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用这种棒棒串着烤?长京那个地方也这样。” “因为这边到处都长着有红柳树,就地取材,比较方便,而且用红柳枝串着烤,还能增添几分红柳的清香。”宋游也吃掉最后一口,“长京西市的烤肉则是跟着这边学的,卖一个异域风情。” “清香?” 三花娘娘疑惑说着,凑近木枝,闻了两下,再一回想,刚才好像确实吃到一点木头的香味。 “刷……” 道人随手扔掉木枝,起身欲走。 “!” 女童毫不犹豫,一下子窜出去,竟在木枝落地之前,就将之接住了。 “三花娘娘这是……” “留着!别丢!” “留着干嘛?” “这棒棒还好的,还没有烧烂,三花娘娘今晚还可以用来烤!”三花娘娘拿着两根木枝,仰头看了眼,顺手从头顶树上摘下两片树叶,将她那根柳枝上残留的焦黑和宋游那根柳枝上残留的肉末都擦干净,“我也尝尝清香!” “……” 宋游还以为她爱护街道整洁来着。 终究是高估她了。 道人摇了摇头,迈开步子,走进人群中。 枣红马和女童都连忙跟上。 “我们去哪?” “找个住处。” “怎么找?这里的人都听不懂我们说话的,三花娘娘买个羊肉,都差点没买到。” “三花娘娘仔细一点。” “三花娘娘很仔细!” “那请三花娘娘仔细观察,仔细思考。” “三花娘娘很仔细!” “这里虽然是西域,是碧玉国,也是大晏的疆土之一。”宋游边走边说,同时扭头看她,十分耐心,“既然三花娘娘说自己很仔细,那么不知三花娘娘注意到了吗?路上行走的商人中,有很多都是大晏人。” “唔!” 看来三花娘娘没有注意到。 “看来三花娘娘已经注意到了。”宋游微微一笑,“那么三花娘娘想一想,他们晚上都住哪里呢?” “知道了!” “三花娘娘果然仔细。” “我们跟着他们走,他们住的地方,卖店的人肯定会说我们的话,就算卖店的人不会说,他们也可以帮我们说!” “三花娘娘不仅仔细,还很聪明。” “这个人看起来就像大晏人!” 三花娘娘手拿红柳枝,仰起头盯着前边走过的几名商人。 “是的。” 这几人不管面相还是衣着,都是明显的大晏人,并且听见三花娘娘的话,他们还转过头来,看向道人一行,只是他们似乎刚到玉城,还保留着走商途中不说话的习惯,只是露出疑惑之色,并未开口询问。 “我们跟着他们!” 三花娘娘当先迈步跟了上去。 “我跟着三花娘娘走。” 宋游语气恭敬,跟在她身后。 几名商人便频频回头,看向他们。 好在道人和女童的组合天生给人亲近感,不容易让人感觉到威胁,加上远在西域,女童又说着大晏话,几名商人的眼中更多的是新奇——似乎很少在这个地方看见穿着道袍的人。 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们往哪走?” 口音听起来就是长京周边的口音。 是看着道人说的。 然而道人闻言,却只是微微一笑,随即朝女童投去目光。 这群商人不禁愣了一下。 似乎做决定的是这名女童一样。 包括三花娘娘自己也愣了一下,扭头看向这群商人,又回头看向自家道士,迎着双方的目光,愣了片刻,这才开口解释道: “我们刚到这里,这里的人听不懂我们说的话,他们说的话我们也听不懂,不知道该住哪里,看见你们是大晏人,你们肯定要找地方住,我们就说跟着你们走,一定能找到住的地方。” 商人闻言笑了笑,仍旧惜字如金。 玉城虽是西域最大的城池,其实也算不得有多大,比不得逸都比不得阳都,更比不得长京,一行人跟随他们穿城而过,很快到了目的地。 是一间玉城西边的车马店。 仍是玉城的建筑风格,土黄色的石头建筑,不过前面有一片很大的院子,院子中搭着有葡萄架,葡萄长得很好,也快熟了,店后面靠近玉城河的地方又有很大一片空地,可以给人停放车马,还有专门的仓库,给商人存放货物。 这是专为商人准备的旅店。 店主是个生得膀大腰圆的西域人,说话口音和宋游在长京西市或者西城茶楼内碰见的那些西域人差不多,十分豪爽,喜欢和人肢体接触。 宋游跟随在这群商人背后,看他们和店主交谈要房间,显然以前就认识,等到他们安置好,他才连忙走上前去。 “不知还有没有空房?” “你是……” 店主闻言不禁打量着他,尤其是看他身后马背上鼓鼓的行囊,以及他身边的女童:“你们也是过来做买卖的?” “我们是过来游历的,想找个住处。” “我们这里只给商人住。” “为何?” 宋游不禁有些疑惑。 就在这时,刚刚往后走去的大晏商人停在过道中间,回身说道:“这是我们大晏的道人,修道高人,有真本事有法力的,你别计较,就让他在你这里住几天就是,说不定能请神仙保佑你生意好一些。” 店主听完,稍作犹豫,便也点了头。 给宋游安排了最里边的一间房,对商人来说有些不便出入,对道人来说却很清静,价钱还是和这些商人一样,只是不算租赁仓库的钱,比宋游和三花娘娘预想中便宜不少。 不过这家店是以短租为主,无论如何,店主也只肯让宋游在这里住五天。 于是便将马儿放到后院,和店主说好它不会乱跑,也不会伤人,每日给它草料,便提着行囊,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是空旷,只有一张床和一张很矮的长条木桌,桌旁放了一张布毯,给人坐的,此外什么也没有,加上是石头建筑,窗户很高,莫名给人一种有些冷清的感觉,比木质建筑更冷一些。 宋游便在这里住了下去。 傍晚出去散步时,又遇到那群商人。 那名先前为他说话的商人姓谢,与他交谈了才知道,这家车马店是专做来往商人的生意的,甚至交易往往也就在店内进行。 “这边虽然也用大晏铸的钱,金银也是通用的,可我们在这边通常是不用货来换钱的,换了钱也带不回去,还得买香料,麻烦得很。我们只需要带着丝绸瓷器过来,到了这里,自然有当地的商人找上来,用香料或者别的稀奇东西来跟我们换,我们把这些带回东边,便是钱了。” 谢姓商人说着顿了一下:“先生没有发现吗?在这里住店要比别的地方便宜许多,因为但凡有胡商在这里做成了买卖,都要给他钱的,所以他想尽办法想让更多大晏商人来这里住。” “原来如此。” 宋游听完不禁行礼:“足下先是为我等说话,现在又为我们解惑,让我们长了见识,真该谢谢足下。” “道长客气了。” 这群商人落脚安定下来后,洗了脸喝了水,话便似乎多了许多。 宋游与他们在院中闲逛,行走于葡萄架下,聊着西域和玉城之事,也听他们讲起沙洲以及西域与沙洲接壤那片区域好转了一些的干旱,还有花岩山下神奇出现的滴水泉,以及玉城周边的怪事。 “先生,夜深了,西域不比长京,这边有宵禁,而且晚上常有些怪事,得在房中好好睡觉,还是各自回房吧。” “什么怪事呢?” “太多了,都讲不过来,有的大抵和咱们那边的妖鬼之谈也差不多,有的便更怪一些,总之只消呆在房间里,关好门窗,也就好了。晚上听见有什么动静莫要随便开门就是。”谢姓商人说着一顿,咧嘴一笑,“当然,先生若是真有本事,也可不听在下的。” “多谢谢公。” “请。” “请。” 两人又慢慢走回了房间。 第五百五十六章 夜半来香再现西域 房间之中有墨香。 长桌上笔墨纸砚,样样不缺。 