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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游历山河,受陈公之父所托,带一封家书来。” “家书?从哪来?” “逸都城外,道边茶摊。” 咣当一声,木门被立马拉开。 门内是个黑瘦的中年男子,衣衫散披,蓄着胡须,面容沧桑,震惊又恭敬。 “我就是陈汉!” “那便找对了。” “先生真从逸都来?” “做不得假。” “那可有一千六百里路!” “水路好走。” “先生啊……” “不必如此。” “快快请进!!” 这中年男子嘴皮子都在打哆嗦。 宋游便也随他跨进门中。 里头有个院子,不大也不小,还养了些鸡,倒是可以牵马进来。 “我家马儿听话,不必栓绳,不会乱走。我家猫儿也懂事,不会伤到足下的鸡鸭。”宋游说着,随手从被袋里抽出竹筒,递给这男人—— “算是不负所托!” 陈汉立马伸出双手,颤抖着恭恭敬敬接过竹筒,当即拧掉泥封,拆出信纸,捧在手里才读两三行,便已红了眼眶。 读完之后,顿时嚎啕大哭。 宋游只静静站在旁边看着。 哭声之中听不清话语,只隐约分辨出什么“孩儿不孝”、“谢谢先生”之类的话。 而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家书果真能抵万金啊。 不久里头有人听见哭声走出来,是个妇人,见状连忙搀扶起陈汉,掏出手绢擦掉他的涕泪,又是询问,又是安慰,好久才将他劝住。 “让先生见笑了。” “哪里的话。” “俗话说得好,父母在不远游,可怜我这为人子的,远在千里之外,竟都两三年没有回去了,惹得老母思劳成疾,还得请人带信来……” “世事哪有书中那般轻巧。” “快!三娘!杀鸡!” “知道!” 妇人大概也知晓是怎么回事了,一点不敢耽搁,立马便去外头捉了鸡来。 这年头谁都知晓送信的难,有人不远千里送信而来,可不是给了路费就算了了的,好吃好喝只是礼节,其中情谊难以偿还。 于是在这下午时分,陈家又起了炊烟。 看这样子,自己竟是第一个到的。 宋游更愿意认为是山高水远,道阻且长,其余人陷于路远,惧于山贼,或有自己的事耽搁了,并非有意送不过来。 或许有人还在半路之上。 “先生!” “嗯?” “先生今日也别走了,家中虽然简陋,却也有先生休息的床铺,比城中旅店、城外寺庙还是要好些。”男子红着眼对他说道。 “恭敬不如从命。” 此时推辞并无意义,只是让人平添亏欠罢了,况且宋游确实需要一落脚之地。 就在这时,院子外头竟又有了敲门声。 “咚咚咚。” 没用门环,比宋游力度稍大。 陈汉连忙抬起袖口,擦掉了面上湿润,与宋游说了一声,便快步往外走去。 君子不立瓜田李下,宋游也随他出去。 还未走到门口,便已喊道: “敢问……找谁?” 外头传来的则是一道女声: “这可是陈汉的家?” 陈汉回头看了一眼宋游,不敢耽搁,走到门口便立马拉开了院门。 “正是!” 外头一名江湖人,男装打扮,步巾裹脸,身材与正常一般高,左手提着一柄样式简单的长刀,手腕绕着缰绳,牵着一匹黄色西南马,右手则拿着一个装信的竹筒,满身疲惫风尘。 她看了一眼屋中,着重瞄了眼宋游,随即便立马看向陈汉: “你就是陈汉?” “正是!” “受你老父所托,给你带信来。” 说着她把竹筒递给陈汉,说话间有着江湖人的干脆洒脱,顿了一下:“不过好像已经有人赶在我的前面了。” 她看向宋游,宋游也看向她。 宋游向她点头致意,她则小声笑了一声。 千里之远,山水重重,又贼匪横行,前路难料,这条送信路不是常人可以到得了的。本事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信义与坚持。 陈汉自是感激不已,连声道谢,立马又将他们一并请进去。 红黄两匹马便并排站在院子里,三人则在堂屋中落座。 陈汉再看一遍信。 这封信的字迹又不一样了,显然是不同的人写的,甚至措辞也有不同,不过表达的意思却是相同的。不用多想便能知道,定是老人不好意思劳烦一位官人一口气把所有的信都给写完,于是请了不同的官人分开写。再次读来,不仅思念依旧,还能想象到老人请求一位又一位的官人,又在他们面前诉说自己对孩子的思念的场景,而这些官人也感怀于老人的思念之情,将那些啰嗦的口头语耐心整理,化作信上的文字,每个都写得不一样,又都一样的写得格外用心。 陈汉读来,不免又哭一场。 三花猫跳上桌案,凑近看着他哭。 女子则取下了裹面的步巾,里头是张有些圆的脸,纵使满面风尘,嘴唇也干裂了,还是难掩五官秀气和幼感。用这张脸行走江湖,恐怕只有刚砍完人提着带血的刀时才有几分威慑力。 然而她一转身,便对宋游拱手: “江湖中人,先报名号,我本姓吴,取名所为二字,逸州西山派弟子,先生如何称呼?” 声音却比长相粗糙许多。 “姓宋名游,字梦来,逸州灵泉县一山人。” “名字不错。” “足下姓名亦多有道韵。” “倒确实是青成山的一位道长取的。但我觉得不好听,怕是那道士随口说的。” “此名合适男子。” “江湖女子,多取男名。” “原来如此。” 宋游只觉得自己又长了一点知识。 “你走的哪?居然比我先到。” “走了段水路。” 宋游这时才隐约分辨出,当时从茶摊出来,走出没几步,回身看去时,那卖茶的老丈又在问一群江湖人去哪,那群江湖人中就有她。 好在没过多久,记忆未曾褪色。 说未曾褪色也是不对的。 若非这女子拿了信来,此时又与他交谈,而只是路旁偶然遇到,定是与记忆关联不起来的。 于是他又补了一句: “又见面了。” “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了。” “哦?” “之前逸都庙会,我好像就见过你一次。”江湖女子把刀放在桌上,语气一点也不扭捏,“当时看你一身道袍,长得也嫩,还挺显眼,后来转了一圈回来又见你去找那变戏法的汉子,嘿嘿,我们还在猜呢,多半是被那汉子偷了钱吧?” “有缘。” “有缘有缘……” 女子反复念叨一遍,却是继续盯着宋游,目光急切: “可是被偷了钱?” “足下和同行人打了赌?” “哈哈倒是没有。” 来自女性的爽朗的笑声,是宋游在这个时代很少听见的。 “我只是好奇心重。” “足下是个妙人。” “江湖中人,萍水相逢,明天一别,天大地大,谁也遇不上谁,我劝你不要扭捏,快快说来。” “有理。” 宋游眯起眼睛,连连点头。 这话也是有妙趣的。 随即才小声说: “是。” “我就知道!” 女子似乎感到满意,又问: “可要回来了?” “要回来了。” “那汉子倒是讲究。” “是。” “不过他好像当晚就被抓了,不会是你去报的官吧。” “这倒不是。” “我觉得也是。听说当晚那伙人刚想跑,结果冬日惊雷,晴空霹雳,把他们打了个半死。多半是岳王爷爷显灵,才捉了他们。” “也许。” 宋游谈兴并不算高。 陈氏夫妇很快端了饭菜来。 一整只大老母鸡,用香菇炒的,满满一大盆,喷香爽滑,加一盆煎的二面黄,仓促之下,也都是待客的好菜了。 女子并不拘束,大口吃肉。 宋游也不说话,边吃边喂猫。 桌上渐渐堆了一堆骨头,实在畅快。 