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又吓,巧舌如簧,想让晚辈放下竹杖,想来应是晚辈放下了竹杖,才能完全被她们所迷惑。 “晚辈起初有些害怕,慢慢认清之后,也就不怕了,开始寻找几位族兄。 “直到找到几位族兄……” 徐姓书生短短几句,略过了底下凶险,将功劳都推到了宋游的竹杖身上。 甚至说得很多人都听不出凶险。 这般善于骗人的妖邪,往往十分狡猾,若是稍有不慎,被其所迷,松了一下手,恐怕他也回不来了。 “见到晚辈不受她们所惑,又找到了几位族兄,要带出去,她们好像也觉得自己死到临头了,又开始讲好话,服软,想向晚辈博取同情,一个个看样子都楚楚可怜,编出了各种各样的谎话身世,见晚辈依然不听,便又冲上来。”徐姓书生说道,“幸好有仙师竹杖,护得周全。” 宋游听了微微一笑,放下茶盏,只关切道:“在下拜托足下的事情,足下可有问过?” “自不敢忘!” 徐姓书生连忙又一转身,从面朝老者,变成面朝宋游,颇有些惭愧的说:“井中那些妖邪真当长得好看,个个国色天香,千娇百媚,起先进去时见她们弹琴的弹琴,作画的作画,写诗的写诗,都是才貌双绝,若非她们最后露出本性,徐某、徐某还真不好意思质问她们。”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怜悯美貌之人亦是人之常情。”宋游说着顿了一下,“红颜枯骨,红装芍药,这些妖邪正是知晓这一点,所以才以变化之术利用它来害人,足下须得明辨。” “仙师教育得是……” 徐姓书生说着顿了一下,这才神情微妙,摇着头说:“果然如仙师所说,徐某持杖下去之后,自然就知晓如何问她们了。” “可有问出什么?” “起先她们还不肯说,徐某持杖欲打,打到两个女子,都变作蛇蝎,在地上蠕动,把别的吓到了,她们才终于说来。”徐姓书生道,“据她们说她们原本住在陈朝宫廷大院中,也住在一口井里,既是井中蛇蝎成精,又是投井的宫女化作,有意识的时候,就已经是陈朝末年了,后来也在宫中作了不少恶,当时天下虽乱,陈朝宫廷却也请了高人将她们封印,后来陈朝灭亡,枯井被填,她们便跑到了民间。” 徐姓书生舔了舔嘴巴。 老者示意他喝口茶,他见到暗示,这才端茶来饮,礼节分明。 随即徐姓书生脸色微变: “据她们说,等她们第二次醒来,便是前朝末年了。这时她们没了宫廷枯井所限,道行也越发深厚,可在民间各地的井中自由来去,不过想来搬家也需要一些功夫。那时没人治得了她们,应该祸害了不少人,不过后来乱世结束,大晏太祖一统天下,改换新天,盛世之下,她们既不敢作乱也没有作乱的精力,昏昏沉沉,便睡了过去。 “如今、如今…… “如今不知怎么的,又醒了过来。” 坐在上首的老者听闻,也是脸色微变,连忙左右环顾一眼,见没有多的仆从在此侍奉,这才放下了心。 这传出去,可是不得了的。 “如今正是盛世啊……” “晚辈也这么想。” 一老一小,两人不由得看向了宋游。 道人却只偏头看着自家童儿半喝半玩那杯雪梨茶,并未回答。 老者见状,连忙叫来门外仆从,叫他们再去端一杯茶来,正好支开他们,这才放低声音,问道:“那这妖邪又是为何会到我徐家来呢?” “晚辈也问过了,说是她们醒来后,觉得原先的住处不好,想要搬家,迷迷糊糊中,见这边颇有些不寻常……”徐姓书生亦是压低声音,同时用词也不由自主的隐晦含蓄,“于是慢慢搬来了扶摇县,到了城中,又见此地最不寻常,于是搬来了这里。” “这……” 老者顿时不由愣住。 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今年开年以来、府上陆陆续续来的诸多妖邪鬼怪。 莫非都是这么来的? “不寻常……” 再一想到乱世可能将至,以他的大半生见闻阅历,一些在民间听闻过的、在古书上史书上看到过的传说故事纷纷在脑中浮现了出来。 无论是民间传闻,亦或是正经书卷,都有记载,那些了不得的大人物,比如千古武将,比如千古贤臣,又比如开创派系的圣人贤者,甚至只是普普通通一个状元或宰相,民间传闻和古书之中往往都记载了他们的不凡之处。 若非出生便不凡,便是诞生地就不凡。 仿佛是某种预兆,又像是气运之说。 甚至还不止名臣武将…… 只是那就不敢说了。 老者愣在原地,忽然头皮发麻。 甚至感到手足无措。 徐家曾经再怎么辉煌,可最辉煌之时,也不过朝中二品大员,千年后不见得能留有那位先祖的名字。如今也没落了,在扶摇再怎么显赫,也只是在这一县一郡算个大家族罢了。 那些事情,离他太遥远。 茫然无措之际,老者下意识扭头看向身旁的道人,向此时最信服的人寻求安心。 “家主还请冷静,也许只是贵府刚巧占了风水宝地罢了。不过无论是风水宝地,还是气运汇聚,未来的妖邪怪事恐怕是少不了了。”宋游也一边思索一边对老者说道,“就算贵府要受用风水,承接气运,也得在此留得住才行。” 老者眼光闪烁,面露思索。 心中逐渐冷静了下来。 是这么一个道理。 风水气运汇集之地,自然会出人杰,可这些地方人杰喜欢,妖鬼邪物同样也喜欢。 老者静下心来,审视自家儿郎。 虽说平日里觉得自家儿郎倒也不错,起码家教严格,家中没有纨绔之辈,大多也在认真读书,肚子里多少也有些东西,纵使有的儿郎在妖邪面前没有维持住本心,却也怪不得他们,已是超过了绝大部分人、甚至绝大部分大家子弟了。 可要说把标准提高到那个地步…… 莫说将相王侯,就是状元之才,家中这几个后生也是远远称不上的。 而今妖邪汇聚,还不到半年,徐府上下便被闹得鸡犬不宁,一片乱象,今后若持续下去,还不知会有多少怪事。 有仆从端了雪梨茶进来。 老者叫他将之端给小女童,便打发他出去,这才转头看向宋游: “请先生指教……” “在下没什么好指教的,就算有要告知诸位的,这两天也已经说完了。”宋游停顿了一下,“自古以来,不说别地,就说在下的师门,众多师门长辈对于风水之地与气运一说,也有不同的态度。有的觉得风水气运之地催生人杰,有的觉得乃是人杰诞生,这才赋予一地灵蕴,有的则觉得二者相辅相成,无所谓主客之分,或是主客常常易位。家主随心就好,可勉力争取,而不可强求。” “可争取不可强求……” 老者听他这么一说,便知他也认可“这个地方很不一般”的说法了。 这注定是一个艰难的决定。 老者思考着,眼睛已经干涩了。 “那便明日再说吧。”老者看向身旁的徐姓书生,“你父母既已亡故,又是我徐家人,从今往后,徐家就是你家,你回去收拾收拾东西,今后就搬到府上来吧,少些农家琐事,离族墅更近,家中也有书铺,你好安心读书。等你到了年纪,或考得了功名,再回去替你求亲。” “恭敬不如从命……” 徐姓书生连忙答应下来。 无论是出于读书问道,还是出于改变命运,这都是绝佳的机会,他是连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的。 “不知先生……” 老者又侧身看向了宋游。 “今晚夜已深了,家主年迈,宜当早些休息。”宋游拄着竹杖站了起来,“在下也该回去休息了。” “老朽送先生回房。” “不必了……” “走几步不碍事。” 宋游迈开了脚步,身边的女童依旧捧着杯盏,像是长在了脸上,紧紧跟着他。 