笔是路过络州时买的当地特产的御贡狼毫,墨是阳都买的凝香,砚台是上次回长京时俞坚白送的端砚,纸也是上好的纸,油灯摇晃,小女童侧腿缩在毛毯上边,趴在桌前,手握狼毫,写出一个个端正小字,如她自己一样娇小。 “吱呀……” 从脚步声就知道进来的是自家道士了,她还是忍不住要回头,确认一眼。 “三花娘娘写游记呢。” 宋游一边走进来一边说道。 “三花娘娘写游记呢!” 小女童继续写着,说的话和他一样,随即才低着头问:“你去哪玩了?” “就在院子里走一走。” “好玩吗?” “没什么好不好玩的,就是晚上天气挺凉快,和那位谢公边走边聊,挺惬意的。院子里还种着葡萄,也挺有意思。”宋游随口答道,一时莫名有一种她才是家长的感觉,不由微笑,“那位谢公是昂州人,昂州珠玉县,陈将军的乡人,我和他约好,明天去玉城走一走。” “陈将军活了吗?” “不知道。” “三花娘娘晚上也出去走一走!” “那没人和三花娘娘闲聊了。” “也很好玩的。” 三花娘娘和人不同,自有自己的玩法。 “挺好,只是这边不太安宁,听谢公说晚上常常有些怪事,三花娘娘记得小心。” “知道的!” “确实也无需我担忧……” 宋游一边说着一边翻找行囊,从中拿出一套干净的道袍,放在床边,洗漱用的东西也一一拿出来,刚好旁边石壁上被凿出了几个凹槽,似乎就是用来放这些的,放上去也刚刚好,不妨事。 随即又取出四方灵韵,放在另一个凹槽中。 其中三方灵韵的光华都能被消除,土行灵韵便像是一篷流沙,金行灵韵就像一块镜子般的平整金属,水行灵韵则像海水的缩小版,唯有火行灵韵本身就像红光与火焰,哪怕消掉火光,也有火光,放在石壁凹槽中,倒像是为房中多点了一盏灯。 “!” 小女童敏锐的察觉到了房中光泽的变化,不禁停下笔,抬头看他,白净的眉头紧皱起来:“不能这么放着,会被偷掉的。” 听那语气,反倒是道人不懂事了。 让三花娘娘操碎了心。 “没关系的。” “辛辛苦苦找的!” “就算不放在这里,放在被袋里,该被偷掉还是会被偷掉的。” “是哦……” 小女童愣了一下,眉头越皱越紧,神情也变得严肃而忧愁:“那三花娘娘天天都在这里守着!” “没关系的。让他们偷吧。”宋游凝视着四方灵韵,对着水行灵韵微微一指,便有一点流光飞出,与灵韵几乎融为一体,“他们偷了,正好我们就知道他躲在哪里了。” “!” 三花娘娘不由一愣,眼睛瞬间睁大。 立马想清楚了其中奥妙。 这就是人间高端的捕猎技巧吗? “那他要是不来呢?” “不可能不来的。” 寺庙中那些大和尚虽然不是那只大妖魔本身,却也在某种程度上代表着他,是他性格喜好与行事作风的延伸。 五方灵韵乃是天地至宝,大道结晶,若非炎阳真君那般上古大能,或是本身就知晓五方灵韵和伏龙观传人代表着什么的人,否则很难有妖魔能抵挡得住五方灵韵的诱惑,道行越高,越能体会到五方灵韵中的大道玄妙,便越难以抵抗。 何况这位本就贪图宝物、有收集癖。 若他当真能抵挡得住五方灵韵的诱惑,宋游反倒敬他一分,或者他当真不做这等偷抢之事,反倒说明一百多年前他将大军冻在山上、主要目的并不是抢夺大军携带的五色玉及其他珍宝,昨夜设局引宋游前来借宿很可能也不是贪图宋游什么,无论哪样,放他一马又何妨。 还省了一些功夫。 “我来与三花娘娘一同写游记。”宋游说着也在矮长桌另一端坐了下来,却见童儿闪电般的伸手来捂自己面前的纸张字迹。 “三花娘娘对我如此防备啊,是因为三花娘娘平常经常偷看我,所以觉得我也会如你一样偷看你吗?” “唔……” 女童被他说得愣住了。 想要反驳,嘴唇嗫嚅几下,又咽了回去。 终究是只诚实的猫。 道人却不理她,施施然挽起袖袍,也铺开一张纸,招来金行灵韵坐镇纸,压在上面,提笔蘸墨。 下笔有凝香。 女童坐在对面,则是依旧警惕,睁着大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见他只低头专心写他自己的字,眼睛也始终盯着他自己面前的纸,哪怕两张纸近得几乎挨在了一起,他也始终没有抬眼看她写的什么,她才终于放下了一些戒备。 随即还偷看了几眼道人写的什么,这才缓慢松开手,也开始写。 火光灯光映照,一大一小,两人伏案写作,落笔是西域的壮阔风景,独特人情,也是一路妖魔鬼怪,奇异之事,只是两人角度都不相同。 一时整座玉城好似都安静极了。 “说来我还挺喜欢这里的……” 宋游一边写一边头也不抬的对她说。 这家车马店白天十分喧闹,但夜晚比想象中要安静许多。 白天人来人往,既有大晏来的人,也有当地商人,还有从更远的西边国度来的人,喧闹之余,正好让宋游领略西域风情,增长见闻。晚上这些商人全都睡得很早,没有彻夜笙歌,秉烛夜谈,也许有打呼噜的声音,然而石屋也比木墙的隔音效果好很多,宋游几乎听不见。 后院临河,有一大片空地,不栓缰绳的马儿完全可以自由走动,前院有葡萄架,已快到成熟时,不说吃不吃得到,光是看见就觉得美好。 “可惜只能住五天。” “三花娘娘也挺喜欢这里的。” “因为这里耗子多是吧?” “啊?!” 女童不禁大惊:“你怎么知道?” “猜的。” “你也有到一个地方就知道这个地方有多少耗子的本事了吗?” “猜的。” “哦……” 小女童低头思索了下,又写了两个字,才又抬起头说:“要是三花娘娘帮店主把这里的耗子都捉完,店主能让我们多住一些天吗?” “那得看三花娘娘的口才了。” “你去给店主说!” “在下口才不好,恐怕难当此任。” “难当此人……” “难当此任。” “唔……” 小女童不说话了,一边写一边思索。 “对了,三花娘娘,还有燕安。”宋游也边写边说,“这些天里,若是我出门了,你们最好和我一起,不和我一起也可以,出去玩就好,不要独自留在房间里,免得在那位来的时候碰上他。” “知道了。” 此后宋游便再没有说话了。 又写了大概一个时辰,宋游这才上床,三花娘娘则更加勤奋,一直写到半夜,这才变成猫儿,出去玩耍去了。 次日清早。 宋游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醒来之时,三花娘娘已经变回猫儿,就缩在桌案旁的布毯上,本来睡得正香,此时也因敲门声而睁开了眼睛,抬起头迷迷糊糊的看过去。 “笃笃……” “先生醒了吗?” “来了。” 宋游连忙起身,过去开门。 敲门的正是谢姓商人。 昨晚同游葡萄架下,闲聊许久,似乎他也觉得这名道士是个不错的人,于是清早就来唤他,提醒他店主为住客准备了早饭,邀他同去,不然过了时间可就没有了,得自己花钱出去买。 宋游自然谢过,随即与他一同出门。 饭堂是一间比较宽敞的石屋,地上铺满了布毯,摆着一张张矮长桌,此时挤挤攘攘不知多少人,全是东西方的商人,就坐在布毯上吃饭。 早饭是煮过的骆驼奶,加上烤饼子。 角落还有一个座位,宋游与谢姓商人各领了一个陶盆,在店主的木桶里打一碗骆驼奶,各拿一个圆圈饼子,便过去坐下。 “先生昨夜睡得可好?” “睡得不错,这里倒是比我原先想的要安静得多。”宋游说道。 “住在这里的,基本都是来往商人,一路走来,路上早就养成了习惯,天一黑就得睡,除了呼噜梦呓和磨牙,没什么别的动静了。”