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 话音落地,立马收回目光,一阵小跑,变成一头小老虎般,沿着金阳道往前冲去。 阳光透过古柏呈现一束束的,三花猫的皮毛本就干净油亮,光点打在她身上时,像是她在发光。 走出不足半里,前方有片空地,一株格外枝繁叶茂的古柏遮住了阳光,地上摆了不少可以供人坐的石头,正有一群人停在这里歇息。 这一群人也是鱼龙混杂,什么都有人。 有客商,有背夫,有镖师,有江湖闲散人,也有看起来像是探亲的寻常百姓,大家和谐的聚在这里,擦着汗闲谈歇凉。 道人带着一只猫一匹马过去,还驮着诸多行囊,颇为不凡,自然惹来了许多人的目光。 众人看着他,谈话也顿了下。 道人则颔首致意,这才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将三花娘娘的锦袋取出来抱在怀里,以消解暑意。 这天气真是有些热。 歇凉的商旅行人看了他几眼,这才继续谈论起先前的话。 主要在讲话的是几名江湖闲散人和两名镖师,大抵都是走江湖的,碰在一起,便打声招呼,互相攀谈几句,能分享一些信息是最好的,分享不了找些乐子打发一些时间也是好的。 其余人多数是在旁边听个热闹。 方才正在聊的,似乎是这条路上的妖鬼之事。 “那只山妖整天出没在那座桥上,叫人背它过桥,终于是遇到了狠人。”一个江湖人说道,“听说上回西山派的好手来这边做什么,那家伙长得比牛还要壮三分,西山派的刀剑在他手里都像牙签,那妖怪竟也敢出来,叫他背它过河。那位英雄一听就知道这是妖邪,却也不怕,愣是把它背起过了河,说是那妖怪中途变得有几千斤重,他也没有把它放下来,直背到没有树荫的太阳底下,才抽出刀子一阵猛砍。” 众人听到那妖怪变得有几千斤重,都睁圆了眼睛,听到江湖豪杰竟艺高胆大至此,直将妖怪背过桥、抽刀相向时,又惊叹向往不已。 “那妖怪死了吗?” “听说变回了原形,跑掉了。”那名江湖说道,“西山派的弟子虽然厉害,到了山林中,却也不可能追得上山妖,只得让它跑掉了。听说整个刀子上全是绿血,洗干净之后,到了晚上月亮底下还发绿光。” “真是妖怪啊……” 众人一时听得称奇又害怕。 三花猫也一脸专注的听。 “这几年来,这条路上也越来越不太平了。”一名镖师感叹,“有个王善公守着都不行。” “可不是嘛。” “诶你们谁又听说了牛村的事情?” “牛村又出了什么事情?” “这可比那山妖吓人多了。” 众人听这镖师这么一讲,尤其镖师语气放得低,似乎自己也觉得胆寒,都觉得害怕,没敢吭声,却又盯着镖师,想要听听怎么回事。 “说是牛村有户人家,就住在官道边上,平日里也挺心善,但凡从他家门口路过的,谁口渴了去讨点水,或者干粮带得不够去换一点,他们家都会欣然应允,从不敷衍,你们谁记得?” “是不是挨着官道有个猪圈那家?” “对对对!就是那家!” “我去他家讨过水!是个好人家!当时正是桃子熟,还分了我一个桃子吃!” “我也记得那户人家……” “他家还有个儿子,也挺机灵。” “那户人家怎么了?” 就连坐在旁边的道人也皱着眉头回想了下,但是在记忆中并没有这户人家,只得放弃,转而看向镖师。 众人也全都看向这名镖师。 “也就前些天的事。说是有一天,有个姑娘到了他们家,模样长得颇为俊俏,自称住在靠近南画县的一个村里,离那里也就二十里远。前段时间父母害了病,双双亡故,她一个人无依无靠,只得去投奔栩州的亲戚,路过这里,又渴又饿,于是来讨口水喝,讨点吃的,顺便问一问去栩州该怎么走。”镖师说着顿了下,“那户人家的主人见她生得俊俏,说话也像那么回事,甚至像是读过几天书,起了心思,于是就以天晚为由让她在家中留宿一夜,明早再走。到了晚上,妇人还将她带到屋中,拿出鞋底给她绣,结果那姑娘接过针线,没两三下就将鞋底纳好了,针脚又密又整齐,看得妇人大吃一惊,于是对她喜欢得很。” 镖师喝了一口水。 “妇人将男人拉到里屋,商量了下,发现都很喜欢这姑娘,出来的时候就对她说,反正是要去栩州投奔亲戚,栩州千里之遥,去了也不见得能够找到亲戚,问她愿不愿意嫁给自家儿子。 “那姑娘想了想,便点了头。 “说自己本身就要嫁人的,看他们心善,家庭和睦,愿意给他们操持家务。 “于是这家人高兴得很,第二天就出门筹了点钱,生怕她反悔,很快就举办了婚礼。” 听到这里,大家都不知道恐怖在哪里。 反倒颇有些江湖美谈佳话的意思。 人们很喜欢传颂这样的故事,善人有善报,缘分和美好,都是让人着迷的事。 “当天晚上,入了洞房,老两口还叮嘱了儿子好好对人家,然后关好了门,回房休息。只是睡到半夜,妇人忽然做梦惊醒,梦见自己儿子一脸惨状的对她哭诉,说自己已经快被吃光了。妇人怕得很,叫醒自家男人,男人却说是她得了好儿媳,高兴得傻了,叫她去睡。 “直到妇人再次被同样的噩梦惊醒,再次叫醒男人,老两口才点燃灯,开门呼喊儿子儿媳的名字,却无人应答。 “鼓起勇气去开儿子的门,也发现门被锁死了,直到他们叫来邻居,一同把门撞开,这才看见,里头赫然躲着一个凶厉丑陋的怪物,那怪物见到外面人多便撞门逃走,而他们的儿子已经被吃得只剩骨头了,床上鲜血淋淋。”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寒从心底起。 “真的假的?” “这还能有假?你们有往那边走的,过去问问不就知道了!”镖师说道,“就这两天晚上,那妖怪都还经常在附近转悠呢,我看啊,怕是还在打那老两口的主意。” “没人报官吗?” “报官又有多少用处?才建的逸都城隍庙,城隍老爷就算真的灵验,也最多能管得了逸都城中。捕役也不敢在晚上到深山里捉妖。就是有人去给前边的王善公老爷上了香,善公老爷也只能托梦,让村民多带些人,白天去找那妖怪的老巢。可村民又哪有那个胆子。” “没人去请高人吗?” “请了一个,也没有用。” “唉……” 众人立马叹息。 “我听说南村有个高人,还挺厉害,平常捉鬼请神都没问题,不如叫他们请他试试?” “说是请的就是那个高人。” “这……” “我倒是听老人说,再往前百里,灵泉县阴阳山以前有间道观,灵不灵验不好说,可但凡有人因为被妖邪所害求上门去,没有不被除的。当地人都说再厉害的妖怪也敌不过山上的道长。只是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大家再去那里,再走上那座山,却怎么也找不到那间道观了,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还有这种奇事?” “我也是听说的。” “……” 宋游听到这里,便无奈摇了头。 本身这种事情遇上了就是要管的,此时又听见有人说起自家关门已久的道观,就好像是在点自己一样,更是一点时间也不能再等了。 于是旁边响起了道人的声音: “请问……” 众人循着声音,全都扭头,看向这名道人。 只见道人坐在石头上,怀中抱着锦袋,手上拿着一片宽大的叶子扇风,旁边一只漂亮至极的猫儿乖巧蹲坐着,身后一匹马驮着行囊,却既没有缰绳也没有马鞍放过的痕迹,活像是一匹野马般,端的是一个不凡。 