老者杵着拐棍,也送他们回房。 一边走,一边向他打听口风。 可宋游既非天算道人,本身亦不精于此道,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提醒他的。 “以在下看来,徐府对于妖邪鬼怪的忌惮已经少了很多。若要保住祖宅,每日住在这里,便万万不可惧怕妖邪,更不可向其服软低头,反倒要有与之相斗的勇气和狠劲才对。而这些徐家已经有了。”宋游说道,“若家主不想离去,又有与妖邪相斗的心思,在下倒可以帮些忙。” “实不相瞒,在先生到来之前,老朽便已经有了搬家的念头。只是徐家太大,人太多,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宅子,搬起来也过于麻烦,加之舍不得这代代传下来的祖宅,舍不得祖上荣光,这才拖延至今。” “须知妖邪并不难以对付,寻常人有了胆量,善于思索,纵使没有法器,往往也能将之诛灭。” “先生说的帮些忙是……” “明日家主拿些黄纸来,在下可以留下几道驱鬼辟邪的符箓,可让携带者不被妖鬼邪法所伤。”宋游说着顿了一下,“然而从今往后,府上的妖邪之事恐怕不会少,要想驱离妖邪,还府上一个清净安宁,还得自己多想些办法才是。” “先生所言甚是……” “明日便是十五,那位老妪该来了。”宋游已穿过几重院落,走到了客房门口,停下脚步,抬头看月,“明日白天,在下画好符箓,晚上的事情就不归在下管了,家主可以先想想办法,如何留住她。权当在我们离去之前,给贵府最后练一次手了。” “多谢仙师!” 老者十分恭敬,行礼说道。 “请回吧。” “仙师好好歇息……” 老者拄着拐棍,慢吞吞离去。 宋游则停在原地,时而抬头看明月,时而低头看徐府,月光下院落一片清冷,除了远处隐隐传来哭泣声,几乎一片安静。 宋游确实没有天算祖师的本领,也确实不精于此道,但随着修为渐深,与天道交触颇多,倒也冥冥中有所感应。 此地确实不凡。 那徐姓书生也非常人。 却也远远没到那个地步。 不知未来如何。 第四百八十四章 城中狐狸 昨夜安静,一觉睡到大天亮。 宋游醒来之时,猫儿已经不在床上了,屋中空空荡荡,院落清净,却从外头传来若有若无的说话声。 细细一听,一道声音清细悦耳,带着懵懂与纯真,一道声音年轻儒雅,却是十分恭敬。 “那你今天回去收拾东西的时候,记得把三花娘娘送给你的、还有你自己的耗子肉都带过来。这个房子里的人好像不吃耗子肉的。” “这是自然。不过三花娘娘误会了。余州都吃蛇鼠,徐府自然也是要吃鼠肉的。” “咦?那他们怎么不给我们吃耗子?” “三花娘娘便有所不知了。余州百姓虽喜食蛇鼠,然鼠肉少,蛇又难捉,一般来说,鼠肉不算是上等肉,百姓吃鼠肉也是迫不得已。如今三花娘娘与宋仙师是徐府的贵客,徐府就算平日也吃鼠肉,又怎敢在此时拿鼠肉出来招待二位呢?何况二位远道而来,是外地人,徐府知晓出了余州很多地方人是不吃鼠肉的,便更不敢轻易拿出来招待二位了。” 讲了一大堆,条理清晰,很有道理。 三花娘娘却只听见一句,回答道: “鼠肉就是上等肉!” “嗯?三花娘娘喜爱鼠肉?” “三花娘娘顿顿都吃!” “既是如此,还请三花娘娘放宽心,明日鼠肉必定出现在三花娘娘的饭桌上。也让三花娘娘见识见识我们余州的鼠肉做法。” “那便多谢足下!” “对了,宋仙师也喜欢……” “不要管他!” “好好好……” 房间中宋游缓缓起床,揉着头发。 屋外的声音还在不断传来。 “你什么时候回去拿?” “家主恩待,说让车夫送我。本该早上就出发的,如此才可在天黑前走个来回,乘车的话,下午出发就可以了。”书生的声音稍顿,“反正家中几乎是一贫如洗,除了几件换洗衣服,梁上晾的鼠肉,几本书,也没有别的好收拾的了。” “下午走?” “是……” “三花娘娘这里还有一根干耗子肉,拿给你,你拿回去中午吃。吃饱。” “这……这怎么好意思?” “三花娘娘最不缺耗子了!” “便多谢三花娘娘。”徐姓书生的声音又顿了下,“这块肉一看就是好肉。” “对的!” 宋游在房间中不急不忙,穿衣洗漱,外头传来的声音就像是清晨的鸟叫,连续不断,却也让人心静。 “三花娘娘为何对鼠肉情有独钟呢?” “三花娘娘本身就要吃耗子的。” “不知三花娘娘这名讳是……” “名讳是……” “哦,就是为何三花娘娘会叫三花娘娘呢?” “因为三花娘娘有三种颜色,最好看,原来有一群人觉得三花娘娘很厉害,就叫三花娘娘三花娘娘。”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除了鼠肉,余州的蛇肉也是一绝,尤其是龙凤炖,不知三花娘娘可喜欢?” “三花娘娘也经常吃!” “那宋仙师……” “他喜欢鸡!” “那……” 只听吱呀的一声。 宋游推开了房门。 屋外是一条走廊。此时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便站在走廊上,分隔一根柱子的左右两边,身材高瘦的男子反倒显得有些拘束,十分恭敬,看起来还没长大的女童反倒态度自然,一只手撑着柱子,一脚站立,一脚来回踢着空气,仰头看他。 燕子在院中树枝上歇息。 两人一鸟同时扭头,看向门口。 “仙师醒了?” 徐姓书生看来并不是个善于交际的人,也不善于同小孩交际,更不善于同一位既会神通法术、思维言谈还和正常人不同的小孩说话,看见宋游出来后他立马松了口气,走向宋游:“仙师昨晚睡得可好?” “昨夜无人吵闹,睡得很好。”宋游微微一笑,“还是先生听来顺耳一些。” “是徐某胡乱称呼了。” “足下自然一些。” “是是是……” 徐姓书生依旧拘束,弯腰低身:“家主叫我来问问仙……先生,画符的黄纸要什么纸为好,是麻纸还是藤纸?亦或是楮纸竹纸糯米纸?” “随意就好,白纸都行,扶摇县什么买来方便、什么质量好就用什么。” “徐某这就回禀家主。”徐姓书生说着一顿,“府上已经为先生备好了早饭,不知先生吃过早饭后,可要出去城中逛逛,买些什么,或是还有别的什么事要交代的,尽管吩咐便是。” “倒确实想出去走走,看看这座扶摇城究竟有多少妖邪怪事。”宋游对他说道,“不过不买什么,也不需要谁来带路,只是随便走走。” “那徐某就先去禀报家主了。” “慢走。” “告辞。” 书生恭敬离去了。 三花娘娘则依旧站在原地,依旧一手撑着柱子,回头把道人盯着,那双眼睛黑白分明,面容也白净清秀,脸上毫无表情。 谁也不知她在想什么。 “走了。” 宋游揉了揉她的头。 女童立马就放开了柱子,跟上了他。 徐府的早餐简单不失精致,一碗醪糟汤圆,打了荷包蛋,加上几盘水果点心,吃完之后,十分舒服。 宋游谢过老者想派管家帮忙带路外加给钱的好意,叫上了自家猫儿和燕子,便出了徐府大门,左右环顾一眼,便选了个方向,迈步走去。 徐府占了城中最好的地段,比县衙的位置都好,外出走几条街巷,都是城中权贵与富人的居所,深宅院落,朱门大户,自然清净。不过走着走着倒也有些喧闹声,有人的喊声,也有奇怪的清脆的叫声。 “好像是狐狸叫!” 三花娘娘回头对自家道士说。 “是狐狸……” 天上的燕子扑扇着翅膀,低头说道:“扶摇县最近很多狐狸,城中也有不少,也有很多人靠捕狐狸吃肉换钱。