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来即可,莫要随便乱跑。” “道士去了哪?” “东方阳圣与南方金圣自认不敌,各自施展大神通往西遁去,先生追去了。” 老燕子的声音中有些担忧,显然是觉得离了平州荒山地界之后,没有山神这位几百里群山的主宰对古圣们进行压制、对道人施加助力,两位古圣会打得更加顺畅一些,道人则会更为艰难一些,贸然追去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往西!” “二圣伤势如何?” 两只妖怪有不同的关注点。 “若说伤势,双方各有伤势,若说疲惫,也都疲惫不已,法力神力都有不继,不过先生既敢前往,自有把握。”老燕子缓缓说道,“你们就别忧心那些了,好好待在此处等候即可,莫要乱跑。” “燕安明白。” “老夫去也。” 老燕子话音一落,便篷然一声,化作一蓬灰烟,消失在了天地之间。 “走掉了~” 猫儿习惯性的嘀咕着。 随即继续蹲坐在屋脊之上,一条尾巴从左边环过来,绕着小脚,扭头看一眼下方城中,看完抬头看向西边,一动不动。 像是酒楼房顶上修的装饰。 偶尔也看一眼南边。 西边风轻云淡,毫无动静。 南边群山之中的动静则不断传来,时有山崩地裂之响,时有冲天的神光,燕子偶尔飞上天,去窥探一眼那边的战况,回来告知于她,西方元圣仍在与九尾天狐、山神周旋,虽是处于下风,却暂未落败。 山神虽然厉害,群山便是他,他便是群山,然而方才双方正是以群山作为战场,群山被打得一片破碎,伤及了他的根本,算是负了重伤。 九尾天狐虽然强悍,那位也是少有的精于争斗厮杀的狐妖,却毕竟是用了狐祖断尾强行补了一条尾巴上去,这才获得上古大能之力,而她又在方才与南方金圣的斗法中获了伤,力量逐渐衰落。 西方元圣毕竟是上古神灵,不擅长遁术,却很擅长防御,又有几千年的储备,面对二者围杀,竟也可以支撑。 三花娘娘每次听到山神那么厉害的神灵都受了重伤,狐狸也受伤不轻,便会不由自主的将这些伤势代入自家道士,然后皱眉严肃大半天。 大约过了三日,南方动静才已平息。 没等燕子前去查看,远方空中便走来了一名女子。 女子仍旧一身白衣如雪,只见血迹,不染尘埃,容颜精致,覆舟唇与平静的神色使她多了几分与人的疏离感,这么光天化日踏空而来,下方城中百姓却都像是看不见她一样,只慌乱于自己的慌乱,并不往天上看一眼。 “你家道士去了哪?” 女子刚一到来,就对猫儿问道。 “说是……” 猫儿立马站起身来,抬起一只爪子,指着西边:“往西边追两个神仙去了!” “……” 女子目光微微一低,从看着三花猫那张猫脸,转而盯着她脖子上挂的小绳子,绳子非同一般,连着一块小巧精致的木牌。 正面写着“伏龙观”三个字。 “过来。” 女子招了招手,猫儿就飞了过去。 …… 平州往西不知多远,大山之中,高天之上,亦有神灵斗法,动辄引来天雷滚滚,或是散溢些许神光余波,便蕴藏有毁灭性的力道。 一口无形的大钟罩住了方圆百里,大钟之内便是神人的战场,其中封绝天地,两位古圣本领再高也无所遁逃。 “咚……” 时有钟声响起。 只是道人没有办法像是天钟古神那般使用这件上古至宝,既不能用它使得四季加速、神灵衰老,也不能用它获得四时之力,加持己身,只得用其封住一方天地,使得古圣无法遁逃,或是跑到城镇挟持百姓,也使战场远离下方山水地界。 每一声钟响,都是双方斗法,神人从内部打在钟上发出的嗡鸣,除了将山林中的山妖精怪、飞禽野兽吓得仓皇逃窜之外,没有别的用处。 