道人温和有礼,看向镖师,仿佛只是好奇:“镖师口中那户人家距此有多远呢?” 第五百八十七章 猫儿神与小庙 “哦?道长想要降妖除魔?” 所有人全都看着这名道人,目光有的新奇,有的惊讶,降妖除魔的故事听得多了,身边碰到的却是没有几个。 “且先去看看再说……” “牛村倒是不远,往前走三十里,有个很大的坡,上了坡再下了坡就是了。有人在牛村摆了茶摊,过了茶摊,一个土堠,就是那户人家。那户人家在外面修了个猪圈,旁边还有个池塘。走过去大概半天时间。”镖师说着顿了下,“至于先前王兄说的山妖,叫人背它过桥那个,则还要往前二十里,遇到一处破破烂烂水流湍急的矮桥就是了。” 说完扭头看向道人:“道长可要去?” “在下本是游方道人,本就要往那个方向走,遇到此等奇事,自然要去见识见识。”宋游说着行礼道,“在此便谢过足下指路了。” 众人打量着他,心中各有所思。 不过道人只说要去看看,并未向他们募集钱财,所以众人最多也只是怀疑他是否有心除妖,却并不怀疑他是江湖骗子。 这道看起来也确实不像。 “先生这是从哪里来?”方才开口说起山妖之事的江湖闲散人问道。 “游历回来。” “要去哪里呢?” “要去云州。” “先生这马为何不牵缰绳?” “马儿聪慧,无需缰绳。” “我看先生也是个有本事的高人,那牛村的吃人妖怪实在太过可恶,偏挑善人老实人下手,我王某也曾路过那户人家,讨过几口水喝,若不是自问自身武艺没学到家,没有本事,定也得按着王善公的指引,挑个好天气叫上兄弟去山中寻它一趟。”江湖闲散人拱手皱眉,“听说多年前也还是这条路上,凉水坳雾鬼猖獗不已,便是一位路过的神仙高人随手将之除去,后来人还在路旁为他塑了像,先生既有本事,何不效仿曾经那位神仙高人除掉妖魔呢?也算是一件好事,能留一桩美谈了!” “效仿曾经那位神仙高人……” 宋游喃喃念叨着,却是露出微笑。 世事真是奇妙。 于是温和有礼,对江湖人说道:“自该效仿那位神仙高人。” 稍作停顿—— “只是在下还有要事,前面十里就得左转进小路了,区区山妖,也无足挂齿,在下有一位燕仙好友,请他帮忙就够了。” 几乎话音刚落,听见他话的燕子便从天上飞了下来,穿过茂密的古柏林,落在旁边枝丫上。 众人见这一幕,都睁大了眼睛。 “道长真有把握?” “附近有妖鬼害人,却迟迟得不到解决,在下也面上无光。”道人神情平静,“诸位便请看好就是。” 只见道人对燕子吩咐几句,将那两只妖邪的模样、大致地方都说给了燕子听,燕子则连连点头,像是听得懂人话,随即扭头飞向远处,身子轻灵而又迅捷,一下子就不见了。 与此同时,马背上的被袋中,隐隐可见一把短剑瞬间出鞘,随他而去,刷的一下就穿过了古柏枝叶的缝隙,消失于长空。 众人见状,无不惊奇。 “既是如此,在下也休息够了,这就离去了。”道人抱着三花娘娘的锦袋,脸上汗水已经尽数消散,身体也已凉快起来,便起身了,“相逢于此也是有缘,这便告辞。” “神仙慢走……” 道人柱上竹杖,迈步远去。 马儿带着叮叮当当的铃声和得得的马蹄声,老老实实跟在他的后边。 猫儿时而仰起头,看向远方天上,时而回过头,看向身后歇凉的百姓,也迈着小碎步跟着道人离去。 身后传来议论之声。 “这下牛村倒是有救了,咱们走在这条路上也少些心惊胆战。” “这道人如此厉害,何不请他将这一路的妖魔都给除掉?” “哎呀该找他求两张符的。” “在下此前说的可也不是假话,据说那灵泉县阴阳山上原先真的有个道观,道观里的道长真的法力无边,最擅降妖除魔,若是他们还在,这路上的妖魔定不至于猖狂到也多到如此地步,只是不见了,不知为什么……” 声音飘入道人耳中,可随着道人走远,也逐渐听不见了。 “为什么……” 道人重复着听见的最后一句。 心里自是百般感触。 很快将之抛开,一边走一边转头,打量着两旁的山林。 也是该清理一遍的。 …… 往前十里只需半个时辰。 随着一行往旁边一转,离开金阳道,走入一条支线,三花娘娘就再也没有走到过宋游的后头,而是一直迈着小碎步走在前头,不言不语,却时常停下来看着旁边的某处山水、某座山村、某户人家出神,亦或是扭过头来,看向道人,等着他走快一点。 道人见状也难得的走快了些。 当年三花娘娘香火昌盛,十里八乡的村民都来找她除鼠,而她夜夜除鼠,附近的山村想来都曾去过,说不准这条路也走过了不知多少次。 如今走来,自然熟悉。 没有多久,三花猫再度停下了脚步,走到路边,仰头伸长脖子,透过路边野草,看向远处一座小山。 山腰上有一间小庙。 虽是看得见,走过去也得二里地。 猫儿就这么站着不动,眺望那座小庙,直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道人走近了,她才回过头,用那双琥珀似的眼睛看向道人。 “走吧。” 道人平静说道。 走下这条道路,沿着田间小径前行,接着走上小山,二里地用不了多长时间,没过多久,便已接近了那间庙宇。 庙宇不大,只一间房屋大小,仿照宫殿样式,是等比缩小版。 多年不见,越发破旧了。 原先就没有门,现在依然没有门,只是当初好歹有个竹编的篱笆挡在门口,算是当地人对颇为灵验的三花娘娘的敬重,如今篱笆也没了,墙上的红漆几乎脱落殆尽,甚至整面墙也找不到几块红色了。 自然也没了香火气。 三花猫坐在门口,隔了一段距离,仰头直视着这座自己曾居住很久的庙子,却是一动不动。 人难以从猫儿的脸上看出表情,一时也没人知道她此时心里的想法。 反倒是道人率先跨了进去。 里头自然已经没了神像,神台也不知被谁给砸坏,里头有些木头,也有烧过火的痕迹,多半是当年三花娘娘离开、塑像也破碎之后,村民发现猫儿神再也没有灵验过,没有吃过祭品,便慢慢将之废弃了,彻底成了来往路人和江湖人遮风避雨、过夜歇脚的场所。 猫儿随着他进来,左右扭头,神情郑重,仍旧不知在想些什么。 刷的一下,猫儿上了神台。 仍旧随意走动,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到处嗅一嗅。 过了许久,她才站在神台上,对下方的道士说了第一句话:“以前三花娘娘就常常躲在这后面睡觉,有人在前面拜我,也发现不了我。” “三花娘娘善于隐藏。” “不过有时候人很多,还有些很凶的江湖人来庙子里住,他们身上的味道闻着就让猫害怕,三花娘娘不敢和他们住在一起。等他们在庙子里的时候三花娘娘就只好出去,到庙子后面去躲着睡。” “那冬天不是很冷?” “三花娘娘的毛毛很长。”猫儿严肃说道,但是说完顿了一下,又嘀咕了句,“还是会很冷。” “那下雨呢?”宋游站在庙中问,“下雨天来庙中避雨的人应该会更多吧?” “下雨睡树子底下!” “三花娘娘真是大度啊。” “三花娘娘那时候胆子小。” 猫儿现在说出来倒是觉得无所谓。 不过转念一想,以她的性格,恐怕那时候也是觉得无所谓的——反正猫都这样,本身就要躲着人的,本身就要淋雨的。 只是听在道人耳中却不觉得。 