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他,就跟在他身边,高仰起头把他盯着。 这人走一点,她走一点。 这人伸手摸索,她就仰头盯着他的手,这人挪动脚步,她就低头盯着他的脚,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可谁又知道猫儿的心思? 看得出这人十分小心,一直贴着墙走,而他的目的就是房间进门不远挂上的木钩,想来他看见了今天道人把碗放到褡裢里,觉得大多数人进屋后会将褡裢或者衣服之类的挂在这个地方,于是第一时间就来这里找了。 褡裢确实挂在那上面。 只是碗却已经放在桌上了。 至于为什么放到桌上,其实也是怕他找不到乱翻一通。 “……” 三花猫盯着他的动作,歪头想了想,又扭头看了一眼依旧熟睡中的自家道士,稍作犹豫,竟化作人形,走回桌子旁,踮脚拿起小碗,又十分自然的走了回来,将之放进褡裢中。 这个过程一点动静没有发出。 镖师毫无察觉,一直摸到褡裢,把手伸进褡裢,稍一摸索,便摸到了这个小碗。 镖师顿时一喜。 表情被三花娘娘看得清清楚楚。 三花娘娘变回猫儿,看着这人将碗揣进怀里,又开始慢慢往外摸索着走,看了一会儿,等他快摸到门口时,终于甩了甩脑袋,一转身,跳回旁边桌子上,对着油灯吹了口气。 “呼……” 房中顿时亮起了光芒。 “!” 镖师顿时被吓了一跳,迅速一手摸向腰间,同时转身,先看床边,再看油灯。 床上的道人倒依旧躺着。 桌上油灯刚亮起豆大的光,缓缓生长,而在桌边,只有三花猫端坐着,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一只猫儿? 一只猫儿是如何点的灯? 年轻镖师愣了一下,却来不及多想,第一反应,便是往外跑去。 可刚一转身,便被吓得差点喊出来。 只见房中门口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一头斑斓大虎,侧身挡住了门,整个房门的宽度还没有它身体的一半长,正扭头把他盯着。 猛虎双眼浑圆,瞳孔如针,没有呲牙,也没有咧嘴,就这么盯着他,却已经给了他极大地心理压力。 这下镖师才终于发觉不对。 颤抖着僵硬的身子,缓缓回头—— 只见那只猫儿依旧端坐于桌面上,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突然开口,竟口吐人言,轻轻细细的声音,却是说道: “你可以从它肚子下边钻过去跑掉!” 镖师立马屏住了呼吸,知道这次是踢到铁板了,连忙压低着声音说: “猫仙在上,无意冒犯,念在小人是初犯的份上,不如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一把,小的回去一定为您立个牌位,年年烧香。” 猫儿听了,却依旧盯着他,又看他身后的斑斓大虎,继续怂恿:“你也可以从它的背上跳过去跑掉!” “猫仙想如何?” “你不跑喵?” “小人哪里敢跑!” 镖师的手已经伸向腰间,距离短刀就只有两寸远,盯着桌上那只看似柔弱的猫儿,犹豫再三,却也收了回来。 “你也可以拿出你的刀子,和老虎打一架!” “猫仙神通广大,法力无边,早知猫仙如此神武,小人哪里敢冒犯?” “那这样呢?” 猫儿忽然扭过了头,不去看他。 与此同时,老虎也往前走了一步,一下子门口便空出了一个位置。 可惜这名镖师并不是老鼠。 他虽然愚笨莽撞,但也知晓,这只是猫儿戏弄老鼠的手段,更或者,是他们想要自己弄死在这里的把戏,自己一跑,那头大得让人担心这二楼的木板能不能承受得起的斑斓巨虎,怕是瞬间就能追上他,一巴掌就能把他拍得筋骨俱碎。 倒是也听说过江湖上的把戏,有人在闹市中引出猛虎,可其实只是障眼法,即使法术高深的,也只能伤到对此深信不疑的无辜民众。 但江湖把戏中可没有会说话的猫。 “小的不敢……” “真没趣!” “这是猫仙的玉碗……” 镖师连忙从怀里摸出小碗,恭恭敬敬,小心翼翼走到桌边,却不敢靠近了,只得把手伸到最长,将之放到桌上。 “我家道士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问题?” “对的!” “问完了小人就可以走吗?” “不知道。”猫儿歪头想了想,“我家道士很好,你要是老实的说,我猜会放你走。” “那……” “我家道士还在睡觉,你不许吵,要等他睡醒……哦已经醒了!” 三花猫说着一扭头,看向床铺。 道人已经揉着脸直起身来了。 三花猫便又收回目光,直直的将这名镖师瞪着:“一定是你说话太大声了!” “小的冤枉啊……” 镖师说完,再一扭头,看向缓缓起床的道人,知晓这位才是正主,顿时求饶道:“仙师,仙师宽宏大量,请饶恕小人一次。” “深更半夜,足下为何来此?” “小人……小人……” 镖师却是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 “在下是修道之人,向来心善,不过足下到了这里,想求宽恕,却还是得实话实说才行。” “小人一时财迷了心窍,脑子昏昏沉沉……” 说来也是有趣,明明事都做了,可他却不好意思说出口,很快又说:“请仙师念在小的是初犯的份上,饶恕小人一回。” “真是初犯么?” “真是……” “足下要扯谎来蒙蔽于我吗?” “……” 镖师稍稍抬起眼帘,刚一触及到道人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便飞快的低下了头:“不敢欺瞒仙师,小人此前确实曾有一次偷盗行为,不过敢在仙师面前指天发誓,这绝对只是第二次。” “看足下动作虽然小心,可也不像惯偷。”宋游微微一笑,“听闻惯偷都善于察言观色,想来不会往我们这里动心思。” “对对对!仙师明鉴!” “不过足下本是走镖的,该以坦荡与信义为主,为何要行此偷鸡摸狗之事呢?” “小人一时迷了心窍,鬼上身般……” “这与妖鬼何干?” “仙师说得对!请仙师放我一回,一定改过自新,绝不再犯!” 镖师压低着声音,似是怕被人听见。 宋游只是笑了笑,不再多说,只对他说道:“足下毕竟是偷盗,偷盗不该,按理来说该上报官府,不过在下却是有事想请教足下。此事虽然也有些违背镖师的信义准则,不过却关系重大,若你愿意帮一个忙,告知我们,我也愿意给你一次机会,算是包庇,不告知官府,却得请你回去后自觉告知镖头,任镖局自行决定去留。” “啊?” “已为足下免去牢狱之灾了。”宋游对他说道,“镖师该坦诚重信,足下如此行径,难道连这点后果都不愿意承担吗?” “仙师饶了我吧……” “不可。” “仙师……” “慢慢考虑。” 镖师眼光闪烁,又试着求饶几次,发现道人干脆不说话了,只平静看着他,才咬了咬牙,开口问道: “不知仙师有何事相问?” “多谢足下。”宋游微微一笑,“想问诸位押运的什么货物?从何处来,又要运往何处?” “啊?” 镖师明显又愣了一下。 “不便说吗?” “这……” 镖师眼光又闪烁几下,这才说道:“小的刚好知晓,不过此事干系重大,若镖头知道小的泄密,恐怕会杀了小人……” “我只说你来此偷盗,被我们发现。” “多谢先生!” 