谢姓商人也挺着个大肚子,中年模样,看起来就很像商人,说着笑了笑,不禁又露出神秘之色,“先生昨晚可有起夜?” “睡着之后,并未起夜。” “那醒得可早?” “方才才醒。” “哎哟!那便是我惊扰先生了?我还以为先生如我等一样,早早就睡,四更天最多五更就醒了,却没想到世外之人竟如此悠然啊。”谢姓商人先是拱手行了一礼,这才接着说,“原本是想问先生昨夜可有察觉到外头有何异样的。” “什么异样?” “大约四五更时,外头有人烧火烤肉,烤得喷香,今早起床,院中虽不见什么骨头脚印,可原本店主和来往商旅白天烤肉的火堆旁边,又多了一堆小的烧过火的痕迹。” “有人出去查看吗?” “谁敢啊?这边怪事是常有发生的了,怪事也是千奇百样,晚上出了什么怪事大家都不觉得奇怪了。” 谢姓商人脸上表情有些奇异,又有些感慨:“有时妖鬼之事和人间之事一样,很多事情你不出门看,就与你无关,一旦开了门开了窗,那可就惹上祸端了,在下也只是清早起来,天亮了,事情过了才敢与先生闲聊一番,当个谈资,晚上开门是万万不敢的。” “原来如此。” 宋游不禁露出笑意。 却是没有想到,一桩妖魔之事,竟也能扯上人间的道理。 第五百五十七章 行商与西域 早饭过后,谢姓商人如约请宋游出去闲逛,还有别的几个商人同行。 这里是他们的目的地。 谢姓商人每年都来一次,从他的祖父开始,就走在这条丝绸之路也是黄金商道上。 从长京出发,到达这里,九千里路,中间不停,哪怕以他们的脚力,也得走三四个月,来回一趟就是七八个月。 避开一年中最冷和最热的那段时间,一年刚好可以往返一次。 谢姓商人已经走了半辈子了。 前年走得最为艰难,去年大漠里凭空多了口滴水泉,走得比前年稍微好一些,今年干旱稍缓,便又好走了一些。 是他们撑起了这条丝绸之路的繁华,也是他们构筑了东西方文明交融的桥梁,不说别的,就是宋游路上吃的西瓜,也是他们为了带水、一路从极遥远的地方带过来啃过来的。也许在这个时代,他们只是一名极不起眼的商人,可放到史书中,却注定是一条灿烂星河中的一粒星沙。 同时他们对玉城也十分了解。 “先生既是游历天下的,到了玉城,定然要去东城门口,那是玉城最大的城门口,修得很气派。”谢姓商人对他说道,“每次朝廷使臣或者军镇里的将军到了玉城,玉城国君就在这里亲迎。每天早晨这里都很热闹,卖什么的都有,过了半下午,则有数百人在这里唱歌跳舞,玉城人最爱的事情就是跳舞,这么多人一起,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在下记下了。” 黄昏之下,土黄色的西域城池,乐曲在空中飘荡,数百人一起跳舞,宋游好似已经想象到了那般画面。 “道人若有兴致,也可以一起去跳,他们热情得很。” “在下不精此道。” “哈哈哈……” 谢姓商人笑了笑,随即才说:“要说玉城有什么好的,我们也说不出来,它其实没有长京繁华,也没有长京玩的花样多。我们到了这里,做完该做的事情后,也就是大吃几天,休息几天,找找,嘿嘿,乐子,也就回去了。可是说来也怪,到这里的时候想家想长京,离了这里,却又莫名惦念着这个地方。” 身边另一名商人笑着说道:“也许咱们天生就是在这条路上奔走的命!” 众人商人顿时都笑起来。 一时也有种异样的豁达与豪爽。 万里之遥,异域他乡,山水重重,危机无数,而且孤独枯燥,走在这条路上,是需要有莫大的勇气的。 从古至今,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有过许多次展现自己莫大勇气的时候,但在这些展现人类极致勇气的瞬间中,一定有那么一个片段,属于当初那名孤身一人踏足西域、行走万里的探路者。 随后无数商旅行人,都是他的追随者。 这几名商人都姓谢,本就是亲邻,算是族亲或同乡,这样的关系在这条路上的商队中十分常见。 当有一人攫取到这条路上的巨大财富后,自然而然便会吸引身边最亲近的人,当他们需要人手来帮忙时,在这条漫长而危险的路上,首要考虑的自然也是自己的族亲或同乡,这条天然的社会纽带自然而然的会将他们聚集在一起,长此以往,会形成固定的商队。 只是不知大晏之后,新的朝代还能否将西域纳入版图。 “若是先生想问这玉城之外都有些什么风景,我们就不知道了,除了来时的路,这些年来,我们还从未去过玉城别的地方。但要是先生问玉城里边都有哪些好吃好喝好玩的地方,我们倒是知道一些。”谢姓商人说着看了看宋游身边的女童,“只是有些地方先生可能不方便去。” “那就算了。” “那先生可是错过了。”谢姓商人不禁笑道,“西域舞姬的美,可是与中原女子全然不同的。” “……” 宋游笑而不语。 倒是身边女童一脸困惑,忍不住问道:“什么美?三花娘娘也去看看!” “哈哈……” 商人不禁大笑,却没有多说,而是带着他们继续在玉城中闲逛。 有人带着,一边逛一边为他讲解,这是什么,为何如此,带他走进当地的风土人情,无疑与自己独自走过、独自观看是完全不同的体会。 日头逐渐升高。 “快到中午了,今日宜让我等做东,请先生尝一尝玉城的羊肉汤和烤饆饠。”谢姓商人指着前方一家店铺,做出请的手势,“这边的饆饠和长京的饆饠可不一样,长京的饆饠是煎炸的,这边是在炉子里烤出来的,别有一番风味。” “昨日才蒙受了几位的恩惠,还没有还呢,今日又承蒙几位邀约带路,这才得以看到玉城风土人情,怎能再让几位破费?该我们请几位吃饭才对。” “哪有让道人出钱请吃饭的?” 几人哈哈笑道,带着宋游进了店中。 依然是石头建筑,有个门面,地上是有些发脏的布毯,上面铺着草编的蒲团,摆着许多矮桌案,里头坐了一些人。 谢姓客商用当地话与店主交谈,宋游只说了句“我吃什么我家童儿就吃什么”,此外没有插话。 不多时,食物就端上来了。 羊肉汤是用小的陶盅熬煮的,像是茶盅一样,每人一盅,里头就是一大坨的羊肉加上胡葱煮的汤,除了盐和水没放什么东西,里边带着油花的羊汤和炖煮得发白的大坨羊肉,看起来很有食欲。 一端上来商人就招呼他开动。 宋游吹凉,先尝了一口。 仅是羊肉的肉质,就已经撑起它的美味了。 烤饆饠则很像是烤包子,方形的,外壳被烤得酥脆,里头是羊肉与胡葱,被锁在里面烤熟过后,汤汁丰富,肉香浓郁。 宋游学着他们的样子,先小心咬破一个角,吃外头这层皮,这层皮也是有意思,外面被烤的酥脆坚硬,里头与肉汤接触,却又是软的,并且吸饱了油水和汤汁,面香混杂着肉香,让人陶醉。 三花娘娘又学着宋游。 旁边不断传来说话声,是当地人在用自己的语言交谈,神情很惊异,似乎故事也很有趣,吸引了不少客人专心听。 就连和宋游同桌的几名商人也不由自主的频频朝他们投去目光,只是有人听得投入,有人则偶尔露出疑惑之色,宋游猜即使是他们,也不是每一个人在当地话上的造诣都很高。 “这些人在谈论城外山上的怪事。”