此时双方都已疲惫不堪,满身是伤,却仍在钟内天地疯狂施展神通法术。 南方金圣的宝镜破碎了。 东方阳圣的手都抬不起来了。 此时外界已是晚上,钟内天地却仍是白昼,皆因东方阳圣身后一轮巨大太阳,放出比白昼更刺眼的光,俨然颠倒阴阳,扭转乾坤,烈日在他指引之下打出无数炎光,璀璨夺目,却已是明日最后的辉煌。 只见得远处道人抬手虚空一按,双方距离顿时便被拉长,无数炎光虽未停止,却也在空中行动艰难,成了缓慢的璀璨。 道人再次往前踏出一步。 双方距离又被缩短。 无数炎光只一瞬间就与道人错身而过,虽映得道人面庞亮得几乎透明,烧得道人痛苦不堪,却也只是一瞬间。 瞬间之后,道人已到他近前。 说是近,其实也有数十丈远。 天地与我借法! 宋游朝着东方阳圣拍出一掌,另一边的南方金圣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了一道亮眼的银白雷光。 “轰隆!” 雷光甚至短暂的压过了东方阳圣背后那轮太阳,照得整个天地银白一片,其中蕴含的天地杀伐毁灭之力与南方金圣的宝镜有几分相似,却比宝镜打出的神光更为霸道。 这道雷光,两天之前,南方金圣曾在平州大山之上见过。 当时北方斗圣几乎身陨。 北方斗圣擅长近斗,肉身之力乃是四圣之中最强悍的,尚且如此,东方阳圣又将如何? 南方金圣不由睁圆了眼睛。 银白雷光一闪即逝。 雷光消逝之后,同时消逝的还有方才天空中的一轮太阳,世界迅速变得黑暗下来,温度也缓缓消去,现场哪里还有东方阳圣的身影? 这道雷光!他竟能有第二次? 南方金圣惊恐不已。 前方道人面色越发疲惫,眼神却是一如既往的沉静,稍一转身,又朝他踏步而来。 大约半个时辰后。 南方金圣被道人以冬季灵力封印神力残躯,又以天雷灌顶而死。 天地终于寂静下来。 “咚……” 四季钟发出最后一声嗡鸣,响彻天地,好像在告知四方四圣的陨落与天地即将到来的变化,下一瞬间,笼罩方圆百里的古钟虚影消失,天空中的道人也再无力气,往下落去。 所幸天地有清风,清风助道人,使得他缓慢落到下方山林之中。 夜间生寒,寂静不已。 道人背靠一颗古树,盘膝坐下,身体发寒,嘴巴却很干,稍一松懈,满身伤势便开始显出威力,体内疲惫翻涌而来,使他几乎难以动弹。 然而心中却松了口气。 本身按他所想,此战必定艰难,四方四圣加上别的帮手,自己能与之对抗、暂且立于不败之地便可以了,若是能在双方都失去再战之力的情况下诛杀四圣中的一位两位便是最好的结局了——四方四圣少了一位两位再也不可弥补,自己受伤之后却还可以恢复,且有天地相助,自己的后力明显强于对方,看似“两败俱伤”,其实等同于自己的胜利。 没想到形势要好很多。 既然如此,自然是要乘胜追击,一举将这两位古圣诛杀,既省去了许多麻烦,又能避免这些老东西还有别的底蕴,回到天宫后卷土重来。 道人隐去气息,闭上双眼。 此战欠了诸多情谊。 不知该如何还。 第六百八十九章 缘分渊源的另一种了结 大约破晓时分,雾浓湿重。 山中飞禽走兽记性有限,估计和小时候的三花娘娘差不多,等到东方既白之时,因为头顶神人大战而寂静了两天的山林总算有了些动静。 身旁有些悉悉索索声。 这些声音大多都很警惕。 看来记性也没那么差。 偶尔有些动物从道人身边过,大多都是些小动物,例如野鸡、野兔、麻雀等不冬眠的动物,也有诸如野狗、山猪之类的大一些的动物。 有些毫无所察的从道人身边经过,也有些会不经意的发现他,被他吓一跳,或是站在原地,盯着这名背靠古树盘坐林中的道人看一会儿,然后也就继续去忙自己的事了,既不因他而格外害怕,也不会攻击于他。 