刚才就有一只狐狸,可能是通过狗洞钻到了一户人家院子里去,被发现了,主人家正在驱赶。” “唔……” 三花娘娘抬头盯着他,又很快把头低下,看向前方,没有回答。 在前方小巷的尽头,道路中间,赫然站着一只灰褐色的狐狸,正扭头把他们盯着。 三花娘娘本能性的放慢放轻了脚步,紧盯着它,直到自家道士走到了自己身后,她才回过神来,自己现在是个小人儿,不是一只猫,何况还有一个大人跟在自己身边,于是收起了这副模样,转而正常的朝狐狸走去。 狐狸也在这个时候,迈步钻进了巷子另一边。 宋游很快走到了方才狐狸站的位置,转头向它离去的方向看,见那狐狸已经走远,却还停下来,好奇又警惕的回头看来。 “……” 宋游抿了抿嘴,没有理它,也没有往它那个方向去,而是选择了相反的方向。 一出巷口,便是闹市。 正是清晨,最热闹的时候。 街上贩夫走卒,人来人往,有人叫卖着蒸饼馒头,冰糖葫芦,有人大声呵斥乞丐与狐狸,也有人小声询物问价。 还有人在闹市之中追逐狐狸。 “站着!” “汪汪汪!” “帮忙拦一下!” 骚动迅速蔓延到了宋游这边。 宋游连忙让到了路边。 三花娘娘本来充满好奇,探着头往那边看去,余光瞥见自家道士的动作,愣了一下,便也学着他的动作,连忙让到了路边。 四五只狐狸飞快跑过,敏捷得很,有的钻人的裤裆,钻板车底下,有的从菜摊上空跳过去。 身后是三只猎狗,紧追不舍。 再往后则是拿着捕捉狐狸的工具、穿着差服的人,也紧追不舍。 狐狸虽然敏捷,也跑得快,可终究是选育过的猎犬更胜一筹,很快便有一只跑得慢些的狐狸被猎犬追上,猎犬低头一咬狐狸的尾巴,狐狸顿时就被拖得失衡翻倒在地,随即被猎犬扑上去暂时控制住。 身后的人追上来,皆是熟手。 一人拿着一根长杆套圈,往狐狸脖子上一套,精准无比,狐狸一被套中便只得挣扎叫唤,却怎么也逃不掉了。 “啊啊啊……” 叫声像是小孩儿。 随即另一人赶上来,手提麻袋,将这狐狸轻松取下,往袋子里一塞,一只皮毛完好的狐狸就被捉住了。 猎犬还在往前追。 “这里的狐狸已经多得要靠官差来抓了吗?”宋游看着那方。 “先生有所不知,今年以来,本地狐狸简直成了灾,现在还算好了,前些天狐狸聚于闹市,城中官兵校尉闲来无事,都来抓狐狸了。”一名打扮颇为富贵的男子听见了宋游的自语,讲给他听。 “哪来这么多狐狸呢?” “山里跑来的,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怕是本地要出什么灾了……” “这样啊。” 宋游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果真是盛世啊。 若是换了一个王朝自然衰弱的末年,莫说这么多怪事频出了,就是三两件齐出,也得被人传说是朝廷气数已尽,乱世征兆。甚至就是没有这么多怪事都要编些怪事出来。 如今这么多怪事,都聚于此地,当地人却宁愿相信本地要遭灾了,也丝毫不去想天下会不会乱。 一路往前,四处闲逛。 既见到穷人捉狐狸换酒钱,也见到富人带上猎犬追逐狐狸为乐,还见到狐狸悄悄偷人的肉吃,引得屠户怒骂连连,狗追狐狸,狐狸追猫,还曾听说西城狐狸聚集成团,竟不怕人,明天要调官兵去清剿。 整个扶摇县城因此显得乱糟糟的。 三花娘娘就高兴了,这么多小动物在她面前跑过,每次她都忍不住伸手,要去弄人家一下。可能唯一的遗憾就是今天没有以猫儿的形态出来。 人形多少还是有些影响她发挥。 第四百八十五章 府上人斗鬼 “这些狐狸都不会讲话!” “只是寻常山中野狐罢了。”宋游随口答道,“要是也会讲话,就是狐狸精了。” “那它们会弹琴吗?” “连话都不会讲,更不会弹琴了。” “它们不聪明!” “哪比得上三花娘娘呢?” “那它们也会和自己尾巴玩吗?” “三花娘娘去问它们吧。” 此时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坐在路旁一个小摊中,桌上各有两碗绿油油的豆腐,配了木勺,桌边还站着一只燕子。 摊主还在前边大声叫卖着: “斑~鸠~豆腐~” 前面两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声音尖细,后面两个字又吐得干脆,如是不断重复,抑扬顿挫,律动分明,很有韵味。 是这年头小贩的生存智慧。 兴许会走进不少人的回忆当中。 “唔……” 小女童没再追问了,只低下头,用勺子在碗里戳啊戳,将碗中墨绿色的豆腐全部戳烂,和调料拌均匀,这才舀进嘴中。 皱了皱眉,觉得并不好吃。 于是又扭过头,问燕子吃不吃。 燕子自然也是不吃的。 唯有宋游吃得很欢。 所谓斑鸠豆腐,便是斑鸠叶做的豆腐。 如今盛夏,正是斑鸠树叶长得最好的时候,将之摘下洗净,搓成绿浆,有的加草木灰,有的直接与南瓜叶同搓,自然而然就会凝固,得到的便是墨绿色的斑鸠豆腐了。 说是豆腐,其实更像是凉粉,其口感清爽,加作料拌之,清凉解暑。 也不知是谁最先发现的。 亦是古老人民的生存智慧。 宋游正是听见有人叫卖斑鸠豆腐,想着也到中午了,肚里空空,过来问了问价,便坐下来要了两碗。 这小摊拌得也很简单,只是少许酱油和醋,入了底味,剁得很细的酸菜末和一丁点香油则是点睛之笔,吝啬之中,令口感上了几个层次。 虽说没什么油水,却也酸爽开胃,在这大热天再舒服不过了。 宋游坐着慢慢吃,慢慢品。 亦品悟着这座陌生小城街头的烟火气。 小小一碗,很快吃完。 “刷……” 碗底和桌面摩擦的声音。 一只白白嫩嫩的小手,胳膊亦是细细洁白,将她那碗只吃了一口的斑鸠豆腐推给了道人,并学着道人平常的语气和神情: “给道士吃。” “三花娘娘不吃吗?” “草做的。”三花娘娘说道,“燕子不吃草,猫也不吃草。” “燕子倒确实不吃草。”宋游扭头看了看旁边的燕子,又看回猫儿,“但是猫真的不吃草吗?” “三花猫不吃。” “可我怎么见过三花娘娘吃呢?” “三花猫偶尔吃。” 三花娘娘的话纠正得很快。 “偶尔啊……” “你吃就吃,快吃快吃。”小女童坐得端正,严肃看着他,“道士把肉和鱼给三花娘娘吃,三花娘娘也把草给道士吃。” “我谢谢你啊……” “不客气!” 女童回答得毫不犹豫。 道人摇了摇头,继续拿起勺子。 女童则低下头,拉开褡裢的口子,从中拿出一条小泥鳅干,就这么拿在手上啃了起来,不时掰一小块,递给燕子。 “斑鸠豆腐很好吃的,以前我在道观里的时候,山上没什么零嘴,嘴馋了就只好往山上打主意,每年夏天,我都要去摘斑鸠叶来做。”宋游一边吃着一边看向她,“以后回去了,可以试着给三花娘娘做甜的。” “甜的!” “不知道好不好吃……” “甜的好吃!” “试试。” “给你加点泥鳅干的粉粉,加在里面肯定好吃!就跟晒干的小虾崽崽一样!” “不必了,谢谢。” “不加算了……” 一大一小终于安静下来。 小城街上仍旧常有狐狸跑过。 道人默默吃着斑鸠豆腐,面露回忆,女童啃着泥鳅扭着头,看着这些狐狸从一边跑来,又跑到另一边去,亦不知在想什么。 …… 回到徐府,已是半下午。 徐府已经为他准备好了黄纸,一见他就关切,中午可在外边吃了午饭,想来也是等得有些急了。 “扶摇县虽然不大,却也繁华热闹,挺有逛头,我们逛着逛着便忘了时间,便让诸位久等了。”宋游笑着答道,扭头对身边童儿说,“烦请三花娘娘回房替我取来朱砂与画笔。” 没有多久,朱砂画笔便取来了。 在徐家众人围看之中,宋游提笔画符,笔走龙蛇,轻松随意。 落笔而有灵光,字显而起清风。 清风吹动院中草木,亦撩起围看众人的衣袂袍袖与长发,这辈子没有见过这般造就的符,只得都道一声不凡。 符成之时,光泽隐现,墨迹自干。 宋游连续画了十四张。 都在一张大黄纸上。 随即放下画笔,以手指作刀,在黄纸上横竖画了几道,符纸便被裁成了三指宽小臂长的长条,几乎都一样大小。 宋游细心将之叠起来。 “符有两种,折成三角的是辟阴符,最克阴鬼,折成方形的驱邪符,可治妖邪,以作区分。”宋游将之交给徐家的家主,叮嘱着道,“将符箓挂在房中则可使阴鬼妖邪不敢靠近,若带在身上,亦有差不多的功效,还可保证自身不受阴鬼妖邪侵害。其中辟阴符若是带在身上,那么常人看不见也摸不到的虚无缥缈的阴魂小鬼,便也看得到、摸得到了。” “只有七套么?不知仙师……” “符箓便只有这七套了。”宋游自然知晓老者的意思,“不过持有符箓者,不仅可以看到阴鬼,还可不被阴鬼妖邪所伤,只要善加利用,莫说两种符箓只有各七张,就是各一张,也足以保徐府周全了。” “老朽记下……” “今日逛了半天,也有些累了,在下便先回去休息了。”宋游与之拱手,“须得提醒家主,符箓不是万能的,只能保住持有者的周全,至于到底能不能将阴鬼妖邪除去,还得多费些心思,考些才智谋略,要些胆气勇武。” “我等一定慎重!” 宋游便带着三花娘娘回了房。 盘膝一坐,闭目修行。 当真不理外界之事。 夜幕缓缓降临,连晚饭也是徐府派人送来的。 只知当天晚上,门外忙忙碌碌,院中气氛紧张,所有人都严阵以待。 直到明月如盘,上了枝头,那位老妪才来。 随即院中陡然变得热闹起来。 先是有说话声,辩论声,随即有双方的怒骂声,再然后是激烈的大喊,伴随鬼魂的尖啸,闹腾腾怕是半个扶摇县都听得见。 闹了一刻多钟,这才恢复怒骂声、辩论声和说话声,直至众人回房,一出吵醒半城人的捉鬼大戏才落下帷幕。 三花猫从始至终趴在窗口往外看。 道人从始至终闭目修行。 …… 次日清早,徐府安静得就像昨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 宋游睁眼之时,三花猫又不在身边了,但是又听见了门外的说话声,声音都不大,窃窃私语,真是像极了原先在山上道观修行之时、每天早上醒来院子中的鸟叫声——仔细听也能听得见,不想听也能轻松过滤,丝毫不会觉得吵闹。 “三花娘娘昨晚看你们打鬼了,打了半个晚上。” “是啊,一直斗到四更,还好此事终于解决了,府上可以安宁一阵了。” “我家道士叫三花娘娘不要帮忙,不然三花娘娘去帮你们打,一下子就把那个鬼打死了!” “仙师已经帮了我们大忙了。而且不止帮了我们这一次。此后城中邪鬼怪事再多,络绎不绝,仙师也已经提前帮我们想好了办法。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帮了我们大忙,无论是主家还是徐某,都该感激不尽。” 女童的声音间隔久了一会儿。 “听起来好像很厉害~” “仙师想得深远,自然厉害。” “不是他喔!” “嗯?却不知……” “是你!你听起来好像很厉害!我家道士说你以后肯定会很厉害!” “啊?” “三花娘娘给你的耗子吃了吗?” “昨晚吃了一只。不瞒三花娘娘,也非是吹捧,徐某吃完之后,只觉香味悠长,口感极佳,回味无穷,真乃徐某平生吃过的绝顶美味。” “三花娘娘加了香料,最好的香料,跟着道士学的,别的人都不会做,还很贵。” “原来如此!难怪难怪!” “今天中午……” 女童话还没说完,便又听吱呀一声。 身后的房门被推开了。 道人已穿戴整齐,洗漱完毕。 三花娘娘依然在门口与客人谈话,依然隔了一根柱子,一个活泼而话多,一个恭敬而拘谨,燕子在树上看戏。 “先生醒了?” 徐姓书生又松了口气,连忙行礼:“徐某来请先生去吃早饭,家主应是要谢过先生的相助,也与先生禀报一番昨晚之事。” “走吧。”宋游迈开了脚步,“正好,在府上借宿三日,承蒙款待,我等也该离去了,正该去向家主道别。” “先生这就要走?” 徐姓书生闻言,十分惊讶。 “今日就走。” “先生对徐府有大恩,何不多住几日,既让我等尽尽地主之谊,也让家主好好道道谢呢?” 宋游神情平静,步伐不停:“世道有变,宜当往前,不宜多留。” “这……” 徐姓书生闻言,顿时也不好再多说,更何况他并不是徐府的人,只得说道:“家主设了午宴,也请先生吃过午宴再走吧。” 与此同时,身边立马传来童儿清细干脆的声音,其中饱含期待: “吃过午宴再走吧!” “……” 道人十分无奈,却也只得应下。 第四百八十六章 偶遇官兵捕狐 早饭是冰糖炖燕窝,仍旧是三花娘娘喜欢的甜饮。 徐府的人似乎已经摸清了三花娘娘喜欢吃甜这个事实,这碗燕窝里的糖也放得格外多,加上每盏一颗红枣两枚枸杞三片银耳做点缀,隐隐还能闻得到与雪梨茶一样的甜香,做得十分用心。 小女童一脸严肃,喝得停不下来。 “昨晚府上除鬼可还顺利?”宋游却是不急不忙,对老者问道。 “托先生的福,只是开始有些惧怕,争斗起来也生疏,可很快就发现,这和与人斗也没多大区别。”老者捧着碗盏说道,“当然,还得是先生的符箓厉害,否则怕也不行。” “其实民间有诸多土方法,在见鬼、护体和打鬼这些事情上边,也可代替符箓,多掌握在民间高人们的手中,也是能打听得到的。” “老朽昨晚也用了一些。”老者恭恭敬敬说道,“都是四下搜集来的,不知道哪些管用哪些不管用,左右便都准备上了,都用了一遍。” “这下便知道哪些管用了。” “是啊……” “那位老妪如何了呢?” “……” 老者却是沉默了下,这才说道:“老朽没有下令把她打死。” “哦?” 宋游很感兴趣,稍稍一想:“因她能治徐府祖传的胸痛么?” “正是如此。”老者叹息着回答,“一来那老妪虽贪得无厌,行事恶毒,却也没有害了府上哪条人命。二来我徐家胸痛之疾由来已久,也确实只有她才有办法治愈。三来老朽早已看清,那老妪虽然泼辣贪婪,却也只不过是欺软怕硬罢了,其实没多少胆量。昨夜把她收拾一顿,老朽已经与她约定好了,此后在家中重新为她摆好灵牌,每月十五给她上供一次,让她保我徐家不再受胸痛之疾困扰。” “家主真是好胆气。” 宋游听完不由露出了笑意。 原本他只是想让徐家不再惧怕这些妖邪鬼物,只要不怕了,此后再有妖邪鬼物来,他们应付起来也容易一些。事情在扶摇县传出去后,说不定也会带动城中乃至周边郡县的百姓,不再一昧惧怕,多些胆气。 却没有想到,这才第一天,人家便直接敢与鬼物谈判。 倒确实有几分英雄胆气。 “鬼物毕竟是鬼物,与人殊途,这一点家主清楚,多劝的话在下就不说了,家主考虑周全、谨慎一些便是。”宋游说着,顿了一下,“方才已经与徐小官人说过了,既然府上之事已了,我们也得继续向前,今天下午,便要向家主道别了,多谢款待。” 老者一听,也是一惊。 自是一番挽留,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话说得那叫一个好听,然而道人心意已决,绝不更改。 …… 中午宴会,热闹非凡。 宋游与三花娘娘都被请上了主桌,徐府还特地给三花娘娘安排了一张高板凳。 桌上菜肴那叫一个丰盛。 鸡鸭鱼肉,山珍海味,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土里长的地上结的,都能在这张桌子上找得到。不仅食材丰盛珍贵,手艺也很讲究。 其中还有几道特别的菜。 桌子最中间三道大菜,一整块清蒸的猪脸,一颗完整的煮羊头,象征徐府也是有头有脸的,以羊在余州的价钱,也能说明徐府的实力。此外则是一个白底金釉的大砂锅,里头一只上好的老母鸡,一条盘蛇,辅以名贵药材与菌类,鲜香四溢。 离宋游和女童近的地方,还特地摆了三道当地特色小菜。 一道白煮的,盘中几乎是完整的几只,剁成了小块,头尾俱全,整整齐齐,旁边只放一小碟酱油,给你蘸着吃。 一盘烟熏的,焦黑似腊肉。 一片烤熟的,看起来外酥里嫩。 “……” 宋游转过头,沉默的盯着女童。 女童也沉默着,转头和他对视。 “多谢宋先生!老朽谨代表徐府上下,敬先生一杯!” “……” 宋游这才收回目光。 女童也学着他收回了目光。 宴席很快开始。 三花娘娘自不用说,伸筷子第一夹就得夹向她的主食,同时扭头把道人盯着。 宋游不理会她,也不看她。 余州人爱吃蛇鼠,在这里吃鼠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虽说平日里鼠肉是上不了徐府的待客菜单的,可今日既然端上了桌,徐家人便也时不时伸筷子夹上一夹,和吃其它肉一样。 每到这时候,三花娘娘就会扭过头,将自家道士盯着,像是在用眼神告知他什么。 宋游仍是视若无睹。 自然地,以他如今在徐家众人心目中的地位,他不主动伸筷子夹鼠肉,也没有人敢劝他吃,或是问他为何不吃。 三花娘娘失望又沮丧。 …… 宋游已收拾好了东西,领着枣红马来到了徐家大门口。 老者则亲自往马背上放东西。 先是一小袋大米,人工挑选过的上好的精米,又是一小袋面粉,随后还有用油纸包着的煎饼烤饼、精致点心,最后还有一托盘的官银。不过银子宋游就只是随便拿了两块了,说是求符箓的钱,反正自己如今带的钱都已经很长时间也用不完了,暂时也没有大的花销,多了带着重。 “有一句话说得好,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徐府如今虽已不惧妖邪,可若是等在这里,等着城中妖邪越聚越多,向徐府汇聚过来,终究是疲于防备应对。”宋游临走之前,给老者又说了一句,“然而妖邪阴鬼亦有智慧。徐家若熟悉了应对妖邪阴鬼的法子,不妨往外传,扶摇县内清净一些徐府也就清净一些。若有余力,还可帮忙清清家门口,徐家若名声在外,许多妖邪阴鬼也就不敢来扰了。” “哎呀!不瞒先生,老朽也在想这个!”老者一惊,“既然先生也这么说,便没有什么考虑头了!” “告辞了。” 宋游神情平静,目光扫过老者,也扫过他身后的徐姓书生,拱手行礼道:“府上还有丧事,还请莫要远送。” “告辞了!莫要远送!” 女童亦是学着自家道士行礼,目光同样扫过老者,扫过徐姓书生,至于其他人,便被她略过了。 就连那匹马也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先生慢走……” 众人齐齐行礼,连声喊道。 前方依旧是清净的小巷,很长一条。 宋游一行人走到小巷尽头时,这才听见身后徐府传来一连片的鞭炮声,时间不是早晨也不是黄昏,亦不是什么节日,按照当地习俗,这似乎是告知街坊邻居,自己家里有人过世了。 前天晚上就拉起来的尸体,徐家一直憋到现在,这才开始奔丧。 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 宋游摇了摇头,脚步不停。 走出小巷,一路往西。 长京在西边,自是要走西城门出去。 走到街上,途经闹市,仍旧与昨天一样,有不少人在捕捉、驱赶狐狸,还看见了更多的官差,弄得闹哄哄的。 越往西城走,狐狸就越多。 甚至走到西城的时候,街上已经很难再见到行人了,商铺也都关上了门,只有少许楼房二楼的窗户还开着,有人探出头来,往下看。 见到一名道人、一名女童带着一匹马从街上走过,有善信连忙出声提醒: “先生怎么在街上走?” “怎么了?” “先生难道不知,近日西城的狐狸又成了灾,尤爱躲在咱们这几条街巷里,知县觉得它们不祥,今日请了官兵进城,要大肆搜剿,让附近几条街巷的家家户户都回屋去,莫要出门。刚才还有官兵在这边射箭呢。”楼上的善信连忙提醒道,“那边柱子上刚还钉着两支箭呢,官兵走的时候拔了去,现在还剩俩窟窿眼。” “在下是外地人,确实不知。” “也是今中午才下的令,事先也没张个榜。”善信说道,“总而言之,先生要么掉头回去,绕道而行,要么便快找个地方躲起来吧,等下官兵追着狐狸过来,那弓箭弩箭可都不长眼。就算不被射中,官兵也得骂你一通。” “好……” 宋游刚答应下来,忽听一阵喧闹,由远及近。 先是一大片尖利的狐狸叫声,一群狐狸被赶了过来,身后跟着几只猎犬,再然后是骑马的官兵,个个手上都拿着弓箭。 宋游连忙带着马让到了墙边。 “倏倏倏……” 箭矢划破空气,射向狐狸。 不少狐狸被箭矢射中,倒地哀嚎或是当场毙命,也有狐狸躲在角落,以为可以逃过一劫,但随后也被猎犬和官兵翻找出来。更要命的是前边路口也出现了一大群官兵,这时官兵们已经不再放箭,却已将这一大群狐狸堵在了中间。 随即官兵们放出猎犬,亦抽出刀剑,围向这一群狐狸。 大晏走的精兵路线,军中多是武人。 任这群狐狸数量再多,平日里胆子再大,如今再怎么发狠,在这一群官兵面前,也只是逃窜而没有反抗之力。 宋游沉默看着,没有多说。 三花娘娘亦是与他站在一起,一双眸子黑白分明,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个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好似也见惯了似的。 第四百八十七章 龙兴之地 “汪汪汪!” “嘤嘤……” 猎犬的吼叫,狐狸的悲鸣,夹杂着官兵的喝声、怒骂声,混成一团,现场混乱而血腥。 狐狸成灾了,人们自然要捕杀,也正该捕杀,和金河县成灾的老虎一样。但这一幕惨烈也是事实,若见了于心不忍,也是人之常情。 就在宋游想将自家三花娘娘拉过来捂住她的眼睛的时候,现场忽然起了一阵怪风。 “呼……” 街面上顿时飞沙走石,迷人的眼。 甚至街边的烂菜叶也被吹起,在空中飘荡。 “嗷嗷……” 原先还耀武扬威、凶猛不已的猎犬顿时夹起了尾巴,缩着脖子,一阵哀鸣。 官兵们纷纷抬手以袖遮面,挡住狂风,眯着眼睛看去。 只见不知从哪里走出一只黄色的狐狸,大小与犬相似,说是狐狸,盖因它也长了一张尖嘴,其实身材比例与寻常狐狸也有不同之处。最显眼的是它有两缕长眉,有近一尺长,从眼睛上边垂下来,随着走动和风而飘舞。 官兵见状,皆是大惊。 黄色的怪狐就这么漫步走来,不疾不徐,步伐优雅,看也没看官兵一眼。 