陈汉对明显江湖人打扮的女子有些畏惧,但人家千里迢迢送信来,自己又如何能落了礼节,于是也请女子留宿家中。女子一边吃着肉,也是极其爽快的答应下来,但也知晓他们心中顾虑,说自己明早就走。 第四十八章 柳江大会 饭后两人都在院中喂马。 这时已是正月下旬,天气很不错,太阳不晒也不冷,一阵春风徐来,门外老树沙沙的响,舒服极了。 女子斜着眼睛瞄着宋游的马。 “你这马不要缰绳?” “马儿听话。” “也没有马鞍。” “我不骑它。” “倒是有趣……” 女子继续上下打量着宋游这匹马,似乎很感兴趣,像是后世男性聊车一样的语气:“看起来像是一匹北元马。” “是。” “我在逸都的时候,也想买匹北元马,但是翻遍整个马市都没有几匹,还贵得要死。”女子摇了摇头,“买不起买不起。” “今年马少。” “听说朝廷又有打仗的意思。” “我也曾听说过。” “你这马虽然看起来有点矮瘦,怕是在肚子里的时候生过病或者母马饿了肚子,但怎么也是一匹北元马,看起来也健康,算捡了漏了。” “是。” “多少钱?” “故人送的。” “啧啧……” 女子连连咋舌。 虽是夸奖宋游的马,但她却一直在喂自己的马吃草料,喂得很仔细,另一只手在鬃毛上抚个不停,看来也是一个念情的人。 这时像是忽然想起,她一个转头: “对了!我也走了水路,怎么没你快?难道你一路上一点都没歇不成?” “歇了两天。” “那你走得也算快了。” “独行轻巧。” “倒也是,我就是被拖累了。” “足下的同伴呢?” “我们只到拢郡,不到凌波。我有几个师兄弟半途晕船晕得厉害,就在安清下了,我独自来的这里。”女子说道,“话说回来,接这信本来就是我的决定,也没必要让大家都跟着我跑一趟。” “有理。” “你路上遇到山贼了么?” “遇到了。” “你怎么脱身的。” “跟他们说,我只是一名游方道人,一身清贫,唯有一猫一马相伴同行,请他们放我过去。” “这就行了?” “差得不多。” “嗯……” “……” “你不好奇我遇上山贼了没?” 宋游立马会意,恭敬问道:“不知足下遇到山贼了么?” “遇到了。” “足下又是如何解围的呢?” “吓走一伙,砍翻一伙。” “足下好武艺。” 宋游瞄了眼她手中的刀,隐隐还有血腥气,想到在逸都遇见她时,他们少说也有十来人,那西山派应是江湖名门才对。 女子忽然又对他问: “你去哪里?” “啊?” “问你此行去哪?” “游历天下,暂无定处。” “有意思。” 女侠上上下下打量他几眼,嘴边露出笑意:“游方道人?” “是。” “就靠你这一人一马么?” “还有只猫。” “哦,还有只猫……”女子不由笑了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带猫远行的。而且这猫还这么听话,不栓绳竟也不跑了去。这马也不栓绳。你们这些道士养的动物都这么神奇。”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你该是有些本事的,难怪敢孤身走江湖。” “我是道人,寻常山贼也不会为难于我。” “天下之大,光靠这身道袍,也没有那么好走。”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听不懂。” “只要愿意走,就总能走到。” “那你明天去哪?” “也许去安清。” “安清县?” “是。” “你也是去柳江大会的吗?” “柳江大会?是什么?” “你不知道?” “不知道。” “在云游天下之前,你没混过江湖吗?” “常在道观清修。” “那你去安清干什么?” “来此地的路上,见一路山水甚好,听船家说,最好看的就是安清了,所以决心去看看。” “那你来这里又是做什么?” “送信。” “只是送信?” “左右也不知去处。” “你以前知道拢郡?” “不知道。” “有趣……” 女子多看了他两眼。 本以为他也是顺路,就算不来凌波县,也是要来拢郡,才会带信过来,却没想到,他只是纯粹的游山玩水,想到哪里就到哪里,为了送一封信就到了这千里之外的陌生山水中来。 这个道士很妙,有些意思。 “安清山水确实好,十里画廊,不过我也只是听说过,这也是第一次来。”女子笑笑,“看完山水,你倒是可以去柳江大会凑凑热闹。” “敢问足下,何为柳江大会?” “柳江大会是江湖盛会,原来是我们西南几州江湖人士聚集起来,比一比武艺,论一论酒量,谈一谈生意,若有恩怨纠缠,这里人多,也可以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是和是打就此说通。五年一度。你不混江湖的话,不知道也正常。” “原来如此。” “不止如此。”女子说,“后来柳江大会慢慢扩大,西北的江湖帮派也来了,再到后来,东南的江湖帮派也都来了,到现如今,已经成了江湖上最大的一个盛会,除了最西北和最东北离得太远以外,就连很多不混江湖的人都会赶来,要么看个热闹,要么找些财源,要么寻些高手招为门客,总之非常热闹。” “多谢告知。” “你想去?” “想。” 宋游几乎没有思考。 既是出来游历观天下,有缘遇到如此大会,又怎能错过? 可别讲江湖粗陋。 出来游历半年,若问宋游有哪些收获,从上往下数,“不可傲慢,保持谦逊”该排在前三。 不可傲慢于这个世界,不可傲慢于这个时代,不可傲慢于船家老丈。 自然也不可傲慢于江湖。 何况江湖精彩纷呈,风风雨雨,既是这个时代的重要组成部分,又迥异于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其它部分,是不得不去一观的。 “敢问柳江大会在何时何地举办?” “二月二,安清马蹄山。” “多谢。” “客气。” 女子很随意摆了摆手,她的马是很纯正的西南马,比宋游的马还要小些,此时也差不多吃饱了,只见她拍了拍马脖子,又对宋游问道: “下午你去哪?” “不知。” “我要出去逛逛这凌波县,我倒要看看,这么偏远难行、山贼满地的地方,有什么特别的……你要不要一起?” “有缘自会相遇。” “那我先去!” 女子也不在意,转身就走。 虽然只是出门闲逛,可她还是带了长刀,只是没再牵马,独自出门,身影很快消失在下午明亮的阳光中,倒也潇洒。 宋游也觉得这人有趣。 过了会儿,见屋中陈氏夫妇已开始收拾东西,要回逸州了,他独自待在这里也是无趣,还要劳烦陈汉来陪他说话,便也带猫出门了。 且去逛逛这偶然相逢的凌波县。 凌波县依山而建,整座城在大山之上,山下就是柳江。 传说古时有大妖作乱,趁雨季引来滔滔洪水,水漫千里,波涛汹涌,三年不退,有一部分幸运的人逃到了这座山上,这才捡了一条命。后边为防止大妖再度作乱,便在山上建了城,取名凌波。 别看是县,其实很小。 总共也就这一片山,只是山路难行,上上下下,既费体力,也费时间。 这里爱吃牛肉,不知是天高皇帝远,还是地方习俗原因,本身就管得不严的关于私自宰杀耕牛的禁令在这里更是仿佛不存在,到处都是牛肉摊,卖得也不贵。在这里吃牛肉倒是比其它地方要更方便一些。 “牛角梳……” 宋游停在一个摊位前。 随手拿起一把梳子,见做工精细,心里喜欢,在三花娘娘背上滑弄两下,也挺顺手,便讲价买了下来。 