镖师一时不知该哭该笑。 第三百七十八章 国师图谋 “等等!”年轻镖师像是这才想起,“仙师该不会是想劫我们的镖吧?” “分毫不取。” “也对,仙师法术通天,想劫我们的镖又何须这么麻烦?”年轻镖师又像是突然想起,随即吞吞吐吐,“不过这趟镖似乎极其贵重,若是被别人知道我们镖局随意泄密,恐怕也……” “足下莫要紧张。”宋游只淡淡的看向他,“慢慢想,还有什么担忧、交代,挨着说出来,在下只听货物来历名字,别的什么都不做。” “好……” 镖师这才慢吞吞的说来:“其实这一趟镖,我们也不知道是何人寄来的,又要送到哪里,我们也只是中间的一环。具体如何,别说小人,恐怕就连彭镖头都不知道。小人只知是从阳州送来的,送到尧州,因为尧州穷山恶水,路途艰难,常有山贼土匪,外地的镖局就走不通了,而我们镖局专门走尧州的生意,各个山头都熟,便由我们来送。货物只一个箱子,送到丰州后,自有别人来接。” “听起来送了很多趟了。” “听说十几年了,每年少说两趟,多的话四五趟。小的也跟了几年了。”年轻镖师说道,“据说以前还有从逸州送过来的,也差不多,因为基本上只有我们镖局敢说横穿尧州货物不少,最有能力,所以这一段都由我们来送,只是好几年前逸州那边的突然断了。” “逸州?” 宋游来了一点兴趣。 “那时候小人还没进镖局,也都不清楚。” “那么里边是什么呢?” “我们这些押镖的,若雇主不说,按规矩是不能问里面有什么的,而且彭镖头很讲规矩,更不准我们轻易碰。” 宋游听完笑了笑。 今日白天就看出那位大胡子是个讲规矩的人,不过也许也不光是讲规矩,也可能是镖头在江湖上混迹得久,见识得广,内心自有一把秤,知道什么事是可以做,什么事是万万不能做的。 “继续。” “不过夜路走多了,难免遇到鬼,人心也难测,我们每年都押着差不多的镖从这条路上过,每年都是镖局里最得力的一些人来送,慢慢也引起了周边路上山大王的注意,有些来找我们,彭镖头就多给他们一些钱,反正这趟镖给的钱不少,也有些人动了心思,便免不了做一场。” 年轻镖师说着顿了一下:“今年年初便有一回,有个山大王带了不少人,不顾往日情面,要来劫镖,怎么说也不听,我们折了好几个兄弟才将他们打退,不过车上的箱子也被他们给撬开了,油布也被他们撕坏了,好在里边东西都没有少,当时我赶过去,看见了里头的东西,里头还有张单子,写着所有东西的名字数量……” “是药材?” “仙师如何知晓?” “猜的。” “仙师料事如神!”镖师立马恭维一句,“里头确实是药材,只有几样,只是很多小人都没听说过,有几样听说过的,便已经吓死人了。” “讲讲。” “好比千年灵参,龙骨,麟角,朱果。”镖师努力回想着,好在也就是前段时间的事,“还有两样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从数量上看好似比千年灵参龙骨麟角之类的更少见,叫做地灵和香根,也不晓得是做什么的。” “地灵和香根?” “一个是一种土黄色的珠子……”镖师露出窘迫之色,“小人本想偷拿一点,摸了一下,摸起来滚烫,不过见单子上什么都写得明细,怕连累到镖局,就放了回去。还有一个像是树根,黑漆漆的,筷子那么大一根,又像是耗子尾巴,不知是什么,闻起来特别臭,油布包着还好,一散开味道就弥漫开来了,像是肉臭了一样。” “很臭?” 宋游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 这几样药材中,千年灵参不用多说,只是品相好的千年山参而已。龙骨其实是古生物的化石,也有的指古代妖怪的骨头,种类非常多,常见的龙骨在药铺就买得到,并不贵,金疮药的主要成分就是它,不过最上等的龙骨也异常珍贵,可遇而不可得。麟角一般是鹿妖的角,朱果其实则是生在深山之中得了天地灵气的野果子,故事传说中常有它的影子。 地灵是土地精华,常人一般是得不到的,要有修行的人才能找到,传说多是圆球形或者椭圆形。 那么便只剩下这香根了。 宋游还真听说过香根。 是在行走禾州之际,在景玉城外,除掉了永阳上仙后,捕役搜出了一堆杂书,其中有一本通过并非自然老死的阴魂来延长寿命的邪法,上面需要用到的药材中就有香根。只是除了少数人,想来任谁听到这个名字,都不会与臭联系起来。 可这么一想倒也合理—— 世人常常管臭的东西叫什么什么香,是一种文雅的叫法。 “……” 宋游神情凝重了些,但也多了些疑惑。 因为想到那份他只粗略看了一遍就烧掉了的邪法,想到香根,想到延寿,这才想起,这什么千年灵参,龙骨,上边好像也都写着有。 只不过当初那门邪法并不厉害,就算延寿,顶了天也就一两百年,世上有很多延寿之法,比它堂堂正正也比它功效更好。 可惜那本书已经被烧了…… “后来我们商量了很久,彭镖头还是将箱子装回去,将压的镖原封不动的送到了丰州,如实告知给那边接头的人,请他们告诉给买家,然后又在那里等待了几天,也没人来找我们,这才回来。”镖师并不知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继续说道,“彭镖头很担心,怕那批货物珍贵,运镖的人也身份尊贵,可能会迁怒于我们,又怕今后丢了这门生意。不过我们只是中间的一段,路途遥远,上次离这次也只一个来月,等我们回到镖局几乎立马又来了一趟新镖,我们只好告知那边的人,请他们回去时把消息带回去,然后继续运这一趟,还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 “仙师?仙师?” “多谢你了。” 宋游回过神来,盘坐在床上,顿时对他一笑:“放心好了,在下修行中人,言出必行,绝不会告诉任何人足下泄密之事,只对镖头说你来我房中夜窃财物而被捉到,镖头如何处置,是镖头的事。足下尚且年轻,又有一身武艺,悬崖勒马,为时不晚,改过自新,或许前途无量。” “仙师……”镖师贪心道,“不知可否看在我说得如此详细的份上,莫要告知镖头?” “不可。” 宋游平静的看着他:“不过足下确实帮了我大忙,或许我可以为足下出个主意。” “什么主意?” “俗话说得好,坦白从宽。”宋游对他说道,“如果足下愿意主动去告知镖头,说自己夜窃财物被发现,我们可以配合足下说句谎话,就说我们当夜也没有过于为难你,也许镖头会看在你从未对押送货物动过歪念头的份上,罚得轻些。” 镖头目光闪烁,想了好几下,这才拱手: “多谢仙师!” “夜深了,早些歇息。”宋游看了他一眼,又委婉的说,“足下是个直性子,宜做个坦荡之人,不宜动歪念头,很容易被人看出来的。” “小人受教……” 镖师说完瞄了眼道人旁边桌上。 猫儿端端正正的蹲坐着,正在舔爪子。 再回头瞄了眼门口—— 那只猛虎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了,大门敞开着,空空荡荡,就像猛虎从未出现过一样。 “告辞……” 镖师说完试探的走了两步,回头看猫,只见猫儿依旧专注于舔爪子,看也没看他一眼。 镖师这才松了口气,连忙跑了出去,连门也没有关。 “……” 宋游不由摇了摇头。 真是个莽撞的性子。 桌上的三花猫儿也停下了舔手的动作,直愣愣的盯着门口,随即皱起眉头。很快纵身一跳,落地伸个懒腰,慢吞吞的走过去,关上了门。 “道士!” “嗯?” “你问到了什么?” “三花娘娘不是听见了吗?” “听不懂~” “三花娘娘早点睡吧。”宋游已经躺了下来,只是没有闭眼,而是盯着帘帐出神,“我们明天一大早就走。” “三花娘娘太笨了帮不上你吗?” “恰恰相反,全靠三花娘娘帮忙。”宋游如实说道,怕她不信,又讲道,“国师将山中鬼城打扫得干干净净,我什么味道也闻不到,若非曾是猫儿神的三花娘娘,怕是任谁也留意不到空气中的味道。” “三花娘娘很厉害!” “而且聪明。” “我们又去哪里呢?” “回丰州。” “回丰州~” 宋游仍旧是满心思绪。 次日清早,郑溪城外的小山上。 道人走得早,镖师走得也早。 此时宋游便带着枣红马与三花猫,站在山坡顶上,看着下边的运镖队伍走过,那年轻镖师鼻青脸肿,一瘸一拐的跟在后头。 没有多久,燕子飞了下来。 “果然不出先生所料,我们来的时候无人跟随,也无人监视,至少燕安探查的方圆几十里是这样。可此时再飞回去看,路旁却躲着有妖鬼。” “辛苦你了。” “应该的……” 就在这时,山下的镖师也看见了山上站的人,警惕之下,稍稍辨别,便认出是昨晚同住客栈的道人。 有几位镖师立马紧张起来。 那姓彭的镖头却抬起手,对着宋游遥遥拱了拱。 宋游亦是与之行礼。 第三百七十九章 震耳的真相 镖师的队伍缓缓离去。 宋游正想下山,刚迈步一步,忽然又停住了脚步,看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有辆马车正缓缓而来。 马车前后走着两人,后边也跟着两人,虽说只着布袍,却都是体格高大的男子,气血旺盛,比之前边那队镖局中的高手更盛三分,一边腰悬刀剑水壶,另一边挂着弓囊箭袋,若非不着官袍,便是长京常见的武官侍从的装扮。 中间的马车比寻常马车要大几分,没有任何象征身份地位的装潢,只是普普通通的油布,让宋游怎么看怎么熟悉。 宋游皱起眉头。 忽然对着下边吹一口气。 “呼……” 山间路上顿时吹来一阵微风。 这一阵风十分柔和,并不飞沙走石,也不寒意浓浓,只是吹动了山间草树,吹得武人头发,也掀起了马车的帷幔。 里头坐着两人,一名年轻婢女,一名看起来五十来岁的女子。 正是长平公主。 “……” 宋游稍作沉默,便迈步下去。 长平公主的马车绕山而来,走到这边的时候,只见官道旁边站了一名道人,一匹枣红马,脚边还站着一只仰着头到处乱看的三花猫。 前边两名护卫对视一眼,警惕但也没有妄动,一边继续走来,一边斜着眼睛紧盯着他。 宋游知晓他们紧张,于是并不妄动,只等马车走到一个便于谈话但也足够安全的距离的时候,才抬手行礼,且率先自报家门: “在下姓宋名游,逸州道人,曾与公主有过一面之缘,有礼了。” “!” 吁的一声,马车顿时停了下来。 前边两名护卫立马伸手,握住了腰间刀剑把柄,后边两名侍卫也往前走了些,站在马车一左一右,取下弓箭,既护着马车,也盯着道人。 “不得无礼!” 马车中顿时传出一道声音。 随即刷的一声,车帘被掀开了。 是公主亲自掀开的。 已经面露苍老之色的公主往外一看,忽然愣了一下,似是想起那日出京见过道人却又没有认出,过了一下才连忙出了马车,在马车夫恭恭敬敬的搀扶下那双绣鞋终于踩到了草地,随即连忙将手从马车夫手上抽回来,也连忙对着道人行了一礼: “竟是宋先生!有礼了!”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公主。” “妾身早已被贬为庶人,不是公主了。”长平公主摇了摇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不动,继续看向道人,以及他身边的枣红马三花猫,“妾身早在长京时就对先生仰慕不已,早想过去拜访先生,却听闻先生生性淡薄如闲云野鹤,最怕人去打扰,于是不曾见到先生真容。直到妾身离开长京时这仍是妾身最大的遗憾之一。却没想到,妾身此前竟在长京城外得幸见过先生一面,可惜妾身眼拙,竟不识先生真容,更没有想到会在离长京如此之远的尧州见到先生,实乃三生有幸。” 很长一段话,说得清楚而好听。 “上回见面在下没有带马,身边童儿也化作了人形,与传言不符,长京人那么多,公主既没有见过我,认不出也很正常。” “若早能得见先生就好了。” 长平公主说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听说公主被贬安民县,为何会到这里呢?”宋游不解的问。 “想来先生也知道,妾身一旦到了安民,就再也不能离开那个地方了。”长平公主摇头笑了笑,没有苦涩,没有遗憾,十分平静,“这尧州才刚二月就已经热得仿佛酷暑了,一路过来瘴气重重,而那丰州已经二月却还寒气逼人,许是妾身年纪大了,每晚都要被冻醒,这一路走来自觉耗了余生大半寿元,即使到了安民,恐怕也没有多久活头了,想想自己为大晏操劳了大半生,替陛下治国安邦,除了贪慕阳都繁华,年轻时下过几次阳州寻乐,还没有看过这大好河山,于是打点了下过往官员,想趁着这次被贬,好好看看我大晏的国土。” “原来如此。” 宋游点了点头,想了想才对她说:“说来在下此次南下,还与那鹤仙楼的晚江姑娘同行过一段,最后在前边分开,在下来了郑溪,而她则去了公主原本应当所在的安民县拜访公主,说上次公主走得匆忙,没有好好送别公主,要去探望一下公主。” “晚江?” 公主一愣,随即神情复杂。 “怎么了?” 宋游直盯着她的表情。 “唉……” 公主不禁叹了口气,表情中有感动,又有愧疚:“当初我只是救了她一命,可这十年间,我却依仗了她太多太多,即使是救命之恩,恐怕也在多年前就早已经还完了,可她一直毫无怨言,我本说,若我,若我大事能成,便封她为神灵,最后也没能成,没想到她还愿意来送我……” 说着不禁感叹一句:“这些年真是难为她了,该是我亏欠于她,这份情谊,我又如何受得起啊……” 宋游收回了目光。 又沉默了下,他才开口: “不知公主当时是怎么遇见她的?又是怎么把她救下来的?” “哦?” 公主不由愣了一下,寻常人也许听不出什么,可她一听,却是瞬间就觉察到了不对:“先生为何要这么问?” “公主不答也可。”宋游说道,“只是刚巧路过此处,遇见公主,心中有疑虑,便问问罢了。” “听说伏龙观是人道之巅,我大晏也是伏龙观帮着建立的天下,妾身走得离鬼门关也不远了,更远离了长京朝廷,先生想问任何事,妾身自然都没有不答的道理。”长平公主先是表明了立场与态度,随即才说道,“当年我还年轻,贪慕阳都繁华,便下阳州,当时阳州司马正在城外边举行一场围猎,不少当地名流与花魁都到场了,阳州司马请我一同去观看玩耍,我便去了。” “围猎?” “城外山上,山也不高。”长平公主说道,“有名郎君打到一只兔子,弓箭射中了兔子的后腿,然而那只兔子十分灵性,被抓住之后,竟然不断地向着人们拱手作揖,像是在求饶,那小郎君觉得有趣,便请命到我面前,来献给我,那兔子果然如他所说,一直拱手作揖,一见到我之后便转身对着我拱手作揖,我当时便知晓,它已开了灵智,得道成精了。” “继续。” 