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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足下消息倒是灵通。” “城门口什么人都有,平日聚在一起,闲了什么话都说,小人最喜欢听的就是这些。” “那足下可有听说过云州南边有一片腾龙之地?” “腾龙之地?” 带路人虽然不明白这位道人为什么突然将话题转到了这上面,但也想了想,老实回答道:“确实听说过云州南边有一片山,以前有人说走到那边这个世界就到头了,再走就要掉下去,不知道真的假的。有人去找,那边全是大山,有的找得到,有的找不到。就说在那个地方,人们每年都能看到龙从山中飞起来。” “怎么去呢?” “我也记不清了,反正在南边,好像是有一条红色的河,我也不知道长什么样,说是跟着那条河,就能走到那个地方。” “足下消息果然灵通。” “小人知道的还不少呢。”带路人说道,“就是先生要去的沼郡纤凝县,也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传闻,小人也是听说过的。” “哦?说来听听。” “说是几百年间,纤凝出现过好几次这种情况。”带路人顿了顿,揉了揉眼睛,感觉脑袋有些发木了,但也努力回想,“大约就是有像是外地的人莫名其妙来到纤凝,却说自己就是本地人,无论是当地的山还是湖,都和记忆里一样,村子也都差不多,只是在他们那个地方,整个天地南北就只有几十里长,东西只能走到湖边和山顶,天永远不会黑,太阳也不动。” “嗯?” 宋游露出了一抹微笑。 没想到与他闲聊还有意外收获。 “不敢说假话来骗先生,但小人也是听别人说的。”带路人见他感兴趣,立马接着说道,“当地的县官带他们去到他们住的村子里,村子也和他们记忆里的不一样,村子里的人更是一个也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村里人。大家都说,他们是几百年前死了的人,当时没有死透,几百年后不知怎的又活过来了,脑子也出了问题,自然没人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现代的人。” “是这样啊……” 宋游笑容越发灿烂。 “前面就是先生说的水妖最常出没的杨家村了,杨家村好像可以租船。” “多谢足下。我看足下好像困得很,不如就在这里歇息吧,我们租一条船,去江上钓一钓鱼。”宋游对他说,“等下再回来找你。” “不用小人去替先生讲价租船吗?” “不用了。” “也不用小人替先生划船?” “我家童儿擅长划船。” “那好……” 带路人还是找了一棵树,走过去,抱膝坐下来。 铃铛声便慢慢走远。 道人一行的身影也映在了湖水中。 直到他们走入村子,这才看不见了。 带路人依然坐在原地,眼睛已经干涩得快睁不开了,背靠着树,却还强撑着,一直盯着那个方向—— 这里不比昨天的石林,石林是在山上,有草木山林遮掩,这湖边却是一片平整,自己可以看到很远,就算坐在这里也能看到湖中场景,说不定可以看看神仙高人究竟是如何除妖的。 带路人又揉了揉眼睛。 没有多久,他还真看到一艘小船自杨家村中出了湖,船上的女童果真擅长划船,划着船往湖中心去。 此时湖边有风,湖水被吹皱,却也依稀倒映出那艘小船。 没有多远,船便停了下来。 王小满从此处看去,船成了广袤湖面上的一个小点儿,依稀可见上面有道人影在甩动胳膊,像是还从村中借了一根鱼竿,要在湖中垂钓。 好像是那女童。 随即那艘小船便飘在湖上,在阳光下随水波摇晃,道人已经看不见了,反倒是女童坐在船头,时不时有个类似收杆的动作。 时间一点点流逝。 带路人的头越来越昏沉了,眼皮子也越来越重,几乎睁不开。 昨晚不仅一晚没睡,而且还跑了几十里路,今早又替那先生带路,又困又累,如何能支撑得住? 尤其是脑中还开始想别的。 一下想到昨晚山中那条大得能一口吞下活人的蟒蛇,还有自己取下来即将售卖的蛇蜕蛇骨和蛇胆,不知道能卖出多少钱。一下又想到底是卖给药铺还是那些收蛇骨蛇蜕的,又或是当做猎奇,卖给城中贵人。一下又想,要是自己今天回去将其拿去卖了钱,若是卖出一大笔钱,自己明天还来不来给这道人带路。 乱七八糟的想着,一下放松下来,便再也坚持不住,干脆倒在树下睡了过去。 昏昏沉沉之间,还做了个梦。 梦中他也习得了一点法术,能够斩妖除魔,从此无需再去捡道人斩杀的妖魔尸骨,自己就可以靠降妖除魔度日。不仅度日,城中那些贵人官人见了自己也对自己多有尊重,日子简直与往日全然不同。 谁又没有过这种梦呢? 直到听见远方轰的一声巨响。 “轰隆!” 像是雷在水面上炸开。 带路人受惊似的,一下睁开了眼睛,坐起身来,第一时间看向湖上。 却见湖上正荡起惊天的水花,像是一根巨大的柱子,水浪正在缓缓落下,而那艘小舟也还在湖上,正随水波而剧烈摇晃。 船上空空荡荡。 过了片刻,船上才坐起一道人影,隔得很远,隐约辨别得出是那道人,还取下了斗笠,原来那道人竟一直在船中躺着盖着斗笠睡觉,而此前坐在船头垂钓的女童则不见了踪影。 实在隔得太远了,看不清楚。 过了片刻,女童又出现在了船上,又划着船,慢悠悠的往岸边划来。 “……” 带路人愣愣的,连忙走过去。 跟着船走,直到渡口。 只见女童熟练的划动船桨,使船靠岸,这般小小年纪划船就如此熟练,多半也是在水边长大的,道人则坐在船中,很平静的与女童说话。 “三花娘娘不是有分水刀吗,怎么还把身上弄湿了?” “不怪三花娘娘!” “怪那水妖太厉害了吗?” “怪水!水软软的,一下子就钻进了三花娘娘的毛毛里!”女童严肃说道,“有刀子也一样!” “原来是这样……” 带路人愣愣的听他们对话。 心中只有一种感觉—— 这两人好像一点也不曾在意过那水妖。 直到两人停好船,上了岸来,那女童依然挎着自己的褡裢,里头又变得胀鼓鼓的,也湿漉漉的,带路人这次多看了两眼,发现里头装的竟然都是大大小小的湖鱼,应是刚才钓的。 两人又去退了船,这才往回走。 带路人挠着头,在前头带路。 “足下今日还能来给我们带路,为这区区二十五文而奔走,想来昨晚定然没有去取那蛇妖的骨肉换钱。”道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过今日这水妖也被我家三花娘娘除去了,尸首可能今晚就会浮起来,被浪冲到岸边,大概就在这附近。不知水妖身上有没有什么能换钱的,这里比昨日的石林离云都更近,足下若是有意,今晚也可以来湖边取,莫要等到明天,不然多半就被附近的村民发现了。” “先生说笑了,答应了先生要来给先生带路,就算小人用蛇妖的骨肉换了钱,只要该来,还不是照样得来。” 带路人昏昏沉沉的说道。 至于今夜的水妖…… 夜晚在湖边走,可比山中更危险啊。 第六百章 山中兔子 云池湖畔的杨家村距离云都比石林近,回到云都时,正是晚饭时间,万家炊烟,大街小巷满是父母呼唤孩童回家吃饭的声音。 三花娘娘骑在马背上,腰背挺得笔直,此时马背上没有行囊,唯有她一人,而她循着声音扭头到处看,眼光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若是看见街头巷尾有无家可归也没有父母呼唤的野猫,就从褡裢里选出一条小鱼,朝着那方远远扔过去,只愿它今晚也能吃个饱饭。 