顺便买了新的牙香筹。 黄昏之时,逛回干枣巷。 这巷口如甜水巷一样,前人栽了一棵大树给后人乘凉。后人也不浪费,每逢黄昏清晨,或别的闲暇时候,便来这里歇凉。 大人们下下棋或聊些家长里短的话,小孩儿就绕着树满地乱跑,高低都是小孩儿们的叫声,刺耳得很。 这里今天倒是不同。 因为有老人讲古。 何为讲古? 就是年长者给年轻人说书讲故事,或者讲些年轻人没有见闻过的事,以这种妙趣的形式,传递智慧和人生经验。在这个时代,这是年轻人极重要的获得智慧和经验、了解世界的渠道之一。 一群人围着古树,或坐在石阶上,或坐在石头上,或端来板凳坐着,甚至有小孩儿爬到了树上去,趴在树枝上盯着下边。 那名吴姓女子也在这里,抱刀靠墙。 见宋游过来,她朝他招手。 宋游便走了过去,既不扭捏,也不在意,在一户人家的门口随意坐下,三花娘娘也乖巧的跟过去,坐在他身边,好奇的看旁边的小孩儿。 也有小孩儿被她吸引,目不转睛的与她对视,只是碍于宋游和拿刀的女子,一时不敢靠近。 “这可是有缘?” 女子低声问宋游,不敢打搅老人说话。 “有缘。” 宋游小声答道。 这时老人讲的是前朝的故事。 这种是业余讲古,没有说书人的技巧,故事结构也没有那么完整,讲着讲着,还要想一想,像是普通邻居在讲去年发生在隔壁村的事。但这朴实的说法也自有它的乐趣,不时有人插嘴询问,便与老人讨论一通,又说又谈,很是随意。 讲着讲着,小孩儿们便不乐意了。 要是讲古代英雄的传奇故事他们还能勉强听得进去,偏偏讲些公卿宰相,相比起来,他们最想听的是神鬼妖怪的故事。 老人心软,宠爱他们,这便讲来。 第四十九章 树下讲古 说十年前柳江发大水,江中石桥被从中间拱断,其实不是大水所致,当日有人经过,见水下有黑影,很长一条,多半是走龙。 也是这“龙”拱断了桥。 可惜没有走成,也就没能成龙,后来便长居江中,为祸一方,前几年吃了不少人。 说前年城外罗家湾有户人家死了人,奈何家里贫穷,买不起棺材和坟地,尸体放在堂屋吸了人气,许久也不见臭,指甲头发越长越长。最后村里的人害怕得不行,才凑了钱买了地,草草埋葬。 结果当天晚上雷雨交加,尸体竟从土中爬出,痕迹一直从坟堆延伸到了村口。 好在它爬得慢,刚到村口天就亮了。 又说城外乱葬岗常常闹鬼…… 老人的故事当然不全是真的。 有些是编的,别人编的,自己编的。有些是听说的,年轻时听过的,甚至年幼时听过的,都记到了现在,又传给下一代。 也有些确实是亲眼见过。 这些故事倒也不见得多有妙趣,甚至很多都很短,只一两句话就说了一件事,可胜在离身边近,很多就在城外、城中甚至旁边街道。其他大人们有时也会加入进来,你一言我一语的丰富它的真实感和细节,要么说自己也看见了、也听说了,要么便按照自己的想象或听闻,煞有介事的解释这些妖鬼出现的原因,当然了,也都是神玄奇诡的词语和道理。 很多很真实的鬼怪传说就是这么来的。 一代代传下来,假的也成了真的。 至少这些孩童便深信不疑。 只见他们被吓得睁大了双眼,既害怕又兴奋,不舍得离开。 有些性子好强的,怕落了面子,不是找些闲话来讲,就是到处乱动,以蹩脚的演技来装出自己并不害怕、并不在意的轻松样子。亦或是询问同伴怕不怕,但凡对方有一丁点迟疑,心里就受到了安慰,立马笑话起他来,用这种方式来冲淡自己心里的恐惧,好迎接这种令人上瘾的刺激感。 不过老人胸中储量也有限,又常常在此迎合这些小孩儿的喜好,差不多也快被榨干了,讲了几个,便也有些讲不出来了。 奈何小孩儿们缠得厉害,他说嘴干,就去给他倒水,他说累了,马上就有人来捶背,实在没法,左思右想,老人目光一转,看向了抱刀站立一旁的女子: “你们别缠着我了,去缠这位大侠。” 小孩儿们瞄了眼女子,却是不敢上前。 哪个少年不慕江湖?这位江湖侠客先前刚一来,就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偷偷不知瞄了多少眼。可听多了故事里江湖侠客杀人的故事,心中除了向往还藏着几分畏惧,哪里敢随意与这陌生大侠搭话? “不要害怕,这位大侠听了这么久,肯定也是个爱听故事的人。江湖人行南闯北,必然有些奇妙经历,说不定还亲自遇过妖怪和鬼呢。你们凑近去说几句好话,也许他会说给你们听。” 闻言女子转头,竟真的看向这群小孩。 终于有个胆大的,用那双纯净又胆怯的眼睛看向她: “大侠?你遇过妖怪和鬼吗?” “遇过,不少。” 女子开口说道,声音冷静,看向这小孩儿的目光却很柔和,不觉带起笑意:“我还亲自砍死过妖怪和鬼嘞……” “啊?” 众人顿时大吃一惊。 既吃惊于这位裹面的侠客是个女子,又吃惊于她所说的话。 小孩儿们则眼睛发光。 “真的吗?” “我给你们讲一个。” “好。” 小孩天生亲近女性,人类又有照顾幼童的本能,双方之间不再沉默,便立马亲切了许多。那侠客的身份一旦没了疏离,便只剩下了向往。 只听女子略显粗糙的声音: “那是去年的事了,哦,现在已经是新年了,那就是前年的事了。 “有一次我从逸都,哦,逸都就是逸州的治所,逸州和这里挨着的。我从逸都回师门的路上,哦,师门就是教我武艺的宗门教派。 “我回师门的路上走了一条近路,半路走错了,耽搁了很多时间,带的干粮也吃完了,饿得不行。 “那会儿是秋天,山里倒是有野果子,也能打点鸟儿来烤,不过野果子酸得要死,鸟儿干烤也难吃得要命。 “刚巧见远处有人烟,过去一看,是一个庄子,庄上最有钱的一户人家在办白事。 “嘿!我一想!这不得去吃一顿? “我也不白吃,我就说我是老人的远房侄女,从小上山学武去了,再赶个礼,了不起再给他磕个头,不也就得了?那么多人在那吃饭,莫非谁还会来找我问个清楚明白? “我就去吃了!” 看见一群小孩儿露出聚精会神、又紧张的表情,她的语气多了点笑意。 “吃饭很顺利。 “饭也好吃,大鱼大肉。 “很久没吃过这么好的饭了。 “习武之人本来饭量就大,又饿惨了,吃得我很过瘾。啧啧,你们是没吃过我逸州的席,最好是有钱人家的席,那叫一个好吃。” 就几句话,别的什么也没描述,仅靠她那语气,便成功调动起了小孩儿们的胃口。 有人都开始咽口水了。 还有人问都有些什么菜,女子也一一答来。 说了两句别的话,她又转了回来,接着道:“吃饱喝足,人都散了,我不想走,就随便找了个地方睡觉。睡到半夜,感觉有人推我,睁开眼睛一看是个老头儿。我看他身上穿的衣服料子很好,多半是这户人家的主人,而且他年纪也大了,我就没多少戒心,后来回想起来,有人能趁我熟睡不知不觉靠近我身边,推我我才醒,我应该会立马抽刀的。 “后来他跟我说话,问我是谁。 “我说我是棺材里那个人的远房侄女,他说他不认识我,我说我从小就上山学武了,他说那个人没有侄女儿。 “我还想编点故事,结果一想啊,我都已经吃饱喝足了,明天拍拍屁股就走,而且我礼钱也给了,头也磕了,吃你一顿饭又怎么了?就凭你们还能叫我吐出来不成?” 女子手臂夹着长刀,右手打左手,啪的一声: “我就直说了,我只是路过的,走错路了,带的东西吃完了,实在饿得没有法了,看这里有人办席,所以过来赶了个礼,吃一顿饭。 “那老头儿笑了。