三花娘娘是猫儿神,被村民供奉于此,此地本是她的庙宇,夜夜为村民辛苦捕鼠才换来村民的修缮,有时回来该休息了,或到了寒雨夜,应该躲在庙中避风处好好睡一觉,却因血气旺盛煞气浓重的江湖人来借宿,不得不躲起来,甚至离开庙子,到外面吹寒风,淋冷雨。 “唉……” 道人叹了一口气,随即说道:“但是三花娘娘还是很喜欢它。” “这是三花娘娘的庙子!” 三花猫站在神台上,却没有如当年一样坐在神台正中,甚至都没有坐下,只站在边缘与道人说话——指着一个地方告诉他,原先那些村民就在这里把香插在一坨泥巴上敬给她,她就趴在这边上吸。又换一个地方告诉他,村民会将泥鳅和小鱼放在这里,她回来看见了就会很高兴。也有时候会有一些饿极了的江湖人或者很久没吃饭的人,会给她偷了抢了,烤熟了吃,甚至生吃,她很生气,但是又没有办法。 “有时候三花娘娘去近的地方捉耗子,捉完就会叼一只回来留着吃。最开始三花娘娘藏在庙子里,但是进来借宿的人闻到耗子的味道,有的人就会来找然后给三花娘娘丢掉。后来三花娘娘学聪明了,就把耗子埋在门口的树底下,饿了就刨出来吃。 “但是三花娘娘捉耗子很厉害,还有村民带贡品来,三花娘娘很少饿,只有冷天才会不够吃,别的时候经常埋进去就忘记刨出来了,等到想起的时候跑去刨出来,已经被虫子给偷吃完了。” 三花娘娘对他絮絮叨叨。 第五百八十八章 猫儿也有当年 “既然如此,三花娘娘为何不只在冬天埋藏猎物呢?” “?” 神台上的猫儿表情顿时一愣。 这个问题似乎把她问到了。 随即陷入沉思…… “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着,既然冬天埋的猎物不容易坏,热天容易坏,冬天没有多少贡品,也不容易捉到猎物,热天恰好相反,那么三花娘娘只在冬天埋藏猎物不就行了?”宋游说着一顿,“我也只是随意一想。” “是哦……” 猫儿眼光闪烁,继续沉思。 沉思片刻,却是皱眉,并不认同。 “那怎么能行……” 猫儿小声嘀咕着,却说不出缘由。 只是觉得这样是不行的。 肯定是要埋的。 一年四季都要埋的。 只要有多的猎物,都要存起来的。 不存怎么能行? 三花猫摇了摇头,转念一想,顿时又变得开心起来:“还是人好,人厉害,人聪明,不用把肉埋起来,还不会被虫子吃掉。” 值得开心的是,三花娘娘通过自己的勤奋好学,已经掌握了这门原本只属于人的高端技巧。 难怪人能养猫。 真是了不起…… 要说起来,道士比他们还要厉害一些,三花娘娘跟着道士,也变得更厉害了,不仅可以用盐巴来存肉,还多了一个跟冬天一样的锦袋,这样一来肉就更不容易坏了——想到自己存在锦袋中的腊耗子、腊鸡、腊兔子和鱼干泥鳅干,可以吃好些天都吃不完,她就满足极了。 至于当年的愁困,自是已随当年而去。 猫儿俯下身子,翘起屁股,伸着懒腰,打个呵欠,又趴下来,平视道士,继续与道士讲话。 “其实这个庙子不是三花娘娘原先的庙子,三花娘娘原先的庙子在那边山里,边上有很深很深的树林子,只是一间很小很小的庙子,是后来一个叫村正的老的人将三花娘娘的雕像从那个庙子搬到这个庙子里来的。原先在那边的时候,来给三花娘娘上香的人没有那么多,三花娘娘隔几天去捉一次耗子就行了,来到这边过后,上香的人就变得多了起来。” 猫儿想起当年的生活,眼睛里也是很有神采的,嘴上却不停。 “有时候每天都要去,有时候一晚上要去好几个地方,跑得三花娘娘好累。只有冷天的人少。还好三花娘娘找得到路。” 猫儿没有提搬到这间原本供奉邪神的“大庙子”过后以及昌盛的香火直接导致她引起了当地路神的注意和怀疑,也许她已经不在意了,也许多年以来她早就已经忘掉或者忽略掉这种本不重要的事情了。 “后来三花娘娘为了谢谢他,还叼了耗子给他带过去,但是他不吃,三花娘娘又捉了小鸟给他叼过去,他又给放跑了。和你一样。” “那最开始是谁先供奉三花娘娘,给三花娘娘立像的呢?”宋游好奇的问道。 “记不得了。反正那是一个小庙,没有人的。”猫儿努力的回想,因为记忆实在过于模糊,口齿也从流利变得磕磕碰碰,“有次下雨,连山里的树林子都遮不住的雨,三花娘娘去人的房子下遮雨,被狗撵走了,就去那个小庙子里缩着……对哦,明天我带你去那里玩……” “嗯……” 宋游在地上坐了下来,对她点头,示意她继续讲。 对于猫儿谈话中思维的跳脱,多年以来他也早就习惯了。 “好像是雨停了,但是三花娘娘没有出去,因为外面地上黏糊糊的,泥巴全部会粘在脚上。猫儿不能脏,只有要死了的猫儿才能脏。而且脏了还会更加被人撵,被狗咬,舔起来很累。”三花猫趴在神台上,对他讲道,“结果有个人从外面过,看见了三花娘娘,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给三花娘娘拜了一下,然后给了一只烧熟的笋子虫给三花娘娘吃。” 宋游脑中差不多构建出了画面。 那定然是个夏天。 笋子虫产于竹林中,多出现于夏季,尤其是天最热的时候。穷苦人家往往会想尽办法在身边寻找吃的,很多美食都来源于此。笋子虫烧熟之后身体里几乎全是肉,吃起来很香,是难得的美味,也是天赐的肉食。 这也符合三花娘娘口中的大雨描述,夏季的雨往往这样,一下起来就气势难挡,穿林打叶,山间的小动物们只能仓皇躲避。 有村民上山,看见废弃已久的路边小庙里多了一只漂亮的猫儿,兴许刚听完类似的故事,兴许家中正好闹了老鼠,兴许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将三花娘娘当做山中得了道的精怪,而那时的三花娘娘也确实诞生了些许灵智,至少远比寻常猫儿更聪明。 “烧笋子虫真好吃!” 猫儿不忘对他如是说道。 “随即三花娘娘为表谢意,跟着他到了他家,为他捉了老鼠,之后就有别的人来拜三花娘娘了。”宋游说道,“是这样吗?”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三花娘娘知恩图报,有情必还。 “你很聪明。”猫儿说道,“再后来三花娘娘出去找吃的,几天没找到,他们看见三花娘娘不在,就用泥巴做了一个假猫儿放在里头,还管三花娘娘叫三花娘娘。” “很多都是这样。” “唔……” “那后来的三花娘娘是更喜欢以前的小庙子呢,还是更喜欢这个大庙子呢?” “唔……” 趴着的猫儿神情又一凝。 这可又把她问到了。 随即继续沉思…… “以前的庙子很小,住得很舒服,而且在树林子里,捉虫子、捉兔子、捉耗子、捉雀子和捉蛇来吃都很方便,还很好玩,往下边走一点点就是人住的村子,也可以捉耗子,也很好玩,三花娘娘是很喜欢的。”三花猫边想边说,“但是这个庙子更大,来给三花娘娘上香的人更多,除了冬天每天都有吃不完的小鱼和泥鳅,三花娘娘也很喜欢。” “这样啊……” 道人点了点头。 猫儿便又继续与他絮叨。 哪天晚上最是忙碌,她来回奔走于几家之间,半夜在山路上狂跑。哪段时间没有人来,害她以为不会有人再来找自己了,低沉了很久。山下哪户人家耗子最多,哪户人家居然给她拿了半只鸡来,多年时多么热闹,又有哪次躲在庙中被借宿的人发现。 庙中为神多年,攒了说不完的话。 外头早已经黑了下来。 山间破庙中灯笼亮着灯光,声音一说一和。 今夜自然就在这里歇息。 倒也没有别的人前来借宿。 