回到朱府时,鱼便只剩一条了。 也是最大的一条。 三花娘娘很快发现,今晚的朱府比昨天和今天早晨要热闹许多,门口人来人往,多是达官显贵,也多面带戚色。 屋内有吹打的声音。 嗅嗅鼻子,又有香烛味道。 三花娘娘又吸了吸鼻子,从浓郁的香烛味道还有众多客人的味道中嗅到一丝死人的味道,顿时就明白,朱家府上那个郎君多半死了。 今天早上他就快要死了的。 不过朱家府上的人倒是没有过于悲戚。 也不是全无悲戚,却也不严重。 三花娘娘见过很多次人死,人很奇怪,尤其是家里人越多的、住的房子越大的越奇怪,有时候明明不悲伤,却偏偏要装得非常悲伤,这样或许可能骗得过一些不聪明的人,但却瞒不过猫儿——随便哪只猫儿都能嗅出人的悲伤,道士说这是猫天生的本事,更别说她了。 然而今天走过,朱家府上的人既没有多少难过,也没有装得很难过。 等到他们回家之时,朱家众人反倒聚集过来,都来迎接他们,领头的老者带头向她和道士道谢,神情恭敬极了。 “多谢仙师……” “不敢不敢。” 院中有许多客人,宋游也没有多说。 本身他也没有多少功劳。 就是那天去到城隍官署,见云都城隍公务繁忙,却还得自己整理文书名录,果真是庙宇新建,缺乏人手,与之闲聊片刻,城隍也诉苦,想要在最近死去的人中挑选一位读过书、字写得好又心善的人来城隍庙任职,道人便向他推荐了朱府的郎君,叫他去调查一下再做决定。 如今看来,这位郎君是通过城隍审核了。 三花娘娘不明所以,却也没有当着这么多人问道人,而是递出褡裢中的鱼儿,告知他们,是今日在云池钓的。 乃是一条鲈鱼,异常肥美。 又在朱家住了一天,承蒙他们招待,这是三花娘娘今日的谢礼。 朱家家主知晓他们外出除妖,也听说过云池作乱的水妖,不知结果如何,只看他们神色,大抵知晓水妖定是没了,于是恭恭敬敬,叫下人接过鲈鱼放到缸子中养着,明天中午做主桌的菜,并决定过两天派人去打听一下云池水妖之事。 这才将他们迎进里院。 带路人也被请了进去。 当晚便是白事斋饭。 不过像是朱家这种大户人家,即使是吃斋饭,也定然不会让客人吃素,一般是自家人吃素,给客人还是大鱼大肉,怎么丰盛怎么来。 仍然有下人给带路人盛了一大盆饭,里头是大鱼大肉,还分了他一碗酒。 直到回了房间,吹打声也不停。 三花娘娘变回猫儿,站在窗台上,将一只眼睛凑近窗缝,盯着外头动静。 猫儿的好奇心真是强。 终于忍不住了,猫儿回过头来,对道人问:“为什么人死了要这样弄出响?是想把死掉的人吵醒吗?” “只是送别仪式。” “送别仪式!” “一种仪式感,信仰与安慰。” “听不懂……” “三花娘娘以后会懂。” “那他们为什么要谢你?” “……” 道人摇了摇头,手掌一翻,手上摸出一块石头:“三花娘娘还是少些问题,多练练点石成金之法吧。” “好的!” 猫儿立马扭身跑了回来。 对着石头,开始练习。 “昨日是山中蟒蛇,行动迟缓,道行也不高,三花娘娘召出山石巨人,一下就能将之捶死,今日是水中鱼儿,三花娘娘有分水刀在手,这等道行浅薄的水物面对三花娘娘毫无优势,不过之后的妖怪可能就不一样了,道行也要高一些了,三花娘娘须得好好练习点石成金之法。” “明天是什么妖怪?” “我看看……” 道人摸出名录看了看,对她说道:“是山中一只兔子,喜好迷惑行人,或趁行人午休、露宿时吸其精气,取其性命。” “兔子!” 猫儿刚刚提起来的心又松了下来。 与此同时,带路人也回了家中。 本身是不愿再去湖边的,只想好好歇息一晚,怕出危险。 毕竟昨晚一宿没睡,今天白天是又困又累,毕竟水边不比山上,在陆地上人的胆气上来了,足可以不惧妖鬼,可若是趁夜在湖边走,一不小心被水鬼拉入湖中或者被绊了一跤、踩滑了跌入水中,一旦到了水里,人可是没有多少反抗之力。 结果因为白天睡了半下午,此时竟然没有睡意,反倒又因喝了一杯酒,酒劲上来之后,颇有几分胆气,心下又纠结不停了。 听说明天下午才出门…… 早上回来得早,还可以睡一觉。 眼光闪烁,不再犹豫,带了火折子与柴刀,出门而去。 …… 次日,下午出门。 走到最近的湖畔,照例租了一条船,到达云池对面,随即爬上云池对面的高山,名曰西山,此时整个云都与云池尽在眼底,风光无限好。 燕子与三花娘娘去寻那妖怪。 道人便与带路人在山上休息。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唯有天边亮着如梦似幻的霞光,只可惜道人面朝云池云都,夕阳从自己身后落下,霞光最亮之处也在自己身后,原本在山下能看见西山的剪影,如今自己也成了山下人眼中剪影的一部分。 星星一颗一颗的冒了出来。 明月也渐渐升起。 “云州天气真好啊,风景也好。”道人不禁感叹一句。 “不一直这样吗?”带路人问道。 “足下身处其中,自然不知这有多珍贵,有多难得。”道人说着顿了一下,“足下昨晚可去了湖畔寻那水妖的尸首?” “回先生,去了。” 带路人这次一点也没隐瞒。 “可找到了?” “找到了。” “尸首里面有什么?” “小人用柴刀将之剖开,在大鱼的头里找到一块鱼骨,晶莹如玉,形状如剑,长约一尺,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能不能卖得出钱。”带路人一边说着一边看向道人。 “足下好胆气。” “都是酒意。” “也算胆气了。” 道人说着笑了笑,随即想着说:“我倒是听说过逸州有一种鱼,叫雅鱼,只生活在逸州的雅郡,虽然名叫雅郡,却是偏远蛮荒之地,那雅鱼的头里便有一柄骨剑,每条雅鱼都有,十分神异,却不知这水妖头里也有。” 说着停顿了一下—— “既然是水妖身上的东西,定然沾染了妖怪的精华灵力,就算不是精华蓄积,也有辟邪之用,斩妖斩鬼也不在话下,若有识货之人,大抵能卖出个好价钱,只是要看别人是否相信这是水妖身上产的、又敢不敢买了。若是精华积蓄之物,便是更大的宝物了,妙用也许还要多些。” “可以斩妖斩鬼?” “自然可以。” “我带在了身上。” “看看。” 带路人立马从行囊里摸出一柄骨剑。 骨剑质地与鱼骨相仿,白色半透,一头大一头小,大头短小头长,大头处自然有个护手,看起来便像是一柄剑,其实没有真剑那么精巧,只是大抵形似神似剑状,扁平缝隙,小头也很尖锐。 说是骨剑,其实骨刺更恰当些。 月下略微发着荧光。 “确是水妖身上的东西,可以斩妖斩鬼。”道人却没有说是不是精华聚集,只告知他,“拿了这个,你今后走夜路就再也不怕了。” “真的?” “至少不怕小妖小鬼了。” “竟这么珍贵?那还是还给先生吧!”带路人惊了一下,立马便双手将之递还给道人。 “足下心意难能可贵。不过在下并不需要,在下的童儿也不需要。”道人说道,“这等东西,本就是谁得了归谁,若是足下昨晚没去湖边,说不准就落到哪个早起的渔民手中了。都是缘分。” “……” 带路人愣愣的,眼光闪烁,只觉道人对此像是毫不在意。 真是神仙姿态。 就在这时,忽见星火发于身边,像是萤火虫,带着莹绿色的光泽,却比萤火虫的光芒要亮得多,并渐渐越来越亮,在身边飞来飞去。 