只是道人却隐隐感觉远方草丛中有一个小东西一直在盯着自己。 也许是个好奇心格外重的家伙。 等到第一缕晨光越过群山,穿过林梢,照在山间大地上时,那方终于传来了微不可察的悉索声,道人若非刻意听,也难以听得清楚。 耳中捕捉到的声音在他脑中勾勒出了轮廓——正有一只小东西蹑手蹑脚、甚至可能每踏出一步都要寻找一个合适的落脚点,格外干燥会发出声响的枯枝落叶是绝对不能踩的,后脚也一定要踩在前脚的脚印上,小心翼翼,避开荆棘,从草丛空隙中穿过,来到道人的面前。 是一只格外漂亮的三花猫。 猫儿半个身子走出草丛,半个身子藏在里面,仰头直直盯着道人,表情严肃,眼光闪烁,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离得更近之后,看得更清楚了,似乎终于确认了什么,它才彻底走出草丛,走向道人,又在距离道人半丈远的地方停下,端端正正坐下,继续一眨不眨的盯着道人看,眼神格外灵动。 在它看着道人的同时,道人也看着它。 乍一看还以为是三花娘娘。 仔细一看,它与三花娘娘虽然长得像,却也只像七八分,只是都格外漂亮,格外灵动,这才容易混淆。 道人也露出了回想之色。 终于想起它的来历,不由露出微笑。 “原来是你啊……” 声音却是格外的虚弱。 “喵?” 猫儿歪头把他盯着。 “没想到你还活着,看起来似乎没有衰老多少。”道人打量着它,虚弱的说道,“能在此处相遇,也算是缘分了。” “?” 猫儿歪头把他盯着,打量着他。 似乎是做出了什么判断,它一声不吭,只一扭身,便消失在了丛林之中。 片刻之后,左边又有悉索声。 猫儿从这个方向回来了。 此时她的嘴里叼着一只大肥耗子,真是又大又肥,几乎有半大的猫儿那般大,尾巴都有半只猫儿长。 三花猫抬头警惕的看了看道人,确认还是原先那个人,这才走近过来,走到道人身边,将口中叼的耗子放下,用爪子朝他的方向推了推,对着他喵喵叫了一声,这才后退,拉开距离,坐下不动。 “……” 道人十分无奈。 谁又能够想到,在这将近二十年间,自己拒绝了三花娘娘无数次关于耗子的投喂,如今在一个没有三花娘娘的陌生地方,还要被一只因为三花娘娘才诞生的木猫继续投喂。 “多谢……” 道人虚弱的说道:“只是在下不吃耗子。” “喵?” 猫儿仰头盯着他,露出震惊之色。 宋游越发无奈了。 这只猫儿勉强算是故猫,正是当年逸都城外、技艺通神的孔待诏仿照三花娘娘模样雕刻出来的那只,得了三花娘娘七八分的容貌与灵动,剩余的则是孔待诏赋予它的,按理来说,孔待诏并不了解三花娘娘的性格,它的性格该与三花娘娘完全无关才是。 “喵……” 猫儿似是终于确定他不吃耗子,眼光不断闪烁,慢吞吞的走过来,重新叼起耗子,又钻入了丛林之中。 道人看着它离去,没有动弹。 抬头看了看天,似乎是个好天气。 看来这里应是离逸都不远。 起码也该在逸州境内。 平州往西,正是逸州。 倒也与此相符。 正想着时,刷的一声。 猫儿又从右边丛林中钻了出来,这次口中叼的是一串枯黄的草。 仍旧走近道人,低头放下,又退回一段令猫舒适的距离,继续坐下直盯着他。 宋游还以为它是随便从哪里扯来的一段野草,结果仔细一看,野草确实是野草,却也是有人种有人吃的野草——细细的草茎,叶子干黄,上面连着许多小小的豆荚,比豌豆更小,因为入冬了,整串草都已枯黄干脆,一碰就沙沙作响,稍一用力,叶子就会碎掉,豆荚也会脱落,因此猫儿方才走来时才格外小心。 