只是到半夜时分,一人一猫都已睡去,外头居然有邪祟来访,隔着没有门板的庙门窥探他们,满身邪气,要进庙中来。 三花娘娘的反应比寻常时候遇见妖鬼要激烈许多,难得生气,警惕惊醒后,只趴在神台上与那邪祟对视片刻,等到它想要进来害人时,便闪电般的冲了出去,一口火将之烧成了灰烬,一点渣都没有留。 次日清早,另一片山中。 树林果然茂盛,狂放交错。 在小路旁边,几棵大树之间,杂乱的荆棘丛覆盖之下,有一座不足半人高的小庙,很是简陋,原先应是山神或者土地的庙宇,后来可能因为当地没有山神也没有土地,也没有孕育出来,人们发现不灵验,拜了也没用,慢慢就废弃了。 直到被三花娘娘得了去。 只是如今小庙二度荒废,十几年风吹雨打,却是连庙顶也垮塌了一半,落满树叶。 “就是这里!” 三花娘娘明明是猫儿,却抬起一只戴白手套的爪子,指着前边小庙,回头对道人说道。 这个动作倒是很人性化。 “这里山清水秀,冬暖夏凉,风水很好,是个宝地。”宋游左看右看,随口乱说,“难怪能孕育出三花娘娘。” “对的!” 猫儿说完,想往前走。 可是多年下来,荆棘早已长得茂盛,却是连让一只猫儿钻过去的空隙也没有。三花猫试着要钻过去,很快就被拦了回来,这就算了,居然还有几根长刺的藤蔓拉着她,不让她进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声音—— “请诸位让一让吧。” 无疑是自家道士的声音。 “唔?” 猫儿疑惑之下,顿时扭头,想看他在对谁说话,但是还没看到自家道士,就又立马将头转了回来,被身边的别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沙沙刷刷……” 一阵细微的摩擦晃动声。 那些纵横交错、挡在小庙前的荆棘居然像是听得懂人话、成了精还通情达理一样,自动往后面缩去,一根一根,怎么长来就怎么缩回,原本除了刀砍火烧难以分开的荆棘,一下子就全都不见了。 给她让开了一条路。 片刻之后—— 猫儿坐在满是落叶、垮塌了的小庙另一侧,坐得端端正正,高度也几乎刚刚好,抬头与道人对视,告知道人,当年她就是这样坐在这里。 旧地重游,猫儿心中也很奇妙。 只是她还不知道这叫感触。 奈何时间有限,前路还长。 三花娘娘只在这里稍作停留,回味了下曾经,便跟上道人,离开这里,回归金阳道上。 第五百八十九章 扫一扫乌烟瘴气 金阳道上古柏仍旧茂盛。 路边又有一片空地,仍旧被古柏遮住阳光,空地上却多了一座石像,隐约辨得出是个道士,模样就看不出来了。 一匹枣红马停在边上,啃着路旁的草。 三花娘娘变成人形,收集了干柴,在地上点起一小堆火,又用竹签串了一整串的笋子虫,都是刚刚在路上竹林才捉的,每只都很大,她正将之放在火焰上烤着,表情认真,翻转不停。 一种甲壳类昆虫被烤熟的特有的香味慢慢飘散出来,勾人馋虫。 道人则站在一旁,与石像对视。 真是一点相似度也没有啊。 “叮叮叮……” 远处传来了铃铛声。 女童习惯性的抬头看了一眼—— 有几名客商牵着马骡正从远处走来,身后还有几名百姓,或是挑着担子,或是牵着驴子,不知要去哪,都一边走一边兴致勃勃的讨论着。 虽然才刚上午,林荫道上也凉爽,可毕竟是盛夏,赶起路来,也难免觉得热,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都汗流直下,被打湿的脸和脖颈反光,脸颊额头又透着几分晕红,加上言谈间飞扬的眉眼,透出几分兴奋来。 声音慢慢传入三花娘娘耳中。 “这难道还能有假?我家表叔可是亲眼所见!昨天傍晚的时候,太阳才落山不久,天还看得见,也不至于看错了去!” “这也太玄了……” “可不是嘛!那一把剑飞过来,一边飞还一边转,呜呜的响,房子旁边的树子只挨了一下,立马就被切断了,早晨我路过还去看了看,切出来的口子跟瓷盘子一样光生!说是当时剑光直晃眼睛,那妖怪跑都跑不了,估摸着都没反应过来,脑袋就掉下来了!定是神仙出手!” “那你可看见那妖怪了?” “看见了!当然看见了!牛村好多人围在那看,我也凑过去瞄了一眼!”挑着空担子的中年人顿时龇牙咧嘴,“那叫一个吓人啊!那妖怪腰怕是有两个人那么粗,爪子跟钩子一样,只剩下身子,脖子那被整整齐齐的削了,脑袋一大早就被人送到县衙去了,我没有看见,不过听说那脑袋才是吓死人呢,死了都没几个人敢去碰!” “可惜我路过牛村没去看……” “想看热闹的话,现在还可以回去,反正也不远。到了今下午,估摸着就要被烧了。” “罢了罢了,我自幼胆小,看了怕睡不着觉。知晓这妖怪被除了,今后路过牛村之时,心里也少几分忐忑。” “只是不知是哪位神仙出手。” “真是神仙手段啊……” “……” 众人兴奋交谈,越走越近,又越走越远,神情间满是新奇,还有对于神仙、对于一剑从天而来斩妖首级的神仙手段的向往。 三花娘娘也听得专注极了,甚至手上的笋子虫串都忘了翻动。 直到这群人越走越远,听不见了,她才陡然反应过来,连忙翻动手上的竹签,同时低头看去,见到有一面已经被烧得略微有些焦黑了,不过却又散发出了更加浓郁的香气,让她不住吸耸着鼻子。 随即一边烤着,一边对道人问: “燕子怎么还没回来?” “快了。” “这么久。” “是啊。” “他不是会飞吗?” “定是耽搁了。” “什么耽……” 一句话还没说完,头顶忽然传来风声。 “呜呜呜……” 像是刀剑快速斩过的破空声,却连绵不绝,从头顶传来。 三花娘娘顿时又仰头看去。 只见一道银光旋转着从天而降,虽是从古柏枝叶的缝隙中飞来,可古柏茂密,还是避免不了碰到枝叶,但凡沾到银光之处,无论树枝还是树干全部整整齐齐的被切断落下。 “刷……” 银光在半空停止旋转,瞄准马儿射去。 与此同时,马背上有剑鞘探出,银光不偏不倚,刷的一下自动回鞘。 乃是一把嵌满宝石的短剑。 “扑扑扑……” 一只燕子这才飞来,落到枝丫上。 “我回来了。”燕子低头看向他们,开口说道,“牛村那只妖怪一直躲在附近山上,一到天黑就到村口徘徊,倒是好找,桥边叫人背它过河的那只山妖受了伤却躲进了山林,我找了一晚上,耽搁了时间。” “辛苦了。” 道人对他说道。 三花娘娘则扭头一眨不眨的盯着他,觉得会飞的燕子加上这把会飞的刀子,看起来好像很厉害。 那些路人也这么觉得。 这次手上的动作却不停。 “嘶哈……” 三花娘娘将串拿到面前,吸了口气,闻到的味道告诉她,笋子虫已经烤熟了。 这个东西无需什么调料,自己就很香,嚼起来会越来越香,不过三花娘娘还是从被袋中取出了盐巴,捏着小心的洒在上面,看见烤得半焦的笋子虫上面均匀的沾着一粒粒盐花,就觉得好吃极了。 “道士!你吃!好吃!” 第一口仍然率先递给道人。 “多谢三花娘娘。” 道人这次没有拒绝,而是伸出手,捻着最上面的一只,将之从竹签上取了下来,送进嘴中。 这个东西真的很香。 女童则是一愣,看着他不眨眼睛。 依然板着一张小脸,脸蛋白净,从上面看不出表情,只觉得严肃,然而逐渐睁大的眼睛却表达出了她此时内心的惊讶和喜悦。 “你吃!你又吃!” 三花娘娘不懂涸泽而渔的道理,对道人开始了疯狂投喂。 