道人自然不怕,也不受其迷惑,反而转过头仔细看去。 这些光点中竟都是一个个女子,大约有指甲盖那么大,头戴钗饰,红衫绿裙,四肢齐备,装扮精美,容貌胖瘦各不相同,可爱极了,带着荧光在道人的面前飞来飞去,最近的时候几乎从道人和带路人面前擦过。 带路人起先大为惊讶,后来觉得神奇,渐渐觉得有趣,随即盯着不动,眼神有迷离之态,像是慢慢沉醉其中。 “足下,清醒。” 带路人一惊,略微清醒一些。 正当迷糊之际,手摸到了那柄一尺长的骨刺,顿觉上面有凉意传来,像是水妖的灵力在下意识排斥这妖怪的妖法,使得他迅速清醒起来。 果真有辟邪的功效! “这是什么?” 道人微微一笑,却是摇头不答,只对他说道:“足下可以抓一个试试。” “啊?” “无妨,试试。” “这……” 带路人对道人是服气的,不多迟疑,果真伸手,抓住一个女子。 轻轻用力,便听噼啪一声。 光芒顿时散去。 里头是一颗圆豆一样的黑点,已被他捏烂了,低头一闻,一股臭味。 原来是一粒望月砂。 第六百零一章 头铁如初心 “这……” “只是山中妖怪带来的小精灵,许是变化出来的,许是怎么养出来的,有迷惑人心的本领。不过只要人心稍微坚定一些,警惕一些,或是有个什么别的宝贝傍身,它们也就不足为惧了,一根手指头就能捏死。” 道人说着话时,天上刷的一声。 一只燕子从不远处低空掠过。 “原来躲在这里!” 是说怎么在深山里找了好久、都快飞遍了也没找到这妖怪的踪影,原来它的巢穴在这山头悬崖上,就在先生的身边不远。 看来这妖怪也是爱看风景的。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妖怪也一惊,被吓到了,知道待在洞里也不安全,趁夜化作灰影,一下就消失在丛林中。 隐约看见,是只大灰兔子,头顶有瘤。 燕子立马追了上去。 接着是骑虎的三花娘娘。 一行很快又没了踪影。 带路人看得很吃惊。 “足下不必担忧,很多时候,妖鬼只是被人们想得很可怕,其实没有那么厉害。”道人坐着不动,被山风吹起头发,“好比前两晚,足下独身一人去山中找了那蛇妖,去湖边找了那水妖,割开它们血肉,可与蛇鱼有多大区别?” “小人又哪有先生的胆气。” “足下看似胆小,其实胆气已超常人,寻常人谁敢半夜去深山寻蛇妖,谁敢半夜去湖边寻水妖,还剖尸寻宝?” “不过是穷疯了。” “也是胆气了。” “不敢不敢……” 带路人连忙移开话题,看向远处:“先生的童儿和燕子……” “很快就回。” 果然没有多久,燕子便飞了回来。 三花娘娘也走了回来。 “妖怪如何?” 道人对自家童儿问道。 “被除掉了。”三花娘娘声音清细,神情自若,“是个大灰兔子,没有多厉害,三花娘娘追上它几下就打死了。” “三花娘娘厉害。” “对的。” “我看那兔子头顶有个黑瘤子……” “多半生病了。” 三花娘娘毫不犹豫的答道。 “先生。”旁边的燕子也开口说话,“那好像是那兔子的精华蓄积之处,它靠着这个,才在林中养出了这么多迷惑人心的小精灵。” “原来如此。” 宋游又露出了笑意,转头对身边带路人说:“这个东西也挺珍贵,足下可还有胆量去取?” “小人……” “山中兔子精虽然死了,可它留下的那些小精灵却还没消散,足下若持骨剑过去,即使受到为难,也无大碍。只是若取了瘤中丹丸,恐怕这些小东西都会发了狂,少不得有些麻烦。若碰上别的山鬼,麻烦恐怕要更多一些。”道人没等他说完就说道,依然微微笑着,“不过我也听说过这类东西,若是对月吞服,虽不能使人入了道门,却也算得上是脱胎换骨,从此沾了灵性,不惧寻常小妖小鬼,就看足下敢不敢去了。” “……” 带路人这时也反应了过来。 “先生这是……” “我见足下颇为聪明,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在城门口给人带路,实在屈了才。”道人说道,“如今乱世,妖鬼常出,新建的城隍庙管理城中之事尚且艰难,要管到山野乡村,更不知要多久之后去了,恰好足下与我相遇,恰好足下从水妖头中取了鱼骨,恰好那蛇妖的蛇胆恐怕也有几分功效,还有这山妖的精华,本来不知该被谁寻到,既然都到了足下手里,足下何不自己受用,今后不说在云都降妖除魔,就算给城外百姓驱驱小妖小鬼,足下能凭此得来名利,百姓也能得来安宁,岂不美哉?” 带路人听了,久久没有言语。 直到道人对他问道:“足下可有意?” “有意!” 带路人这次反应却很快。 故事中的神仙走入了身边,甚至于故事中的人逐渐与自己重合,虽不知自己何德何能配得上,却又怎能轻易放过? “我有一段辟邪咒,乃是前朝咒禁师留下的,常人念之,妖鬼听了,便不愿侵扰,若有灵性的人持念,便对妖邪鬼物有驱离作用。”道人对他平静说道,“足下学了,便可去林中寻那妖怪尸首。” “小人愿意。” 道人便花了一个时辰,教他咒语。 前朝流行咒禁之术,是一种通过持念咒语施放简单法术的本事,咒禁之风之盛,甚至于太常寺专设咒禁博士教授咒禁之术,从九品下,只可惜多数咒禁之术都是假的,江湖骗术,只有极少数有用,前朝之后,便被废弃了。 道人当年好奇,也曾记过一段。 月亮越升越高,城中隐见灯火。 山上林中萤火飘舞不断,都不像是寻常萤虫,带路人拿着一尺长的骨剑,咬着牙,战战兢兢走入山林。 道人看也没看他一眼。 反倒是小女童直盯着他,心中好奇,直到他的身影消失,林中的动静也听不见了,这才回过神来,又拿出一块石头,练习点石成金之法。 一边念还一边对道人说话。 “道士道士,你看三花娘娘今晚能把石头变成金的吗?” “……” 这番话和当日那只耗子有何区别? “今晚太黑了,我看不清楚。” “这个看不用眼睛。” “明天再看看。” “唔……” 三花娘娘便不说话了,老实练习。 夜深时候,林中一片动静。 伴随着人的惊呼。 到了深夜,带路人才回来,气喘吁吁,不知是被吓得还是累得,一见到道人,便露出笑容。 …… “道士道士,你看三花娘娘今天能学会点石成金之法吗?” “我看只差一丁点了。” “……” “你看三花娘娘今天能把石头变成金子吗?” “今天比昨天更近了。” “……” “三花娘娘今天能把石头变成金子吗?” “能!” “!!” 三花娘娘顿时愣住了。 此时已过去几天,还是住在朱家府上,还是每日出来除妖,几乎都是两只小妖怪的事情,偶尔道人出些主意,也仅限于此。 有时妖怪会留下一些有用的东西,有时不会,若是寻常,多半被山中别的野兽吃了去,或是消散于天地间,或是被别的谁无意捡到,可能会当作珍宝也可能会随手丢弃,如今倒是都落入了这带路人的手中。 这人身份低微,品行有小亏无大缺,还是青年,若有机会可以不用再在城门口给人带路讨那么一点生活,定然不会放弃。 这是没有成本的好事。 城隍给宋游的妖魔邪祟名录基本是从凶恶、厉害往下排,道人也是先挑恶行最多道行最深的妖怪找,只是大多仍没有多深的道行,在三花娘娘面前基本没有多少反抗之力,偶尔有妖怪带着有别的小妖,就请带路人持着骨剑应付一下,好让他知晓,这些妖怪没有多大本事。 此外每天的大多数时候,三花娘娘都在练习法术。 每天必问宋游一次。 今日得到的回答却不一样。 “怎么了?” “今天能喵?” 三花娘娘不敢相信的又问了一次。 “三花娘娘本就是绝世天才,又如此勤奋刻苦,每日除了捉耗子钓鱼,疯跑玩耍,全都在练习法术,原先还有金行土行法术的底子在身,我早就说了三花娘娘进步会很快。”道人耐心答道,表情不像说假,“以我看来,今日专注一些,做点准备,定能成功。” “做点准备!” “就是想想前几日的练习心得,总结一下,再假装随意的施放几次,练练手,等感觉来了,冥想片刻,全神贯注,定能一举成功。” “一举成功!” 三花娘娘神情坚定。 道人天下无敌,说的话还能有假? 于是照着道人说的做。 先老老实实坐在草地上,地上的草已黄了,旁边的灌木又通红,乃是一片绝美的秋景,而她便坐在这片秋景中,小手拄下巴,认真思索。 思索得差不多了,依旧表情郑重,假装随便施放几次法术,骗一骗它,其实没有使出所有本事,一边施放一边若有所思,等到手热了,觉得这个法术也差不多该被自己骗过去了,觉得自己今天也成功不了了,放松警惕了,便一下皱眉凝神。 “嘶……” 女童长长深吸一口气。 法力蓄积,闭着眼睛,去认真寻找那积攒已久的冥冥中的感觉。 刷的一下,睁开眼睛。 手作剑指,指尖有灵光,对着面前石头一指。 “点石成金!” “倏……” 灵光飞出,打在石头上。 恰似一点金水,落在宣纸上,沿着画布晕染开来,鹅蛋大小的一块石头,很快便被染成了金色。 “!” 女童顿时屏住呼吸,睁大了眼睛。 道士果然说对了! 道人在旁边看着,也露出笑容:“三花娘娘果真是天才啊。” “!” 女童收回了手,也收回目光。 却是正襟危坐,神情凝重,不敢多看,生怕眼神胡乱一飘,就暴露了自己此时内心的极度喜悦。 “请三花娘娘记住此时感觉,多试几次,挑一块大的石头试一次,看看自己能将多大一片的石头变成金的。” “……” 说得很有道理,三花娘娘也这么觉得。 然而猫儿又怎么能那么轻易的控制得住自己,表面上答应下来,却是立马趴过去,将那块已然变成金色的石头拿在手上,感受其中灵韵,那变得更为坚硬和沉重的感觉令她愉快极了。 道人见了也只摇摇头,不说什么。 “这能当金子用吗?” “不能。” “为什喵?” “这终究只是一块石头,只是变成了金色,变得更坚硬罢了,灵韵消散,就会变回原形。而且它长得也与真正的金子有些不一样,三花娘娘拿出去用会被人看出来。” “你就变过银子拿去用。” “那是别的法术。” “我学那个!” “那也是假的,骗人之法。”道人悠悠然说,“三花娘娘长大再学吧。” “唔……” 虽是如此,三花娘娘还是兴致不减,拿着石头翻来覆去的看,见其金灿灿的,又是自己学会点石成金之法过后变出来的第一块金石,自然怎么看怎么觉得喜欢,觉得好看,还想将之揣回褡裢,好好保存。 只是看着看着,石头上的金色便渐渐变淡,缓缓褪去,恢复了原本色彩。 “咦?” 手中石头明显变轻,泛青的色彩好似在告诉她,这只是一块寻常石头。 三花娘娘摇头晃脑,一点不气馁,转而继续施放法术,尝试了好几次,才又成功,将之重新变回金子。 随着色彩恢复,喜悦也重新登门。 “!” 三花娘娘开心极了。 石头几次变金,又几次复原,最终她还是将之揣入了褡裢,决定好好保存,直到带回道观,这才移开目光,左右环顾,按着道人所说,找到一块足有脸盆大小的石头。 “变成金子!” 又一道流光飞出。 流光落在这块大石头上,仍旧如墨滴入宣纸,迅速晕染开来,然而这次金色却没有将整块石头都覆盖,只覆盖了表面一层。 “洗脸帕大小,已经不错了。”道人在旁边站起了身,“三花娘娘初学法术,掌握还不熟练,自然能变化的范围、持续时长都受影响,就像当初三花娘娘学火法一样,随着不断练习,对其感悟越来越深,得心应手,就算同样的道行,效果也会很不一样。” “知道了。” “恭喜三花娘娘,又学会一门法术。” “对的!” “谢谢道士。” “喵?” “谢谢道士。” “……谢谢道士!” “不客气。” 道人拄着竹杖,往山下走去。 带路人还在下边等他们。 “三花娘娘有没有觉得,天好像变冷了?” “有觉得!” “云都城外的妖怪除得差不多了,三花娘娘的法术也学会了,朱家虽然心善热情,不过老在别人家住着也不好,我们也是该走了。” “纸上的妖怪都除完了吗?” “还剩一个。” “一个!” “云都风景真好啊……” “真好啊!” “不知纤凝风景如何。” “纤凝风景如何!” “三花娘娘很开心啊。” “三花娘娘很开心!”小女童神情明媚,他说一句,她就学一句,心里开心,越学越开心,“对了道士,你学会多少门法术了?” “开心之时,别问这个。” “……” 第六百零二章 离去 “你是道士,你比三花娘娘大,你会的法术肯定比三花娘娘多。”女童挎着褡裢,仰头看他,认真想着,边走边说,“不过三花娘娘刚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没有现在这么大,学法术的时间肯定和三花娘娘差不多久,那时候你会多少门法术?” “这个也别问。” “有三花娘娘多吗?” “让这份开心持久一点吧。” “唔……” 女童皱起眉头,本能的好奇促使她继续发问,可记忆中又有些经验阻止了她,这两个东西简直代表了感性和理性,在她的脑子里打架,一时间竟然难以分出胜负,只使得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最终选了个折中的办法—— 移开话题。 “那道士你看三花娘娘还要多久才能一下子把山神那么大的石头变成金的?” “若是寻常天才,可能需要数年时间,可按照三花娘娘往日里学习法术的速度和天分来看,也许只需半年。” “半年!” 女童眉头又皱了起来。 却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既没有觉得长,也没有觉得短,而是暗道了一声糟糕。 自己以前学习别的法术太过刻苦,总是深更半夜假装出去捉耗子,其实前面捉一会儿,后面捉一会儿,中间全在背着道士和燕子学法术,否则自己在别的法术上的进展也不可能这么快。却是没有想到,这本来是件好事,此时竟然将自己架了起来。 这可怎么是好? 山神那么大一坨,比房子都高了,要是半年之内没法一下子就将之变成金的,自己可怎么下得来台? 都怪学点石成兵之法太刻苦了,进展太快了。 如果还是多年前那个和猫儿一样高的小山神,岂不是过几天就能全变成金的? “云都毕竟是一座大城,住着不少人,城外没有多少厉害的妖怪,三花娘娘的金石巨人也暂时没有用武之地。”宋游一边走一边说,“不过往沼郡乃至云州南部走的路上定然有更厉害的妖怪,到时候三花娘娘的点石成金之法也定然比现在造诣更深一些了。三花娘娘可以先试着将山神的一部分变成变成金的,变最关键的那部分,与妖怪相斗,便相当于练习了。” “是哦……” 女童点点头,却仍旧不罢休,一扭头,又对道人问:“那你学了多久才可以一下子把这么大一个山神变成金的?” “三花娘娘乃是绝世天才,又何必非要与我相比,不是故意羞辱我吗?” “唔!!” 女童神情顿时一凝,连忙把头收了回去,不敢去看道士。 余光却又瞥见了旁边天上的燕子。 “那道士你说,三花娘娘要练许多,把石头变成金子的时候,才可以有燕子的小剑也割不动那么硬?” “在下不知……” “扑扑扑……” 燕子落在旁边树枝上。 “三花娘娘乃是绝世天才,燕子已经自认不如,况且燕子柔弱,只能借助外物,才能与人斗法,三花娘娘又为何连法器也不肯放过?”燕子学着刚才道人的口气说道,“不是故意羞辱我吗?” “唔!!” 女童又把头扭向了另一边,不好意思看他们。 山下草已枯黄,像是厚毯。 带路人坐在路边等他们,不断抚摸着手中骨剑,旁边还有一匹枣红马,马儿前边是一堆割好的草,都是马最喜欢吃的,应是带路人割来。 “走吧。” 道人走过去说道。 带路人立马爬了起来,老老实实行使自己的职责。 马儿也跟了上去。 慢慢回到云都,走回鸡鸭坊。 “这是足下今日的带路钱。”道人掏出二十五文钱,递给带路人,但等他接过后,又掏出二十五文钱,“明日还有最后一个地方要去,这是足下明日的带路钱,请先收下。” “最后一个地方?” “是。” “那小人明日何时来寻先生呢?” “明日足下不必来寻,我们即将启程,离开云都,往沼郡去。” “啊?” 带路人没有反应过来,只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钱财。 “那……” “足下自己前去即可。”道人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带路人,“是城外一处大户家中闹鬼,虽然没有赏银,可大户对此很少吝啬,足下若持有水妖骨剑前去持念咒语驱鬼,想来也能得些赏钱。” 带路人愣愣的接过纸。 可惜他并不认字。 只能看出纸上写着一行行漂亮的字,像是画的一样,绝大多数都被划掉了,唯有最左边的一行还留着。 “这只是一只小鬼,足下这几天来,也曾帮我们一些小忙,如今独自前去驱除,虽有危险,可若是能除掉,自此以后,名声传出去,就再也不用去城门口替人带路了。”道人说道,“不过有几句话,在下还是要叮嘱足下。” “先生!” 带路人想想这几天之事,只觉如做梦一般,一时感动不已,毫不犹豫,屈腿跪下。 “先生请讲!” “你我只是缘分,没有别的,不可行此大礼,还请先起来。” “……” 带路人只觉一阵清风,将自己拉了起来。 随即只好站立,低头聆听。 “一是足下吃过了蛇胆,能强体魄,服过了瘤丹,能补灵性,尝到了个中滋味,不过足下是凡人,兔妖瘤丹这种东西,吃一颗足矣,再吃第二颗就没有作用了。而且妖怪身上的奇异之物,有些有用,有些无用,有些要正确的服用之法,有些有毒有害,足下今后不可随便入嘴。” “小人记下。” “二是我们走后,足下偶然得来的东西,只可用来降妖除魔,且降妖除魔之时,只可除作乱的妖魔邪祟,即使是妖鬼也有无辜纯善者,足下却不可滥杀无辜。若妖鬼虽作乱,犯的却不是死罪,足下有能力的话可将之降伏捉来,带去城隍庙。云都是云州治所,城隍身份很高,和他老人家打好关系,对你生前生后都没有坏处。说不准还有更多机缘在等着你。” “多谢神仙!” “三是前朝有咒禁之法,后来多有遗落民间的,这些咒禁之法多数是祛除妖魔邪祟的,有些有用,有些没用,都很简单,你若有意,也可去收集一些来试试,算是一条路子。” “小人铭记于心。” “最后,好好降妖除魔,妖鬼除得多了,自生奇异,邪魔平得多了,亦养正气,好事做得多了,名声自来,对人的帮助亦是巨大的,就算没有别的咒禁法术加持,这些也能让你更上一层楼。” “小人听懂了!神仙大恩……” “无需多言,若你能使云都城外安宁一些,哪怕只除些道行微末又祸害百姓的小妖小鬼,便是对我的回报了。” 宋游说着已走到朱家门口,只摆了摆手让他离去,便进了大门。 …… 朱家老母又做了一个梦。 梦见的正是刚死几天的儿子。 梦中自家儿郎身着一身类似衙门胥吏又有些不同的服装,面色白净红润,身姿挺拔,风度翩翩,几年积攒下来的病态已然一扫而空。这几乎已经是她快要忘掉的样子了,甚至到看见时才想起,自家儿郎以前没有患病、才名最盛之时,也曾赢得云都许多千金闺秀的仰慕。 儿郎与她执手而谈,告知她云都城隍喜擅书法,恰好自己写得一手好字,去到城隍庙没有几天,城隍就对他连连夸赞。 甚至特地许他每年向家中托梦一次。 随即又告知她城中城隍庙之事,叫她勿要担忧,也莫伤心,同时请她再次替自己谢过家中那位先生。 朱家老母醒来过后,便一直在家中等那位先生回来,准备好好道谢,好不容易等到道人归来,双方见面后,却是道人先向他们行礼道别。 “多谢诸位留宿款待,近日以来,云都城外的风景在下已经看得差不多了,也是时候继续启程,去往沼郡了。” “先生要走?” “明早一早就走。” “何不多留几日?” “我意已决,也与我家童儿说好了,便不再多打扰了。”道人说道,“前路还长,也不敢在此多留。” “……” 众人十分无奈,也不敢再多挽留。 于是道人回了房间,开始收拾东西,朱府也忙碌起来,为他准备明日路上带的干粮与饮水。 其实对于道人来说,不过走了太远的山路,途径此地,暂歇几日,正好见云都城外妖鬼猖狂,正好自家童儿要学新的法术,燕子也需要练习对那柄西域短剑的控制,便留下几日,看看云都风景人情,顺便除妖罢了。 童儿法术已成,妖怪除完了,风景也看得七七八八,自然便该离去。 次日清早,便与朱府众人辞别。 朱府为他们准备了干粮,还赠送了一些盘缠,宋游收了干粮,本身此前已拿过朱府的二十两赏银,盘缠却是不好再收,只得婉拒,并以一道驱邪符一道辟阴符作为回赠,便带着三花娘娘与马儿离开了。 云都的秋日仍旧阳光正好,太阳晒着一点不觉得冷,有几分夏日的燥热却又不多,正是赶路的好天气。 第六百零三章 三花娘娘真是可怜 道人没有在云都待多久,除妖之地又多是各地山村,不比茶马路上人来人往来得便利,这年头的消息传闻走得慢,有时仅仅一山一村,就能够隔出不一样的故事来,却是直到道人走后几天,云都城外各地妖魔邪祟被除的消息才陆续传入城中,传进朱家人的耳中。 这时道人已经走在去往沼郡的路上了。 一路阳光都好,晒得人身上滚烫,不需要穿厚衣服,偶尔来一阵风,又能感觉到秋风的凉爽,就连马蹄声都变得轻快了许多。 天地间则早已有了秋意。 路旁的山倒是还好,仍旧青着,偶尔有几棵树容易黄叶的树黄了,便成了青山上的点缀。山间大片平地成了农田,田里种的多是稻谷,在这时节早已经收割了,却还将稻谷的茎秆留在田里,将大地染成秋天的色彩。 金黄色的平整农田边,又错落的坐落着一栋栋白墙青瓦的房舍。 阳光之下,一切景物都变得精致。 此路亦是除妖路。 道人翻过一座座高山,在山顶吹风歇息,赏日落看星辰,经过一个个湖泊,在湖边生火造饭,浣洗衣服,看自家童儿钓鱼,在语言完全不通的当地人家中讨水,有时也被当地人养的土狗追着吠,在山林中除妖,古村中驱鬼,寺院中避雨,在想要停下的任何一个地方露宿。 九百里路,半个月还没走完。 宋游发现自家童儿有了一个怪癖—— 这小东西老是变成猫儿,将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变成金的,叼到沿途村中的孩童面前,她也不说话,也不告诉孩童是什么,不讨要东西,等到孩童认为这颗石头是金子,或者觉得这颗石头不同寻常,捡回家中去给自家大人看,她就偷偷的跟过去,在门口偷看别人的反应。 见到别人欣喜,她就开心极了。 如同见到了前些天的自己。 看见别人发现这块石头只是金色,并不是金子,她也还是乐呵呵的。 