说这里来的大部分人他也都不认识,有些十几年都没见过了。有些人每次不仅打空手来,走的时候还得要点钱。还有些就只是纯粹来吃顿好饭,头都不肯磕一个。至于他们以前交往的好友,现在就算还没死,也都老了,走不动路,全都来不了,今天来的这些人,还不如我这个蹭饭的有诚意。 “我也笑了。 “后来和他多聊一会儿,觉得困了,就睡了。” 古树下没有别的声音。 大人们若有所思,小孩儿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她,三花娘娘虽然觉得还是爬上这树捉鸟儿更好玩,但还是乖巧的坐在宋游身边,用尾巴环着小脚,低头舔舐自己胸口的毛,要梳得整整齐齐。 “再一觉醒来,是第二天早晨了,雾蒙蒙的,有人来找到我,说我是贵客,要请我去上桌坐,吃最好的席。 “这还用想? “肯定是昨天晚上那个老头儿和我聊得投缘,觉得我人不错,这才让晚辈来请我。 “结果路上他们给我说,是昨天晚上他们做了梦,梦见已经死掉的父亲告诉他们,我是他很久没见的远房侄女儿,叫他们好好招待我。他们睡醒后又惊讶又觉得神奇,互相一商量,就来找找看,结果没想到还真找到我了。” 这时小孩儿们已惊呼出声。 “我起初还不信,结果我凑到棺材前一看……哦,不晓得你们晓不晓得,我们那办丧事,法事期间棺材是不盖严的,要留一条缝,做完法事之后才会盖上盖子抬上山埋,所以凑过去就可以看到里头的人。 “我凑过一看—— “就是昨晚那老头儿! “衣服都一样!” 小孩儿们睁大了眼睛。 “后来呢?” “后来我就在那吃了顿早饭呗,走的时候他们还给我准备了鸡腿、肉干和包子,找人给我指路,还非要给我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是多少钱?” “大概六千吧。” “六千是多少?” “反正很多。” “你要了吗?” “哈哈怎么可能?这么大一笔钱,我哪里好意思要?我只是去吃饭的,吃饱喝足也就该走了,不过鸡腿和肉干我倒是带回师门了,给我的师父啊师兄弟们都尝了尝,好吃得很。” “哇……” 女子所说这个故事,比起先前老人所说的,既没那么玄幻,也没那么吓人,可亲身经历,胜在真实,其中的细节,讲时的感情神态,都不是老人所讲的故事能比拟的。 而且这个故事其中自有妙趣,小孩子们不知道妙在哪里,听来却也觉得喜欢。 “再讲一个。” “女大侠再讲一个。” “姐姐~” “嘴巴真甜!我倒遇见过好几次妖怪和鬼,也听说过不少,不过今天不想讲了。”女子说完,又斜着眼睛瞄了眼旁边的道士,见这道士一副若有所思的回味样子,不由轻轻一笑,对小孩子们说,“这旁边就站着一个道士呢,你们不去缠着他,缠着我干什么?” 一群小孩闻言,又看向了宋游。 许是先前与女子的相处给了他们经验和勇气,立马便来缠着他讲。 宋游实在经受不住。 听了这么久,又不好离去。 他也没有想到,前些天在船上才讲了不少故事,现在又要在这里讲。 只是同一个故事不讲二遍。 那讲什么呢? “……” 宋游看看面前这群幼童,见他们之前听了不少吓人的故事,刚刚听了女子讲的,已经缓和了一些,但恐怕也只是暂时的,等回了家,到了夜里,多半还是会被吓得睡不着觉,甚至一段时间都有阴影…… 那就再冲淡一下吧。 于是他低头瞄了眼脚边乖巧的三花猫:“我也讲一个我真实见过的故事,一个路边的猫儿庙,猫儿神的故事。” 三花猫闻声抬头,疑惑盯着他。 宋游却只是微微笑: “大概去年夏末秋初的时候,半年前了,我下山游历,走金阳道,见到一个小庙,小庙里供奉的不是人,不是仙,而是一只猫……” 宋游也细细的讲来。 脸上忍不住带上微笑。 三花猫起初不解,后来也发起了呆。 时间常常带来一种恍惚感。 第五十章 牧童骑水牛 这个故事并不长。 当然省却了王善公,省却了他受王善公所托与找三花娘娘的事,只说自己在那里见到了一座猫儿庙,猫儿庙里有位小猫神,自己晚上借宿时与那猫神交流谈话,知道猫神辛苦,兢兢业业,帮人捕鼠,后来下山一问,果然如此。 或许正是因为省却了和王善公的交流,省却了小猫神的麻烦,又或许是因为宋游讲故事的本领不算高超,显得不那么惊奇有趣,小孩儿们在听的过程中并没有之前那么大的反应,有人听完后还有些不太相信。 倒是有几人觉得会说话的猫儿可爱。 好在宋游也算过了关,正巧天色渐晚,旁边街巷里陆续传来呼声,这些小孩儿一听,便立马撒腿飞奔回去了,像是一群麻雀一样。宋游也带着三花娘娘和那女子一同往陈汉家走。 早春仍有寒意,晚风习习。 “你的故事不错。” “足下的故事也很妙趣。” “我也这么觉得。”女子毫不扭捏,“我觉得那是一件奇妙的事,和我其它时候走夜路闯了鬼不一样,恐怕我死之前都会记得。” “足下人生丰富。” “少来了。” 女子淡淡瞥了一眼宋游:“你讲的故事虽然跟哄小孩儿差不多,但我听得出,那也是真的。” “怎么听出的?” “表情,语气。” “怎么说?” “你很喜欢那天的相遇。” “原来如此。” “明天你去安清?” “是。” “我觉得你人不错,能这么远送信过来,还带着一只猫,不会是个烂人。我本来想说你明早跟我一起,这路上山贼多,你之前运气好,明天不见得每个都会放你走,我可以护你一程。”女子说着停顿一下,“不过下午叫你一起出去逛,你没答应我,我也不好再邀请你。” “足下误会了……” “不必解释!既然你与我讲缘,那便这样,我们明早自然睡醒,自然出门,若能碰上,就说明有缘,便同行去安清,不行就算了……” 女子说着看向宋游: “如何?” 宋游想了想,微笑说道: “善!” “善什么善?” “好!” “……” 两人已跨进了院门。 陈汉赶忙出来迎接。 本以为晚上能吃到牛肉,这里的牛肉和猪肉差不多价,勉强算个特产了,宋游其实有些馋。奈何陈汉是经商的,见识并不少,知道道士不吃牛肉,竟是贴心的买了猪肉羊肉来,做了一大桌子。 总归也是肉,宋游仍然吃得畅快。 晚上便睡在院子左边的房间。 被褥什么也都干净整洁。 三花娘娘走到床边,乖巧的任宋游扯起他的道袍衣角,为她擦拭脚底,同时仰头对他问:“道士,你为什么要跟他们讲三花娘娘的事?” “嗯?” 宋游想了想: “因为三花娘娘品性高洁,又很可爱,小孩子应该听这样的故事。” “小孩子好像不喜欢这样的故事。” “擦干净了。” “哦!” 三花猫跳上床,又继续盯着他看。 “是因为三花娘娘太好了,他们不相信有这样的猫儿神。也因为他们想听的是让人害怕的故事,而三花娘娘只会讨人喜欢。”宋游也在黑暗中摸索着钻进了被窝里,“这和三花娘娘无关。” “哦……” 一人一猫的声音都很轻。 又讲了一会儿话,渐渐睡去。 宋游迷迷糊糊做了一梦。 梦中是一道观,观中有位老道,是一位老坤道,头发花白,面容也显出了老态,她拆开信封,取出一封信纸,满纸的墨香…… 不知她读信时又有何感触。 …… 次日清早,睡到自然醒。 陈氏夫妇为他们准备了早饭和洗漱的水帕。 宋游自是恭声道谢。 洗漱完毕,来吃早饭,见那位女侠的黄鬃马仍然在院子里,却不见她人,于是边吃边问: “那位女侠还没睡醒?” “还没有。” “陈公东西可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准备何时启程呢?” “等小人二叔到了就走。” “陈公可要与我同行?