谢姓商人对宋游说,“不知先生有没有听说过一百多年前四万大军被妖怪冰冻在城外山上的故事,前两天不知怎么回事,山下有当地人察觉到山上流了许多水下来,趁着白天上山查看才发现,那片山中本来应该全是冰冻的兵马将士,现在不仅冰冻的兵马将士没有了,还全被泥石所掩盖,连山中的湖都没有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倒也听说过。” 宋游如实的回答道。 女童则坐在他旁边,直接上手拿着陶盅里的羊肉啃着,像是没有听见他们说的话,还撕出一小丝肉质纤维,回身伸出店外,想喂给燕子。 然而店中人太多,燕子不愿来。 “听说当年那支大军去委栏国可是搜刮了无数金银珠玉、奇珍异宝回来的,也不知那些珍宝还在不在,要是我们捡到,可就发财了。”一名商人捏着烤饆饠,不禁畅想道。 “哪有那么好的好事!” “当心被妖怪给吃了。” 宋游只是笑着听,分享他们的轻松。 “这玉城的怪事倒是越来越多了,尤其是这几年来。”谢姓商人当做席间闲聊,“刚才这家店的店主还在说,前两天他们在家中吃饭,本来做好了一只烧鸡,正准备吃,结果刚刚端到桌上,烧鸡就不翼而飞,连盘子也没有剩下,你们说怪不怪?” “!” 小女童啃肉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直愣愣的将谢姓商人盯着。 商人是能看出这名道人与这名女童的不凡的,尤其是自己明明讲着小孩子都会感兴趣的奇异之事,这名女童却一直像是没有听见,他不由得便将目光往她身上多放了一点,此时倒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眼盯得有些莫名其妙。 过了一下,小女童又恢复如常,继续低下头,抱着羊肉啃着。 商人发现这女童吃肉不咀嚼—— 她只用嘴将肉撕下来一点,放到牙边上咬两下就吞了,没有一个研磨食物的动作。 “店主知道是什么妖怪把烧鸡拿走的吗?” 道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猜想。 商人连忙回过神来:“这怎么会知道?” “这种怪事是第一次发生吗?” “倒是听说玉城出现过不少次东西莫名其妙消失的事情,甚至有些就当着人的面消失,但以前多是些珍奇宝物,还少有丢只烧鸡的。”谢姓商人不禁笑着对他说,“但哪怕这种事情发生得再多,也不可能知道是什么妖怪做的啊,否则早就找上门去了。” “那岂不是白白丢失了?” “那不然还能怎样?”谢姓商人说,“城中那么多珍奇宝物,不也白白丢失了,更遑论一只烧鸡了。” “有理。” 宋游点了点头,又将自己陶盅里的羊肉叉到三花娘娘的碗中。 “二哥的玉城话就是说得好啊。”旁边有一名年轻些的商人打趣道。 “先生有所不知,你面前的这人啊,前些年娶了一个玉城的舞姬做小妾,怕是每日都和她甜言蜜语,你侬我侬,话才能说得这么顺溜。” “真令人羡慕啊……” 席间响起一阵畅快的笑声。 每人两三个烤饆饠,加上一盅羊肉汤,看似不多,其实很扎实,闲聊打趣之间,个个便都端起陶盅喝最后一口汤了,顺便借着这口汤,将手上的最后一口烤饆饠也给送进肚里。 “先生可还吃得惯?” “吃得惯吃得惯。” “吃得惯就好,在这边吃饭,大多时候不是馕就是肉,就怕先生从中原来的吃不惯。” 谢姓商人一边掏钱一边说道。 “请务必让我们来请。” 宋游立马说道,语气诚恳。 与此同时,女童也连忙掏出了钱。 几番推辞,宋游皆不肯让。 谢姓商人只得作罢,叫来店主,又给他充当翻译。 不知是这边肉价便宜,还是大晏铸的钱在这边购买力要高一些,一顿饭吃下来,这么些人,以肉为主,居然不到三百钱。 宋游从三花娘娘的手中接过钱袋,从中挑出一块碎银子,大概有四钱的样子,问过谢姓商人后,这才递给店主。 “不用找了。” 谢姓商人也翻译了这句。 店主恭敬之余,立马又多几分喜悦,喜笑颜开的离去了。 “先生出手太大方了。” “只是与他有缘。” “哦?怎么个缘法呢?” “这却是不好说。” “哈……” 商人笑了笑,没有追问。 出门往右,又到一处院子前,依然是带着浓浓西域风格的院子,没有招牌也没关门,里头不知是做什么的,几名商人却好似期待已久了。 “先生,我等就陪先生到这里了,先生若要回去,只需沿着前方直走,不到一里,就是我们落脚的车马店了。先生只看院落也知晓,这里和车马店是在一条路上,都是大院,都背靠着河。”谢姓商人哈哈大笑,说道,“今夜我们就不回去了,免得半夜凌晨又闻到烤肉香,也不知烤的是羊肉马肉还是人肉,又不敢出去看,怪吓人的。” “也好。” 宋游也向着他们拱手:“便多谢几位相邀了,也祝几位玩得开心。” “哈哈哈……” 几人立马露出心照不宣之色。 倒是三花娘娘好奇得很,心里像是猫抓似的,伸长脖子,探头探脑要往里头看,只是碍于自家道士在身边,没有贸然进去。 “告辞。” “明日再见。” 几人便进了院子。 道人攥着频频回头的三花娘娘的手,也迈步离开了这里。 “盛夏时节,正是瓜熟时候,光吃饆饠和羊肉终究有些干了,嘴里也全是羊肉味道,我们买个蜜瓜,找个路边阴凉地坐下来吃,岂不美哉?” 宋游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第五百五十八章 了却因果 三花娘娘仰头盯着他,一动不动,神情严肃,像是被他说动了,沉浸在他所描述的惬意场景中。 盯了许久,终于开口: “那里面是什么?” “……” 看来先前只是错觉。 宋游稍作沉默,如实答道:“是人们寻欢作乐,纵情声欲的地方。” “什么是寻欢作乐、纵情声欲?” “小孩子不该知道的。” “听起来很好玩!” “俗世间的凡人玩的。” “好像很好玩!” “修行之人,不该掺杂其中。” “那是什么?” “三花娘娘长大才能知道。” “唔……” 三花娘娘盯着他看了会儿,实在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他糊弄了,她也不追问,只是说道:“三花娘娘等下问燕子!” “燕子也不会告诉你的。” “你怎么知道?” “猜的。” “那三花娘娘晚上自己来看!” “这对修行无益。” “!” “三花娘娘收收好奇心。”宋游摇了摇头,神情也很平静,“我们还是去买个蜜瓜来吃吧,三花娘娘想一想,在这大热天,我们买个冰凉甘甜的蜜瓜坐在树荫下,将之切成两半,像是碗一样,用勺子舀来吃,看着前面人来人往,就在这里坐个半下午,难道不惬意吗?” “唔?切成两半?” “是。” “像是碗一样?” “像是盆,我们一人一半。” “舀来吃!” “舀来吃。” 这个画面总算打动了小女童,三花娘娘被顺利转移了注意力。 脑中一时只剩那样的画面。 猫儿就是这样,注意力来得快,也去得快,一旦转移到另一件事情上,就立马对先前的事失去了兴趣,甚至于忘记了先前在说什么。 可能是脑子太小了,只装得下一件事。 然而想着想着,三花娘娘很快发现了不对的地方,将头一歪: “可是我们没有勺子!” 道人微微一笑,只是对她说道: “那只好用手了。” 语气平静,仿佛丝毫也不在意。 这立马得到了三花娘娘的踊跃支持:“用手好!只有人才用瓢瓢筷子!” “是……” “猴子吃饭就用手!” “……” 片刻之后,一棵红柳树下。