了一锅山麻菇鸡汤,鸡油在汤面上飘了金黄色的一层,满是浓郁的鸡枞香味。 炖汤之时又解下梁上腊肉,刷洗干净,用来炒了一锅蒜苗,剩下两颗山麻菇,便随便清炒了,都用粗糙的大斗碗来装。 老旧的木桌,不太讲究却很丰盛的菜肴,充满了烟火气。 故友对坐,大口吃肉,边吃边谈。 因为要照顾小江寒,身边的三花娘娘没有化成原形,而是保持着人的样子,与小江寒坐在一根板凳上,一边喂她,一边听着两人讲话,一边留意着在板凳上站不稳的小江寒,莫要摔死了就是。 “这里挺好,远离江湖,离得最近的村子也有十几里路,平常基本没有人来打扰,也没有人来收税,我想吃什么就自己种,自己喂,想吃山珍野味了就去山上找,去山上打,收到手里的就全部是自己的。哦对,你们应该是从那边官道上来的,要是往后面山上去,那可都是我的陷阱,今下午就去看看,晚上吃什么就看下午能找到什么了。” “听来不错。” “是不错,就是买东西有点不太方便,若是要去城中,得走六十里路。山那边倒是有集镇,几个村子轮着开,每个村子一个月只开一天,算起来一个月也就几天的样子。近的十几里,远的二三十里,只有早晨才开,我老是记不住日子,好不容易记住了,又起不来。”吴女侠用拿着筷子的手的手背挠了挠头,“以前在长京的时候再早我都起得来,说什么时候醒就什么时候醒,要是五更醒,醒来不足一刻,绝对能听见五更的打更声,说起就起,现在是越来越懒了。” “这是好事啊。” “什么好事?” “说明女侠的日子越过越好,也确实越来越舒坦了。” 道人端着粗碗,里面小半碗鸡汤,是吴女侠给他舀的,开始是鸡肉鸡枞和汤一起舀的,现在干的都吃完了,只剩下汤。 “呼……” 道人吹开上面一层金黄色的油,喝了一口汤,直击味蕾的鲜美和浓郁香味使他不由叹了口气,这才抬起头继续说道:“这样的生活,不比以前在长京时忙碌疲惫的日子要好很多吗?” “这倒确实。” 女侠咧嘴笑了,却又笑着说道:“不过太懒了也不是个事,有时一天吃两顿饭,甚至一天吃一顿,有时候白天困觉,醒来天都黑了,晚上黑黢黢的根本不晓得该干什么。” “神仙日子。” “有时候还是得出门,还是需要去买东西的,有一次屋头盐巴吃完了,我又忘了赶场的日子,好不容易找人问了,又几次没起得来,说去城里买吧又嫌太远太难得走了,好些天没吃盐巴,还好有几块腊肉,不然怕是拿着刀子砍妖怪都砍不动了……” 说着仰头笑起来,似是觉得极为有趣。 “这两年盐巴越来越贵了。” “是啊,逸州也是。” “哪里都是。” 食盐算是这个时代最为高明的人头税,这么算来,这位女侠也不算是完全没交税。 “等今年入秋了,我把庄稼收完,就去你们那个阴阳山拜访你们,到时候会路过逸都,正好再在逸都挑一匹好马。”吴女侠说道,“我的这匹宝马终究是太老了,我都舍不得骑着它跑了,买了一匹新的,它就可以在这里颐养天年了,我骑着新马,去城里采买就方便多了。” “难得见到女侠这么爱马之人。” “你身边不就有个吗?” 吴女侠瞄了眼旁边三花娘娘。 道人也随之看向三花娘娘。 三花娘娘却是一手端碗,一手夹菜,夹一大夹腊肉放到碗里,将肉与饭混在一起,低头大口的刨着。 “怎么样?这么些年,我的手艺有进展吧?”吴女侠颇为得意的道。 “不错。” 道人如实说道。 逸州人向来爱吃,吴女侠更是爱吃,不过相比起别州爱吃的人,逸州人的动手欲会强一些,吴女侠独居这么些年,厨艺长进不小,如今即使与和她一个年纪的家中主妇比,也算是中上了。 “三花娘娘觉得呢?” “……” 三花娘娘抬起眼帘,瞄了她一眼,眼光闪烁,犹豫好一会儿,这才说道:“明天和晚上三花娘娘做饭给你吃!” “你也会做饭了?” “……” 三花娘娘不说话,低头刨饭。 顺手随便夹个什么东西,塞进旁边小江寒的嘴里,任她去嚼裹,讲究一个猫式喂养法。 “那倒正好,下午你跟我去山上,看看能找到什么。