燕子则在树上说道:“昨晚除妖,又在山中搜寻妖鬼,发现这片山林藏着不少妖精鬼怪,很多身上都有邪气,明显不是走的正路。” “嗯……” 宋游吃着早点,点着头,语气平静:“接下来这段路走得慢一点吧。这边好歹也靠近我阴阳山伏龙观,近年来妖魔却如此猖狂作祟,传出去也算是我们道观的失职,便麻烦你们替我好好清理一遍吧。” “明白。” 燕子在树上答道。 “你又吃!” 三花娘娘也在地上说道。 …… 接下来几天,道人果然走得慢。 哪怕离灵泉县阴阳山越来越近,道人也一点不急。 只是金阳道上很多时候便只剩下道人与一匹枣红马,不是沿着道路缓慢行走,就是停下来歇息,或是躺在树荫下自在安眠,三花猫与燕子则在路旁的山林中搜寻作恶的妖鬼邪祟——都是近几年来天地变化才诞生或者苏醒的妖鬼精怪,根本没有可以威胁到他们的。 伏龙观周边没有大妖。 沿途村落则逐渐有了传说。 有人清晨走在山上,看见山石聚成人,仿佛传说中的山神显身,捶杀作恶的山妖。有人黄昏时匆忙赶路,听见山里忽然腾起一片飞鸟,随即便是一阵妖鬼嘶吼的声音,令人发寒。 有人半夜待在家中,听见外头有动静,好奇之下开窗一看,只见一柄短剑旋转着从天而降,倒映月光,斩掉妖怪的头颅。 见到和听说却不止是人。 有些妖鬼待在山中,一向安分守己,听说不断有作恶的妖魔邪祟被除,甚至一些吃人不少、道行高强的妖魔邪祟也被干净利落的除掉了,或者有些妖鬼干脆就在现场,亲眼见到,一时全都忍不住内心惶惶,生怕会轮到自己。 当地地神亦目睹数次,惊讶不已。 只有极少数活得足够久的妖鬼精怪以及地神才能猜到—— 也许是伏龙观传人回来了。 几天之后,路旁庙宇。 庙外月色如银,勾勒出山林轮廓,连山间的金阳道也清晰可见,庙中神灵却已显出了身形,对着道人恭敬行礼。 “见过尊驾。” “善公不必多礼。” “这几日金阳道旁许多作祟的妖魔邪物都接连被除,小神便有所猜测,也许是尊驾回来了。看见除妖的有一只神猫,便更为肯定了。”王善公几乎不敢抬头看宋游,当年就看不出他修为道行,只得猜测,如今还是看不出,但却莫名有种感觉,如今的这一位,比起十三年前,道行修为不知精进了多少,恐怕已是自己想象不到的地步,“终于在此得见尊驾,真是有幸。” “在下这次再从这里路过,也有再来拜访善公的意思。”宋游说道,“顺便请教善公,我们回来走过的路上,可有作恶的妖邪被遗漏?” “回禀尊驾,小神所知的,害过人的妖魔邪物基本都被除了。” “善公是地神,对当地最为清楚,前方有哪些害过人的妖魔邪物,也请善公告知一下。”道人摇着头说道,“离去多年,天地变化,没想到拙郡也变得乌烟瘴气了,在下正好路过,便清理一遍。” “小神先替百姓谢过尊驾……” 王善公还是不敢看他,低着头行礼,然而这个角度却免不了和地上那只猫儿对视。 偏偏这只猫儿坐得端正,高高仰着头,也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 王善公脑中想起的还是当年那只胆小的三花猫儿,自己几句话就将她吓得不轻,没想到再次相见,她却已经有了如此本领。 一时只觉判若两猫。 一神一猫,都觉得奇妙。 第五百九十章 回到阴阳山 “小神也快要离开这金阳道了。近些年来不知怎的,这条路上妖魔邪物越来越多,不是新诞生的,就是消失了很多年的,都冒了出来,小神向来没有降妖除魔的本领,一直羞愧,如今有尊驾两位高徒铲除妖魔邪物,小神也算是能安心离去了。” 王善公说道。 “哦?” 宋游疑惑问他:“善公要去哪里?” “不是小神要去哪里,实在是上神找了过来,要小神去别地赴任。” “为何突然要去别地?” “尊驾可听说过阴间地府?” “有所听闻。” “那又是否听过城隍呢?” “略知一二。” 宋游听到这里,便差不多明白了。 “三年前,朝廷礼部下令,在逸都建了一座城隍庙,选了逸都城外德高望重的罗公为逸都城隍。半年之前,南华郡城也修了城隍庙,小神先后接到了丰州鬼城殿君、长京城隍两道令,叫小神去南华城隍庙赴任,出任城隍,尤其鬼城令上还有岳王神君的名字,却是不得不从。过段时间小神就要去长京报到了,领取城隍官印令符,才会再回来。” “原来如此。” 宋游听完点了点头。 逸都是岳王神君的家乡和地盘,虽然岳王神君向来懒散,很少管这些事,不过逸都很多地神还是对岳王神君十分敬重,隐隐以他为靠山。 这名王善公的口碑很不错,生前生后都不错,是个心善之人,只是本事低微,没有降妖除魔的法力。 不过若是出任拙郡城隍,自然坐镇城隍庙,处理政务,发号施令,至于降妖除魔自然有手下的武官代劳,无需他亲力亲为,这样一来,有一颗善良为民的心便是最好的了,各按本事各司其职就好。 况且这王善公也算是不错了。 当年道人走过金阳道,只是在此歇脚,他便能够现身,请道人去替当地百姓查看山中邪神。如今牛村有恶妖,他虽没有除妖的本事,在收到当地百姓求助后却也没有装聋作哑,而是敢于托梦,指引村民白天多找些人去寻那妖怪老巢,只是当地村民也没有这个胆量罢了。 “南华城隍虽比不上逸都城隍,不过也是郡城,拙郡总共九县,今后若是每县都有一座城隍庙宇官署,善公也算是管辖八县城隍了。”宋游对王善公拱手说道,“先恭喜善公高升。” “不敢不敢。”王善公连忙说,“这条路上常有商旅往来,听他们闲谈,不乏有识之士,担忧妖怪横生是天下将乱的征兆。若天下乱了,世间妖魔邪物恐会更多,小神只怕自己难当此任,护不住郡城的周全。” “正是天下将乱,才更需要善公这般正直的神灵担任要职,保护当地百姓不受妖魔邪物所侵。”宋游对他说,“况且善公不必担忧,进京报到之后长京城隍自会为你分配武官,善公只需做好统筹,尽职尽责,以正道收拢人心香火,多分一些香火给武官们,即使乱世到了,武官们自然也可以为城隍做好驱邪除妖之事。” “便借尊驾吉言。” “善公安心去长京报到,再回拙郡上任吧。只愿今后尽职尽责,降妖除魔之时,若是遇上并未作恶、安分守己的妖精鬼怪,也请善公念着同为天下生灵和修行不易的道理,对他们多些宽容。” 宋游知晓这位王善公深夜来访,除了故人到了自家庙里借宿,于情于理都该出来见一见之外,多半也有从他这里讨个安心的意思—— 王善公原先是路神,属于很小的地神,但也是对天宫负责。如今升任南华城隍,是为高升,却是归属于丰州鬼城和未来的阴间地府了,但无论是丰州鬼城还是阴间地府都才刚刚建立,加上如今世道有变,城隍体系几乎就是为了应对世道变化而仓皇筹建的,要在乱世中庇护城中乃至城外的百姓不受妖魔邪物所害,少生乱子,肩上的担子自然很重,王善公即使有一颗为民保民的心,也难免心中忐忑。 也许是平日里接触不到天宫正儿八经的神灵,宋游便是他认识的最厉害的人了,也许是这十几年间也在路上听说过有关道人的传说,早有猜测便是自己曾经认识的那一位,于是特地前来请教。 若能得个许诺,便更心安了。 只是道人也没说什么。 因为无论是长京城隍还是岳王神君都定然知晓,道人来自灵泉县阴阳山伏龙观,灵泉县也隶属于拙郡九县之一,南华更是拙郡的郡城,加上逸州本身就是天下第二州,是为上上州,定会重点照顾。 何况伏龙观就在这里。 