这种菜逸州人叫巢菜。 也有地方叫元修菜。 其实它还有一个名气更大的名字—— 当下的许多人认为,诗经中的“薇”就是它。这种说法被今人广泛认可。 “喵?” 猫儿见他久久未动,忍不住叫了一声。 像是催促,又像询问。 “多谢……” 道人仍旧虚弱的说,艰难拿起野菜,所幸豆荚早已变得又干又脆,轻轻一捏,都不用出力,豆荚就会剥开,落出一排小豆。 豆子很小,放进嘴里无需咀嚼,完全干掉的它想来味道也不会很好,直接就可以吞下。 猫儿这才抬起爪子来舔着。 道人连着吃了好几个,忽然觉得不对。 虽说巢菜生长时常常一长一大片,密密麻麻,但以猫儿的口爪,也很难这么规整的扯下一大片而不坏掉,还将其整理成串——这串巢菜有很明显的被整齐放置后的痕迹,甚至根部都不像是被扯掉的,而像是割掉的。 “这菜你从哪里来的?” “喵?” 猫儿舔爪子的动作一顿,露出疑惑之色。 随即站起来,伸个懒腰,一言不发,一扭身就又钻进了丛林中。 太阳逐渐升高,天光越来越亮。 丛林中再次传来了声音。 这次却有明显的脚步声。 枯枝落叶被踩断踩碎,声音清脆。 来者步伐沉稳,步速均匀,很小心的拨开草丛树枝,似乎是一个人。 “刷……” 猫儿跑跳着,率先越过草丛,蹦跶到道人的面前,又停下来,回头看去。 “哗啦……” 树枝被一只手拨开。 一道人影出现在了道人面前。 “你带我去哪? “有人?” 是一名男子的声音,略有些耳熟。 道人皱起了眉。 那名男子拨开树枝走过来后,看见盘膝坐在树下的道人,明显被吓了一跳,格外警惕,哪怕看到道人身上的道袍,也没有放松多少。 直到看清道人的容貌,他才愣了一下,露出疑惑之色。 双方都觉得对方有些熟悉。 “是……宋先生?” 男子睁大了眼睛,似乎想了起来,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来话长,皆是巧合。”道人也想起了这人是谁,也隐约记得他的名字,“足下原来隐居在此啊。” “先生怎么了?” 男子却是听出了他声音中的虚弱,不禁抬头看天:“难道前两日天上的雷声动静与先生有关?是先生在以神通降妖除魔?” “相差不多。” “先生可还能走?” “须得缓一缓。” “可要喝水?” “若有就更好了。” “小人去拿。” 男子说完便匆忙转身离去。 只留下猫儿坐在原地,回头看看男子离去的方向,又看看道人,继续低头舔爪子。 这名男子正是当年孔待诏的徒弟,名叫东阳,与面前这只猫儿一样,乃是孔待诏用木头雕刻出来的,因技艺过于高超,灵性过于充足,于玄妙之间勾连了天地大道,进而转生成活。 宋游又不禁抬头看了看天。 心中不免有几分庆幸—— 此前两天在此大战,他以四季钟隔绝方圆百里,顺便也隔绝了地面山林,本意是“虽然知道这是一片荒山,百里没有人烟,却也有诸多飞禽走兽以及草木植株,还有妖精鬼怪,万物皆有灵,伤到它们也是不好的”,却没想到,在这荒山之中竟还住着故猫故人。 善行果然是好,善心总不会错。 道人露出微笑。 没有多久,东阳端着水回来,还拿了一些野菜团子,给宋游喂了水食,等了他一会儿,才搀着他回到自己的茅舍之中。 茅舍建在山间,山清水秀之处,屋后有片竹林,左右各有田土,前面还有个池塘,茅屋与当年孔待诏的屋子布局有几分相似,竹编的篱笆在门口围成了一片不小的范围,养着有鸡鸭。 东阳端了一张竹椅来让道人坐下。 “前几年我们去往云州,再度途径逸州,回到逸都,还曾去过足下与孔待诏原先的屋舍,却已经空了,只见到了孔待诏的坟茔一方。”