旁边就是我的田,最近月亮圆得很,晚上有很多黄鳝会出来,还有青蛙和螺蛳,明天就弄这些东西给你们吃。”吴女侠说道,“你们不急着回去吧?” 三花娘娘神情却已经严肃起来,看向道人。 “不急。” 道人如是答道。 “那就在这里多留几天,让你们尝尝山里的好。”吴女侠说道。 “好!” 道人没有拒绝。 一顿饭吃完,满足不已。 话题更是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正午太阳颇有些大,晒得人昏昏欲睡,蝉鸣声也让人想要入眠,吴女侠没有别的房间,只好把稍房腾出一些空间,让他们在此休息。 先睡一个午觉,醒来之后世界都好像睡着了,随后再跟着吴女侠去往后山,一个一个检查陷阱,将这方天地再次吵醒。 三花娘娘睁圆了眼睛,惊异于她不用捕猎,不用追逐猎物,与之搏斗,不用守候猎物,等它出来,就在山上安一些树枝挖一些小坑,像是那些放笼子在河里等着鱼儿自己进去、然后去取的人一样,只需去捡猎物就行。 不费吹灰之力,又能收获不断。 不愧是人!真是聪明! 道人则是边走边看,赏大山里的风景,看对面的官道,看故友独自生活十几年的地方,时不时与她交谈,说着这些年的想法与经历。 晚饭便是野兔与山鸡。 只见三花娘娘熟练的清理着野兔山鸡,从锦袋中取出各种各样的香料食材,以这个时代不具备的手法,将野兔烤得外焦里嫩,布满香料,将山鸡用辣椒爆炒,酥得骨头都能咬碎。 吴女侠在旁边看着,虽然惊叹,却也更多是笑,偶尔还与道人一样,请教她是怎么学会的,并表现得不可思议,好满足她的虚荣心。 当日晚上,是个月圆夜。 明月当空,大山被月光涂出了轮廓,满世界都是蛙鸣与虫噪,吵闹不已。 吴女侠对周边环境已经十分熟悉,借着月光,哪怕田埂凹凸不平,也不会踩歪,三花娘娘则是将月光当成了日光,夜晚在她眼中如白昼,也拿着自己的小竹杖、跟随着吴女侠走在田间。 两人又捉泥鳅黄鳝,又逮青蛙蝗虫,田间时常传来水花声,两人压低声音的窃语声,与抓住什么东西的惊叹声。 宋游则没有与她们一起去。 他在吴女侠的堂屋中点了一盏油灯,铺开纸张,取笔蘸墨,记述着自己这二十年间的最后一段旅程。 能在回程途中遇上吴女侠,是极其欣喜意外的一件事,见到故人如今的模样与生活,心中也有许多感触,都是值得记录的。 屋中灯火昏黄,摇晃不断。 外面月光倒仿佛更明亮一些,两人若有若无的声音也是隐隐不断地传来。 “道士~” 小江寒在旁边爬动。 “叫师父。” “道士~” 道人摇了摇头,对着烛光继续书写,直到小女娃不知不觉睡着,他的笔也没有停。 …… 道人一连在这里住了几天。 没有一天是无聊的。 有时吴女侠带着三花娘娘去最近的河里钓鱼捉虾,回来三花娘娘则化身三花老师,教她自己掌握的独门厨艺。 三花娘娘掌勺,她就烧火。 有时吴女侠带着三花娘娘去田间地里看她的庄稼,三花娘娘则拿出酸茄种子,种在她的菜地里,告知她这个东西一整个夏天都吃不完,也教她关于酸茄的多种吃法,都是从道人那里通过暗中观察偷学来的。 吴女侠教她在山中布置陷阱,她就带着吴女侠乘鹤飞行。 直到几天之后,又有远处村中的人来,恭恭敬敬,请吴女侠去村中除妖,道人便也顺势与她告辞了。 “我们也该回去了,此去逸都还有三百里路,逸都到灵泉也有不短的距离,估摸着也要走一段时间,届时我们在道观中等着女侠来访。” “一定到!” 吴女侠说着,看向三花娘娘。 三花娘娘正站在屋舍前,拿着老鼠干,对着前面的黄狗嘬嘬嘬,感觉到她的目光,似乎也知道是要离去了,她面无表情,只将鼠片一扔,扔给那只眼馋许久的黄狗,转头看向吴女侠,语气清细,表情严肃: “我们还会见很多次的,对吗?” “这个自然。”吴女侠说道,“等我买了新的马,骑去找你们,也就两三天的事,一年最少来找你们两次。” “三花娘娘也会骑着仙鹤来找你的。” “好。” “那就走了。” “慢走。” “知道的!” 