宋游表情已经沉了下来。 公主打量着他,话语却不停:“虽妖人两别,可毕竟修行不易,一只兔子就算成了精又能有多少危害,加上见它楚楚可怜,便命人赏了那名小郎君将它换了过来,花了几天时间给它治好了伤,才放它离去,哪里想到多年之后,它竟找了回来,要报答于我。” “就这样?” “不敢欺瞒先生,这件事当时在阳都也传得挺开,也只过去了二十来年,若先生有意,去阳都一打听,就知道真假了。” “……” 宋游眼光闪烁,露出微笑。 事到这里,心中最先升起的竟是惊叹。 真是好算计。 长平公主见了却不知为何,只关切的问道:“先生,可是有什么问题?” “那鹤仙楼的晚江姑娘不是兔子,是只狐狸,八尾妖狐,数百年寿元,千年道行,世间难得之大妖。” 道人平静的声音传来。 可这平静的声音却在长平公主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耳边几乎是轰隆一声。 不是兔子是狐狸! 八尾妖狐! 数百年寿元! 千年道行! 每句话在她耳边都如雷霆。 这是自己当初在阳都救的那只会被弓箭险些射死的小灰兔子吗?是来长京报恩的除了一身琴艺别无半点法力的兔子精吗? 难怪自己提出要去拜访面前这位先生,她要说他生性淡薄、最不喜欢这些人情往来、最烦被人打搅,不让自己去。 而她现在去了安民,探望自己。 长平公主忽然浑身发凉,头皮发麻,身子摇了摇,差一点站不稳,险些摔倒在地。 车夫连忙将她扶住。 面前传来了道人的声音。 “公主莫要害怕,那只狐狸生性如何还不好说,但她十分聪明,即使去拜访公主,也不会对公主怎么样的。而且以我猜测,她说的去拜访公主只是应付我们的一个说辞,她根本没有去,也不会去。就算她曾有谋害公主的心,事到如今这件事也没有意义了。公主大可高枕无忧。” 长平公主此时已经恍惚,听他的声音飘忽无比,一下像是就在耳边响起,一下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甚至带着回声。 可怜她一生精于算计谋略,曾一手将自己的父亲扶上皇位,在国师之前,一个人把持朝政,造就这般盛世,此后图谋皇位,虽然失败,但也不过是败给了皇帝、国师还有天下礼法罢了,这最多使她遗憾,并未使她挫败,哪曾想到,自己竟被一只妖怪骗了十年而不自知。 “多谢公主告知,尧州天热,还请公主保重身体,告辞了。” 等公主反应过来时,道人已经走远了。 第三百八十章 请诸位助我回程 这只狐妖真是了不得! 本身就有极其厉害的隐匿本领,哪怕满天神灵,能看破她的,估计也没有几位,也须得仔细辨别才行。哪怕宋游本就修习四时灵法,在使用清明灵力的情况下一切显形,也无法看破她,得正好赶上清明才行。 细数历代伏龙观传人,能看穿她的,估计也没有几位。 即使如此,她仍旧给自己设了重重身份。 有公主为她应付凡人,若是修行众人,像是国师猜出她不是人,她就说自己是琴中仙,若国师连这也不相信,她便是公主救下的兔子精。 哪怕宋游借助天时,一眼看穿她是只狐狸,按理来说,那段时间该是她在长京最危险的一段时间,距离暴露只有一步之遥,然而她却依旧从容自若的待在长京,甚至来主动拜访道人,与之结交,只是阻隔了公主来见宋游。 既然她不是当年那只兔子…… 在长京十年,为公主搜集情报,定然也不是为了报恩。 那么她的目的,她的图谋…… “业山……” 这只狐狸的图谋,和国师一样。 宋游到昨晚就知晓了国师的图谋,也怀疑狐狸与此有关,到今早本就决定要折回业山,恰巧遇到公主,倒是提前证实了狐狸一直在暗中窥探。 宋游神情凝重,单手抬起,里头便有几道灵力,除了一道青白,两道霜雪,还有一道如太阳一般金黄而明亮。 燕子无言自通,飞了过来。 “此时回去路上,定有许多小妖小鬼,或远或近的窥探,须得请你多费些心,帮个忙。”宋游对燕子说完,又看向三花娘娘,“也请三花娘娘发挥自身的法力神通,配合燕子,帮我拔掉这些妖鬼暗哨,不要让它们报了信了。” “燕安一定竭尽全力!” “三花娘娘也竭尽全力!” “不过尚且不知这些小妖小鬼是否害人是否杀生,只打晕即可,莫要伤了它们性命。” “我们要走快点了。” 宋游最后看向了枣红马,抚摸着它的脖颈,对它说道:“从未上过你的背,却也得请你帮个忙了。” “噗……” 枣红马只是打了个响鼻。 片刻之后—— 山中笔直的杉木成林,中间一条官道蜿蜒,矮瘦的枣红马背上驮着道人,却是奔跑如风,道人的衣衫发丝全都在风中抖动。 头顶的燕子扑扇着翅膀,冲上天穹,忽然收拢翅膀,身体在空中一转,便陡然洒出一大蓬黑烟,黑烟中透着金光,像是阳光在其中隐现。 “唧唧唧唧……” 数百上千的燕子从中飞出,与燕子一样,扑扇着翅膀,如穿云之箭,直冲入云层,随即又朝四周散开。 官道两旁的杉木林中,上百只大狼正在狂奔穿梭,小女童骑着一头斑斓大虎,一手持着旗子,一手抓着猛虎脖颈,亦在迅速的奔跑,衣裳与头发同样被狂风吹得抖动不已,配上她严肃的神情,英姿飒爽。 一只喜鹊立在一棵树的枝头,懒洋洋的梳理着毛发,只偶尔在往下方看一眼,并不觉得自己会被发现。 忽然头顶传来了风声。 喜鹊警惕,瞬间从羽毛下抽出头,抬头看去。 却见是一只燕子,弯曲收拢着翅膀,是最利于俯冲的姿态,尖尖的鸟喙,如一支箭矢,朝它直戳下来。 喜鹊顿时一惊。 “嘎!” 不过它也是个好斗的性子,瞬间便扑扇着翅膀迎了上去。 “噗……” 双方撞在一起。 可寻常鸟类偶然成精,又哪里比得上安清燕子近千年的传承? 这只燕子是假的。 双方刚一撞上,燕子就成了黑烟,可黑烟中却透着夺目的金色光芒,如烈焰又如烈火,这只喜鹊就如同撞进了火焰中,瞬间便昏迷不醒,从半空中跌落下去,随即又有一只燕子来,携带冬藏灵力,将之封印于此。 不远处的山林中,一只兔子正在林子里悠闲吃草,时不时也往下看一眼,忽然察觉到动静,几乎瞬间便钻进了旁边洞中。 “吼……” 只是下一秒,一群狼便冲了过来。 可惜兔子的洞挖得不深,而这是一群草原狼,草原上最主要的食物就是土拨鼠了,这群狼都善于掘洞。 乱七八糟的不知多少狼爪疯狂探进来,全都竭尽全力,疯狂而又快速的掏着洞,将之扒烂、将之扩大,只是几息之间,就有一颗狼头探了进去。 借着长吻优势,立刻就将兔子给叼了出来。 兔子吓得肝胆俱裂,还以为自己小命就此了结了,却只见天上飞来一只燕子,顿时便将之封印。 又是几十公里外,一头鹿在狂奔。 身后狼群穷追不舍,围追堵截。 然而这头鹿却异常灵巧,快速的左右变换方向,往往即使是被狼群围住,也总能找到地方突出重围,哪怕真的跑不掉了,它只低下头,也能凭借成精的妖躯硬生生将狼顶飞甚至撞死,随即逃出生天。 只是当它又一次变向,躲过了前边野狼的扑击,也使得身后追来的狼群要么急刹车在树林中铲出一道痕迹,要么身体失衡翻滚出去,却忽然听见前边传来一声怒吼,震慑人心。 偏头惊恐一看—— 是一头山中之君,斑斓猛虎,身上竟还驮着一名小女童。 那猛虎爆发出极强的速度,迎面朝它冲来,还与它有一丈之远时,便已经咧开了嘴,露出明黄尖锐的獠牙,眼神如豆,脸上黄黑色的皮肤都已经随着咧嘴的动作堆出了褶皱,右爪也已经大大张开,蓄力拍击。 