至少能平安走到渡口。” “多谢先生。” 陈汉说着顿了一下,露出为难之色:“只是昨日吴女侠已与我说好,让我们一家等她睡醒,随她同行……” “也好。” “辜负了先生好意……” “哪里的话,那位女侠敢孤身走山路过来,本事定是极好的。”宋游笑道,“只是承蒙足下款待,未能报答,有些遗憾。” “先生折煞小人了……” 宋游吃完了饭,那女子还没醒,他也不等她,只遵守着二人约定,收拾好东西,与陈氏夫妇道别,拿了剩下二百文的送信钱,便出门了。 刚出院门,才到巷口,又遇上昨日听他讲故事的一个小孩儿,跟在他家大人身边,由对面走来。 这小孩儿偷瞄着他们,再三犹豫,还是壮着胆子与他打招呼: “小先生你走啦?” “走了。” “那个女侠呢?” “也快走了。” “你们慢走哦……” “多谢。” 双方交错而过时,小孩儿被猫吸引,便下意识矮下身去,伸手想摸三花猫,却不料三花猫机警得很,一溜烟就往前窜出一截,停下来回头来盯着他。 小孩儿便咧嘴笑,挥手与她道别: “猫猫也慢走。” 三花猫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偏头思索片刻,竟也学着宋游的语气,开口说了话: “多谢。” 声音轻轻细细,极度悦耳。 小孩儿顿时呆住。 旁边的大人也睁大眼睛,被吓了一跳。 三花猫则满意了,迈着轻快的小碎步,跟上了宋游和马,最后再停步回头看他们一眼,便小跑着过了转角了。 “你呀……” 宋游摇头微微笑。 仔细想想也有妙趣—— 也许今日过后,自己和三花娘娘也会成为别人口中的故事。多年之后,甚至数十年后,现在的这群小孩儿都已经老了,也许还会在一群顽童的央求下把今日的故事讲给他们听。 …… 此去安清,多是原路而回。 山水依旧秀美。 道路两旁一座座山峰,依旧是江边看到的那种,如破土的春笋,如天降的巨石,上面都长满草木,郁郁葱葱,有时在左右排成一排,有时小路就从这些山峰中间穿过去。眼前刚刚还被阻挡,才过一山,又是广阔的平地。 一人一马慢慢走着,小猫儿跳脱得很。 近日阳光好,仿佛画中游。 尤其清早还有晨雾,于是这万峰丛林又被晨雾缭绕,青山半掩,白云堆积,其间有马铃叮当,从中走来的,安知不是神仙。 走出不远,宋游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马儿随他停下,三花猫倒是迈着轻快的小碎步一路往前,走到前面去了才发现身后的道士和马没有跟上,于是又停下来,回头盯着他们。 “怎么了?道士。” “有水花声。” “又怎么了?” “三花娘娘听见了吗?” “听见了,都听见几次了。” “那我不如三花娘娘。” 宋游刚刚才听见,听见也很微弱了。 不是江水湍急处的水流声,不是堤岸高低落差的水花声,而是噗通一声,传到这里时,声音虽然小,但能辨得出其遥远,结合起来,更像是远处江中有巨物砸入水面的声音。 宋游静立原地,脑中浮现的第一画面便是海中巨鲸跃出水面,黑色的脊背,雪白带条纹的肚皮,身上长的藤壶,在空中优雅的身姿。 随即陡然砸落海面,水花四起。 “三花娘娘觉得是什么声音?” “鱼儿的声音。” “那就是了。” “怎么了?” “三花娘娘知道在哪边吗?” 三花猫闻言疑惑,但还是扭头看了眼左边,随即才答: “这边。” “好。” “你想去钓鱼吗?” “去看看。” 宋游看向道路的左边。 奈何丛林茂密,山峰拦路,实在不知怎么去到江边。 又在此时,忽闻一阵笛声。 宋游一下又抿住了嘴,静静倾听。 只觉这笛声清幽婉转,空灵悦耳,从前方群山林樾中穿来。明明是声音,闻之却好像看到了空谷幽林,带着露水与青草芬芳,身上不由自主的感受到了初春清晨的凉意,耳朵也被洗净了。 也许这便是诗人口中的仙气。 才听一会儿,笛声便越来越近。 宋游稍驻,往前慢走。 转了一弯,见一少年,十几岁的年纪,穿着麻衣,戴着斗笠,披着蓑衣,侧坐于老牛背上,一腿蜷缩着,垫在身下,一腿悠闲的垂着,身后背着一个竹背篓,里头装满了草。 一支竹笛,想是格外心爱之物,还系上了红流苏。 是一牧童,骑牛穿林而来。 林中青草深深,露水还未干,晶莹剔透,如这骑牛的牧童一样,又如那笛声,丝毫也不染世事尘埃。 不是凡间景,不是浊世人。 是从画中来。 牧童见到道人,忽然闭口立。 宋游这才躬身行礼: “有礼。” 牧童连忙学着行礼,动作笨拙。 “怎么了……” “足下不要慌张,在下只是来问个路。”宋游顿了下,“不过远远听见足下笛声清幽悦耳,音乐大家返璞归真也不过如此,心中喜爱,不知足下吹的这首曲子可有名字?” “我……听不懂……” “很好听。” “乱吹的……” “此曲可有名字?” “我不知道,我们这边的人都会,好像没有名字。” “可惜了。” 宋游摇了摇头,倒不是可惜它没有名字,只是觉得有名字才好传于后世,没有名字要更容易落在历史中一些。 但他还是拱手称赞:“无论如何,足下吹得很好,不输于音乐大家了。” “我只会这一首。” “原来如此……” 见牧童露出慌张之色,他虽未失礼,却也觉得自己不该,既不该无端使人慌张,也不该扰了这份灵气,于是便又问道: “这边可是有山贼,足下不怕么?” “这边挨着城,没有山贼。” “也得小心才是。” “先生去哪?” “去安清。” “安清往前走,路上山贼可多了……” “山贼也不会为难我这道人。”宋游争取使声音柔和一些,“不过在下并非想问去安清的路,而是想请问足下,附近哪里能走到江边?” “先生去江边做什么?” “手脏了,想洗个手。” “江里有妖怪,会吃人的。” “我就在岸边上。” “前边走一点点,就有路可以下去。”牧童担心的看着他,“小心一些,不要下水。” “多谢……” 宋游拱手道谢,便继续向前走。 马儿从地上拔了一口草,一边嚼着一边慢悠悠跟上去,小猫儿则多看了牧童和水牛一眼,还看了看马,似是比对,随即也跟了上去。 牧童不由随之转身,持笛而立,看着这一行,心中觉得奇妙又奇怪。 而那先生袖袍下的手…… 干干净净。 牧童疑惑着重新上了水牛的背,往村里走,可走出不远,他犹豫再三,还是让水牛掉了头,要去看看那先生做什么去了。 第五十一章 明德二年正月于此除妖 往前不足半里,左边有条小路,可到江边。 那是原先的凌波渡口。 渡口不大,也就是一个可以上下人的台阶,路也很窄,荒废许久,更是杂草丛生,树枝拦路,从中穿行,得挡住自己的脸。 牧童骑着牛,一路往下。 中途没有遇到那位先生回来。 牧童内心希望是自己刚才走了太远才折返,那先生早已经洗完了手,在自己进小路前就回了大路,此时已往安清县去了。可千万不要是在江边逗留或出了什么意外啊,虽然短短片刻交谈,可那先生的温柔与赞赏仍让他有所感触。 渐渐到了江边,只听水花阵阵。 牧童拨开最后一层树枝与杂草,定睛看向江面时,不由一惊—— 只见一人穿着道袍,在江中扑腾,似是不慎落了水,又不会游泳,已经呛水喊不出声来了。 远远看不清楚,可不是那位先生还能有谁? 牧童心中焦急,又不敢下水。 想大声呼救,可此处离大路甚远,又久无人至,哪里有人能听得见? 