一行人在竹林前、田埂上,互相道别。 第七百零四章 最后一群故交 夜晚,山中。 一堆篝火成了大山之间的星点,满山都是虫鸣声与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偶有萤火虫从林中飞出,自道人面前飞过。 宋游面朝火堆盘坐,却没修行,事实上他已经好久没有修行过了,此时也只是侧过身,偏头看向旁边胡乱坐着的小江寒,伸手指着天上。 “星星。” “星星~” 小江寒跟着仰头,眼光闪闪。 “这种天上的,亮闪闪的,就叫星星。” “叫星星!” “前几天天上那个叫什么?”宋游考教她说,“那个大大的,亮亮的。” “叫……叫……月亮!” “对了,真聪明。” 宋游并没有像三花娘娘那样,等她答对时递给她一只烤知了、烧蝗虫吃,而是摸摸她的头,头发已经越长越多了,头顶摸着暖暖的,随即继续柔声对她说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啊?” “啊……” “嗯?什么时候?” “三花娘娘~” 小江寒不由得左右乱看。 “是晚上。” 宋游提点着说。 “晚上~” “太聪明了。” 宋游露出笑容。 这倒不是话术与吹捧。 小江寒现在应该有一岁了,也许一岁多一两个月,寻常人家的小孩这个年纪一般都会说话了,但能处理问题的却不多。而对她来说,她半年前刚从江上飘下来的时候,还不会说话呢。 “看这里,我们在烧火,三花娘娘最喜欢烧火,以后回了道观,等小江寒长大一点,可以让三花娘娘教你火行法术,接三花娘娘的班。” “三花娘娘~” “烧火,烧,火。” “烧火~” “看见天上飞的这些小虫子了吗,亮亮的,叫萤火虫。” “酿酿虫~” “原来三花娘娘教过你啊,是昨天晚上吗?”宋游露出微笑,“叫亮亮虫也可以,萤火虫也可以。” “虫子……吃……” “……” 道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嘭……” 火堆中木结炸出声响,溅射出无数火星,与天上繁星相对。 这时草林中一阵动静—— 三花猫拖着一只大灰兔子钻了出来,看起来很吃力,可她的脚步却轻快,一直从草林中拖到路上来,拖到火堆前才停下。 “三花娘娘!” 小江寒立马伸出了手,要去抱她。 三花娘娘直立而起,高高抬起一只爪子,摁在她的额头上,阻止了她的行为,随即继续拖着兔子,将之拖进褡裢之中,才又钻出来。 “这个兔子不是用来吃的,三花娘娘要把它带回山上,把它放在山上,让它生小兔子,以后我们就有吃不完的兔子了。” “三花娘娘高瞻远瞩。” “兔几~” 篷然一声,猫儿变成人形,坐在火堆旁边,这才对她伸出手,叫她过来。 萤火虫满天乱飞,不时从他们面前过,三花娘娘时不时闪电般的伸手,刷的一下,便将一只幸运萤火虫捉到手里,拿给小江寒看,又在她接过去要往嘴里塞时抢过来,也揣回褡裢里,告诉她这个不好吃,她要把它也带回阴阳山,害怕阴阳山没有萤火虫,带回去就有了。 道人看着,又觉得温暖,又感到麻木。 “唉……” 干脆叹一口气,往后一倒,不理她们说什么,只赏满天繁星。 过了一会儿,身边安静下来,这才传来三花娘娘的声音: “好多星星呀~” “是啊。” “以前我们在逸都的时候,也是有这么多星星,数都数不完。” “是啊……” 道人也不禁被勾起回忆。 记忆中逸都的夜空真的很美,星星像是漫天的萤火虫一样,城市安静而清冷,檐角相斗,青瓦反光,楼台梁柱间装着月亮,与这恒古长存的夜空达成了一种完美的和谐。 真是怀念…… 大抵很多年后,哪怕世界已变了模样,宋游也依然能记得当年逸都的夜色吧? 此处距离逸都还有几十里。 …… 次日清早,山间有铃铛声。 