山中之君的风范,一时间展露无遗。 鹿妖心中惊惧极了,虽没有被吓得愣在原地,却也不像面对狼群那般,还有反抗之心。 一丈的距离,也就只是瞬间。 瞬间猛虎就到了面前。 虎掌狠狠拍下。 “嘭!” 一声闷响! 鹿妖的头颅先碰地,随后身子才歪倒下去,却是瞬间就已昏迷。 依然有燕子飞出…… 在这条路上,妖怪不知多少。 多是道行浅薄的小妖,不仅是没有化形,甚至都不能化形,这种小妖半妖半野,最难发现,数量又多,又藏得深,监看他回去没有。 那狐妖很怕他们杀个回马枪。 这些小妖,就算是道人来清除,也是需要费些心力的。 然而燕子与猫配合默契,一空一地,只要是在这道路两旁的,无论是妖是鬼,全都被迅速拔除。 宋游则依旧坐在马背上,也是第一次骑上枣红马,随风狂奔。 风就在身边,如此之近。 道人神情不改,平静思索。 业山是什么,也许他已经知晓了。 宋游当初在禾州景玉见到的那门邪法只能延长一两百年的寿元,国师确实没有必要用,他即使收集不了别的延寿之法,此时鬼城已成,阴间地府即将凝聚而成,国师完全可以得到一个很不错的位置,虽说鬼道长生神道长生与人道长生是两个东西,可也得比较一下长短。 确实,鬼道长生神道长生既不逍遥也不自在,就连“长生”二字也得打个引号,且一旦走上这条路,长生与否便由不得自己做主,而是将命运交到了人世间的百姓与掌权者手中,可若是一千年的鬼道神道长生,与一两百年的人道长生,也是值得一比的。 可是同样的,禾州景玉那门邪法也远远用不到这么多的药材与鬼魂。 宋游只能猜测,这两门延寿之法也许是有相通之处,或者干脆一个是另一个的完善版或一个是另一个的残缺版。 国师所图的,根本不是阴间地府。 像他这样的人,在人间朝廷当国师,都没有一时一刻享受过人间权力,又哪会图谋阴间神职? 他图的是人道长生。 是作为一个逍遥自在、能尝酸甜苦乐、能吃五谷杂粮、能晒着太阳品茶的人而长生,而不是作为一个被职位和香火束缚着、抛弃了肉体、只有灵魂而存在、像人又不是人的神鬼而长生。 他根本不是在烧鬼罚鬼! 是在炼鬼!以鬼炼药! 一种长生不老药! 永阳真人的邪法上面管这种药叫阴阳延寿丹,分阴寿阳寿,这个时候阴间地府未成,阴寿并不指鬼魂在阴间地府的寿命,同样的,这门邪法上的阳寿也不是指人在阳间的寿命,而指魂魄与肉身,众多天材地宝用来助长阳寿,延长肉身性命,练鬼取阴寿,用以延长灵魂寿命。 二者并行,缺一不可。 阳寿尽阴寿存,肉身便会腐烂,魂魄将困在身体里。阳寿存阴寿尽,人就会失了魂魄,变成行尸走肉。 不知国师的办法又叫什么,又有什么讲究。 而那狐狸,便一直隐藏在长京,也许也像吴女侠一样,借着为公主搜集情报,其实是借公主权势,暗中调查,然后一直等待。 她也不想像那鼍龙一族,投靠国师,当一个被困在阴间的镇守神灵。 她要的是妖道长生! 从此处到隐江边上,还有一百多里的行程,来时走了两日,可枣红马奔踏如风,虎狼亦不知疲倦,如此再回去,竟还没有用到一个时辰。 第三百八十一章 大妖争,道人至 今日江上有清风,唯有清风。 直到过了一会儿,河道转弯处才出现了一艘小船,顺江而下。 几乎无需划动,小船自行,船家也悠闲,划着划着,还忍不住高歌两曲,声音在两岸群山间回荡,如此安宁平静。 “哎哟……” 只是唱着唱着,又忍不住叫唤一声。 江上水气重,跑船多年,难免落下病根,这老寒腿时常抽风,不来还好,一来便要打断人的任何兴致。 可忽然岸边一阵马蹄声。 隐隐掺杂着虎啸狼嚎。 “……” 船家的呻吟声也立马一顿。 这隐江两岸虽然山多,但林子不密,平常多是杂乱的鸟叫,连狼嚎声也是很少听见的,更别说还有这响彻山林的怒吼,船家虽不认得,可听起来有种莫名的恐惧,好似山中鬼怪。 自身立于江上,虽不至于慌乱,但也立马伸长脖子仰头看去。 却只见沿江道上,笔直的杉树林中,似有一人一骑在狂奔,身影在密林中穿梭,不断被遮挡又不断出现,快得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 此外似乎还有一些低矮些的影子,却不知是什么怪物。 直到那道骑马的身影出现在渡口。 船家揉了揉眼睛,探头看去。 只见一匹枣红马,背上坐着一名道人,飘飞的衣袂发丝才刚落下,不是此前曾遇见过的神仙高人吗? 船家愣了愣,见那神仙高人骑马上前,走下渡口阶梯,似是要踏出江中,想到方才听见的嚎叫声,船家来不及多想,连忙扯着嗓子喊道: “真人可是要乘船?” 那匹枣红马顿时停在了原地。 马背上的道人也转头向他看来。 船家连忙划船过去。 道人坐在马背上不动,平静看他,目光闪烁,思索片刻,倒也没有拒绝。 片刻之后,道人与马皆上了船。 猫儿也远远的跳了上去。 只有燕子依旧在天上飞。 船家慌里慌张撑船离岸,像是岸边有什么可怕的妖魔,直到到了江中间,这才松了口气,再伸长脖子向岸上林中看去时,却觉得奇怪,方才那些隐约可见的低矮影子竟全都不见了,也没有任何妖魔鬼怪出现在渡口或岸边朝他们窥视。 这时旁边传来道人的声音: “既然遇见船家,便请船家带我回资郡渡口吧,船钱照付。” “好嘞!” “请船家划快一点。” “真人有急事还是怎么?”船家又往岸上看了一眼,随即才看向道人,眯起眼睛笑了一声,说道,“还好那日与真人分别之后,小老儿这段时间都常常在此江上晃荡,看能不能再送真人一程,沾沾仙气,没想到还真遇见了。” “船家有心了。” “不然真人怕是一时半会儿也等不到船来。”船家一边拼命划动,一边说道。 “船家好意,这次走得匆忙,行囊都放到了半路上,下次若还能遇见,定请船家喝一杯水酒。”宋游说道,“不过却是还不够快。” “这已经是顺流了,只能走这么快,再快也没有法子了,真人须得耐心些。” “得再快些。” 道人低垂着目光说道。 船家刚想再回一句,可突然发现,这位神仙高人这句话好像不是对自己说的,又想发问,可也没有说出口,便感觉船突然蹿了出去——那种感觉就像是水中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猛然推船,又像是身后有涛浪打在了船上,使得船家的身子不由往后一仰。 等回过神来,自家的船已经穿波划浪,在水上飞速前进。 这艘船这辈子也没有跑这么快过。 “哎呀……” 好在船家年纪大,听过的事情多,这才没有过于震惊,但也不由说了句: “真人果真神仙本领。” 然而却只听道人依旧盯着下边,甚至用手中竹杖顿了顿地,像在催促: “还得再快些。” 这艘小船竟然又再度加速。 “哦呀!” 船家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此时两岸山水草木都在飞速退去,迎面的风像是在撕扯面容,这船好像也拔高了些,船沿距离水面的高度让船家一度怀疑沾水没有。根本不像是在水中航行,而像是在水面上飞。 就是在飞在天空、随船而行的燕子,都得飞快的扑扇翅膀才能跟得上。 不一会儿功夫,便到了资郡。 “多谢船家。” 宋游掏出一把钱,递给船家,顿时上了岸。 枣红马立马跟了上去。 三花也纵身一跃,跳上了岸。 船家手拿着钱,仍旧呆滞的看向道人:“真人当真不是神仙?” “不是。” 