就在这时,水下有黑影显现。 “!” 牧童陡然瞪大了双眼。 那黑影长长一条,像是鱼的样子,又巨大无比,比船还大,在水中隐隐约约,看得见又看不清,如此最是恐惧。 而且它速度还非常快。 “先生!水下!” 牧童慌张之下,不由大喊。 似乎喊来也无用…… 可不喊又能做什么呢? 没等牧童反应过来,那巨大的黑影便到了扑腾的人影身下,黑影一下缩小了些,下一秒又陡然变大。 “噗!!” 率先跃出水面的是一张巨口,张得和身子差不多大,怕是能一口将一艘舟船吞进去。随即出水的是半个身子,真当大得难以想象,下一秒这鱼便又重新落回了水中,激起水花数丈。 牧童屏住了呼吸,不敢吱声。 他听说过水妖化人上岸的故事,害怕这妖怪也能上岸,怕被它发现,只得躲在林中,看水面逐渐恢复平静,一如先前。 这时江上已什么都没有了。 牧童仍然睁大眼睛,呆立原地。 手上牧笛掉在地上都没发现。 往常听大人说过这水中有吃人的妖怪,却没想到这妖怪如此之大,如此可怕。更可怕的是,他刚刚就亲眼目睹了这妖怪吃人的画面,而就在先前还与他说话的那位温柔先生,已被这妖怪一口吞掉。 “……” 牧童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声音—— “足下怎么来这里了?” “啊!” 牧童一惊,陡然回身,一下没坐稳,差一点就从牛背上掉下来了。 只见身后站着一人,面容清秀,表情温和,一身干净旧道袍。身后跟着一匹枣红马,低头安静吃草,脚边一只三花猫,端端正正坐着,歪着头盯着自己看,似乎也在发问。 “你不是刚刚……” 牧童盯着他,又指了指江心。 但见这位先生依旧是那副温柔从容的样子,哪里像是落了水? 如他这般,又怎会在水中扑腾? “假的,草木做的。” 宋游几步走过来,停在水牛边,弯腰在草中捡起他的牧笛,直起腰来笑着递给他。 “你的竹笛掉了。” 牧童脑子转不过来,只呆呆接过。 宋游又从怀里抽出一张符纸。 “等那水妖浮出,被人发现,要么有人壮着胆子将之捞起,要么在下游搁浅。你找个没人的时候,把符纸贴在它身上,符纸亮起来,等它不再亮的时候你就揭下来,回去烧了煎水喝,虽不能延年益寿,也不能开聪启智,但能保你一生健康,无病无灾。” 牧童仍旧是呆呆接过。 那道人便转身走了,马儿自觉跟上。 牧童终于忍不住,问出一句: “你是神仙吗?” “我看你比我更像神仙……” 那一人一马逐渐消失在草木深处。 牧童怔怔出神,心中震撼不已。 这时江上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咕噜咕噜……” 远处的江面不知因何,底下透出了火烧一样的红光,接着水面如同被烧开了一般,咕咚咕咚冒泡,然后是一阵阵巨大的水花,水花中有巨大的身影在挣扎翻滚,形成波涛,涌上江岸,拍打草木。 这动静持续了好一会儿才停歇。 随即江上浮出一条庞然大物。 与先前不同,这时的它一动不动。 …… 阳光渐渐驱散了早晨的露水。 太阳也有些晃眼睛了。 宋游抬头一看,已是正午时分,于是找了一合适的地方停下,卸下被袋,放马儿去休息吃草,自己则去找了干柴来,搭了灶,取出锅,又取出一个芭蕉叶层层包裹的物件来。 一层层拆开芭蕉叶,里边是今早出门时割的两斤牛肉,已请屠户帮忙切好了。 牛肉色红有光泽,看起来肉质极好。 这年头别的地方也不是吃不着牛肉。 大晏有一道“禁止私自宰杀耕牛”的规定不假,现在也在施行中,但一来政令的实施不见得到位,根据当地情况,各有不同,还有些地方不让人家吃牛肉等于不让人家活,天子也不能干这样的事。二来这条政令本身其实约束范围也有限,“私自”、“宰杀”和“耕牛”已经是三个并行的条件了,没有那么容易触犯,用有“禁止私自宰杀耕牛”的法令来说明吃牛肉犯法、吃不到牛肉并不成立。 事实上前世也是如此。 纵观诗词文献,都有相当多的吃牛肉的描写,许多诗人文人,或是得意或是落魄,或是打仗或是被贬,都在吃牛肉,一边吃还一边写诗。 而在逸州,牛肉的价格一般高于猪肉,低于羊肉,不过只有逸都这种大城才常常有卖,别的小城不好买到。 总之不如这里方便便宜肉质好。 来都来了,还真就非得吃这一顿不可。 宋游收集好了干柴,便取出水囊,往锅里倒水,又取出盐料来,打算炖煮一半,炙烤一半。 随手拈起一片,赠与狸奴吃。 “这是牛肉。” “牛肉~” 三花猫说着,伸长脖子接过来。 “以前吃过吗?” “唔……” “好吃吗?” “唔唔……” 宋游不禁露出笑容。 自己还没尝到,见她吃得香,心中已先多了几分喜悦。 正想生火,不远处有人来。 宋游扭头一看。 一匹矮小的黄鬃马,比驴儿也大不了多少,被一名侠客牵着。马儿背上驮着行囊,身后跟着一家四口,大人挎着褡裢。 过了转角,很快就到了近前。 陈汉面露喜色,先对宋游拱手施礼: “先生,又见了。” 宋游也拱手回了一礼。 “又见了。” 随即那男装的女侠也朝他抱拳,笑着看他: “可是有缘?” “有缘。” “先生该不是怕前路山贼,特意在此地等我们吧?” “路上耽搁了。” “在造饭?” “是。” “我们大约也该造饭了,可方便一起搭个伙?省些建灶埋锅寻柴的功夫。” “自然。” “我看你吃什么……” 女子凑过去,往芭蕉叶上一看,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牛肉,随即哦呀一声,很惊奇的看向宋游: “你一个道士吃牛肉?” “道法自然,顺心而为。” “……” 女子只见他满面淡然,语气从容,毫无羞愧窘迫之心,好似他不是道士,或是吃的不是牛肉一样,她不禁乐了一下,倒也不多说。 而她也不白搭伙。 只见她回身从马背上的被袋里掏了一下,竟也掏出一个被层层芭蕉叶包裹得严实的物件来。 看样子竟比宋游的还要大些。 宋游看她,她看宋游。 互相心中想法都很了然。 女子开口问道:“你割了几斤?” “将近两斤,不如你多。” “我也两斤,一样多的。” 女子解开稻草,拆开重重蕉叶:“只是我怕半路漏了,请那老板多给我用了两片叶子来包。” “足下细心。” “你做还是我做?” “实不相瞒。”宋游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在下于此一道颇有心得。” “那我烧火!” 女子性子比他急,毫不拖泥带水,一口拒绝了陈氏夫妇帮忙的请求,便掏出火石火绒,四下看了看,又去找了些芦苇穗、干叶子来,就蹲下来缩在宋游搭的小灶前,开始生起了火。 宋游仔细看她打着火石。 “啪、啪、啪……” 有火星迸溅出来,落入火绒中。 三花猫也凑近了仔细看。 那女子余光一瞥,不由笑了:“你们看什么?还怕我点不燃火不成?” 三花猫依旧看,宋游也不语。 这确实是这年头常见的生火办法不假,但他也确实很少见到人这么生火。无论是在道观中时,还是行于荒野之中,亦或是在逸都租住,他都从来没有用过火石生火,倒是偶尔见别人用过一两次。 现在看来,还是觉得有意思。 点火像烧火一样,其中自有趣味。 “呼……” 女子已点燃了火,小心扶大。 扭头看这一人一猫,心中疑惑。 “怎么还看?” 只见猫儿扭头就走,跑去路边玩去了。 