一匹没有缰绳、未安坐鞍的枣红马沿着山路走了过来,脖子上系着铃铛与一块小木牌,铃铛晃晃荡荡。 “叮叮叮……” “马儿!” 三花娘娘愣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立马就冲了上去。 待她跑近,马儿也停下来,垂下脖颈好让她抱着,一声不吭。 “你来接我们啦?” “噗……” “你也想三花娘娘了吗?” “……” “三花娘娘跟你讲,我们在江上遇到一个小人儿,把她捡了回来,现在是三花娘娘和道士的学生徒弟,名字叫小江寒。” “……” 马儿多数时候是沉默的,好像听不懂话一样,却浇不灭三花娘娘的热情。 女童的声音清细雀跃,带着喜悦,使得这山间清晨也多了几分活力。 一行人稍作收拾,继续往前,只在山中留下一堆灰烬,述说着昨夜曾有人在这里过夜。 很快上了金阳道。 金阳道旁生满古柏,不觉已近盛夏,阳光穿过古柏,在凹凸不平的青石古道上留下明显的阴影与耀眼的光斑。 路上有江湖武人拿着刀枪棍棒成群的走过,不知要去哪里,又有官差押送着粮草货物与犯人沿道行走,偶尔还有邮差匆匆忙忙打马而过,更多的还是这条路上的背夫与客商,道人在马儿铃铛声的陪伴下,细细看着这条路上的风景与人,与每个人的目光相对相交,与行礼者回礼,与善谈者停下来交谈两句,将之与二十年前记忆中的画面对应起来,细品其中的差别。 直至走到逸都城外、馄饨摊前。 这次是二十年前的那一家。 也许是。 道人要了四碗馄饨,让马儿在旁边自己吃草,一边品着,一边看身边人来人往,从他们口中听逸州当下的风雨。 逸都城就在不远处。 “我们要去逸都城里呆几天吗?”旁边的三花娘娘问道。 “城中的故人几年前已经去拜访过了,旧地也去看过了,就不去了,留到下次吧。”道人摇了摇头,“今年下半年逸都城中有庙会,等庙会的时候我们再来逛逛这座逸都城。只愿当时它还没被风雨笼罩。” “那我们要回道观了吗?”三花娘娘挎着鼓鼓囊囊的褡裢,里头是被她吐了一口黄烟而晕厥的众多小动物们,而她拿着筷子,对他问道。 “再去拜访最后一群故交吧。” “最后一群故交?” 三花娘娘不禁露出疑惑之色,努力回想。 道人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如今临近盛夏,天地燥热,正适合去青成山中避暑。” “青成山!” 三花娘娘瞬间想起。 只是当时的她尚且年幼,那时的记忆在她的脑海中已经十分模糊了。 “清晨……山……” 旁边又多了一道声音。 “青成山是逸州的道教名山,山上有个宫观,叫福清宫,是我们师祖的旧友,关系一直存续到了今日,便先带你去看一看。”道人说道,随即又露出笑容,“不过等你长大,此时的事,怕也忘得干净了。” “耗子~” 道人没有说什么。 吃完馄饨结账,一碗比上一回又贵了两文钱。 次日下午,青成山,福清宫。 道人站在门口,抬头看着树影婆娑间的福清宫山门,依稀还是当年模样,三花娘娘背着小江寒,则已上前而去,扣响了门。 “笃笃笃……” 敲了几下,她便停下,略微侧过头,听着里头动静,没有声响传来,便再敲几下,等到听见有脚步声,便立马放下了手。 片刻过后,便有人开了门。 “吱呀……” 开门的乃是一名小道童。 小道童从门后探出半张脸,看着面前生得格外白嫩精致、身着三色衣裳、背后还背着一个小女娃的三花娘娘,当即一愣,疑惑过后,似是想起了师门长辈的什么教导,顿时有几分害怕和警惕。 直到目光往后,看见后面穿着道袍、拄着拄杖微笑看他的道人,还有身后一匹枣红马,莫名觉得亲切,这才稍稍放松一点。 再看面前女童,面无表情的盯着他,又让他一阵发毛。 “道长……你们找谁?” 道童越过三花娘娘,与道人说话。 “我们是伏龙观的宋游道长,我是三花娘娘道长,与你们道观是旧识,故交,特来拜访,还请进去通报一声。” 