也没看那些狐狸,没看宋游。 仿佛只是恰好从此路过的。 可这肆虐街道的风,却正从它身上来,它走到哪里,哪里就是风最喧嚣之处。 “什么妖孽!” 官兵中的小校倒也胆大,大声呵斥。 “黄校尉!上!” “黑校尉!” 小校连连催促猎犬上前。 可是无论他怎么催促,这几只往常胆大得连熊豹也敢冲上去斗一斗的猎犬却都不敢上前,甚至在那狐狸停下脚步,扭头朝这边看来时,所有猎犬全都俯首帖耳,低声嘤嘤,不敢上前。 官兵们顿时又惊又怒。 然而武人之间终有胆大之人,光天化日之下,也有人敢与妖邪一斗。 有人搭弓射箭,箭矢飞出数尺,便叮叮当当自动落地。有人持刀往前,可才迈出两步,鞋子和脚就像是被胶粘在了地上,怎么也迈不动。若是骑马者催马上前,马儿也怎么打都不动。 到后面干脆手中武器像是变得有数十斤那么重,纷纷垂落,一只手根本举不起来。 至此官兵们已经个个胆寒。 街道二楼也纷纷传来惊惧之声,百姓们连忙把窗户关上,不敢多看。 怪狐则依旧对他们毫不理睬。 其它普通狐狸似乎也很惧怕它,吓得瑟瑟发抖,迈不动步,等它走得有些远了,才反应过来,纷纷趁着这空隙逃离当场。 宋游依旧靠墙站着,身边是三花娘娘与枣红马,马儿头顶上站着一只燕子,四双眼睛姿态几乎一样,扭头看着这狐狸。 狐狸也好像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觉得不对,走着走着,步伐忽然一顿,回头朝他们看了过来。 那双眸子中第一次闪过惊讶。 “呼……” 邪风一吹,狐狸就不见了。 官兵们手上的兵器、被粘在地上的鞋脚也是这时才恢复正常,只有猎犬们仍旧心中惧怕,缩着耳朵和脖子,不敢往那边看。 “那是什么妖邪?” “奇了怪了!” “现在怎么办?” “回去禀报监军吧!” “这太邪门了……” “那有个道士……” “别理他了!快走快走!” 众多官兵带上自己捕杀的狐狸,纷纷离开此地,百姓亦是不敢开门开窗,一时间整座扶摇城好似只剩下道人一行。 “那是什么?” 小女童回头看向自家道士。 “风狐。” 站在马儿头上的燕子回答她。 一行人继续往前,马蹄踏着青石,在安静的街道上传出得得声。 走着走着,身边又起了风。 这时的风要柔和了许多,却吹得警惕的三花娘娘浑身一寒,差点原地蹦起后空翻,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扭头一看—— 不知何时,身边又多了一只狐狸。 正是先前那只长眉怪狐。 在三花娘娘毫无觉察之际,那只怪狐已经出现在了他们身边,正迈着随意的步伐,与他们并排行走。 小女童浑身汗毛直竖,扎了丸子头的头发都蓬松了一点。 只见那狐狸扭头,看向他们。 一张口,竟口吐人言: “伏龙观的传人?” “正是。” 道人也转头与它对视,脚步一点不停,稍作思索:“足下见过我观的扶阳祖师?” “我没有活那么久,但我见过天算道人。” “天算师祖……” 宋游略微有些惊讶。 “没想到吧?当时大晏的忧患比很多人想的更严重,那时天下就该乱了的,只是你家天算师祖太高明了,不仅为天下续了命,甚至手法高得很多人都没有意识到那时的大晏已经踩到了乱世的边缘。不知多少人为他所用,巩固天下,而自己与别人都不知晓。”怪狐边走边说,“后来几十年大晏越发繁荣强盛,已到前无古人的地步,后面几百年也不会有来者了,大家就更不会这么认为了。” “没想到。” 宋游诚实的回答道。 不过风狐说的话,他是信的。 都不用信风狐说的话,只需听它见过天算道人这一句,就已经知晓,当时天下已到了风云大变的边缘。 “你呢?”怪狐扭头直盯着他,“你不会也想为天下续命吧?” “可惜在下没有师祖的本领。” “这倒也是,伏龙观这么多代传人,恐怕也没有哪个的本领大于那个人了!” 宋游听完只是抿了抿嘴,不置可否。 伏龙观传人代代不同,各有所长,也许能力确有高低,不过这怪狐这么说,也只是它自己的看法——传说风狐善于占卜,能知未来,伏龙观众多传人中它只见过天算道人,恰好天算道人又与它的本领重合,它对天算道人格外推崇也很正常。 “不过我看你比你那师祖还特别些……”怪狐直勾勾把他盯着,语气忽然变得很尖,“你定是有别的更了不起的本领!” “不敢当。” “是什么是什么!” 怪狐忽然像是疯了一样。 “足下……” “快告诉我快告诉我!” “冷静一些。” “……” 怪狐神情一顿,瞬间又冷静下来,扭头看了眼前边,又继续转头看他们:“反正我早晚也会知道的。” “足下又为何来此呢?” “你不知道?” “不知道。” “你怎会不知道?” “在下说了,在下没有天算师祖的本领。” “你居然不知道!” “……” “你告诉我你有什么本领,我就告诉你我为何来此,这里又为何妖邪汇聚,怎么样?” “在下修四时灵法,本身妙用无穷,其余法术也学了不少,精于斗法。” 怪狐一听,却陡然又急了,疯喊道: “不是这个!不是这个!” “那还有什么?” “不是这个!” “足下不想说就算了。” “……” 怪狐顿时一愣,憋得不轻。 一行继续往西城门走,一路无人。 怪狐纠缠不已,这道人却都不答,甚至说他不想听此地的秘密了,这可怎么能行? 自己都准备好要答了,不答会死的。 “此乃龙兴之地!” 怪狐主动对宋游说道。 “……” 宋游脚步不由一顿。 怪狐见状,顿时就很满意,随即又边走边说:“天下要乱了,啊不,已经乱起来了,我已经感觉到有人给它续命了,不会是你干的吧?” “……” “要乱咯!要乱咯!” “……” “下朝皇帝,就出在这里!” 怪狐在街上旁若无人的喊道,好在狐狸声音本来不大,加之身处风中,也传不了多远。 “足下。” “嘤?” “听说风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可占星卜卦,逆知未来,又有千年之寿。”宋游语气平静,稍稍一顿,“却为何从未见过千年的风狐呢?” “你说呢?” “依我看,皆因管不住嘴。” “嘎嘎嘎……” 怪狐却是大笑起来,笑声如小儿。 风一吹,消散无踪。 前边已经是西城门了。 小女童顿时疯狂扭头,四面八方到处看,也像是抽风了一样,脚步却不停,但找了许久,也没找到那狐狸去哪了,这才收回目光道: “它走了吗?” “走了。” “这个狐狸会说话!” “不会弹琴。” “唔……” 三花娘娘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晃脑,倒也不影响她继续发问: “狐狸都是疯子吗?” “狐狸本身精力充沛,性格跳脱,高兴起来就会有些神经质。”宋游如实答道,“但那风狐虽叫风狐,其实不是狐狸。只是长得像狐,它与那些在城内聚集成灾的狐狸多半也没有关联。” “那它是什么?” “是天生地养的精灵。” “天生地养……” 此时一行人已经走进了西城门。 进入门洞,光线一暗,穿过门洞,光线恢复,外头已是连绵的山,官道蜿蜒山间,看不到尽头。 小女童依旧扭头也仰头,望着道人,一张脸清秀干净,眼中是清澈的不解:“那为什么它叫疯狐,那个狐狸不叫疯狐?” “风,是吹风的风。”马儿头顶上的燕子小声纠正道,“风狐走到哪里,必然起风。” “亦是风起云涌、风云变化的风。”