宋游再次骑上了马,想了想,却是回头对船家说:“江上水气寒重,船家跑完这一趟,就先上岸回家歇息几日吧,若这几日江上风平浪静,船家再继续跑船也不迟。若这几日有什么动静风雨,便请船家等风平浪静之后再上船。” “敢问可是……” 船家还没来得及问,便见道人身下马匹枣红马陡然发力。 渡口是十几阶的青石阶梯,高度不低,上船之处只是最下边,可这马纵身一跳,居然轻轻松松蹦了上去,随即毫不停留,飞身就跑。 船家看得几乎呆住。 猫儿依旧乘虎,伴随道人也伴随着风,在山林中穿梭。 燕子亦在云层上下穿飞。 这里又有几百里路。 又不知多少盯哨的小妖遭了殃。 仅仅是下午,道人便看到了业山。 龙威军依旧守在外围。 枣红马停在一座山头,道人平静的眺望远方枯山,猫儿停在他身边,燕子也落了下来。 “须得请三花娘娘与燕安再帮我一个忙。”宋游说着低头看向猫儿。 “什么忙?” “先生请讲。” “之后那边若有争斗,必然凶险,龙威军虽驻扎在外围,也可能被波及。”宋游说着又看向燕子,“所以想请两位留在外面,若那边没有争斗的动静便在这里等我就好,须得小心,互相帮衬,注意安全。若那边有了动静,龙威军遍布业山周围各处,慌乱之余,也许不知离去,便请两位到各大瞭望台烽火台去请他们速速远离。” 说完再次看向三花娘娘,补充一句: “这很重要。” “燕安知道!” “那道士呢?” “马儿送我过去就可以了。” “好的!” “切记保护好自己。” 宋游微笑着叮嘱一句,也无需什么动作,马儿便自行撒腿往前奔去。 一匹枣红马,一名道人。 莽莽群山,瘴气重重。 烽火台连成了一圈。 …… 此时此刻,业山之上。 女子依旧身段优雅,面容绝美,一袭白衣之上多了点红,添了几分华美,又显得古朴,服饰颇有几百年前的风韵,然而裙摆之后,八条狐狸尾巴像是铺开的一把巨扇,毛发随风而舞。 女子步伐优雅,走向山顶。 前边是一名穿着旧袍的道人。 身周各有几道身影,或远或近,围着国师而看向女子,或是面露凶光,或是警惕贪婪,或是面无表情。 “知晓国师的阴阳长生丹先炼成了其中一炉,那一炉药劲霸道,国师凡人之躯,定然不能轻易吞服,现在应该还在吧?” 女子微微笑着说,声音温柔。 说完手腕一抖,不知从哪摸出一把折扇,在身前轻轻扇动,笑容立马灿烂了几分: “在哪里呢?” “你在长京潜藏多年,就为了今日?” “不然还有什么办法呢?这年头我们妖但凡做点什么,不被天罚,也得被人杀,又哪来国师的胆量呢。”女子无奈说道,“国师放心,十炉中我们只取这一炉,拿到之后,立马就走。” 这一番话十分诚恳,尤其是后半句。 “你倒想得美。” 国师知晓对方有一挥手就致自己于死地的能力,但也丝毫不见惧色。 “国师若愿意赠予晚江,实在感激不过了,也不枉我们这么多年的暗中陪伴。” “好一个暗中陪伴。” “可不止是陪伴呢。”女子笑了笑,“伏龙观的宋道长是我们所仰慕的,他很早就怀疑国师了,我们好几次想告诉他呢。可即使如此,我们也替国师暗中保守着秘密,国师想必也知道,狐妖多痴情,这可真是太为难我们了。” “若不给呢?” “国师何必如此?”女子动作一顿,眼睛也眯了起来,“国师保国安民,又费心费力建造鬼城,筹备阴间地府,功劳远大,理应千古,而像国师这样的人有长生之心也正常,国师若能在世人眼中守住形象,也算千古名臣了,又何必要走这条路、身败名裂呢?” “看来你要强抢。” “我们一生谨小慎微,从不敢谋害人间,可这本是不法之物,抢来也不亏心呢。” 女子扇着折扇,笑意吟吟。 “呼!” 忽然有呼啸风声,随即头顶一暗。 这一道暗色实在来得迅速,比风还快。 竟是一只巨大的爪子! 爪子上满是坚硬的皮与褶皱,仅一只爪子就有一间房子那么大,从女子身后的山下升起来,眨眼间就拍在了地上。 “轰隆!” 一声巨响,山头崩裂。 地上已多了个巨大的爪印,碎石迸溅,大地开裂。 身后空中摇晃着一颗巨大的头颅,不断升高。 一头巨鼍从山下爬了起来。 “是故交呢……” 女子不知何时却已出现在了另一边,微微笑着看向这头巨鼍。 巨鼍慢慢爬上了山顶。 这头巨鼍恐怕要比此前宋游在隐江之中遇见那头还要大些,浑身伤疤,就连眼睛也瞎了一只,上边有几道爪痕,可配上它狰狞的面容,却让人一点也感觉不到它的可怜,反而更添几抹凶悍,仿佛来自上古神灵战场的巨兽,征战厮杀已千百年。 与此同时,远方山上也在颤抖。 业山周边的几座山上,都有巨鼍慢慢爬上去,随即冷冷遥望这方。 “这么多呀。”女子却是一点也不慌,“看来你们是举族投靠了国师,想在阴间地府就此安家了啊。” 国师神情从容,对她说道:“道友能以一己之力对抗鼍族几位大妖吗?” “自然是打不过的。”女子说得十分坦然,鼍族与狐族同样传自上古,这些大妖道行都不低,何况鼍龙本身就要比狐狸更凶猛强大,若是其中一位她倒并不是很怕,可几位一同来,她也定是吃不消的。 “还好我们也有准备。” 只见她不慌不忙,伸手一摊。 手上便有了一个木匣子。 打开匣子,里头是一截狐狸尾巴。 断尾还很新鲜,根部还有血迹,仿佛刚刚才从一只狐狸身上拔下来。 “狐祖生前断尾,可助我们短时间到达九尾之境。”女子看向国师,又看向几头趴在高山上的巨鼍,笑容认真而诚恳,“狐祖断尾珍贵,又要耗费我们百年寿元,若几位真的逼着我们今日把它用了,我们两族的恩怨可就彻底了结了哦。” 巨鼍都不说话,只战意浓浓。 与此同时,远方又多了两道身影。 这两道身影没有现出原形,只是以男子之身站在远处,凝视这方,可女子还是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白犀一族也来这里了呀……” “就此离去吧。”远方忽然传来声音,却是劝说,“就算上古大能亲至,今日多半也得死在这里。” “嘻嘻!”女子用扇子遮着嘴,却不正面回答,而是窃笑道,“好几位都是晚江的前辈,修为道行却不能稳胜,还要围攻,真是丢人呢……” “执意要战吗?划得来吗?” 没等女子回答,便听一声巨响。 “轰隆!” 最大的巨鼍率先冲向女子,仅是爬动便有山崩之意,大地摇晃。 几乎同时,周边山上的巨鼍也都往这边疯爬过来。 “篷!” 只听一声轻微的炸响。 山上陡然炸开一大篷云雾,云雾之间,女子早已不见,只留一只巨大而优美的狐狸站在地上,身后八条尾巴随风招展,嘴上叼着断尾,口中眼中与身上都散发出五彩神光,冷冷盯着前方。 然而就在这时,狐狸动作却一顿。 忽然转头,看向山下。 巨鼍们也似乎有所察觉,顿时停下。 远方还未现出原形的白犀一族的大妖也停住了动作。 同时转过头望去—— 山腰一名道人,道袍洗得发白,拄着青玉竹杖,正缓缓往山上走来。 与巨鼍们相比,身影如此渺小。 步伐缓慢而坚定。 第三百八十二章 给你们逃跑的时间 百丈长的鼍龙,换作寻常的小山包,都站不下它,深色近黑的背部,反射着像金属又不像的光泽,上边褶皱纹路与细节,都在告知所有来到它面前的人它的真实与可怖,仿佛一头跨越时空而来的上古巨兽。 鼍龙睁着眼睛,瞳孔如线。 在它的注视下,道人拄着竹杖,丝毫惧怕也没有,只慢步从它身边经过,往山上走去。 总共五头巨鼍,都有大妖道行。 