七年后若是自己回来,自然不会生出什么乱子,若是回不来,什么许诺也都只是虚谈。 两人借着月色交谈片刻,王善公不敢多打扰他安眠,这才道别离去。 小庙神光消失,顿时黑暗下来。 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线香味。 仍旧有江湖路人在此借宿,横七竖八的躺在另外的角落里,鼾声渐渐恢复,此起彼伏。 外面月华如水,月光透过门缝照进来。 “喵……” 猫儿抬头盯着道人,目光却没有焦距,眼光闪烁不停,意识到王善公已经离去后,她才渐渐回过神来,对道人小声说道:“刚才那个鳝公说的前面的妖魔邪物三花娘娘已经记下来了……” 原来刚才是在心中默记啊。 宋游也在黑暗中对她拱手,压低声音说:“三花娘娘记忆超群,定然不会有失。”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到你的道观?” “本还有两天行程,不过三花娘娘要和燕子除妖,便要三五天了。” “可是路人说你的道观已经不在了!” “还在的。” “找不到了!” “只是藏起来了。” “唔……” 猫儿神情凝重,想了想才说道:“那我们降妖除魔的时候快一点!” “无需心急。” “你好快点回家!” “此心安处,与家无异。”道人说着,语气平静,“何况那间道观已经空了,已没有能让我心急归家的人了。” “……” 猫儿抬头直直把他盯着,过了片刻,才起身爬过来,挨着他侧身一躺,准备睡了。 只浅睡一觉,天便亮了。 江湖路人比他们醒得更早,几乎是天刚蒙蒙亮就有人爬了起来,默默吃点东西,便爬起来继续上路,有的牵着驴子马骡,弄出响声,等到道人和猫儿也睡醒的时候,小庙中已经只剩他们。 “啊……” 道人也走出小庙,清晨山间清冷的空气让他忍不住伸着懒腰,是一种由内而外的舒爽。 洗漱吃饭,继续上路。 当年初次下山,充满了新奇感,路旁一草一木都看得无比清楚,记忆也很清晰,此时倒着走回去,虽然已经过了十三年,可路旁隐约熟悉的山水也不断勾起他的回忆。当年走在这条路上的想法、心境也都浮现出来。 道人算是体会到了一点前些天三花娘娘的感觉。 只是道人终究比猫儿更成熟,纵使心中感情再复杂,再奇妙,再难以言表,步伐也依旧不变,始终坚定往前。 一路上的妖魔邪物又遭了殃。 …… 大约三天之后。 拙郡灵泉县。 道人带着一猫一马走进县城。 自小跟随观中老道在灵泉县的阴阳山上修行,县城自然也是来过不少次的,甚至觉得苦闷无聊之时,道人有时一个人也会来城中玩耍,如今再走过城中的街道,看着记忆中的老旧建筑,自然感怀万千。 穿过县城,往东南走。 沿着官道,走过九个土堠,右手边有一条小路,走进小路二里地,有一个村庄,村中有溪流穿过,溪水清澈甘甜,过村沿溪往上流走,便能见到一片不大不小的青绿色山丘了。 道人站在山间小路上停下脚步,身后猫儿马儿都随他停下,哪怕燕子也站在旁边的树枝上,随着他一同看去。 山丘并不陡峭,也不险绝,反倒难得的温柔平缓。 山上树也不多,以草为主。 像是寻常可见的荒山一样。 唯一奇异的只有两点—— 一是这片山并不在荒无人烟之处,甚至山下不远就有一座村庄,旁边的山上都被开垦出了田地,唯有这一片山上面全是荒草。 而是如今已然逼近正午,烈日灼人,世界到处都是一片清明,唯有这一片山中的其中一座萦绕着盛夏正午的阳光也无法驱散的团雾,团雾好似静静地飘在那里,恍惚间让人以为此时正是一个静谧的清晨。 “什么都没有!” 脚下传出猫儿的声音。 “……” 道人只是微微一笑,摇了摇头,笑容复杂难言。 随即拄杖迈步,继续往前。 “……” 无声无息间,像是哪里吹来了一阵山风,竟将前方那片山上的雾吹走了。山雾还未彻底离去,便已露出了山中道观的一角。 道人往前穿过农田,左右环顾。 这个时节山下的谷子已经收完了,在两旁农田的角落处,却始终留着有一丛稻谷没有割掉。 是为山中道人留的。 多年以来,山下百姓也不曾变过。 第五百九十一章 道人与道观 “这些谷子怎么没有割完?” “三花娘娘不知道了吧?”道人边走边对猫儿解释道,“这是村民故意留下的。” “故意留下的?留给谁的?” “自是留给山中道观的。” “山中道观?” 猫儿立马抬头看去,看见远方山上云雾中露出的道观,神情一愣: “是你们的道观!” “正是。” “留给你们的吗?” “正是。” “为什么要留给你们?” “是一种古老而淳朴的传统。”宋游说着顿了一下,“有道行的道士保护一地安宁,本是理所应当的事,村民贫困,没有多少钱财,可淳朴的人受了恩惠庇佑也会思虑如何报答,否则便难以心安,于是每年丰收过后,便留下一丛,任由山中修行之人取食,算是供奉。若是修道之人取食了村民的供奉,自然就要保得一地平地,就和神灵取用了香火,便需行使神职一样。” “你们会来割吗?” “自然。”宋游语气中也透出了几分回忆的色彩,“以前我们还住在山上道观的时候,每逢五谷丰收之后,就要下山来,若是看见有一片田土的谷物已经收了却唯独在角落里留了一小丛,便知道是山下村民特地留给山上道士的了,便要去割掉。” “好安逸!”猫儿走在他身后,“那你们不是每年不需要干活、不需要花钱买,只要来割谷子,就有饭吃!” “即使不来割,也有饭吃。” “那为什么还要来割?” “自是要来割的。” 这般美好的事,怎能使之断绝呢? 道人嘴角不由露出一抹笑意。 当年的他对此也不解。 尤记得观中老道第一次带他下山收割谷物的时候,也曾耐心与他讲解——即使是老道这般大能,修为通天彻地,还是要带着一个小娃娃,背着背篓到山下每一块田土割取谷物,这样的传统和默契已不知道延续了多少年了。 至少也有千年吧? 不知会不会延续到千年以后。 反正宋游定是会将之传下去的。 可惜自家老道实在懒散,就差没有懒到搔虱子吃了,晚年越发懒散,前两年还带着他亲自下山割取谷物,见到他长大一点,对于山下附近的道路田土也足够熟悉了,便打发八哥与他一同去割,自己在道观里悠闲等现成。 “真是……” 道人不由摇着头。 “住在道观旁边的人都会这样吗?”三花猫又抛出了新问题。 “也不是所有道观都这样,但也听说过有别地的道观和别地的村民也会这样。”宋游耐心回答。 “要很厉害的道观吗?” “倒也与厉害无关。” “那……” 猫儿的问题真是多得不行。 过了许久,她才消停下来,这时一行人也已经走到了山腰上。 道人还是穿着当年下山那身道袍,除了变得更旧、泛白更严重以外,似乎没有别的变化,就连道人的容颜也并未改变多少,唯有神情中多了一些阅见世事后的沧桑与温柔,比当初更平静了。 此时拄着竹杖,沿着山路上行,因为山路的坡度,上身微微往前倾斜,身后一匹枣红马,一只三花猫,缓缓往上。 猫儿神情仍旧认真,依旧迈着小碎步,时不时停下来,抬头看一眼山上那间道观,又扭头回看自己走过的路和高度,偶尔凑近路边草木,嗅着这片陌生土地的味道,像是要将来时的路牢牢记下。 不知不觉爬得越来越高。 等到猫儿再一次抬起头时,山上那间道观已经近在眼前。 “……” 猫儿停下脚步,愣愣盯着。 见到道人走上前去,她才连忙跟上。 道观并不建在山顶,而是建在山腰偏上的位置,背靠青山,坐落于山上一片平地之中,是一片十分古老的院落。 