道人拄杖走在官道之上,声音柔和的补充,“纵观历史,风狐现世之时,必是风起云涌之际。” “纵观历史!” “是……” “唔?历史也有一片天空吗?” “有……” 宋游低头看她,平静答道:“很广阔呢。” 第四百八十八章 长京之乱 绿色镜子一样的湖面,绿得深邃,倒映着远山与天云。 湖畔便是一条黄土路。 道人领着枣红马行走其中,马儿身后还有一只似乎每一步都迈得谨慎犹豫的猫,当这一行人从湖边走过,他们的身影便也出现在了湖里。 “倏……” 静谧深邃的湖面中又多了一只燕子的倒影,划空而来。 燕子稳稳落在马儿背上。 “前边就是络州了。” “到络州了啊。” 宋游也抬头往远方看了一眼,可惜只能看见成堆的山和燕米地,烈日炎炎,前路见不到头。 “日上三竿,该是吃午饭的时候了,也到了太阳最晒的时候,我们要不要找个阴凉地休息一下,吃个午饭、睡个午觉再走?” “午觉就不睡了,不过确实该找个地方休息休息,吃个午饭。” “前边就有一棵大树,树下有一片空地,很荫凉,有人在那里歇过凉。” “那正好。” 宋游好似也看见了那棵树。 身后的三花猫走到了湖畔边缘,探头往湖中看去,似在凝视自己的倒影,过了会儿才收回目光,扭头看向道人:“正好,这湖里有鱼,等下就让燕子去给你捡柴,三花娘娘先来钓几条鱼,钓到你就吃鱼。徐家送给我们的干肉吃完之后,你都三天没有吃肉了。” “湖边没有树荫,很晒呢。” “三花娘娘有斗笠。” “那便辛苦三花娘娘了。” “在徐家的时候你怎么不吃耗子?” “……” 宋游无奈的摇了摇头,好气又好笑:“你这小东西,怎么那么倔强呢?” “你这大东西,怎么那么倔强呢?”三花猫迈着小碎步过来,毫不犹豫的学了他的话,只是语气要严肃一些,“要是你在徐家吃了耗子,你就知道耗子有多好吃了,然后走在路上,你就再也不用担心没有肉吃了。” “三花娘娘用心良苦。” “等着三花娘娘钓的鱼吧。” “莫钓太多,天热,吃不完会坏掉。” “知道的……” 这点小事,三花娘娘自是知道的。 宋游也继续往前走去。 最近几日他的行程一直比较赶。 虽说也没有一昧的赶路,然而行走的速度较之往常也明显变快,路上的停留变少,少了些许悠然,这其实是不由自主的事。 风狐说,天下已经乱起来了。 这是很可能的事。 此地距离长京所在的昂州毕竟还隔着两个州,并不算近,受限于交通和信息的不便,若是朝中有变,短时间内消息不见得传得过来。 纵观历史,常有这种情况。 有时朝中变动,边疆地区要很久才能反应过来,极端情况下甚至王朝已经亡国数年,仍然有地方不知道或是不愿相信。 有时大军压境,战乱已经到了河对岸或是前夕,然而一江之隔、一夜之差的百姓非得等到战乱已经到了面前才能反应过来。即使如此,寻常百姓仍然难以清晰地知晓动乱的全貌。 何况现在应该只是开始。 大晏正是盛世,民心汇聚,自打塞北臣服之后,整个大晏周边,再也没有可以威胁大晏的对手。 内部虽说矛盾积压严重,各地军镇手握大权,还有一个宛如不可战胜的陈子毅,可前些年传进来的燕仙良种暂时填饱了百姓的肚子,陈子毅又并没有谋反的心思,而他和老皇帝又能轻松镇住别地的军镇统帅,如此一来,大晏很难一上来就爆发江山沦陷、天地崩塌般的大乱。距离狐狸说的改朝换代应该还有不少年。 如今的动乱多半从长京内部起。 乃是盛世之乱。 这等盛世之乱很特别。若是动乱不继续扩大,引发更严重的后果,无论谁输谁赢,当时各地的百姓都很难清楚事实的全貌,往往只有很多年后那些由史官和士人著作的书籍流传开来,后人翻看查阅,这才知晓,当时原来是那么回事。 而这几天来,宋游走在官道上,确实遇到不少邮差,打马匆匆而过。 这似乎是一种说明。 燕子说的那棵大树是一颗黄葛兰,长得极其高大而茂盛,在地上投下大片的阴影,树下自然寸草不生。 想来路过的商旅行人也常在树下遮阳避雨,地面被踩得平整坚硬,还有人搬来了石头,已被众多屁股坐得光滑,也有人垒起了灶台,这么多年也没有人把它拆了去,而是不断往下传,亦不知为多少旅人做过饭了。 宋游走近之时,便闻到了一阵幽香。 抬头一看才发现,此时正是黄葛兰开花之时,满树的玉花。 黄葛兰的花白中透黄,如玉似的,花瓣纤长而易掉,亦在地上铺了一小片,香气让人闻之心情愉悦,似乎上天也想让宋游在此歇一会儿。 “那好吧……” 宋游仿佛自言自语般,从枣红马背上取下行囊,放在地上,又取下钓竿,将之递给身边童儿,接着又取出盐料。 燕子亦化作人形,去为他捡柴。 宋游很快便在树下烤起了鱼。 三花娘娘用草叶子钓上来的大草鱼,提过来就已经剖洗好了,改刀腌制,只用一根木棒串着,架在火上慢烤,偶尔均匀的洒点油上去,香气便随着树下柔风慢慢传播开来,牢牢吸引着女童的目光。 随即宋游轻洒盐料。 女童亦是随着他的动作而移转目光,一个细节也不愿错过。 就在这时,她却忽然扭过头,像是听见了什么动静,看向道路左边,随即便不移开目光了。 一群江湖人顶着烈日走了过来。 江湖人洒脱,边走边谈话。 在宋游看得见他们的时候,他们也看见了树下这一群人,说话的声音下意识停了一下,待看清乃是一名道人之后,这才恢复了轻松,但似乎也没有再讨论先前的话题了,而是抱怨起今日的炎热。 这群江湖人显然也是打算在这树下休息的,走过来后,打量了一眼宋游,还和他搭了几句话,这才全部坐下来。 年纪大的坐在石头上,年轻的便席地而坐,拿出馒头分食,又取来水囊轮饮。 宋游的鱼也差不多好了。 三花娘娘在湖边取了一片莲叶,便用来当餐盘,一大一小两人各拿一双筷子,时不时还喂一点给燕子,吃得十分畅快。 对比之下,江湖人的馒头虽然也是带馅的,可毕竟凉了,再加上宋游洒了诸多调料上去,烤得微焦的鱼肉加上高温激发出的香料味道,那群江湖人也忍不住连连向他投来目光。 实在憋得难受,干脆别过眼去,继续讨论起先前的话题,好转移注意力。 “那现在长京是谁在管?” “自然是顺王在管!” “不知这明德能到何时哦……” “管它的呢!莫要打大仗就好,真要打的话,也别打到咱们这里来,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也不容易!” 宋游闻言不由一愣,转过头去。 江湖人还在闷头讨论。 “可是太子和陛下往逸州逃去,为何络州也会如此紧张呢?” “不要乱说!” 立马有年长者喝止了年轻人,同时扭头看向宋游那边,刚好与宋游投过来的目光相触。 好在宋游是个道人,让他轻松了不少。 宋游则趁此机会,正好问道:“不知几位说的是什么意思?长京怎么了?” “先生还没有听说?” “后边好像都没有听说。” “也是,消息还没有传到这边来,不过想来也快了。”稍微年长些的江湖人倒也没有不答他的话,只是也斟酌着用词,“我们也是听说,原本拱卫京师的军队忽然进了长京,说是太子篡改陛下诏书,又挟持陛下,想要图谋不轨,原先大的那位皇子,也就是现在的顺王奉密诏进京,现在长京已经是顺王说了算了。” “竟是这样……” 宋游愣了一下,随即又问:“那几位刚才说的,什么往逸都去,又是什么意思呢?” “这……这就是传闻了……” 年长些的江湖人顿时警惕了几分。 “那便算了。” “嗨!也只是江湖传闻,先生若是往前走,自然便知晓,如今前边已是传言满天飞,什么离谱的话都有。”