其中最顶上那头最大、最古老的巨鼍,其道行足以与狐妖相比,此前祸乱北方的那些借助阴魂血煞涨了修为的妖王怕也不过如此了。 还有两名妖怪站在远处,身材都远比寻常人更高大威猛。 宋游猜测是白犀一族的大妖。 白犀一族被天宫追杀,已是走投无路,如今来寻国师,不知是参与国师的长生图谋还是将来阴间地府的谋划,可能是想借即将凝聚而成的阴间地府躲避天宫神灵的清剿,也可能是想将功赎过,还可能是想走与平州山神类似的路子,通过参与阴间地府的建造而在人间留有名字,人间百姓若是愿意向它们献出香火信仰,天宫神灵也许会改变想法。 渐渐靠近山顶,看见了那只高达几丈的八尾狐,也看见了它嘴上叼着的狐狸尾巴,上边透出的是来自上古的灵韵。 宋游是早已料到的—— 国师与狐妖都是善于谋划之辈。 伏龙观传人下山,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也惊扰到了他们,不过他们本身就藏得很好,又迅速准备了应对措施,这才没有立马被发现。想来他们的应对措施应该不止于此,应该早已为“可能还是会被伏龙观传人发现”而做足了充分的准备。 国师的准备,便是这七位大妖了。 当世整整七位大妖…… 狐狸的准备则不好说。 然而道人依旧神情宁静,一步一步走到了山顶,山风吹来,顿时衣襟咧咧作响,发丝在脸上疯狂拍打。 “国师好算计……” 宋游无视了在场八位大妖,无论是熟悉的还是陌生的,只先看向了在场唯一一个人:“在下特地来业山也察觉不出破绽。” “道长当然找不出破绽……” 却是旁边的八尾妖狐率先开口答道。 等宋游偏头侧眼朝它看去时,巨大的狐狸已经端坐在了地上,身后依旧八条尾巴,浑身毛发都在被风吹起波浪,语气却极其平静:“国师只是趁着道长去北方先试炼出了第一炉,随即就把阵法全部铲掉了,道长一走,他才重新开始布置……” 宋游听完抿了抿嘴,没说什么,只收回目光,继续看向国师。 其实心情是有些复杂的。 “道友还是来了。” 国师叹了口气,随即对他说道: “贫道毕生只有这一个追求,贫道祖上世世代代,都只有这一个追求,除了这一件事,贫道自问没有做过任何于大晏、于人道不利之事,也没做过别的亏心之事,更是兢兢业业为大晏为百姓谋福利,造就这般千古盛世。 “何况若非贫道说服陛下推动民心演变,天道如今还不是这样,业山中的鬼,本就是死后不久就要魂飞魄散的。 “不知道友可否看在这份上,就此离去,等贫道炼完长生丹,道友若愿意,可分道友一炉,道友若不愿,贫道取了丹便离去,人间大晏的盛世不会因此有任何改变,阴间地府也照样没有任何乱子的凝聚而成,这天下也再没有长元子了,贫道再也不会出现在世间的高台上。” 宋游听了也只是说道:“阴鬼也是会痛的。” “贫道只炼罪鬼,以贫道对天下苍生、对阴间地府的功绩,道友一点也不念及这些吗?” “罪鬼……” 宋游却只是喃喃念着这个词,随即抬眼看向国师,眯着眼睛问道:“林有并没有犯国师阴鬼簿上记载的那些罪行,对吗?” 年轻道人的目光有如利剑。 国师面容十分平静,却避开了他的目光,转而看向周边几位大妖:“贫道翻遍了有关伏龙观的典籍,知晓伏龙观传人的本事,天下大妖恐怕即使是这位狐仙也不可与伏龙观的传人匹敌,不过七位大妖,或者八位,就是道友尊师的巅峰时候,也不见得能应付吧……” “七位!七位!” 旁边立马传出了狐狸的声音:“国师可不要算上我们,我们越州狐狸,可是从先祖开始就亲近人间的,我们绝不做危害人道之事,也绝不敢与人道之巅的伏龙观为敌,更何况我们与道长早有交情……” 听起来像是侍女的语气。 说完还扭头看向宋游: “道长你说是吧?” 国师置若罔闻,只继续看向宋游:“道友只是为了一些有罪之鬼,就要冒这般风险且毫不顾及往日情面吗?” 宋游也置若罔闻,只看向国师: “国师就此收手如何?” “……” “……” 两名道人互相对视,中间只风来往。 强大者的内心绝不会轻易动摇。 就在此时,宋游听见了隐隐的鬼魂哀嚎之声,若有若无,声音凄惨,直入灵魂。 “国师说得也不错,七位大妖联手,即使是道长恐怕也难以匹敌。”狐狸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却不是劝说,而是笑嘻嘻的说道,“先前与道长说的帮道长的忙不是谎话,若是道长愿意说一声,我们便毫不犹豫,助道长一臂之力。” “几位……” 宋游却无视了她,只不急不忙,逐一看向在场几位大妖,自然也包括那只狐狸,拄着竹杖,平静说道:“在下离去片刻,回来之时,若几位中的哪一位已经离去了,在下便当这位没有来过,等到阴间地府凝聚成功,若几位想谋求神职,届时也可各施本领。” 说到这里停顿了下: “若在下回来之时,几位还留在这里,那便正好,几位都是传自上古的妖族,我伏龙观也传自上古,便在这业山上再次分个高低。” 说完不等他们回答,转身向山下而去。 山上鼍龙冷冷的盯着他。 道人也随意与之对视。 何为再次分个高低? 倒不是伏龙观曾与他们直面争斗过,当然双方各自传承以千年计,曾经有过争斗也是很正常的,而是伏龙观代表人道,他们代表妖道,上古是人道与妖道共存的时候,如今世界什么模样,早已是胜负的结果。 若妖不信邪,还要与人斗。 便只好再分一个高低了。 一时间山上沉默,只有风声。 道人则走进了山中鬼城。 鬼城与上次来差不多,短时间看不出太大的变化,最多只是城中阴鬼惶恐,既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这段时间来鬼城似乎也有变化。 宋游面无表情,迈步穿城而过。 身边有阴鬼的窃窃私语,其中隐藏着担忧。 又有鬼差押着鬼魂往深处走,鬼差面露不忍,鬼魂则大呼大叫。 “为什么抓我?为什么又要抓我?是不是抓错了?小人明明已经服完了刑,已经脱了罪,是三等鬼了!放开我!放开我!” “你们说为何这几天老是抓人去服刑……” “说是鬼城有变,容不下这么多鬼,不然要遭天打雷劈,所有很多犯罪的鬼,都被拉去烧死了……” “我怎么听说不是这样……” “我怎么听说有个鬼只是犯了偷窃斗殴的小罪,也被拉去烧了?” “哪天不会轮到我们吧?” 大多数鬼,都不是心地明澈的圣人。 但不是圣人,也不是罪人。 最多的是中间的普通人。 普通人是什么模样,是什么德行,实在无需多言,回味一下自己的人生就好。可如今很多罪不至死的,都魂飞魄散了,甚至有传言,有些只是犯了小罪的鬼也被拉去烧了,这些鬼虽成鬼不久,却也知晓天地之大却无自己容身之处,神灵高高在上但也不为阴魂做主,哪个生平又没有犯过什么小错做过一两件亏心事,哪里能不担心? 道人一边听着,一边迈步走去。 有阴差阴兵见了,都不敢拦。 直到抵达鬼城的火狱。 通道中已能看见明亮的火光,不知比上次明亮了多少,只站在通道口,热浪便一阵一阵的扑面而来,似是面皮都要被烤焦。 通道口站着几只浑身通红、不怕火焰的妖怪,长得极其高大,肥壮不已,每当有阴差押着鬼魂过来,就由它们接过去,带进火狱中,那些鬼魂便在它们如蒲扇一般的巨手下挣扎哭喊,但毫无作用,鬼差见状亦是十分不忍。 这时的火狱已经成了正儿八经的丹炉。 这国师胆识真非常人能比—— 外头狐妖来犯,气势汹汹,他这里火焰开到了最旺,分毫不停。 