里面院落分前后两间,古朴的宫殿楼阁加上房间不到十间,有山泉汇成小溪,就从道观旁边流过,后方挂着一条匹练,流水声哗啦,门口还长着一棵颇为雅致的古松。远远看去,若无云雾遮挡,或者从更高处看去,也是青山之间一片缥缈所在。 山门朴实而老旧,没有门联。 唯有头顶三个古老大字—— “伏龙观。” 道人停在门口,仰头看去。 “多年不见……” 道人喃喃自语,抬起竹杖,轻点房门。 “咔……” 门锁自然打开。 再用竹杖杵着房门,轻轻一推,只听吱呀一声响,像是古老的回响,迎接着道人回来。 “进来吧。” 道人说着迈步进去。 进入大门,是最大一间院子,院子中间也摆着个香炉,却起码有一千多年了,炉中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一点香火。 院子中也很干净。 没有落叶,没有灰尘,时间和风雨亦没有在它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像是昨天才被人收拾干净,道人今天就回来了一样。 正对门和两侧都是神殿,供奉着道教常见的神灵,毕竟是个道观,正常对外开放之时,也是会有山下村民还有各地游人来此上香的,道人还要靠他们给的香火钱过日子。只是观中道人平常是不做功课、也不会念经拜神的。 这间院子便是为香客们准备的。 院中香炉也是用来上香的。 只是恐怕已经十几年没有人再走进过这间道观了。 “往这边走。” 道人穿过这间院子,进入后院。 猫儿马儿和燕子自是紧紧跟着。 后面才是道人修行的地方,真正代表着伏龙观古老传承的所在。 “你们的道观好像不小。” “算不得大。”道人说着,又顿了一下,“以后也可以说是三花娘娘的道观。” “唔……” 猫儿闭上了嘴,没再多说,只是小碎步又迈得更欢快了一点。 道人到了一间房门前,停下来卸下马背上的行囊,一边卸一边说:“三花娘娘来时可看见了这片山?” “看见了的!” “三花娘娘觉得这片山上放满兔子如何?” “只有这一座还是边上的都是?” “这一座,还有边上几座,只要是长得一样的,没有农田土地的,便都是我们道观的。”宋游说道,“三花娘娘想好想要哪一座了吗?” “这么大啊……” 猫儿一时睁大了眼睛。 想起自己来的路上,看见的这一片长满如丝青草的山,被风吹得全都温柔的倒向同一个方向,山上还有古松,若是还长满了兔子,自己平时就在这间古老道观中修行和学习,累着了就去外头像是毯子一样的山上青草中睡觉,醒来就去捉兔子,捉回来便是她和道士的晚饭…… 这样的生活该有多惬意? “三花娘娘还可以顺便想一想,自己的池塘要挖在哪里,我们这次离开前,就可以把它挖好,引泉水过来。三花娘娘再去山下的溪河里钓几条鱼来放进池塘中,等多年后我们回来,肯定就已经长满鱼了。” 是哦,还有池塘和鱼。 还可以睡在池塘边。 而且除了鱼和兔子,每到丰收时节,还可以去山下割不要钱的粮食,又好玩,又不用担心饿死。 猫儿实在难以想象这是什么神仙日子。 “可是……” 猫儿吞吞吐吐,皱眉思索,大脑几乎停滞:“观主会同意吗?是哦,现在你们道观没有观主了喵?” “有。” 道人点着头对她说:“我就是观主。” “喵!” 猫儿直盯着他。 最后一点做梦的顾虑也被打消,脑中顿时思索畅想起来,想到妙处根本停不下来,这让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几乎有些不够用。 这时道人也已将所有行囊都卸了下来,放在屋檐下,好让劳累一路的马儿歇息,这才对他们说:“我以前就住在这间屋子,你们要是累着了可以进这间屋子休息,也可以到处走,随便看,只要能走得进去的地方没有不可以进的。我先去后面一趟。” “你去哪里?” “看望之前的观主。” 道人拄杖离去,只给他们留了个背影。 片刻之后—— 似乎是道观背后,又似乎不是,总之是一片温柔的青山,青草如丝,都被风吹得倒向同一个方向,古松弯下了腰,似乎也经不住山风吹,又似乎在低头照料山上长眠的人,亦或是迎接后来者。 山上有着许多起伏的土丘。 土丘像是这几座青山一样温柔,一样长满了如丝的青草,茂盛得几乎遮住了石碑。 道人也不去管这些青草,向来没有人去管,伏龙观的人也不在意这些,他只是走到了最后面两个土丘前方,拄杖站定。 拨开青草,一块石碑上写的是“天算道人之墓”,另一块写的是“多行道人之墓”,都很简单,只在下方用小字刻着时间,此外连“伏龙观”这三个字也没有出现在石碑上。而字迹又都不相同。 两个土丘挨得很近。 “……” 道人拄杖凝视着最后一座。 还是和当年在越州之北青桐林中看见八哥来信时一样,其实心中并没有多少悲伤难过——对于这一天早有预料,无论是他还是老道,又都对生死之间这点事情早已看淡了,悲伤难过自然便少了。 充斥心中的,更多的是遗憾。 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凝视许久,再多言语也只化作口头上的一声叹息。 再看向这处土丘旁边—— 刚好还有一小片空地。 “……” 今后就埋在这里。 第五百九十二章 大安三年秋游至云州 盛夏的黄昏,天上满是扑扑声,不是燕子就是蝙蝠,蚊虫也多,显得热闹不已,生机无限。 天边正在落日,云霞被烧得通红。 夕阳下是一片平静的山村美景。 阴阳山上,道观门口,道人端了一张躺椅来,坐在这里,吹着山风,感受着傍晚的凉意和生机,看着远处的风景,任由时间流过去。 身边还有一只猫儿坐在地上,坐得乖巧端正,尾巴左右摇晃着。 山下村落中隐隐有鸡鸣犬吠声传来,传到山上时,已在山间回荡过了一遍,带着若有若无的回音,让人心静。 道人此时什么也没想。 不去想来时的路,不去想前方的路,也不去想道观背后埋着的道人,只用眼睛收拢风景,静静出神。 山风吹得无比舒服,古松沙沙作响。 此时的道人亦是无比自在。 以前在观中时,每逢盛夏,天气好有日落晚霞时,他便会和老道一同坐在这里,有时小声闲聊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有时什么也不说、就这么静静享受着类似于放纵时间带来的绝顶自由。观中八哥有时会停在门口古松上,有时会在天上飞,也有时站在老道的躺椅扶手上。 自己走后,就只有老道和八哥了吧? 恍惚间宋游还真听到了鸟类拍打翅膀的声音,也看见有鸟儿张开翅膀在天上划过,以黄昏为背景,昏昏暗暗中只能看见黑色的影子,可仔细看去才发现并不是八哥,而是一只燕子。 直到天渐渐黑了下来。 “先生。” 燕子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要不要我们去把山下的稻谷割了?” “山下的稻谷……” 道人心神渐渐收回来,想了想说:“还是不必了。既然只是路过,就不必让他们知道了,等到七年后真正回来了再去割吧。” “那那些谷子不会浪费吗?”旁边又传来了猫儿担忧的声音。 “不会的,等过些天,他们发现稻谷还是没有人割,自己也会割走的。”