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席地而坐,也不管地上的尘沙,一个金黄色的网纹蜜瓜,被从中间整齐切成了两半,也不因体型大小而有所偏向。一个几乎将头埋进了蜜瓜里,用上门牙奋力的啃着,不时抬起头来,看看身边人,又看看身前来往的行人。一个则将之掰成更小的块啃着,同样一边啃着一边看着前方形形色色的人,一张张充满异域风情的面孔。 蜜瓜又香又甜,好吃极了。 三花娘娘不禁扭头看他,满脸汁水,感觉自己的鼻子被刮得有点疼,本想学着他的动作,也将蜜瓜掰成小块,手都捏住了蜜瓜边缘了,可就在要用力的时候又放弃了,摇了摇头,继续埋头猛啃。 这样明显更好玩一些。 等到上门牙的长度不足以让她啃到蜜瓜的瓜肉了,便不得不用力压紧,使得脸和蜜瓜贴得更近一些,便沾上更多汁水,也压得鼻子更疼。 再从上往下一刮,鼻子受了大罪。 不过三花娘娘却十分享受,也啃的认真,不在意行人的目光。 前方商队来往不绝,行人亦有许多,都不禁扭头看向他们,看的似乎是此时他们身上的惬意与随性。 大约一个时辰后—— 宋游一边吃瓜,一边休息,一边也看前方行人,终于是将这半个蜜瓜吃完了。 身边的三花娘娘却还在啃皮,此时她脸上已经全是汁水,还沾着几颗瓜籽,瓜上已经没有多少肉了,她却仍然不愿意停下,似乎不将这个瓜啃得只剩一层薄皮不肯罢休,但啃着啃着,她却忽然抬起头,扭头看向另一边。 与此同时,掰下一块喂燕子。 那边隐隐传出一些动静。 宋游便也转头,顺着看过去。 只见那方街道走来一群人,原本走在路上的商旅行人见了,都连忙让到路边,同时也在路边驻足观看。 似乎有什么稀奇的事。 随着那群人逐渐走近,声音变得清晰起来,其中有人的哭喊声,也有人的呵斥声。 纵使是离宋游比较近的人,听见那方的动静,但凡能听得懂当地话的,似乎都明白发生了什么,没等他们走近,就让到路边,探头看去。 渐渐的宋游也看清了那群人。 走在最前方的乃是两名西域武士,穿着多色的衣服与皮靴,缠头蓄须,腰佩弯刀,身材高大强壮,边走边开路。 身后几名西域男子,都衣着贵气,穿金戴银,像是当地的官员。 再后面则是另外两名武士,押着一名穿着布袍的年轻女子,女子面容姣好,身材婀娜,手脚都戴着镣铐,一边走一边哭喊,不肯往前,两名武士则一边推着她往前,一边呵斥着她。 似乎是这个番国的什么事。 宋游看着那群人走近,皱了皱眉。 心中隐隐有所感,像是与之有牵绊,可却苦于听不懂当地语言,搞不清楚为什么。 “……” 道人放下瓜皮,起身左顾右盼。 本想找个大晏面孔的商人问问,哪怕西域面孔的商人也是很可能听得懂大晏话的,不过却看见了一道熟悉的面孔。 大胡子,大肚腩,手上提着一些菜,正是车马店的店主。 是了,这里离车马店不远。 宋游毫不犹豫,迈步走了过去。 女童见状也拿着瓜皮连忙起身跟上。 燕子亦扑打着翅膀跟上去。 “店主。” 宋游躬身对他行了一礼。 “哎你们怎么在这?”店主看向他们,立马露出笑意,并不因他们不是商人而减少热情,“是不是找不到回去怎么走了?” “与谢公相约出来闲逛,他们去别的地方玩了,我们便独自回来了,在这里休息休息。”宋游顿了一下,偏头看向前边走来的人,“不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会押着一个女子游街?” “不是游街。是要带到城门口杀掉。”店主看着那个女子,“这么年轻的女子,真是可惜了。” “她犯了什么罪呢?” “都是前天晚上的事情了。”店主对他说道,“这个女子是王宫里的侍女,说是在给我们的国王端酒的东西,把酒壶弄丢了,那个酒壶是以前大晏大皇帝赏赐给国王的酒壶,国王很喜欢,昨天在城里找了一天,没有找到,今天就要把她拉出去杀掉了。” “原来如此……” 宋游顿时就明白了。 原来牵绊在这里。 那些大和尚果然满口谎话。 寺庙是假的,僧侣是假的,说玉城百姓都知道是谁取走了东西是假的,说会留下金银酬谢也是假的。 “……” 宋游不禁转过身,揉了揉童儿的头。 原来今天出来不止是逛玉城、看玉城的风土人情的,还是来了却前夜无意间欠下的因果的。 “请问店主……” “什么?” “玉城的官员会说大晏话吗?” “碧玉国是大晏的番国,王宫的官员贵人当然会说大晏话。” “店主在这里呆着即可。” “什么意……哎你去哪?” 店主顿时睁大了眼睛,直瞪着他。 王宫武士过处,所有人都在避让,唯有一名道人走出人群,来到路中间。 武士跋扈,对人多有呵斥。 若非道人是大晏面孔,恐怕也得抽刀相向。 一下之间,队伍停了下来。 众人全都奇怪的看过来。 “在下是大晏道人,就是大晏的修行者,游历于此,听说玉城王宫丢了一样珍宝,恰好知道去向,特地来帮国君寻回,还请恕我冲撞之罪。” “……” 武士听不懂他的话,回头看向官员。 倒是几名官员走上前来。 “你是谁?” “大晏道人,姓宋名游。”宋游并不与他多说废话,只从怀里拿出两张书牒,呈递出去,“在下有大晏的度牒与沙州知州的手书。” 几名官员顿时让出了一名会认大晏文字的官员,接过手书查看起来。 见果真是沙州知州的亲笔书,盖着公章大印,并且用词颇为尊敬,几人顿时便对宋游肃然起敬。 “阁下知道吾王丢失的宝物去了哪?” “乃是被城外妖魔所窃。” “那可是大晏大皇帝赐给吾王的酒壶,这可不能说谎!” “可是酒壶一个,银壶金花,镶嵌红绿宝石?又有三个杯子,都是一样的样式?” “哎!阁下真知道?” “在下见过它,也知晓它在哪。” 宋游想起自己当时还喝了小半壶酒,不由暗自叹息一声。 又看一眼旁边涕泪横流,只将所有期望都放在他的身上的女子,倒是并没有说“明知是妖怪所为,为何要迁怒一名侍女”这样的话,只是语气温和的对官员说道:“既然是妖怪所为,在下又能将之找回来的话,便请足下奏明国君,饶过这名无辜侍女吧。” “阁下真知晓它在哪?” “西城门外,沿着主路走四十里,右边有一座山,山上草甸与森林刚好一样一半,足下快些派人去山上寻找,许能找得到,迟恐丢失。” “若是找不到呢?” “一月之内,在下争取将之寻回。” “阁下竟如此自信?” “只尽力而为。” 官员站在原地,思索片刻,又回身与其他几人嘀咕一句,像在商议,随后才决定下来:先派一名武士去王宫禀报国君,又派另一名武士,叫他立马带人去宋游说的山上寻找。 第五百五十九章 三花娘娘学习能力很强 玉城王宫离这里并不算远,报信的武士即使没有骑马,也很快就回来了。 武士与官员耳语几句。 官员立马便对宋游抚胸行礼:“吾王邀请阁下去王宫做客。” “……” 宋游稍稍一想,没有拒绝,而是转身看向身旁的女子: “那她呢?” “今天不杀她了,先把她押回去,如果找到酒壶,就放过她。” “我有一名童儿,须得同行。” “可以。” “请带路。” “请。” 官员一挥手,武士便押着女子往回走,他也转过身对宋游做出请的手势。 一行人往王宫而去。 官员一边走一边对宋游说:“前天晚上,吾王正在王宫中宴请大晏的宾客,是附近军镇里的将军,吾王拿出了大晏皇帝亲赐的酒壶,装满了碧玉国内最好的美酒,结果酒壶酒杯刚一端出来,便不翼而飞,此事已被客人知晓,吾王十分担忧。” 