江湖人说着,犹豫了下,“便是说太子带着陛下和一些文臣,一同往逸都方向去了。” “逸都……” 宋游暗自思索着。 这名江湖人用词很讲究,既没说是太子胁迫陛下,也没说是太子和陛下一同,没有用逃,没有用迁,倒也是有些玲珑心。 这倒是和他原先所想的差不多。 原先一大一小两个皇子中,大的那一位本就要比小的那一位更有胆识气魄,更像那位老皇帝。小皇子虽是嫡子,可皇后母家失势已久,就算落魄得最厉害的太尉府也在几年前没了,反倒是大的那位母亲受宠,母家本是将门,出了许多将军,掌握着长京周边的禁军。 大皇子这般的性格,也天生容易得到军阀将领的拥护。 何况当时不少人都能看得出,在两位皇子之间,皇帝明显是更喜欢也更满意与自己更像的大皇子的。 要是老皇帝早些立储,便有大把的时间和精力来给太子铺路,废除大皇子母家势力,可他一拖再拖,拖到最后不知他有没有这个心,是否仍是那副天下无人敢违逆他的不可一世的姿态,反正就算他有心,恐怕也没有那个精力了。 拖这么久,不知多少人已站到了大皇子的身后,已是利益相同。 大晏开朝二百多年,天下矛盾积蓄已久,阶级也久久没有换过了,不知多少人在眼巴巴的等着机会,要往上走。这次动乱若不早些结束,恐怕要牵一发而动全身。 “太子与陛下既是往逸州去了,顺王就算要追,也是与这边完全相反的方向,为何刚才听几位说,这边也有些异常呢?” “那谁知道?只是听前边有不少人说,看见过大队人马在行军,队伍长得根本看不到头。”江湖人说道,“许是络州和余州的守军,接到了不知哪一方传来的调令,要做个什么。” “多谢告知。” “江湖偶遇,只是缘分。”江湖人与他拱手,“路边闲聊,不留名姓。”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宋游也连忙拱手回礼,连声说道。 江湖人歇了一会儿就走了。 只留宋游继续吃着烤鱼,在这路旁树荫之下,避着烈日。 这显然是很平常的一个下午,烈日下的余州和先前毫无两样,他倒是走在半路听见了远在数千里外的消息,身后的余州人却丝毫不知,这个有史以来最强大鼎盛的王朝,都城已经发生了剧烈的权力更迭,期间血腥暴力,无人提及。 第四百八十九章 不是天算,亦非扶阳 络州山间。 道人坐在官道旁的青石上歇息,路边仍是成片成片的燕米地。 这个时节,燕米已经熟了,只是还没有老,每颗果实上都挂起了紫红或褐色的须,这仿佛又触动了三花娘娘的某种癖好——趁着道人休息,她独自走到了燕米地边上,将这些燕米的青红姹紫的须全都当成了头发,细心编出各种各样的发型。 限于身高,有时不得不踮起脚。 单麻花双麻花; 单马尾双马尾; 单丸子双丸子。 道士给她编过什么,她就给这些燕米编什么,每颗都不相同。 宋游则坐着思索。 如今进了络州已有几天了。 络州的消息确实比身后的余州来得快。路旁茶摊,城中酒肆,常有议论之声。 果真是各种各样的说法都有。 大晏皇帝本来生了三个儿子,真正的长子早夭,剩下两个,大的是二皇子,小的是三皇子。如今小的被定为储君,大的则被封为顺王。 有人说皇帝本就想立顺王为太子,是小皇子仗着嫡子身份和文官支撑,篡改了诏书,后来又挟持皇帝,顺王乃是奉密诏带兵进京。也有人说顺王根本就是谋反,仗着母家的支持,老皇帝又油尽灯枯,整日昏迷,不满皇帝立三弟为太子的决定,这才起兵造反。 真真假假,究竟如何,无人得知。 反正顺王已经带兵进了京。 军队进城,大索三日。 太子与皇帝外逃。 想来长京此时应是一片混乱。 不止是长京,大晏各州都在由近及远的陆续受着影响。 就好比脚下的络州。 看似还很平静,其实已经暗流汹涌。 络州官府与守军要么紧张,要么兴奋,各自揣测局势,或思索保身之法,或思索取利之道。 不说权贵与将领这些利益强相关者,就是路旁的山匪贼人,明明络州还丝毫未乱,那些来自长京的传闻和千年前的神话故事没什么两样,现在根本和他们一点边也都沾不上,他们竟也莫名其妙的兴奋起来,带来的结果就是路过的商旅行人被劫的次数明显增多。 甚至城中米面都开始涨价。 而这只是开始。 “……” 宋游其实无所谓谁当皇帝,他不是天算道人,两位皇子中哪位当皇帝对天下更好,他也不知道。连皇帝自己都选不出,他更选不出。 只是总得有个皇帝。 如此天下才安稳。 若是继续这么乱下去,恐怕会引发更多矛盾,枭雄本就会随时势疯涨,甚至盛世转乱世,便真的走到改朝换代的边缘了。 这和宋游想的并不一样。 “我这天下,还没有走完呢。”宋游坐在路旁喃喃自语。 只愿动乱早些安定下来。 “道士你说什么?” “没什么。” 宋游叹了口气,拄杖站了起来。 身后这片燕米地依旧葱郁,乱世风雨未来,人心倒先乱了,过往的商旅行人将靠近路边的燕米掰了不少,留下一个个空枝或空壳,唯有三花娘娘触碰过的燕米全都被编了头发,头发玫红透紫,煞是漂亮,让人见之便心生怜爱。 见道人一走,她也跟上。 道人一边行走,一边凝望北方—— 宋游不能抓住两位皇子中的其中一个,将之塞上龙椅,又把另一个弄死,这既不是他愿意做的,也不是天下愿意看到的。 陈子毅倒是有这本事。 却不知他会如何抉择。 …… 北方边境,远治城。 一刻钟前敲的聚将鼓,此时帐中早已坐满军师与将领。 陈子毅坐在主位,陷入沉思。 底下的人则讨论纷纷,声音杂乱。 “还是没有调令传来吗?” “好消息,调令今天到了。” “调令来了?怎么说?” “坏消息,两边都来了。顺王代陛下下令,命我等按兵不动,驻守于此,所有人原地升一级。太子也代陛下下令,命我等火速领兵南下,攻破长京,迎回正统,大有封赏。” “这……” “这该信谁啊?” “该信谁不知道,但是现在,天下各大军镇、各路兵马,都在看着我们。”张军师开口说道,“不说远的,就说近的,镇北五镇军马,除我们远治朔风二镇以外,其余三镇应当也接到了同样的调令,都没有轻举妄动。” “这……” 众多武将谋臣全都懵了。 只好看向主位的陈子毅。 陈子毅亦是沉默,没有出声。 “现在情况如何了?” 下方有位谋臣出言问道。 “据我们的情报,太子本携陛下逃往逸州,不过中途遇截,不慎失散。如今太子继续佯称与陛下一起,同往逸州避难,同时发号施令,然而陛下却已经被一支军队护着逃往了别地,应是往阳州去了。”张军师说道,“顺王占了长京,放任士兵大索三日,闹得鸡犬不宁。” “阳州……可属实?” “多半属实!” “阳州富庶而兵弱,倒是个好地方。” “以张某人看,这定是陛下清醒时下的令。他去阳州,不是去寻富庶的,而是去寻那一位的。”张军师摸着胡子说道,“可惜啊可惜,恐怕那一位大概率也不会插手,就算插手,也不会帮他这个昏君。” “别地又如何呢?” “各地都有收到双方旨令。边疆军镇大多还在观望,腹部几州则已是蠢蠢欲动。” “这……” “诸位都是自己人,别的话我也
相关推荐:
老司机和老干部的日常
全能攻略游戏[快穿]
病娇黑匣子
有只按摩师
快穿甜宠:傲娇男神你好甜
[综漫] 成为叛逆咒术师后攻略了哥哥同期
罪大恶极_御书屋
皇嫂
凡人之紫霄洞天
炼爱(np 骨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