宋游平静说道,“我们也只在这里待几天而已,这几天里,便还是麻烦三花娘娘和燕子替我出去找找附近作祟的妖魔邪祟,可以试着变成人形去山下村庄里问一问,过几天我们就出发。” “又去哪里呢?”猫儿问道。 “云州。” “云州!” “不远。” “我们只有云州没去过了!” “三花娘娘果真聪明。”宋游说着顿了一下,又淡淡说,“不过说我们没去过云州,却也是不完全正确的。” “喵?” “三花娘娘去了就知道了。” “云州……” “听说云州风景很好,天气也好,尤其是阳光好,能够看到很漂亮的晚霞,很多地方四季如春……” 道人一边看着天边一边说道。 此时天边已经只剩一线亮光。 没过多久,世界完全进入了夜晚。 昏暗的阴阳山上,道人却依旧没有回屋,而是继续坐在门口,在黑暗中与两只小妖怪讲述当年老道的游历故事。 自然,讲得很笼统。 大多也都是他从别处听到的。 只说她年轻时性情刚直暴躁,爱以力服人,修五行灵法,学五行法术,打遍天下无敌手,就已经足够让猫儿心生向往了。 …… 山下村落比山上更闷热一些。 燥热的夜使得许多人都睡不着,无聊之下,只得拿着蒲扇聚在一处,一边扇风,既是祛除闷热也是打着蚊子,一边闲聊,在越发黑暗的环境中谁都看不清彼此的脸,只能凭着声音来判断是谁在说话、又坐在哪,倒也很有氛围。 夏天的夜晚,只要不下雨,几乎每一天都是这么过的。 说无聊也无聊,说有趣也有趣。 实在没有多少别的娱乐方式了。 只是今晚又多一个新的话题—— 今天中午有人在山间劳作,累着了直起腰来擦汗,还有一人坐在田埂上休息,不经意的一看,恰好看见那阴阳山上云雾散开,云雾背后竟然隐隐露出一间道观的一角,颇为古朴玄妙。 只是没过多久,道观就又不见了。 真像是海市蜃楼一样。 那间道观对于很多人是熟悉的。 为什么是很多人呢? 因为从十几年前开始,那间道观就玄乎的很少出现了,有时看得见,有时看不见,有人上山能找得见,有人下来又说山上根本没有道观,真是与故事传说中那些仙家洞府一模一样。并且从大几年前开始,就彻底没有人再能找得见了。在场许多当了家的年轻人也就十几二十岁,许多妇人也就是几年前十年前才嫁过来的,有些只听说过山上有间道观,道观中的道长很了不得,宛如神仙一样,也按着当地传统,每年收了粮食都在田地角落里留下那么一点,过段时间无人收取再去收,却是从未见过那间道观,从未见过道观中的道人。 更别说旁边还围着许多孩童少年了。 那间道观对于他们来说,就像传说中的天宫一样,只在传说中。 如今又有人看见了,自然惹人惊奇。 惊奇之下,也有人怀疑。 只是看见这一幕的不止一人,两人都信誓旦旦,拍着胸脯保证不是说谎,又能互相佐证,等这两人说完之后,又有一名老者站出来说,中午好像远远看见有一名年轻道人从村外走过,沿着小路往山上去了。 “要真是山上道观中的神仙回来了就好咯!”一名老者拖着嗓音说道,“如今这世道是越来越乱,咱们这边还好一些,听说别的地方,就是清晨和傍晚走夜路都可能遇到妖鬼,要是山上的神仙回来了,哪有这些东西猖狂的!” “也不知是不是……” “神仙道长回来没得,过两天看看田里的谷子有没有被割不就晓得了!” “是哦……” “山上真有道观?” “难不成老子们都骗你不成?” “观中道长真有那么厉害?” “嘿那不是骗你……” 山下的老人也开始与后生们说起山上道长们的本事,很巧的是,他们讲述的大多也是多行道人。 随后几天,金阳道旁妖魔邪物纷纷被除的消息相继传来,成了村中人傍晚歇凉时的谈资,比寻常聊的家长里短更有趣味。 与此同时,附近村落中害人的妖魔邪物也相继被除——有的莫名被烧成了灰,人们只远远看到一团大火和火中传来的嘶喊,等壮着胆子走过去时发现妖魔邪物已经被烧死了,有的是晴空霹雳,打死妖魔,有的是银光从天而降,简直是神仙手段,斩掉妖鬼头颅,还有的是不知从哪里钻出一头猛虎一群大狼,便将成了精的妖怪叼了去。 无一例外,人们赶到时,妖邪已除。 村民一度以为是山上道长回来了,想要上山去寻找、上香拜见。 然而阴阳山上依旧空空荡荡,只有古松俯身,青草如丝,山风日夜不停地吹拂,一点也没有道观存在过的迹象。 田中谷物也无人割取。 …… 几天之后。 山中道观前已经凭空多出了一个深坑,有一条沟壑连通溪流,将水引来,汇成一个小池塘,又通过另一条沟壑重新汇入小溪,形成活水,三花娘娘从山下溪河中捉了不少小鱼小虾来,甚至还按着道人的指引,拔了水草来,全部扔进池塘中。 道人则已经收拾好了行囊,重新放上马背,带着马从道观中走出来。 “三花娘娘好了吗?” “三花娘娘好了。” “那就走吧。” 道人还是拄着竹杖,走出两步。 “吱呀!嘭!” 身后的道观大门自动关上。 “等我们下次再回来的时候,这个小湖里就会长满鱼儿吗?” “多半会的。” 道人很喜欢三花娘娘的描述—— 长满鱼儿,长满兔子。 有一种栽种与收获的感觉。 还有这小池塘也是。 猫儿叫它小湖。 真是处处都是与人不同的想法。 道人左右环顾一圈,又回头看了眼这间道观,心中自然是有些不舍的,却也没有过多留恋,本身也就是顺道回来看看,很快便又往前了。 只等七年之后再回来。 云雾再次遮掩了山上。 道人带着三花猫与马儿,叮叮当当的沿着山间小路下山,伴溪而行,天上还飞着一只燕子。 经过村庄,再走二里,便上了大路,过了灵泉县,走了小半天,又踏上一条只能一人通行的小路。小路弯弯曲曲,一边是田,一边是土,通往一条被千年古柏所遮盖的官道。 柏是古柏,路是古路。 正是金阳道,翠云廊。 道人停下脚步。 身后马儿猫儿也都停下脚步,摇晃的铃铛声也为之停歇了下。 随即道人扭头看去—— 果然看不见那座熟悉的山,也看不见道观了。 “……” 道人笑了笑,迈步往前。 眼前顿时一暗,被晒得发烫的头皮也感到一阵荫凉,茂盛的古柏将阳光遮了个七七八八,前方是一条坑坑洼洼的石板古道,古道上满是透过古柏枝叶的阳光留下的斑斑点点,明暗分明。 十三年前的他也是从这里上的金阳道。 只是当时上了金阳道后,道人是往右手边走,如今却要往左手边走。 然而金阳道乃是虞朝为了打通逸州到关中平原修建的古道,并不能通往云州,于是走出不远,茂盛的古柏便逐渐消失了,金阳道这条美丽而传奇的古路也在道人的脚下到了头,转而踏上与金阳道相连的另一条古路,同样传奇的一条商贸路线—— 五尺道。 逸都是茶马古道的重要节点,云州在茶马互市上也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茶商马商同样不少,为了方便逸州到云州的交通,便专门有了一条连通逸州与云州的商贸路线,便是五尺道。 五尺道顾名思义,宽约五尺。 同样是虞朝修建的,却要比金阳道窄上不少,沿途也没有那么多的古柏。 不过从逸州到云州多有大山,修路很多时候都要开山凿岩,艰难重重,能修出这么一条规范的五尺道已是不易。况且行走其中的商人也多是用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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