宋游听了,点了点头。 御赐的宝物是不能随便丢弃的,何况是在西域这么个敏感的地方—— 大晏在这里驻有精兵强将,西域本就是异族,不知多少渴望建功立业的将军时时刻刻都在盯着这片土地,甚至没事都要找出事情来,只需一个很小的理由他们就会带兵逼压城下,西域番国过得也很艰难。 需要一个背锅的。 “唉……” 宋游叹了一口气,随他走到王宫。 玉城王宫也是土黄色的石质建筑,像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风沙,不过建筑修得十分高大精美,依山而建,看起来也很大气。 进了宫门,过了广场,沿着石阶一路往上,走廊折回几次,便到了王宫正殿。 玉城国君是个五六十岁的老者。 同样用布裹着头,不过布料珍贵,上边多有金银珠玉做装饰,穿着宽松的土黄色衣袍,同样多有金银珠玉装饰,竟在正殿门口迎接宋游。 众多官员就将宋游送到这里,只有一人随他一同进去。 宋游与国君行礼,分宾主落座。 三花娘娘与他坐在一起。 这位国君也是会说大晏话的。 宋游原先还以为这位国君可能听说过自己的名字,直到他问自己是如何与沙州知州认识的,宋游才明白,他只是单纯的担忧和看重此事。 “回国君,在下会些法术,因此在路过沙州时,与沙州知州结识。” “哦?你都会些什么法术?”碧玉国君闻言不禁对宋游道,“可否给我们表演一下?” “在下会的多是降妖除魔之术,恐怕不好表演。”宋游低头答曰,“不过倒也确实有一样法术,是可以表演给大家看的。” “什么法术?” “在下会木灵催生之法。”宋游对国君说道,“在下一路走来,看见王宫内有葡萄架,葡萄结得正好,在下若在葡萄架下对藤蔓施法,便可在片刻之间催促葡萄再多长出一些来。” “竟如此神奇?” “大晏常有的江湖戏法。” “结的葡萄能吃?” “自然能吃。” “该不是从别地偷来的吧?” “国君是有见识的。”宋游答道,“别人的是,在下的不是。” “本王也见过一些会法术的人,有的可以走入画中,有的可以穿墙而过,有的可从空坛取物,倒没有见过这等法术。”国君说道,“等出去寻找银壶的武士回来,定然要请阁下表演一下,让我等见识见识。” “一定!” 宋游点头答应下来。 碧玉国君这才问到正事:“阁下又是如何知晓银壶下落的呢?” “实不相瞒……” 宋游声音温和平静,语气诚恳,将前天晚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殿中鸦雀无声。 诸多官员面面相觑,有人觉得奇异,有人觉得荒谬,有人点头感叹原来如此,有的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阁下意思是说,在我玉城外面,一直有这么一群妖怪,用那金锥盗取奇珍异宝,此前我碧玉国内那些莫名丢失宝物的怪事,全部都是阁下前天晚上遇见的那群妖怪所为?” “也许如此。” “可是他们又为何招待阁下借宿,展示宝物给阁下看,用宝物取来酒肉食物来邀请阁下,而没有害阁下呢?” “也不瞒诸位,以在下猜测,他们本身是想加害我们的,只是他们谨慎,须得先试探,然而发现在下颇有本事,在下的童儿也很厉害,不是他们当夜能害得了的,于是才没有动手。” “这……” 众人又不由一阵面面相觑。 最终无瑕去分辨它的真假,众人只将注意力放到眼前最要紧的事上。 “敢问当晚壶中装的是什么酒?” “葡萄美酒,酒性不烈,喝来酸酸甜甜,在下本是不爱饮酒的,也喝了小半壶。” “……” 众人一下沉默了。 “所以那晚是那些妖怪施了法术,在那座山上偷来吾王准备招待大晏将军的美酒和银壶,招待完阁下之后,山上寺庙不见,银壶就落在了山上?” “可能如此。” “可能?” “若是山上找不到银壶,便可能是被今昨两天上山的牧民捡走了,也可能是那些妖怪认为这把银壶较为珍贵,取回宝库了。” “这……” 众人闻言顿时皱起了眉。 甚至有个脾气爆的,已经站了起来:“找得到找不到都无法拆穿你,莫非你在戏耍吾王不成?” “不得无礼!” 碧玉国君在位多年,城中常有奇珍异宝失窃之事,有时也隐隐有所感。当时无法确定是什么、是怎么回事,却留下了感受,如今听到宋游描述便与这些感受一一对应了起来,加之这道人什么都说得很对,语气从容而真挚,他其实心里已经信了几分。 “可是此乃大晏皇帝赏赐的宝物,当晚又有大晏将军在场,若是找不回银壶,我等又该如何是好?” “诸位不急。” 宋游仍然不急不忙,诚恳说道:“我们在玉城至少停留一月,一月之内,请国君莫要牵连侍女,在下争取为国君取回玉壶。若取不回,在下则可修书送往安西军镇,说明缘由,再请之回禀朝廷,我们与大晏宰相有旧,也见过陛下,朝廷会信任我们,将军们也不会为难碧玉国。” 如此说着,隐隐又有些感慨。 一名大晏驻守在外的将军,竟然就可以让一个小国紧张至此。 “你见过陛下?” “我们曾在长京停留过数次,与先皇结识深些,与当今天子也曾见过一次。”宋游如实回答,“若是国君不信,可以修书去当地军镇,安西四镇的统领将军定然听说过我们的名字。” “先皇……” 碧玉国君睁大了眼睛。 显然他更熟悉的是先帝,先帝的威势在他们心中也更深。 殿中国君与文武对视,倒是没有立马质疑,但也没有立马相信,只是看着外头夕阳西沉,摆手叫侍从端来酒菜。 这里是碧玉之国,出产宝玉,也是瓜果之国,盛产瓜果。南橘北枳的道理在这里也通用,哪怕同样的瓜果,只要生长于这片土地上,就能长出在东边的大晏无论如何也长不出的香甜。 国王为表达对他的看重,特地请人去王宫中的葡萄架下,剪了几串成熟的葡萄端上来。 宋游看着面前盘中的葡萄。 三花娘娘也看着葡萄。 这次是洗过的,沾着水珠,看着越发的喜人了,不过能看得出,这串葡萄和前天晚上吃的是一样的。 同样的乌黑,大串又大颗。 “玉城的葡萄远近闻名,整个玉城,又属王宫位置最高,葡萄熟得最早,本王特地请人好好照料,阁下还请尝尝滋味。” “早有听闻。” 宋游这才伸手,捻起一颗葡萄。 汁水充沛,香甜无比。 和前夜吃到的是一样的味道。 宋游又捻了一颗,给自家童儿吃。 不知从何时开始,倒是很少从她口中听到“猫不吃果子”这种话了。 女童咬着葡萄,姿势有趣。 宋游从她身上收回目光,又看了眼此时殿中之人,许多人都在打量着他,见有人脸上仍有怀疑之色,既有怀疑,便有担忧,他想了想,便捻起一颗葡萄,对在场众人说道: “先前说在下有木灵之法,可以催促葡萄生长,本想宴后去葡萄架下表演给诸位看的,既然此时端了葡萄来,便就在这里表演给诸位看吧。” “哦?” 国君和文武顿时看向他。 “请端盆水来。” “佛哎干买!” 一个装满水的铜盆很快就到。 便见道人在桌上捏碎葡萄,从中取出籽来,随手扔在王宫石头地上,手指一点,便有光华落下。 有人还将目光放在道人身上,却不见道人有什么别的动作,直到听见身边人的惊呼声,这才连忙转移目光——只见地上已然生了芽,那颗葡萄籽竟然将根系扎进了石头地砖中,舒展开一抹翠绿的叶点。 “请浇水。” “佛无力希!” 侍从小心往嫩芽中浇水。 只见王宫石砖逐渐出现裂纹,与此同时嫩芽迅速生长,很快拔高,成了葡萄藤,沿着地面铺展开来。 无需光照,无需土壤,它就扎根于石头当中,不会儿的功夫,就结出了葡萄。 国君与文武都大为惊叹,叫侍从剪来葡萄尝一尝,甚至比王宫葡萄架上刚剪下来的还要更美味一些,顿时便更加惊叹了。 “只是大晏常见的法术而已,在下或许用得要比寻常江湖把戏人更精妙一些,但也算不得多高深。”宋游对他们说道,“方才说过了,前天晚上那些妖怪还从金锥取来了一串葡萄招待我们,我们吃得干干净净,那串葡萄就正是从王宫葡萄架上摘来的,如今还给国君。” 国君听完,又是一愣。 连忙将照看葡萄架的侍从叫来,询问他真假,侍从见国君语气严肃,这才交代,前天晚上确实少了一串葡萄,只是不知道是谁偷的,以为是宫中王子或是王后摘走了,就没有敢报。 众人这才相信宋游所说的话。 也是个个都觉得奇妙无比。 直到太阳沉下了山,天空暗了下来,只剩天边的剪影。 外头有人来报—— 城外山上并未找到银壶。 “国君不必着急,在下还是那句话,一月之内,尽量将之带回来,若没有做到,也定然向安西军镇与朝廷说明情况。”宋游顿了下,伸手摸着旁边正吃葡萄的女童的头,“我们之所以今天进宫来,不过是因为此事也算是因我们而起,我们自然不能让无辜之人因此受到牵连,在保证国君不会受到责罚质疑、侍女不会被国君杀掉之前,不会离开。” “本王相信阁下。” “多谢。” “不知阁下如今住在哪里?”国君说完又连忙补充,“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阁下远来是客,我们应当好好招待阁下才对。” “在下住在城西一家车马店中。”宋游稍稍想了想,那里确实挺符合自己的偏好,而且今日过后,很可能是能在那里住更久一些的,“我们都很喜欢那个地方,国君有事,来那里找我们就是。” “王宫有专门的客房,可以准备给阁下。” “好意就心领了。”宋游诚挚说道,“那里比王宫更适合我们游历与修行。” “那好吧。” 国君没有再多说。 待得宴席结束,国君向他保证短时间内不会再牵累那名侍女,便派王宫武士送他回去。 与此同时,既写下亲笔书,用词恳切,叫人送去询问军镇守将,又命人挖开殿中石砖查看,发现葡萄藤的根系早已与石砖融为一体,坚硬的石砖在根系下像是变成了豆腐,而根须还穿过石砖,到达了王宫地下的土层中。 众人无一不惊讶。 …… 此时天已黑了,道人已然出了王宫。 道路不平,王宫的马车摇摇晃晃,三花娘娘与道人相对而坐,却一直仰着头,一眨不眨的盯着道人。 “你看什么?” 三花娘娘闻言,也只将头一歪,依旧盯着他,娇小的身板随马车晃动而晃动,眼中似有所想,但又说不出来,自然也不答。 只是道人的行事对她的影响也是潜移默化的。 第五百六十章 自然都是三花娘娘的功劳 “店主店主!” “客人有什么事?” “你这里很多耗子!” “耗子?” “就是老鼠!” “是惊扰到客人了吗?我为客人换一间老鼠少些的房间好了!” “不是……” 小女童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让没有看见这一幕的道人也能在脑中构建出她一脸严肃、板着脸沉凝思考的画面,随即才说: “三花娘娘没有指责店主的意思,只是我有一种本事,擅长捉耗子,可以帮到店主。” 听起来居然也像模像样。 只是这样明显模仿道人说话的语气,却配上轻轻细细的童音,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啊?” “我和我家道士都很喜欢你这里,我替你捉完这里,房子里面,还有前面,后面的所有耗子,你让我们多在这里住一些天!” 后续没有问他可不可以。 不过按照道人对自己猫儿的了解,却已经能想象出她仰起头、用疑惑询问的目光一眨不眨的将店主盯着的画面了。 “客人怎么捉呢?” “三花娘娘自有办法!”女童的声音顿了一下,“可以吗?” “当然可以,那就太谢谢客人了。” “我们住一个月呢?” “两个月都行。” 店主的语气中不见任何一点犹豫。 下午时分道人当街拦住王宫武士和本来要被杀掉的侍女、晚上又被王宫武士恭恭敬敬的送回来的画面给他造成了不小的震撼。 “多谢店主……” 轻轻细细的奶夹子音,语气却正经极了。 道人默默收回了目光。 屋中充斥着火行灵韵的光泽,他朝着油灯吹了口气,又了一盏灯火,洒满桌案,而他走过去,不急不慢的坐下来,开始写昨晚的游记。 没有多久,房门被推开。 “三花娘娘回来了!” “不知三花娘娘与店主商议得如何?”宋游头也没抬的问道,“见三花娘娘如此喜悦,应该已经商议好了吧?” “你都没见。” “不用抬头看,在下也有一双心眼。何况三花娘娘的声音里面就透着喜悦。” “心眼!” “所以商议结果如何?” “商议好了!”三花娘娘对他说,“这里耗子很多,三花娘娘帮他把耗子都捉掉,他就说可以让我们住一个月!住两个月都可以!” “那真是太好了。”宋游抬起头看向女童,见她关上门变回猫儿,目光便又不由一低,“真是多亏三花娘娘。” “三花娘娘本来就要捉耗子!” “那便更妙了。”宋游适时附和道,“也就是说三花娘娘没有付出任何东西,只用本来就要做的事情,就换到了想要的东西。即使放在更正式的谈判中也是很了不得的成功了。” 这样的话,他简直张口就来。 猫儿也无比喜悦。 “既然三花娘娘如此聪明厉害,那么以后这种事情,就开始多多的交给三花娘娘来做了。” “好的!” 宋游继续低头书写游记。 猫儿则在房中上下跑动,或是捉自己的尾巴玩,或是衔出布球来踢着玩,或是召出一匹狼来和自己一起玩,也有时跑到门口,跳上窗台,透过门缝与窗缝看向外头,为自己今晚的捕鼠做铺垫。 又或是来抓道人的衣角,写字时垂下晃动的袖子,还有毛笔顶上晃动的挂绳。 一些动作在人看来常常觉得荒谬,或是格外可爱,但猫儿自己却不这么认为,反而一脸专注认真,仿佛在做一件正经的事。 这也是它们极其可爱的地方。 …… 次日清早。 宋游依旧睡到天亮。 起床之时,自家猫儿趴在床尾睡得正香,知道她昨晚多半忙碌去了,宋游也没有叫醒她,只自己起床,洗脸刷牙,随后便出门去吃早饭。 饭堂还是人挤人。 早饭还是骆驼奶和烤馕。 宋游看见了谢姓商人一行,见他们桌旁还有余位,正好他们也看见了他,在与他招手,他便端着食物走了过去。 扫一眼众人,见他们体内阳气略虚,但精神状态都不错,想来是已经发泄完了,他只是笑笑,也不多说,便就地坐了下来。 “诸位回来得早。” “过了一夜已经够了,这里的早饭不要钱,自然要早些回来。”众多商人都笑道。 “原来如此。” “先生昨夜待在这里,可又有发现什么怪事?”谢姓商人问道。 “实不相瞒,在下睡得一向很好,莫说妖鬼怪事了,就是神仙下凡,也不见得能将在下惊醒。” “我们回来后倒是听说,先生家的童儿擅长捕鼠,也不知用了什么法术,一夜过去,竟在前院摆了整整齐齐一排老鼠,全都由大到小,不多不少刚好十只。”