若是别人欣喜若狂,又发现石头很快变回原先的模样,她就飞一样的跑回来,一脸严肃,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谁也不知道她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三花娘娘这样不好,虽然无伤大雅,可以捉弄别人为乐,并不是一位正直为民的猫儿神该做的事。”道人停在路边歇息,对她说道,双眼平静的看着前方风景,“三花娘娘须得知晓分寸。” “三花娘娘只是送了他们一块石头。” “不是普通的石头。” “是更好看的石头。” “不止如此。” “三花娘娘只是和他们玩。” “……” 道人抿了抿嘴,指着前边说道:“三花娘娘可知道那边山下种的什么?” 三花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方是一片平坦规整的土地,种着一根根比人高、小臂粗的小树,像是更大的草,密集成林,中间又有小路,也都横平竖直,隐约见到有人拉着板车在小路上行走,这么远远看去,风景好极了。 “是竹子!” “不是。” “是巴茅!” “不是。” “是芦苇!” “也不是。” “就是芦苇!” “三花娘娘真可怜啊。”宋游摇着头,终于转头看向她,“三花娘娘这么爱吃甜、爱喝甜水的人,竟然不知道那是甘蔗。” “甘蔗?” “是……” “三花娘娘没有见过甘蔗。” “三花娘娘分明见过。”道人回忆着说,“当年从栩州去平州,我们就路过了一个地方,也种着很多甘蔗。只是离得远,甘蔗在山下,我们只从山上路过,没有下去细看罢了。当时我还取了路边巴茅,给三花娘娘编了一个巴茅球。” “三花娘娘记得巴茅球。”猫儿说着皱起眉,“可惜坏掉了。” “应是三花娘娘那时还不知晓自己喜欢吃糖、喜欢喝甜水,自然不知道,很多糖都是从甘蔗里来的。” “从甘蔗里来的!!” “三花娘娘知道甘蔗里面是什么吗?” “是空的!” “不是。” “是棉花!” “是糖水。” “糖水!” “天然的糖水。” “!” 猫儿神情一凝,直盯着他。 道人微微一笑,拄着竹杖站了起来,一边往山下走一边说道:“如今正是甘蔗成熟时,上次没有下山,这次去看看吧。” “!” 猫儿表情严肃,站在原地,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远方山下的那片甘蔗地,愣了许久,才连忙一阵小跑,追上了道人。 “叮叮当……” 山上马儿铃铛声清脆回响。 云州远不如逸州繁华,交通也没有逸州便利,好在从云都到沼郡的路是云州最主要的官道之一,倒也修得不错,在山间蜿蜒如龙蛇,山上又有小路通往宋游看见的那片甘蔗地,远处隐约可见村落房屋,大树在路旁安静的生长,枝繁叶茂,不知已多少年了。 也许数百年前这里就长这样。 若是道人一直沿着官道走,这片村落山水便是此生也不会去到的地方,是别人的故乡,是永远不会见面的一群人生活成长的地方,不过在云州极好的天气下道人的闲情似乎也更多了几分,便下去看看。 猫儿仍旧边走边看下方,疑惑又期待。 装着糖水的甘蔗…… 长得像是竹子。 在猫儿的想象中,甘蔗已经和竹子一样变成了空的,不过里头装的不是空气,而是满满的糖水,一把它划开,糖水就臼臼的往下流——必须得很快的用嘴巴接住才行,不然就会浪费掉。 慢慢走到了山下。 山下一片平地,甘蔗长得比人都高,种的十分整齐,走在其中,人只能看见远处的高山,别的什么都看不见,猫儿也连山也看不见。 道人左右看。 猫儿也左右看。 虽然心中万般疑惑,又期待不已,可三花娘娘却也老老实实走在路上,最多走到凑近,凑近甘蔗睁大眼睛仔细看看,吸耸鼻子嗅嗅味道。 慢慢听到了板车晃荡的声音。 伴随着枝叶摩擦的声响。 道人立马停在了路边。 猫儿也跟着跑到路边草里站定,仰起头跟着道人一同看过去。 有个农人拉着板车走了过来,农人生得黝黑干瘦,板车上拉着的全是甘蔗,叶子被除了一些,但没有全部除掉,随板车晃荡,摩擦作响。 “有礼了。” 道人对其行了一礼。 “喵……” 猫儿跟着叫了一声。 农人身着当地的服饰,衣裳以白蓝色为主,没戴头饰却裹了头巾,闻言顿时停下,疑惑又有些无措的看向他。 道人当即便知晓,语言不通了。 不过有别的东西是通用的。 例如货币,例如笑容。 道人带着笑意,也微微躬着身,从身上摸出几个铜钱,拿在手里,递向农人,又伸手指一指板车上的甘蔗,笑意更浓。 片刻之后,板车远去。 道人抱着好几根甘蔗,站在原地,与猫儿一同,目送农人远去。 “哐哐哐……” 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听不到了。 “好便宜~” 猫儿很小声很小声的说。 “不是甘蔗便宜,是农人心善,见我们是修道之人,远途行走,以为我们没有水喝了,赠我们的。”道人说着看向甘蔗,却是有些苦恼,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将之拿得走。 “三花娘娘送他一块金石头!” “啪……” “唔!” 猫儿站立起来,用爪子捂着头。 “嗤!” 道人从马背上抽出燕子的短剑,削铁如空气的神兵利器用来削甘蔗也是好用,而且任劳任怨——多的一丁点力都无需用,随意的一挥,甘蔗就会毫无阻碍的被削掉头尾,断口平滑不已。 随即将之插到马背上。 最后一根,道人将之砍成三截,将燕子也叫下来,对他们问道:“你们是要吃上半截,还是吃下半截,还是吃中间?” “三花娘娘不知道。” “我……我都可以……” “那三花娘娘在地上跑,就吃下半截,燕子飞在天上,就吃上半截,我委屈一点,吃中间这截好了。” 道人分别将之递给他们。 燕子与猫都变成人形接过。 随即三道人影折身往回,依旧走在生满甘蔗的小路上,却是一人手拿一根甘蔗。道人熟练的撕开甘蔗皮,女童边走边观察他的动作,学着他将自己手中的甘蔗剥得一片狼藉,露出里头的甘蔗心。 白色略微泛青,半透如玉,很是漂亮。 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就是这样,撕掉皮,就可以吃了,只要一嚼,嘴巴里就全是糖水,比三花娘娘平常喝的很多糖水还好喝呢。” “咔……” 道人当先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这边天气好,阳光好,光照充足,很适合种甘蔗,道人在撕皮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它可能会很好吃,一口下去,果然不出所料,又泡又甜,冰冰凉凉的汁水带着甘蔗的清香,糖分充足,一下子涌入口中,充斥于齿缝间,在顶着太阳走了几百里路的旅途中,实在是种慰藉。 “咔……” 三花娘娘学着他的动作,也是一口。 咬掉一截甘蔗,牙齿刚刚一咬,汁水就全部涌出来,冰冰凉凉,这种味道一下子就使她惊艳了,睁大了眼睛。 简直比喝糖水还更美味。 “咕咚……” “呸……” “吐……” 三道不同的声音响起。 刚吐掉甘蔗的燕安愣愣的看向女童。 道人也手拿甘蔗,一边走一边看向三花娘娘,却是这时才说:“嚼完汁水之后,感觉到不甜了,就可以把它吐掉了。” “吐掉?