声音是从面前传来。 那名道人拄杖站在原地,只是微笑,而不说话。 道童只好再度看向面前的女童。 女童实在太白净漂亮了,不似凡人,而且面无表情,看着他时没有一点生分、腼腆或拘谨,只有严肃,明显与常人有异,让他想起近些年来师门长辈屡次三番提到的妖鬼与人的辨别之法。 不过这大白天,别人来敲门拜访,他们福清宫在这青成山上也是有名有姓的,即使真是妖鬼,也不能随便失了礼,道童还是鼓起勇气问: “你们与我们福清宫是旧识?” “猫某二十年前曾随我家道士来过你们道观拜访,吃了几天饭,认识光华子道长,还有两个男的女的小道长……” 三花娘娘说着不禁回头。 “应风,出云。” 道人终于开口,为她补充。 “哦对,叫应风、出云两个道长。”三花娘娘表情严肃,一点也不因自己忘记了二位道长的名称与中途打断而有什么异样,“我们的马儿就是两个道长给我们带过来的,这次游历回来,特来拜访,请进去通报就是。” “光华子……” 门口的道童不禁一惊。 光华子师祖乃是福清宫的上任观主,已经去世了。应风师伯如今总领观中事务,下一任观主非他莫属,而这名女童口中的出云道长,正是他如今的师父,在观中也是地位极高,加之常常下山捉鬼除妖,在当地百姓心中也很有声望。 “还请稍等。” 道童不敢耽搁,立马便进去了。 三花娘娘站着不动,却像猫一样往身后扭头,看向后面的道人。 “三花娘娘越发稳重了,将小江寒交给三花娘娘教导,我是放心了。”宋游淡淡说道,“只是给三花娘娘说过的,莫要这样扭头,看起来有些惊悚。” “唔!” 猫某把头收了回去。 片刻之后—— “咚!” 道观中响起了震天的迎客钟声。 里头一片杂乱的脚步声。 “我们也该在我们的道观中挂一口钟,以后故人来了,才好鸣钟迎接。”宋游对三花娘娘说道。 “钟很贵!钱做的!” “我有一口现成的……” 两人在门口说着话,里头的大门却已经再度被打开了。 这次两扇大门完全打开,一股香火气扑面而来,显出里头站着的大大小小百余名道人,还有一些不知缘由的香客。 当先是一名老道。 宋游隐约能够看出,似是多年前应风道长的师父,看来在关于观主之位的竞争上,他胜过了出云道长的师父。 “见过宋道友,见过三花道友,还有树上的燕子道友。”老道说道,“道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既是师门旧识,道兄何须如此。”宋游与之回礼,“二十年前在下刚下山时,曾来拜访,如今二十年将过,在下游历归来,再度来访,未曾事先禀告,有冒昧之处,还请海涵。” “是蓬荜生辉才是!” 老道仍然恭敬,与他客气着道。 随后身边又有两名中年道长走出来,一为乾道,一为坤道,都已是中年面貌了,与他们行礼道: “道兄,多年不见。” “见过道兄。” “见过二位道友,多年不见,还在山下路上时,就听说了二位诸多传说,看来二位也是修行有成啊。”宋游笑着说道。 “不敢不敢……” “道兄与三花娘娘的传说才是传遍了大江南北。道兄与我们阔别了二十年,我们与道兄可是常常在茶楼酒肆之间会面。” 不知是这些年来听了道人太多传说,还是随着年岁的长进、对于有些事认知越发深刻,亦或是年纪增长后本就会失去年轻时的随意,福清宫的观主与应风出云两名道长在如今的宋游面前,都多了许多恭敬与客气。 更加违和的是,二十年过去,当年的中年道人已经年老,当年的小道长也已经到了中年,反倒是对面温和随意的宋游面容变化不大。 道观中许多小道士都十分不解。 第七百零五章 传承的交替轮回 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福清宫老观主弯着腰行礼,在整座青成山包括山下方圆数十里也都很有名望的两名中年道长也极为恭敬客气,那名年纪不显的道人则是温和淡然,道人身边的女童也是面无表情,仰头盯着对面,心中一点也不惶恐。 