谢姓商人说道,“这里要是没有老鼠,我们的货存放起来也安心些。” “在下童儿确实精于此道。”即使三花娘娘此时在屋中睡觉,宋游也还是如此说道,“但她也是想让店主容我们在这里多住一些天,这才与店主谈好,便在晚上费些心力。” “道长童儿可真体贴。” “确实如此。” “倒是还听说,也是四五更的时候,店主醒了,又发现外面有火光,飘来胡葱炖肉的香气,只是那肉香又有些奇怪。” “店主可出去查看了?” “自然是不敢的。” “是该小心为重。” 也许明日该是鼠肉饆饠的香气了。 宋游如此想着,却没有多说。 “先生既有道行修行,又会法术,为何不帮店主治治院中妖鬼怪事呢?”一名商人说道,“说不准店主感激之下,还能免了你的房钱。” “在下尽力而为。” 宋游将馕淹进骆驼奶里,泡软之后才送进嘴。 吃完早饭,刚好去找到店主,补上一个月的房钱,谢绝了店主要给他换一个更好更方便的房间的想法,又向店主额外要了一碗骆驼奶,说是给自家昨夜劳累了的童儿喝,这才端着奶往房间走去。 推开房门,回到房间。 猫儿像是与他心有灵犀,正好醒来,迷迷糊糊的跳下床,又偏偏倒倒的往他这里走来。 “三花娘娘正好醒了,我刚出去吃了早饭,为三花娘娘带了一碗骆驼奶来。” “唔……” 猫儿抬眼看他,睡眼惺忪,又跳上桌案,低头看奶:“三花娘娘早上吃了早饭的……” “看来三花娘娘已经养成了吃早饭的良好习惯,这样很好。”宋游顿了一下,“只是三花娘娘下次煮饭的时候,可以到后院河边去煮。那个时候住店的人很多都已经醒了,闻见香味,还以为是有妖怪。” “知道了知道了。” “这是骆驼奶。” “知道了……” 三花娘娘没有喝过骆驼奶,立马便低下头,吧唧着舔舐起来。 宋游观察着她的动作。 见她的舌头不断伸出晃荡,将奶舔进嘴中,这个过程不可避免的溅起奶珠子,全都洒在她的脸上,而她似是太迷糊了,对此根本不在意。 倒是道人的目光使她觉得奇怪,又感觉有些警惕,忽然抬起头来,盯着道人。 “三花娘娘喝完自己会洗脸!” “知道了。” “唔……” “快喝。” “那你看什么?” “有些遗憾。” “什喵?” 猫儿舔着嘴巴,疑惑的看着他。 “可惜我没有窦大师那么好的画技,也没有一瞬之间就能将画面定格、记录下来的手段。否则定要将此刻舔奶的三花娘娘留下来。” 猫儿依旧睁着一双困惑的眼睛,把他盯着,似乎没有听懂,却是说道:“三花娘娘本来就会留下来。” “这倒也是。” 无心的话却也真诚至极。 也许便是最好的回答了。 就在这时,外头响起敲门声。 “笃笃笃……” 猫儿刚准备低头舔奶,又瞬间把头抬起,与正好看向她的道人对视。 交流只在不言中。 随即道人起身去开门,外面站的是车马店的店主,他搬了一个可以摆放东西的架子来,手边还拿了一个可以放在地上用来挂衣服的架子,以他的体型同时拿这两样东西好似也不费劲。 “客人既然要在这里住一个月,怕客人生活不方便,我拿了两样东西来,一个可以放客人的杂物,一个可以挂客人的衣裳。” “多谢店主。” “我给客人搬进去。” “不敢劳烦店主,放这里就是,外头还有那么多人,店主还请去忙吧。” “也好。” 店主放下东西,与他行礼,这才离去。 宋游先拿着衣裳架进来,身后房中的猫儿已然变成女童,她正端起铁盆,仰头咕咚咕咚的喝着骆驼奶。 “定是三花娘娘昨夜捕鼠得力,店主感激,这才为我们送来了摆放杂物和挂衣裳的架子。”宋游一边走进来一边说道。 “也许……” “三花娘娘越来越爱学我说话了。” “咕嘟……” 女童放下空空的铁盆,对他说道:“还是人好,两下就喝完了,难怪人能养猫,猫不能养人。” “味道如何?” “还可以。”女童说道,“一碗多少钱?” “不要钱,住店的人每个都有。” “变得好喝起来了!” “……” 第五百六十一章 传授雷法 宋游将衣裳架放在床头,又到门口去将置物的木架也搬进来,贴墙放着,三花娘娘则将放在桌案上的杂物全都拿了过来,摆在上面。原本空荡冷清的房间一下子变得充实了一些,看起来也舒适宜居了许多。 “我们今天也出去吗?” “自然。” “我们又去哪里呢?”三花娘娘跟在他身边问,“还是去外面乱走吗?” “早晨城中热闹,我们今日就按谢公说的,去逛逛东城门。”宋游想了想才说道,“到了中午热闹散了,我们就买一些吃的,带上水,去城外看看玉城周边的风景。若有无人之处,三花娘娘还可以试着收服旗子中更厉害的妖怪,或者我也可以教你们新的法术。” “什么新的法术?” “雷法如何?” “雷法!” “走吧。” 宋游拿起了旁边竹杖。 三花娘娘挎上褡裢,装上小旗子和分水刀,也学着他,拿起自己的小竹杖,只是偏头看了看房间,又把燕子的法器“不留空”也带上了。 这个东西也很厉害,免得被偷了。 “吱呀……” 一行人关上了门,往外走去。 东城门果然热闹,人来人往,卖什么的都有,人来人往间,充满了当地特色与烟火气。 宋游边走边看,长着见识。 走过的每一步路,都将是修行的一部分。 也将是人生、自我的一部分。 等到热闹渐散,他便买了一个蜜瓜,又买了几块馕坑肉,用一种大片的叶子包着,随即选了个方向,出城而去。 下午烈日灼人。 城外三十里,山上长着野杏。 四周无人,只有满目青山,山上不是炸毛一样的针叶林,便是一团一团的灌木,圆滚滚的,像是山上起了球,也挺奇异。 这边的山不陡,但大而高。 道人沿着温柔的山脊线慢慢往上走,爬上一座山顶,站到杏树之下,抬头摘了一颗看起来最大最熟的杏子来吃,却只咬了一口就扔掉了。 随即抬起手来,竹杖一扬。 “轰隆!” 灵光闪耀之间,忽然晴空霹雳。 挎着褡裢的小女童立马浑身一颤,瞬间抬头看天,随即又看向身边道人,眼睛睁得圆圆的。 倒是燕子在雷电下如箭一样穿过,似乎早已习惯了这般天气,从容自若。 道人只是微笑,毫不内疚。 “我会好几种不同的雷法,只是都不如火法那么精通,唯有借助惊蛰灵力,才能拥有较大的威势。”宋游笑眯眯说,“刚才这一道,是上古年间最常见的天雷法,蕴含滚滚天威,类似道教的神雷术,可以惩处神祇妖魔、鬼怪精灵。” “怎么突然打雷?” 三花娘娘一脸严肃的看着他。 “给三花娘娘说过,妖怪很难学习雷法,三花娘娘可还记得?” “三花娘娘记得……” “方才便是试试三花娘娘。” “试试三花娘娘!”小女童盯着他,“怎么样?” “可惜了,三花娘娘胆子虽大,却对天雷惊惧尤在。反倒是燕安虽然胆小,却不惧惊雷。”宋游顿了顿,抬头看向头顶树枝的燕子,“同时燕子虽不曾为神,却有神仙气,三花娘娘虽曾为神,神气却早已消散。” “听不懂……” “三花娘娘学习雷法的时机未到。”宋游说着,考虑到她要强又敏感的性格,又补充一句,“不过并非三花娘娘于此一道天赋不好,只能说是三花娘娘的天赋暂时位于别处,好比火法。等时机到了,自然就会转移到雷法上来。” “唔……” “那我便先教燕安,三花娘娘可在旁边听,在旁边看,先行了解,等到时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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