道人也收回目光,开始准备午饭。 炊烟升起,直入青云。 肉香弥漫,引人生津。 第五十二章 处处皆江湖 一群人围着灶,一手用筷子夹着牛肉吃,一手拿着陈氏夫妇带的馒头啃着。 女子是江湖人,向来放得开,加上自己又出了肉又干了活,没什么顾忌的,此时是既不管礼仪也不顾形象,只大口吃肉。 陈汉一家起先还有些拘束,毕竟只出了馒头,人家先生和女侠本就有恩于自己,现在还得为自己一家做饭,实在过意不去。奈何宋游做饭的手艺实在领先这个时代,美食当前,约束也少了几分。 宋游的手艺还真没话讲。 别说这个时代,就是前世,调料如此多样,食材丰富易得,信息交流又如此方便,全国各地做饭的水平仍旧参差不齐,不乏美食洼地。 大家都不愿承认自己省份做的饭不好,但大多又都认可某些省的人就是更会做饭。 更不要说这个年代了。 宋游甚至花了不少钱买了香料,这年头主要还是富人才会经常用到香料烹饪,平民百姓连盐都得省着用,哪有这么讲究? “嗝~” 女子把汤喝得干净,陈氏夫妇则连忙上前来,主动把锅擦洗了。 “一起走吧?” 女子斜着眼睛瞥着宋游:“本来就认识,现在饭也吃了,又顺路,要是不一起走,等下路上一次次的碰上,难道一次次的打招呼?” “有理。” 宋游便也点头答应下来。 再度上路时,一人成六人。 陈氏夫妇带了儿女回乡见老人,小孩脚力不好,走得要比原先慢得多。 那女子性格也很跳脱。 刚刚相识,短短相处,见着还有几分沉稳,同行走得久了,也许是憋不住了,便露出了顽皮多动的性子来—— 时而跑去与三花猫说话,时而上下打量宋游的马,时而去逗陈家的小孩,时而骑上她的马趴着发呆,时而跳上路边巨石远眺前路,时而独自落到后面抽刀砍草玩,等陈家小孩累了,便抱一个坐到她的马上去,也是个好心人。 从她身上宋游看到了江湖人可爱的一面。 这年头百姓活得苦,女孩早嫁,男孩早早当家,大家都透出一副被生活重担压垮了的成熟,这般性格也许就只在江湖中才找得见了。 还得是这个世界的江湖才行。 下午又遇上了一次山贼。 女子是个讲究有担当的江湖人,行走江湖遇江湖事,自然不能退缩,立马便抢在前头,上前去交涉。 这个过程在宋游看来实在有趣—— 见面先拱手,道声辛苦,放低身段,自报家门,如此才是江湖。 那些贼人也不能任她上前搭话,要动些手脚、言语考教,而在江湖人看来,这似乎已经成了一种规矩,所以并不觉得是冒犯或挑衅。 待你全都一一应付过来了,便说明你确实是同类人,也说明你确实有本事与他们平等对话,这才有商量的可能。 此时时节也特殊。 柳江大会近在眼前,安清与此不足百里,不知多少江湖人汇集过来。 放在往常,即使是名门大派的江湖人,这些山匪贼人也不见得会轻易放走。既然单枪匹马,多少也得留点什么。然而这个时候,名门大派的传人难道有哪个是独自来这里参会的吗?不给足了脸面,不说乌压压涌来一群人讨说法,怕是其他江湖人听了,也要来凑个热闹。 至少今天遇到的这伙山贼是聪明的。 只是女子也不是独自一人。 只听贼首指着后边问:“那群人又是何人?此地油水本就不多,女侠从我等山前经过也就罢了,难道还要带几个人走吗?” “那是我的叔父叔母,侄儿侄女,至于那道人,嘿,清苦得很,你们与他较什么劲?” “当真?” “我西山派来柳江参会,师门长辈与师兄弟都去了安清,要不是有亲人要接,我一个人去那鸟不拉屎的凌波县搞什么?” “西山派在逸州,你叔父叔母怎跑到这里来了。” “都是苦命人,还不是找条活路?”女子看了一眼这群山贼,又拱手叹气道,“就是众位好汉,要不是山下没有活路,又怎会跑到山上去?” 这话真假暂且不论,可真是说到山贼们心里去了。 落草为寇,哪有那么潇洒? 剪道劫财,少不得还得沾点血光,罪孽日深,晚上又岂是那么好睡的?官兵每年一来,每回都要割掉一茬,谁又知晓今年不会轮到自己头上?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还是拱了手。 “女侠还请走好……” “谢字不多提,后会有期!” 女子也与他们拱手,这才又折回来,带众人通行。 宋游缓缓经过,只是若有所思。 女子所言真真假假,依旧真中有假假中有真,也是透出这年头生活的无奈。而她一言一行,看似照搬江湖礼节,一板一眼,细细想来,无论是起初给予的尊重还是后来无意间透出师门的威慑,或是最后的交心感慨,互相组合起来,才有了这最简单的过关的法子。 若是动武,少不得麻烦与血腥。 怕是输赢也不好说。 “这位女侠。” “嗯?叫我?” “还能有谁?” “嘿!不称足下了?” “你好像更喜欢女侠。” “你怎么晓得?” “看出来的。” “怎么看出来的?” “表情,语气。” “你这人……” 女子听出这是自己昨晚与他说过的话,便咧嘴笑了,随即问道: “叫我什么事?” “想从女侠口中听听这江湖。” “你听江湖干什么?” “既是游历天下,又怎能错过江湖。” “倒也有道理。”女子点点头,算是认可,又笑道,“不过这可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得完的。” “到安清恐怕得明晚了。” “十文钱。” “哗啦……” 宋游从怀里掏出一小把钱,数出十文。 女子一把接过,这便开说。 宋游则安静听着,自行在脑中整理。 江湖在古书中是个很大的概念,与“有限”这个词相对,意味着所有、无限。 后来的江湖则是佛教传入东土之后,佛门僧人有传道和交流的需求,常在三江两湖之地行走,称之为走江湖。 再到后来这个概念被引申,被放大,逐渐不再属于佛门僧人,而属于全天下。这时的它已经成了一个与“庙堂”、“官府”相对的词,虽不如古书中的江湖大,但也是一个很大的词了。 僧侣道人是江湖,客商背夫也是江湖。 山贼土匪是江湖,城中浑人也是江湖。 民间帮派是江湖,漕盐货运也是江湖。 就连山间隐士都算江湖。 江湖是世间百态,人情冷暖,各大帮派、打打杀杀只占其中极少的一部分。 要说江湖势力,也是百花齐放。 只是大多并不是像武侠小说一样,全都是练武教武的,好似存在的目的与延续的方式就是教出打杀好手。武艺是帮助吃饭的工具之一,但武艺并不能直接当饭吃,这些势力建立的目的主要还是挣钱,或帮助自己更好的挣钱。 有镖局这类主要靠走镖生活的。 有漕帮盐帮这种起初主要由力工水手走私商人为了保障自身利益自发成立的秘密结社。 有地方帮派,各有挣钱的方法。 有通过信仰建立起来的,如一些不学法术学武术或者一样学一点的道观寺庙,一些打着某些神灵旗号甚至根本就是非法宗教成立的教派。 也有主要以武艺为主,靠招收弟子传授武艺挣钱的武馆山门。 有些王侯将相出于不同目的,也会养些江湖门派,甚至还有些江湖门派从血统上就不正,有着西域人或塞北人的影子。 只是江湖险恶,律法不周,还有妖鬼,要想行走江湖,除了懂规矩,也需要一些武艺来当自己的本钱。 西山派位于逸州,山门距离逸都三百里,在雪山脚下,依托着近几百年来逸州繁荣的经济和文化逐渐壮大,算是江湖上的一大派。据这女子说是江湖上最大的几个势力之一,弟子都以武艺闻名于江湖。 不过行走江湖,如无必要,也很少有人动刀杀人。 能讲道理还是讲道理。 