观中年轻些的道人都面面相觑,却又不敢发问,只得悄悄瞄着,听他们说话,在心中猜测。 “光华子道兄可还在?” “回禀道兄,师祖已经去世了。” “何时去世的?” “大安二年去世的。” “大安二年,八年了啊。” “大安二年,也是夏天,差不多八年整。”应风道长回答道。 “唉……” 宋游虽然早有猜测,可还是叹了口气。 福清宫的老观主光华子是他家老道的旧识,在他下山前,在这福清宫中,唯一称得上熟识的,便是光华子了。 如今多了两个,也已经从当年的两个小道长变成了两个中年道人了。 世事一场大梦,人间几度秋凉。 “师祖走时很安详,无痛无灾,还吃了一顿晚饭,饭后给我们说,他阳寿已尽,来请他的阴差已经到了山门口了,叫我们若是有道行的,看见了莫要阻拦人家秉公办事,既很无礼,也恐遭来鬼城阴官神灵怪责。”出云道长说道,“随后他叫我们出去,顷刻的功夫,我们便看见有阴差从山门外穿墙而入,陪同师祖离去,等我们再进门,师祖盘坐在蒲团上,就已经只剩躯壳了。” “这样倒是不错。” “师祖修行多年,自有道行,平生不曾做过错事,还曾替山下百姓降妖除魔,多半能在阴间为官,等我们下去,怕还能与他再会。” “也许……” “道友莫要站在这里了,请往里走。”福清宫现任观主连忙说。 “好。” 道人跟随他们往内。 身边女童背着女娃,一匹枣红马默默跟在后头,脖颈上铃铛叮当响。 观主往前带路,应风出云两名道长陪同左右,都不由回头,看向身后这匹马。 头大颈短,体魄强健,胸宽鬃长,皮厚毛粗,是逸州少有见到的北元马,不过较寻常北元马却要矮瘦一些,有些先天不足。 正是当年他们二人冬夜冒着寒风冷雾亲自送去的那一匹。 逸州常见的是西南马,虽然善于爬坡上坎,可实在矮小,不善奔跑,也不如北元马皮实好养,当年师祖料到面前这位道兄将要远行,特地托了关系从一位相识多年的香客那里弄来的,虽有先天缺陷,可也是极限了。 不曾想这匹马竟跟随神仙二十年。 与此同时,枣红马也略微偏过头,朝他们投来了目光,却是不知是否还记得他们。 两人面面相觑,表情都有些复杂。 身处青成山上、福清宫中,常听世间飘来风雨传说,前些年还好,传说大多模糊,百口不同样,连是真是假都难以辨别,更别说别的了。后面几年随着这位越走越久,越走越远,留下的传说越来越多,这些传说汇在一起,逐渐去异存同,去假存真,便越来越清晰真切了。 那些传说让人心惊,又让人向往。 传说之中有一匹马…… 这匹马的福分果然比他们深。 …… 夜幕将降,殿中晚宴。 烟熏的腊排骨泛着油光,藤椒煮的鱼片极有食欲,酸汤煮的山中野菜也很开胃,还为小江寒特地熬煮了皮蛋瘦肉粥,一大半都是肉。 这山中的道人很会做菜。 “道兄此次回到逸州,是游历结束,要回阴阳山了吗?”应风道长问道。 “正是。” “灵泉县的仙山终于要开了啊。”应风道长感慨的说道。 “自打道兄下山游历之后,多行道爷便关了仙山,听说此后一直有人慕名而来,最远的远到了西域、寒州召州,也不知从哪听到的传闻,哪怕近两年都还有人去往灵泉县阴阳山寻道观,却都找不到。”出云道长说着顿了一下,又叹气道,“后来多行道爷就连我们也不接见了。” 出云道长声音刚停,应风道长的声音就又跟着响了起来: “当年祖师在世时就常常念叨,说是已经好些年没有再去阴阳山伏龙观拜访多行道爷了,也不知多行道爷可好,有些问题想要请教,却再也找不到可以请教的人了,直到辞世也没能如愿。” 三花娘娘在喂小江寒。 道人坐着认真的听。 那些特地去灵泉县阴阳山寻找道观的,若是逸州与周边地区的人,多半是从哪里听说这间道观灵验,或是观中道人有本事,有奇异等等,若是远到了西域与寒州召州等地,多半是当年伏龙观的祖师们曾走过那边,留下了一些信息,多年过后,世间的传说大多已被冲洗得模糊,只有那些亲历者的后人才会仍旧记得,才会不辞万里,也要前来找寻。 