宋游迈步往里走去。 那几只妖怪见状,顿时一愣,似是除了它们,从来没有人或鬼敢主动往火狱中走。 等反应过来,道人已从它们身边经过,走进了通道中。 几只妖怪自是纷纷睁圆了眼睛,想追上去,可只迈出几步,就失去了意识,纷纷摔倒在地,砸出嘭然的响声。 阴差们见了,都不知所以。 第三百八十三章 你们也配与家师相比 “呼……” 火狱中充满了火焰,火光聚集,亮得刺眼,远非上次所能及。 火焰又在山中流动,起了呼呼的风声。 道人的身影只瞬间就被淹没。 然而火光包裹着他,却伤不得他分毫。 不光伤不得人,这身道袍的衣角,还有手上翠绿的竹杖,在火中都没有任何变化。 道人慢慢行至火狱边沿,举头望了一眼,环视一圈,又低头看向底下。 不仅火光变盛了,火焰也变了。 此时狱中的火焰十分特别,有着独特的灵性与功效,论起灼烧阴魂的功效,可能还不如凡火来得猛烈,至少寻常阴魂是惧怕凡火的,哪怕是老鬼在凡火中也待不了多久,可在这火焰中,哪怕是新鬼,也不会在短时间内魂飞魄散。 火焰慢慢灼烧炙烤着它们,将之烧成灰烬,却又留下一些东西。 底下满是阴魂,怕要以万来计。 全在火焰中挣扎扭曲,哭嚎求饶。 “啊!!!” “好痛……” “小人知错了!饶了小人吧!” “小人只是失手伤过人,早已服过刑改过自新了……” “啊啊……” 这是直入灵魂的痛楚。 自然也是直入灵魂的痛哭。 宋游心中沉默,以竹杖点地。 “嘭……” “嗡!” 一道光泽顿时荡开。 火焰顿时如被风吹,被压倒在地。 “收!” 道人只挥了挥手。 整个火狱中的火焰顿时腾起,却不是升涨,而是离地飞去,全都往道人这边汇来,汇聚成河,又慢慢变小,到道人面前时,已经汇聚成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火珠了,悬浮在道人身上。 整个火狱光线迅速变暗。 不过却称不上黑暗,因为整个火狱墙壁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金红色符文,散发着光亮,足以照亮整个火狱。 “啊啊啊……” 地上的鬼仍在哀嚎。 火焰虽已消失,可火焰带来的灼痛与损伤却没有那么快散去,他们该打滚的仍在地上打滚,该哭嚎的仍在哭嚎。 只是这声音也慢慢弱了下来。 一个个阴鬼抬头望去。 本以为是惩罚结束了,或是国师开恩,却见那头顶通道口中,站着的是一名道人。 “真人!” “宋仙人!” 宋游当初在鬼城住了七天,不少鬼都见过他,为了调查业山,他也询问过不少鬼,可能他不见得记得住这些鬼,可这些鬼哪怕只是在他路过的时候见过他一面,却也对他印象深刻。 如今不少鬼都喊出了他的名字。 “先生救命!” “请仙人为我等求情啊!” “我等已知错了……” 宋游沉默不语,再次环视了一眼这火狱。 火狱地上是平的,头顶是圆的,周围也是一圈圆,上下窄而中间宽,自己走来的通道位于中间,如今看来,真像个炼丹炉。 地上、头顶和周围一圈,除了此前见过的火狱法阵与隔绝法阵,又新添了一层远比这些更复杂的法阵。只是方才鼍龙动静太大了,为其中一小部分没做加固的符文添了一点裂痕,想来便是这裂痕,鬼哭之声才能传出去。 “呼……” 宋游吹了一口气。 火狱中顿时起了狂风。 狂风如刀,却不伤及下方阴魂,只是沿着火狱边沿拂过。 风过之处,符文尽被抹去。 宋游这才看向下方,话语很简单。 “诸位莫慌,在下来了。” “仙人救命!” “我等实不该受此罪啊……” “仙人救命!” 一时间所有鬼全都哀求起来。 只是寻常话语,然而声音悲戚,情感真诚,便自然能动人心。 “诸位莫慌,劫难已去。” 依然是很简单的话,却顿时使得底下的鬼魂安静下来,又好似有种了不得的神通法力,顿时抚平了他们的心。 “在下可以为诸位保证,劫难已去,除非在下身死于此。”宋游依旧平静说道,可这番话却好似比前一句更令人心安,“若诸位相信我,等我离去之后便可以回到鬼城,但有一点,却得提前告知诸位。” “何……何事?” “仙人有何吩咐?” “宋真人大慈大悲!真是神仙!” “仙人请讲!” “不是别的,只是此后上边可能有些动静,各位不要惊慌,若万一鬼城破碎,诸位可以离开鬼城,但请不要远离业山。”宋游说道,“业山周边鬼气阴气足够浓郁,即使是白天,诸位出去也没有大碍,但走远了,却可能被阳光晒死,也可能被别人所除掉。” “动静……” “鬼城破碎……” “为何会破碎?” “外边怎么了?” 那些进来更早、魂魄受损较重的鬼,要么已经没了意识,要么倒在地上咬牙忍受,说不出话,只尽力听着。可那些受损较轻的鬼,闻言却连身上的疼痛也顾不得了,只觉这关乎自己命运,连忙问道。 “只要在下还活着,定竭尽全力,保诸位安宁,也竭尽全力,保诸位和外边所有鬼魂都有容身之处。”宋游神情郑重,语气也很平静,说完抬手向下方行礼,“在下宋游,逸州灵泉县阴阳山伏龙观传人,请诸位信任我。” “轰隆!” 山摇地动,山石成桥。 桥梁从地上通往半空通道口。 宋游站着不动,继续说道:“也请诸位出去之后,告知外边鬼城的鬼。诸位若肯信任在下,在下必不负所望。” “……” 众鬼面面相觑。 知晓这位乃是神仙高人,只是哪怕说过几句话,其实也是不认识的。 许多鬼生前便是贱命一条,如今死了,鬼命便更贱了,阳间不收,神仙不管,甚至生前还曾犯过错,国师想把他们分为几等就几等,想把他们拉来烧就拉来烧,他们只敢求饶,只敢认错,却连怒骂也不敢。 这位神仙却如此…… 不知是谁先行跪下,许多鬼想也不想,纷纷效仿,成片成片的跪倒在地。 哪怕已经魂魄受损,倒在地上抽搐,只要还有意识的,也都爬着扭动着朝那方跪下来。 一时众鬼低伏,如风吹麦浪。 “……” 然而众鬼刚刚跪下,还没来得及道谢或说恭维的话,抬头一看,前方通道口早已空无一人,只有那道石桥,从火狱地底通往上空通道口。 此真乃天路也。 …… 业山顶上。 狐妖竟已化作人形,身后八条尾巴随风招展,她不知从哪找到一块高度适宜且平整的石头,把古琴放上去,跪坐在前边,素手拨弦。 轻松随意。 琴声悠扬,随风飘远。 “足下不肯离去吗?”前边的跛足道人问道。 “为何离去?”女子顿时以手按弦,止了余音,微笑着看向国师,“晚江从没有害过人,从没有帮过你,自问于心不亏,最多惹了你,又没惹别的人,为何要怕伏龙观?” “你想坐收渔翁之利?” “非也。” “足下准备的九尾仙狐的断尾,难道不也是为了那位道友而准备的吗?” “非也,只是为了你请来的帮手准备的。”女子低下头,继续懒散随意的拨起了琴弦,风采无两,只说道,“你们恐怕都低估这位道长了。” “我们有七位大妖,怕他作甚?”一名格外高大的壮汉走了过来,“你有狐祖之尾在手,可拥有上古大能之威,不如你与我们再联手,即使伏龙观最能打的一代传人来了,也得死在这里,届时国师就是分你一炉长生丹又如何?” “刚才不给,现在迟了。” “你不愿意?” “嘻嘻,这么傻,难怪落到这个地步。”女子忽然变了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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