道人稍微缓过来了一些,随即问道,“为何足下会来到这片荒山之中隐居呢?” “小人本身就不是常人,虽得先生相助,不容易被人看得出来,从此也不惧火焰,但是长大成人之后,就不再长了,也不再变老。也许小人本就不适合生活在人间。”东阳说道,“于是师父走后,安葬了师父,小人便带上行囊,离开了村子,搬来了这片无人大山之中。” “原来如此。” 道人低头左右看了看,却没再见到那只猫儿了。 “那位……” “那只猫儿便是师父雕刻出来那只。如今与我算是半个邻居。”男子对他说道,“当年它成活离去之后,就没再回来,直到师父死去,它似乎冥冥中有些感应,于是这才回了村子一趟。等再之后,小人离开村子,往大山里走,没走出多远就碰见了它,它像是为我带路,一直将我带到了这片环山间。我便在这里修了房屋,开垦田地,定居下来。而它似乎也住在不远的地方,四处游荡,自由自在,偶尔会出现一次,或者我去山中寻木砍柴采药时会与它遇见,所以与我算是半个邻居。” “这只猫儿可取了名字?” “没有名字。东阳倒是一直想为它取个名字,遇到之时也好称呼于它,有时在池塘中捉到了鱼,想宴请于它,也好在山中呼唤于它。师父也曾经对东阳说起过,木头变化成的生灵,也得有个名字,才不容易变回木头。”东阳摇头说,“可惜东阳是个木头脑袋,取不出名字来。” “还有这般讲究?” “起码人是这样。不知猫儿是否如此。”东阳说着一顿,忽然看向道人,“对了,既然遇上先生,不如请先生相助,为它取个名字吧。” “在下哪有这个资格?” “先生谦虚了。世人取名常常请道人相助,师父又曾告知东阳,这世间怕也难有比先生道行更高的道人了,若是先生没有资格,谁有资格呢?”东阳抬头看了看天,又想起了这两日头顶的可怕景象,更为对他心生敬意,“何况在这荒山之中,除了先生,我们在变回朽木之前,怕都难以遇到别的人了。” “既然如此……” 道人停下思索了一下:“在下今日与它再度相逢,得它衔来巢菜,巢菜又名薇菜,若是在下长居于此,也许会用采薇来称呼它吧?” “采薇……” 东阳连着念了几遍,将之记下。 “先生是故人,亦是贵客,东阳须得好好招待先生才是。 “可惜这时没有菌子……” 同样是喃喃般的念道,东阳低着脑袋出门而去,随即外头便是一阵鸡飞狗跳。 同样一锅鸡汤,招待道人。 道人气运加身,天地护持,虽然身受重伤,身体心魂皆疲惫不堪,法力也耗尽,却在迅速的恢复——起码喝完东阳熬煮得鸡汤之后,身上被几位古圣用大神通打出的伤口也差不多看不见了,虽然只是恢复了表面伤口,并未真正痊愈复原,却也拾回了行走的能力。 “与君在此相遇,甚是开心,也甚是奇妙,然而在下还有要事,不可在此久留,便多谢足下招待,须得向足下道别了。” 宋游拄着竹杖,与他行礼。 心中隐隐觉得奇妙。 与东阳相遇,与木猫相遇,何尝不是当年缘分渊源的另一种了结呢? 第六百九十章 当年味道记忆犹新 山林难走,宋游身体尚虚,只能拄着竹杖,缓步前行。 东阳为他指了个大致的可以走出这片大山的方向,将他送出一段路,但因为他自己进来之后也再没有出去过,因此也不是十分确定。 这里距离宋游昨晚上打坐休息之处大约有三里地的样子。 宋游再度路过了那里。 走出几里地后,有山怪显形来,为他送来野果清水,毕恭毕敬,又送他走一段路。 路上山怪告知于他,自己是这片山林自然蕴养出的精怪,这里本是他的地盘,因此才没有别的猛兽妖怪来扰。 多年前那只猫儿来到这里,他见那只猫儿甚是灵动漂亮,不忍伤害,在山中同处许久,大抵成了不拘类别的好友。