至于两人的意思…… 宋游也大致听出来了。 “家师晚年喜好清净独处,这才闭山不见客,如今我们已然回来了,山门自然要再打开。”宋游说着,不由转眼看了眼身边的小江寒,还有正握着勺子喂小江寒喝粥的三花娘娘,“至少未来几十年间,我与三花娘娘都会留在阴阳山上。既是师门旧友,难得的缘分,这么多年了,还是莫要轻易断了才是。” “明年开春,贫道定然登门拜访。”现任观主闻言,连忙拱手说道。 “恭候大驾。” 宋游也恭敬的回礼。 这也是他来青成山的目的之一。 便是告知他们,自己已经回山了,阴阳山也要再开了,若还有意,可来拜访。 师门旧识,多年缘分,若是断了,实在可惜。 宋游想到这里,不免觉得奇妙。 二十年前,自己初下山时,虽来青成山拜访福清宫,却也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想请福清宫的道长们帮忙带信回山,递给师父,对于这段因多年前祖师而起的师门旧谊没有多大感觉,哪怕与光华子见过很多次,其实也谈不上多少交情,来到这里时,也是生疏的。 当年那个颇有些清冷的道人,如今竟然愿意主动维持这段情谊,甚至特地登门来告知一趟。 其中变化,当真有趣。 “这位……” 应风道长看向那名女娃。 “一个幼童,乃是去年大雪严寒之时,从江上飘来的,我觉得她与我有关,恰好又有修道的根骨天资,便将之捡着了,取名江寒。” “这便是伏龙观下一代传人吗?” “不出意外的话,应当是了。”宋游微笑道,“恰好都回山了,也该收一名徒弟了。” “……” 殿中观主、应风出云两位道长,还有几名年纪略大、在观中地位略高的道长一时都不由睁大了眼睛,感觉亲眼见证了伏龙观的传承交替,而只有他们才知道,这实是一件极其了不得的事。 “多年不见,我与应风师兄也不复当年青春了。”出云道长说道,“当年我们还是徒弟,如今竟也成了别人的师父。” 说罢便将自己的弟子叫上来。 乃是一男一女两名道童,十几岁的样子,男的正是今日给他们开门那位。 应风道长见状,也将自己徒弟叫来。 是两名乾道,一名坤道。 几个小道士小道童本来坐在宴席的最末尾,靠近门的位置,正听着他们说话,疑惑猜测又忐忑的,一听见自家师父的话,都连忙过去,却是低着头不敢看那名年轻道人。 “还不见过宋道爷?” 应风道长对着他们说道。 “见过道爷。” 几名小道士小道童低着头,老老实实。 “还有三花道爷。” 出云道长又对他们说道。 “见过三花道爷。” 几名小道士小道童仍旧老实喊道,却忍不住将目光往三花娘娘的身上瞄。 三花娘娘则坐正了,面容严肃。 “莫看三花娘娘看起来不大,早在我们年轻的时候就已经见过她了,那时候你们还没有出生。”出云道长一句话,使得他们立马收回了目光。 “记住了,灵泉县阴阳山的伏龙观与我们福清宫是世交,这位便是如今的观主,叫道爷就是。三花道爷怀中抱着的这一位,很可能就是伏龙观的下一代传人,以后你们修出来了,若能接手福清宫,可得认得她。” “记得了……” 宋游微笑的看着他们,嘴上也夸耀几句。 莫名有一种传承交替的感觉。 又有一种轮回之感。 不知不觉又是一代新人了,自己也成了小辈须得恭敬应对的长辈,二十年后,下一代传人下山,又不知能在这里遇到谁。 几十年前,师父也是这样吗? …… 夜渐深了,宴席散去,小道士小道童们却仍在忙碌,收拾碗筷残局。 殿前有道童在寻求解疑。 “师父,灵泉县阴阳山在哪里?伏龙观又是什么宫观?为什么那个道爷明明那么年轻,你们和观主却都对他那么客气?还喊他叫道兄?” “既然叫道兄了,自然是比我们年长,你可别看他容貌年轻,当年我和你应风师伯像你们一样大的时候,他就是这样了。” “啊?