就好比这些山贼,用女子的话来说,天下山贼多是为非作恶之徒,要算起来,不乏死有余辜之人。可人命毕竟大于天,这么大的一个朝廷判人死刑尚且要上报中央,再由天子亲定,把杀人这件事的罪孽分成了许多份,大家平摊,才好心安,寻常谁又愿意轻易害了人命去呢? 而寻常出来跑江湖的,哪个不苦哪个不难,说不得还有家儿老小,一些口角冲突就害了人家性命,那孽可造得不轻。 这算是这年头江湖人中普遍的想法。 宋游一边听一边沉思。 不谈对错好坏,仅是这个时代江湖人普遍的想法理念这一点,便多少也是时代的一角了,已然够他品悟与收获。 次日下午,抵达古渡。 就是宋游之前下船的地方。 陈汉恭恭敬敬对宋游和女子说:“这一路多谢二位恩人相助,此去安清还有几十里山路,走水路不见得更快当,倒是要舒服许多,不如二位恩人便与我们一同走水路上去,在安清渡口下,我们夫妇出点船钱,虽然不多,也算报答。” 女子抬眼瞄了眼宋游: “你怎么选?” “多谢陈公好意,不过在下本就是由水路而来,再往安清去,应走陆路才是。”宋游拱手回道。 “和我想的一样!” 女子笑着对陈汉抱拳:“客气话就别说了,山高路远,江湖再见,就此别过,就是哪天我要是落魄了,路过你家门口,招待一顿就是。” “此情小人永记不忘。” 陈汉说着又对他们施了大礼。 “快走快走……” 女子倒没有拦他行礼,而是坦然受之,只连连摆手,催他快走。 第五十三章 凡事无需说破 “此去安清还有几十里山路,慢悠悠的走,就算能到,恐怕也已经进不了城了。”女子对宋游说,“要是骑马跑一程,倒是能进城,只是可惜了这临近安清的一路风景,阁下又怎么选?” “在下是出来游历的,想多看看风景。” “明智的选择。” 女子便当先牵马往前走了:“听我师父说,从凌波往安清,快到安清的这最后一截,有十里画廊之称,早晚风景各有千秋。况且如今大量江湖人士涌入安清,就算安清经常有游人来,客栈旅店也多,还是经不住这么多人,恐怕城外的破庙都挤满了,进了城也没有住处。” “有理。” 宋游小声回答。 听这女子这样正经的说话,包括昨日她与山贼交涉时,其实他脑海里浮现出的都是她这一路舞刀将草斩首的样子。 却不料这女子忽然回头。 宋游不惊,淡淡看她。 “而且……” 女子又将目光瞄向了他的马:“你该不会骑不来马吧?” “会骑,只是骑得不好。” “那你不安马鞍?” “我喜欢走路。” “可能……” 两道身影一边说话,一边走远。 这路时而在山顶,时而在山底,时而在大山腰间,马铃声叮叮当当,数十里山路尽在脚下。 三花猫却好似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一样,自顾自的跑着,不是去江边看底下的鱼,就是到悬崖边上看下边有多高,她有自己的事要忙,只是来来回回都在宋游的前后,不曾离远了。 黄昏天光下的十里画廊果然美丽,如顶尖的丹青大师笔下的风景、水墨晕开一样,又有天光加持,映在江中,美得很静谧。 刚好走到一半,天就黑了。 如此正好,今日看一半黄昏,明日还能再看一半侵晨。 此处有一亭子,名为燕仙亭。 亭子左边有一石雕的燕子雕像,前面还有一石槽,里头装有泥土,竟是也插满了残香。 想来又是当地民众感激某某燕仙修建的。 两人在亭子中停下,点起篝火,取出小锅烧了一锅开水,就着馒头饼子吃了顿晚饭,便各自取出被垫,在火堆左右躺下。 一睁眼便是明月星辰。 女子比他先躺好,也比他先说话:“明日一早,就到安清了。” “是。” “和你相遇也算缘分,相处也算有趣,江湖中人,相逢就是相识,到了安清县,你要有空闲,可来寻我。虽然我现在也不知道我们住哪。不过柳江大会开了之后,你定是可以寻到我们西山派的位置的。我们西山派虽不比有些帮派那么富裕,但也能管你一顿好饭。” “好。” 宋游答应下来。 这女子是个随性好动的性格,和这样的人相处没有负担,而且她也有趣,遇事不论大小都不往后缩,这两日和她同行倒也轻松。 篝火噼啪响,传来令人舒适的温度,三花猫在他毛毯里钻,弄得痒酥酥。 宋游渐渐闭上了眼睛。 就连两匹马都在外边睡了。 只是黄鬃马是站着睡的,枣红马则是卧着睡的,说明它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也很有安全感。 月落江横,数峰天远。 晚上有些动静,是那女子起来加了柴,半夜降温又起了雾,只让猫在宋游怀里贴得更紧了些,也是互相温暖。 …… 次日清早,远处数声啼鸟。 猫儿似乎受到了引诱,开始在裹得紧紧的毛毯里匍匐前进,要去外面查探一番。 这也将宋游闹醒了。 一掀开毯子,三花猫陡然跳出,那叫一个精神抖擞,快跑几步出了亭子,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树上看。 那女子早醒了,盘坐一旁,腿上横刀。 中间的火堆早已燃尽熄灭。 宋游不由坐起来,打了声招呼: “足下醒得早。” “太冷了,睡不着。”女子转头瞥了他一眼,“你倒是睡得挺好。” “多亏足下半夜添柴。” “添不添柴也只是一边冷暖……”女子瞄着宋游的毛毡毛毯,“看不出你这道士还挺有钱。” “有缘人送的。” “那你认识的有缘人还不少。” “见笑。” “去江边洗把脸吧,清醒一下。”女子站了起来,“我重新生个火,烧点热水,等你洗完脸回来,吃个热和的饭,咱们就该走了。” “那便多谢。” 宋游知道她是个不喜欢扭捏的人,也不多说什么,便往江边走去。 顺便还带上了水囊。 倒是三花猫一直被树上鸣叫的鸟儿吸引,没有跟着他去,而是站在原地,仰头盯着看个不停。 “怎么?想把它弄下来?” 女子的声音传来。 三花猫顿时低下头,疑惑的看向她。 “我也喜欢打鸟。” 只见那女子从被袋里一掏,竟掏出一个弹弓,在她面前炫耀似的晃悠一圈:“可惜你不会用……” 果真是炫耀—— 晃了一圈她又收了回去。 三花猫将头一偏,更疑惑了。 随即女子开始生火。 鸟儿还在叫个不停。 三花猫抬头看鸟,低头看人,似是心下纠结,终究还是舍弃了这鸟,跑到了女子身边来,看她点火。 可清早雾重,干柴与引火之物都有些湿润,光靠火绒一时很难点燃。 “啪、啪、啪……” 女侠点了又点,火石打个不停。 “锤子哦……” 女子随口嘀咕一声,余光一瞥,见这猫蹲在自己旁边,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点火,脖子伸得老长,就差没钻进去看了。 好像她点不燃火很好看一样。 “不去看你的鸟了?” 女子笑了声,便又继续做无用功。 三花猫扭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面露思索之色,随即忽的上前两步,凑近木柴: “呼……” 一口明黄火焰吐出。 火焰持续不久,也有半个弹指的样子,点不燃木柴,却是迅速烤干了引火之物,将其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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