很多年后,猫儿从外面领来了那名叫做东阳的人,他见其心地淳朴善良,便没有在意自己的地盘上多了一个人,也算是暗中庇佑着他们。 前两日天地异象,神人交战,他畏惧于天上神人的神通法术,崇拜道人的道行,却更景仰道人护住这片大地山水的行为,因此特来相送。 离别之时,山怪再次为他指明方向。 走出这片区域,便有了豺狼虎豹,也有了别的妖精鬼怪。 山中难得有人前来,无论是飞禽走兽还是妖精鬼怪都警惕不已,大多警惕又好奇,偶有虎狼拦路,道人只请它们让开,偶有妖精来访,却也很少有愚笨到对道人无礼的。 若实在有愚笨歹邪的妖精鬼怪,看出道人虚弱,生了不轨之意,道人也不畏惧,甚至不用出手,只需放开手中竹杖,请它去将它们打死。 走着走着,身后忽然又有脚步声。 这次脚步声却十分轻。 道人停下脚步,拄杖回头一看。 一名女子从树后走出,白衣染了血迹,但她神情平静,于是衣上的血迹也成了清雪傲梅,身后跟着一名病恹恹的侍女。 侍女手中提着一只三花猫儿。 猫儿脖子上挂着一个木牌小吊坠。 三花娘娘原本是老老实实的,眼睛耳朵都自然耷拉着,手脚自然下垂,只竖起了尾巴来挡住隐私,一副乖巧规矩的模样,但见到道人后,她的两只前爪立马就开始拨弄起来,两只后脚也开始蹬着空气,整只猫儿不安分的扭动。 可是她也不说话,不吭声,只扭过头,张嘴去轻咬侍女的手。 侍女也很虚软,将手一松。 “啪叽……” 猫儿稳稳落在地上,跑向道人。 直到跑到道人面前她才慢下来,却没有如往常一样原地坐下,而是仰头打量着他,围着他绕圈圈,不时瞄他一眼,眉目间有些忧愁。 “扑扑扑……” 天上也飞来一只燕子,落在树枝上。 道人低头看了看转圈圈的猫,又看了看头顶树枝上的燕子,这才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女子。 女子四下淡然环顾,也看向他。 “道长你受伤了。” 狐狸说出了猫儿正在探寻的结果。 “足下亦然。” 道人恭敬行礼道。 “比你好很多。”女子停顿了下,“你家猫儿与燕子,给你带回来了。” “多谢。” “西方元圣与北方斗圣已然陨落,从西天来的两尊佛陀也没有幸存,只留了一堆舍利子,我让那位山神阁下将之带回去埋进山中了。那位山神阁下受伤最重,伤了根本,我走时已经闭关沉睡。不过借去禾州的那座山给他带来了很多香火,应该用不了多少年他就能恢复如初。其他人在打完之后也都离开了。”女子说道,“你不用再回那里了,就算要回去道谢,也找不到人了。” “只好未来再去拜访了。” “未来是什么时候呢?”女子像是以请教的语气。 “回了道观,多年之后吧,看什么时候得闲了。”道人如实说道,“定得一一登门拜访,与之道谢。” “道长此后又有什么事呢?” 女子的声音平静而柔和,难以分辨是温柔还是虚弱,身后的侍女不知是哪一位,则是一直无精打采的,站在她身后不出声。 “多亏诸位出手相助,四方四圣已然陨落,天宫神灵中,不管有德还是无德,都再没有可以阻碍在下的力量。”宋游说道,“然而在下还得登上天宫请如今的天帝退位,在此之后,无论是民间再度推举、塑造出一位有德的天帝也好,或是帝位空置也罢,便都是今后的事了。” “道长如何登上天宫?” “自是寻一条登天路上去。” “道长重整登天路时,果然留了不少后手。”女子淡然笑了笑。 “足下又有何打算呢?” 宋游同样诚挚关切的询问道。 “我们本来是去安清的,听说安清山水如画,又有一位老燕仙,还有江湖人举行大会的圣地,因此想去看看。”