难道他长生不老?” “只要是人,哪有长生不老的,不过这位道爷啊,却也无关乎长不长生,老不老了。” “为什么?” “你只需记住,伏龙观传人,皆是人间仙。” “人间仙?”小道童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是道行很深,神通广大吗?” “道行自然精深,神通自然广大,却也代代不同。”出云道长说着微微一笑,像是想起了当年的自己,“你年龄太小,修为也太浅,我现在再怎么与你说你也无法感受深刻的,只有等到你今后修行有成,对神通法术、天道神道认知深刻了,你才知道。等你像我这个年纪,那位江寒道友大抵便学成下山了,不知她又是个什么性子,你若有缘与之相识,定是人生一大幸事。” “知道了。” “对他们须得恭敬。” 出云道长不禁转身,看向身后大殿,大殿里面本来是一排神台,中间供奉的应是天宫之主赤金大帝,如今这个位置却空着了。 不止如此,观中空出的神位还不少。 “真是神仙大能啊。” 出云道长眯起眼睛,不禁喃喃自语。 第七百零六章 这怎么好意思呢? 道观房间之中。 道人铺开纸张,提笔写字,小江寒在屋中晃晃悠悠的走来走去,桌角一只猫儿蹲坐,舔着爪子,回味着今天席间的感觉。 “三花道爷!” “怎么了?” “三花道爷!” “……” “他们叫我三花道爷!!” “道教通常不分男女称,三花娘娘比他们年长,道行又高,受他们尊敬,称一声道爷也没什么。”宋游低着头边写边说。 “三花娘娘变得很厉害了!” “这是自然。” 宋游提笔顿了一下,对她说道:“既然三花娘娘已经是三花道爷了,明日便去教那群小道长三花娘娘的拿手法术吧。” “拿手法术!” “三花娘娘可多与他们说法术的感悟,尤其是那些只属于三花娘娘的感悟。” “三花道爷!” “如今三花娘娘已经是长辈了,面对小辈,便要稳重一些,要耐心教导,循循善诱。”道人仍旧一边落笔一边说着,心中想的却是,不知当年师父与黑羽道爷是不是也是这样。 “知道了!” 猫儿站起身,往他这边爬过来。 道人随手一推,就把她推下了桌。 …… 次日一早。 树枝上的雀子吵醒了道人。 宋游起床出门时,门外的院子里已经聚了一大堆小道士小道童,中间有一名身着三色衣裳的女童盘坐,为他们讲着天地灵气与法术。 声音清细,飘荡在清晨。 有些已经成年甚至已到中年的道长也站在外面听。 颇有些传道的味道了。 燕子也站在树枝上低头看着。 道人站了会儿,这才离去。 一连许多天,皆是如此。 …… 几日之后,福清宫外,青石台阶上。 应风出云两位道长正在送别宋游。 下方有几名香客走来。 “福清宫的道长可是真有本领的,去年我们村里闹的妖怪,请了好几个民间先生都对付不了,还得是福清宫的道长们。” “福清宫的道长们是有道行的,就是这道观修得太高了,要是在下面一点该多方便。” “人家是要清修的。” “走得远才灵验呢。” “……” 宋游与应风出云两名道长站在路边,让他们经过,期间他们投来目光,向他们行礼,他们也回一礼。 “来时就已经听路上行人谈论过福清宫道长们斩妖除魔的功德了,没想到去时还能再听一遍。”宋游笑着说道,“看来福清宫道长们降妖除魔的事迹已经深入人心了。” “不敢不敢,我们没有那么大的本领,也没有那么大的功德。”应风道长说道,“只是如今世道越来越乱,妖魔鬼怪丛生,百姓艰苦,驱邪降魔本是道人的职责,既然百姓已经走到了我们这里来,请到了我们头上,自然无论如何都得将之除掉。” “不过很多时候作乱的都是一些小妖小怪,除起来也容易。偶尔有成气候的,我们毕竟有道行会法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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