不能吃喵?多可惜啊!” “不能吞的。” “那三花娘娘吞了怎么办?” “那就糟糕了。”道人继续嚼着甘蔗,边走边说,神态自然,声音从容,不像说假,“它会在三花娘娘的肚皮里生根发芽,最后在三花娘娘的头顶上长出甘蔗来,嗯,就长路边这么高。” “!” 三花娘娘顿时停下脚步,大惊失色。 道人则已经走远了。 第六百零四章 是初来,是重游 道人拄杖走在前方,又上一座高山。 身着三色衣裳的女童拿着和她自身差不多高的甘蔗,也将其当做拐杖似的,跟在道人身后,嘴里吧唧吧唧,随他看向远方。 “到沼郡了吧?” 面前传来道人的声音。 “吧唧吧唧……” 女童嘴里没空,没有回答。 “三花娘娘吃了几天的甘蔗了,吃得太多,嘴巴会烂掉的。” 女童闻言,只是扭头—— “呸……” 吐掉甘蔗渣,继续将甘蔗送进嘴里,咵嗤一声咬下一口,嚼个不停。 “三花娘娘这样吃,会长胖的。” “咵嗤咵嗤……” “前方不见得哪里都能买到甘蔗,还是省着点吃吧。” “呸……” “……” 道人摇了摇头,继续往前。 山间大片大片的平地,又分布着许多屋舍,天晴是一方面,难得的是天空上满是积云,云层投下阴影,云缝又泻下阳光,光与云便在这片平地与群山上洒下斑点,又随风而变换流转。 道人一行走在山路上,也常沐浴在阳光下,又常笼罩在阴影中,阴影时而还在地上飞快的行走,惊得三花娘娘时常愣一下,随即拿着甘蔗举头看向天上的云,晃晃脑袋,才又边走边吃,跟上前方道人。 路旁有屋舍,也有茶摊。 宋游挑了个风景很好的地方,周边都是田园村舍,一片金黄,他觉得坐在这里晒着太阳歇息饮茶定然不错,便走了进去。 “要一碗茶。” “好嘞!” “可有什么吃的?” “烧饵块,烤乳扇。” “是什么?” “一个米做的,一个奶做的。” “都来一份尝尝吧。” “好嘞!” 店家顿时绽放出更灿烂的笑容。 宋游又出去卸下马儿行囊,同时问道:“敢问店家纤凝还有多远?” “这里就是纤凝了,不过我们这里是边边上,要是去县城,顺着右手边这条路走,大概还有三十里,就到了。” “多谢。” 茶摊中倒还有另一伙人。 看起来是商人打扮,马匹骡子和货物都在外面树荫下,许是阳光太盛,他们也在这里喝茶,还有人趴在桌子上,昏昏睡午觉,听见道人的声音不由得朝他投来了目光,见是一名道人,便有人起了谈兴,好奇问道: “先生是哪里人?” “逸州人。” 宋游一边卸着行囊一边答道。 女童拿着甘蔗跟随着他。 “去纤凝做什么?” “游方道人,四下游历,向来是哪里风景好去哪里。” “真是自在。” “诸位呢?” “我等便是苦命人了,经年在这条路上奔走,做些倒卖的买卖,哪有先生自在。” “那几位便经常来往于纤凝了?”宋游回来坐下,顺势问道。 “是啊。” “听说纤凝有一件奇事,便是常有不知道从哪来的人,自称住在这边,山水风景什么的都一样,却与当地人不相识,也没人认识他们,不知此事是真是假?”宋游继续问道。 “纤凝确有不少奇事,先生说的这一件,算是比较远的奇事了,当时县官郡官听说之后,都曾去亲自确认,确是真的。” “那那些人呢?” “自然是留在纤凝了,很多都还健在,时常有人听说这个传说,心中好奇,去找他们询问。他们也都回答。”商人打着呵欠对他说,“最近一次还突然冒出来个女子呢,那女子到了纤凝后十分惶恐,幸得有好心人替她报了官,到了官府后,官府对这类事情早有经验,知晓她恐怕和以前那些人一样,是突然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便安置下来。” 商人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真事。 “这女子后来还嫁了人,就在城中,嫁得还挺好,人们都叫她小柴娘,先生若不信,可去城中寻她。只问小柴娘住哪,大家就知道了。” “小柴娘……” “正是!” “那是多久前的事呢?” “可能也有七八年了吧?” “竟有如此奇事……” 宋游眼光闪烁,喃喃自语。 “哈哈哈……” 商人却是哈哈大笑,甚至将同伴都惊醒了,嘀咕了他两句,而他却不管,对宋游笑着说:“其实我等也不是沼郡的人,来这边跑买卖,最开始听到这种奇事的时候,都惊讶莫名,不知那些人都是从哪来的,难不成除了我们这方世界,还有别的世界不成?但凡有外地人来,听到这类事情也都惊奇不已,尤其许多文人官人,都要去寻,去问。有些人冒出来后,本来无处安身,也不知如何讨生活,可只需靠着这些来寻访的文人官人问他们故乡之事,听完他们讲述后给的一些赏钱赠礼,也能吃得上饭了。不过我们听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在下定也要去寻一寻。” “那小柴娘我也曾经见过,因为长得很有姿色,嫁给了城中有名布庄的郎君为妾,郎君对她颇为喜爱,据说还有了子嗣……” 摊主先给宋游端上了一碗茶水。 可惜是刚煮好的,不是凉茶。 道人便捧着茶水,一边等它凉,一边与商人对谈,女童则坐在他旁边,右腿伸得笔直,左腿搭在右腿上,抱着甘蔗啃得专注,尤其是这个姿势还可以微微靠在道士身上,还能晒到太阳,每啃一口,眼睛都会微微眯起,似乎极为幸福满足。 甘蔗渣则被她远远丢到外面。 烧饵块与烤乳扇也很快上来了。 饵块是大米做的,像是薄饼,被烤得微焦,涂着酱料,是咸口的,乳扇则像是牛奶加鸡蛋面粉之类做的,则是涂的红糖,是甜口的。 宋游慢慢吃着,等凉了后,便各自都掰了一块下来,递给自家童儿。 “先生对此事是十分感兴趣啊!” “确实,我们行走天下多年以来,见过不少妖精鬼怪,也听过不少妖鬼神仙故事,但像是这般奇异的,则是很少听说。”宋游答道,“足下可要尝尝这饵块和乳扇的味道?” “先生自己吃吧,我们吃过了,这东西我们也吃不太惯。倒是沼郡的米缆颇为不错。” “也好……” “说来此事还有个更有趣的……” “什么?可能告知在下?” “闲谈罢了,有什么不能说的?”商人颇为大度,对他说道,“听以前那些突然冒出来的人说,在他们住的那个地方,便偶有人进来,也偶有人莫名其妙失踪离开,不知这些失踪的人都去了哪,只以为是死掉了,遭了难,却不料是来了我们这里。” 商人说着顿了一下,声音变得神秘起来。 “不过听那小柴娘说,只听说过有人进来也有人失踪,却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既进来又失踪的,唯有一次。” “啊……” 路旁小摊阳光正好,有风吹过,道人坐在茶摊中,身边全是童儿咀嚼甘蔗的声音,而他眼中不禁露出回想之色。 “是哪一次呢?” “说是有个年轻道士,突然来到那里,是从‘外面’来的,但在他们那里,只有少数老人才知道外面是哪外面。这道人到了村子里后,村里的人都觉得很稀奇,就像那些人到了我们这里后,我们看着他们也觉得稀奇一样。很多人都过来看他,询问他‘外面’的事,还接二连三的有人将他请到家中去做客,热情款待。那道人最先到的,就是她的家中,被她祖父出门劳作带回来的。” 商人顿了一下,想了一想: “说是那道人是有些法术的,他们早就觉得他不一般,为什么呢,因为别的人从外面到了那里,和他来到那里之后,反应完全不一样。” “是吗……” 道人仍旧在回想之中。 “还有一件事,也足以说明那道士不是平常人。”商人说道,“那个地方原先没有桃树,那个道士来了之后,有天去了山上的道观,说是突然就变出了一棵桃树,结了好多桃子,因为他们家曾经招待过那个道士,道士便叫山上道观中的道士们代劳,分了桃子给他们,他们吃了桃子后就将桃核种在村子里,从此那里就有了桃子。可惜没有多久,那小柴娘就到了咱们这儿,种下的桃子都还没有吃到。” 趴在旁边打盹的商人同伴听了,懒洋洋的插了一句:“是画出来的……” “对对对!画出来的桃树!” 商人说着笑呵呵,这种神仙故事,虽不惊险刺激,却也妙趣横生,就算不是初次听说,是回想起来,自己对别人说,也是会觉得有趣的。 道人看着他的神情,则是满面微笑。 自己也成了别人口中的故事。 这种故事又会传多少年呢? “……” 道人摇头笑了笑,一边应和商人,一边继续沉入回想。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呢? 是第一次到长京吧? 似乎已经是十年前了。 身边三花娘娘依然啃着甘蔗,吧唧咵嗤的响,似乎也在听商人口中的奇妙故事,似乎没听,反正她不回忆从前,也不感怀曾经,就只是一口一口嚼着甘蔗里的糖水,晒着太阳,享受着眼下毫无忧虑的时光。 道人心绪也渐渐平静下来。 喝完茶吃完东西,歇息够了,他便将行囊重新放上马背,与商人辞别,继续往前。 “叮叮当……” 铃铛声越走越远。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也随之远去。 商人打着呵欠,活动着脖颈,与身边的同伴说:“说来很有趣,纤凝好像也没有桃子树。” “确实没有见过。” 同伴迷迷糊糊间回应着他。 商人又看那几道身影,觉得这道人多半也和小柴娘口中那名道人一样,是个有道法的高人。 …… 往前走出不远,几乎只是一个转角,视线里便出现了一个大湖。 天上的层云遮住了光,地上湖面广阔,光线有些昏沉,头顶却偏有一束光从云洞中照射下来,照在静谧深邃的湖面上,光芒所照之处,一艘小舟自湖上缓缓驶过,为这幅画面点上了眼睛。 道人拄杖沿着湖边走过,身后跟着三花娘娘与枣红马,无论是人是猫还是马,都边走边看。 湖边小路另一边的大地则是一片金黄,也笼罩在不断变化的光影中,屋舍无数,纤陌交错,更远的地方则是一排如天墙一样的青山,顶上虽有参差却大致平整,有一条明显的山顶线。 岸边生满芦苇,正抽出了穗。 湖中常听鸟鸣声,叫声各不相同。 好一幅秋意浓郁的画卷。 也真像是画卷一样。 就连小女童也不禁放下了手中最后一根甘蔗,左右扭头到处看,面容严肃,对道人说道:“这个地方我们是不是来过?” “来过,也没来过。” “什么是来过也……哦你说的是这个!” “三花娘娘想起来了。” “三花娘娘很聪明!” “是啊……” 眼前这幅画面,可真是熟悉。 正是下午,临近黄昏,将暗不暗的时候,山脚炊烟寥寥升起。 又是秋日,有人焚烧秸秆。 焚烧出一连片的青烟。 暮霭沉沉之间,青烟似灰又蓝,却不直冲而上,要么是被风压住吹平,要么便是山下的村庄与山顶离得太远,这炊烟升不到山顶去,因此看来它便只停留在山脚村舍房屋的上空,然后便被晚风拉扯成了一条线,沿着地面铺展开来,有如一层薄纱盖在了暮色下的村舍上边。 道人脚步不停,缓缓走过。 “啊!啊!啊!” 一阵鸟叫声,一片海鸥自芦苇丛中陡然飞起,将三花娘娘吓了一跳。 拿着甘蔗抬头看向这群雀子,只在心里默念算你们走运,若是没有燕子,三花娘娘也得用盐巴做做雀子来存着。 “这里是画里!” “画是这里。” “画是这里!” “三花娘娘发现了吗,村子不一样了。” “三花娘娘发现了。” “三花娘娘果然聪明,记忆超群。” “对的。” “既然三花娘娘这么聪明,记忆力这么好,不如三花娘娘来想想,来猜一猜,这里有没有种着甘蔗?” “!” 女童神情一凝,感到事情并不简单。 道人则是微笑,手抚芦苇走远。 青山果然不改,湖泊也没有变,道人第一次来到沼郡纤凝,却仿佛旧地重游。 第六百零五章 让你不知道节制吧 山下湖泊狭长,从一头走到另一头至少有大几十里,高山几乎与湖泊西面的沿岸平行,山脚与湖岸之间并未紧密接触,恰恰相反,其实从山脚到湖岸至少还有十几里的路,形成了一片微微倾斜的平地。 中间城池一座,村落无数。 这座城名曰纤凝,就是云的意思。 在中原王朝打下云州之前,云州自成一个国度,十分繁盛,并积极学习中原王朝的文化技法,也使用中原王朝的文字礼制。当时这个国度的都城不在云都那边,而就在这里。因此纤凝至今繁华也不输于云都,城池更是修得十分气派。 不过画中却没有这座城。 宋游先是沿着湖边走,看饱了风景,等到燕子告诉他,已经走到纤凝的正下方时,便挑了一条笔直往上的小路,往上走去。 走到城中居然又用了大半个时辰。 可见距离之远。 纤凝曾是国都,有着高大气派的砖石城墙,将城围成了一个正方形,西门正对高山,东门正对湖泊,南门通往大晏腹地,北门可到雪域,云州茶马路上的商人必从这里经过,用南边的茶叶和别的物资,去北边换取马匹。 宋游正好赶在关城门前进了城。 云州早已归入中原王朝,度牒在这里自然也是有用的。 只是近些年来云州也不太平,纤凝似乎尤其不太平,守城军校查得仔细一些。 进入城中,繁华顿显。 这里也没有宵禁。 道人从东门进去,一路往上,这条路由东门通往西北,将纤凝分成南北两边,和南门北门之间的那条路同为城中最繁华的两条街之一,大概也是城中唯一称得上“街”的两条路了,将纤凝分成方方正正的四块,此外皆是大大小小的巷子,看似复杂,其实根本不会迷路。 如今街上正是灯红酒绿,常有女子坐在楼上对下方招客,乍一看和别的城池也没多少区别。 大概那些售卖当地民俗服饰、当地人用品的店此时已经关门了。 宋游带着马缓缓走过。 地上全是硬石砖,踩得马蹄得得响。 “这里天气还不错,靠着阿哈湖,我们就在这里过冬,听云都朱家人和路上的商人说,这里大概要持续到寒冬才会变冷,在此之前,身体强壮的人白天都只需要穿一件单衣就可以了,晚上才会变冷。”宋游一边走一边对自家猫儿说,“三花娘娘要是闲了,就一路往下走,带上你的钓鱼竿去阿哈湖里钓鱼,找个没人的地方,还可以练习法术,钓了鱼还可以卖钱。” “……” 吃完了最后一根甘蔗的三花娘娘又变回了猫儿,还是猫儿自在,便只见她迈着小碎步一路跟随道人,却没有回答,而是不断扭头左右看。 确实没见到有卖甘蔗的。 “三花娘娘也不用担心迷路,反正一面是山,一面是湖,往上走必能走到山脚,往下走必能走到湖边,中间最大那条官道必然通往纤凝,到了城中也只有两条横竖交错的大路,怎么都能走到大路上来。” “喵……” “三花娘娘如此敷衍,是忙于找今夜的住宿吗?” “喵……” “不用找了,这里就有几家。” 宋游停下脚步,看向前方街道两旁。 这座城池建得挺早,方方正正,前朝的坊市制度在这里还留有痕迹,比如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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