女子站在他的对面,“如今道长的事既然已经了结,我们自然不好再继续耽搁下去,该继续去安清赏山水才是。” “听说安清还有道长的庙宇。”身后的侍女虚弱的补了一句。 “此次真是多谢二位了。”宋游十分郑重的向她们行了一礼,“此般大恩不知如何为报?” “……” 女子稍作沉默,与他对视,像在思考,目光并无忌讳,片刻之后才开口说:“此前在长京时,曾经吃过道长一只鸡,做法十分奇特,后来道长在丰州业山凝聚阴间地府的三年间,虽然三花娘娘也曾驾鹤去长京,又买了鸡回来,却都没有曾经的味道了。我们离开丰州这三年来,在别的大城吃的卤鸡也都赶不上当年的味道。” 身后的侍女虽然虚弱,想到卤鸡的味道,却也不禁吧唧了下嘴: “若能再吃到就更好了……” “此味乃是在下带的头。”道人低头说道,“实不相瞒,在下精于厨艺,还会几道好菜,若明年秋后二位来到阴阳山,定然好生招待。” “……” 女子并不说话。 “如此美味的鸡,还有别的好菜,若能常常吃到就好了……”侍女虚弱道,语气里完全没了以前的俏皮,只显得很好欺负。 “实不相瞒,伏龙观所在的阴阳山乃是一片群山,共有好几座山头,风景虽称不上绝丽,却也清秀舒服。若是二位喜欢,可任寻一座,建几间竹屋茅舍也好,修几座楼阁宫殿也罢,随二位心意。”宋游说道,“可与我们做一段时间的邻居。” “世道变化如此之快,十年前长京城中的许多新鲜玩意儿,前朝根本看不见,也想不到,后朝是什么模样,谁也不知晓。若是那般陌生的世界只有一个人去看,也未免太无趣了。”女子开口说道,目光并不躲藏,言语却很含蓄。 “二位比在下寿命更长啊……” “那又如何?” “在下会比二位老得更快的。” “道长何必忧虑?”女子平静的说,“人间常有与猫犬相伴一生的人,猫犬皆比人寿更短,但凡真心实意,可曾听闻有人嫌弃猫犬年迈?我们只不过是山间的狐狸罢了,并不是人,虽然变作人样,可人的苍老于我们人言,只是故友的远去而已。” “……” 宋游便不再说话了,只是行礼。 “便不耽搁道长大事,安清的山水也在等着我们。”女子与他回礼。 “正好,我们用掉了狐祖的断尾,服下长生药后,也必须得寻一处安静之地,修成大能才行,未来才好为后人再留一条新的断尾。”侍女虚弱而恭敬的与他行礼,“明年秋后再来拜访道长。” “慢走。” 双方客气得有些奇怪。 “呼……” 一阵山风吹过,两道身影烟消云散。 道人收回礼节,也收回目光,这才重重松了口气。 稍一低头,自家猫儿就蹲坐在自己右前方,看位置正是方才他与女子的中间,此时朝远处扭过头,头还不断摆动,到处找着女子踪影,直到确定她彻底离去了后,这才收回目光,又看向道人。 仿佛在刚才对话时,她便是坐在这里,一左一右,扭头盯着两人,谁说话就看谁。 “三花娘娘,南画城中局势可好?” “南画城中局势很好!根本没有妖精鬼怪作乱!”猫儿顿时被他转移了注意力,严肃的盯着他,“你只是骗三花娘娘留在城里面!” “三花娘娘何出此言?”宋游并不认可,摇着头说,“在下师从伏龙观多行道人,又不是天算师祖,对于推演卜算之事可谓一窍不通,又怎能知晓那些妖精鬼怪不会在城中作乱呢?” “这个……” “以防万一罢了。” “是哦……” 猫儿眼眸逐渐恢复正常,点点头说,随即才又打起精神:“没有妖精鬼怪作乱!” “那样最好了。” “最好了!”猫儿说着一顿,又往后扭过头,看着空空如也的山林,“我们以后要和狐狸和狐狸的尾巴做邻居了喵?” “大抵如此。” “当很多年的邻居喵?” “大抵如此。” “你们会……” “在下身体有些虚弱,得寻个地方,好好修养一些天。”道人对她说道。 “对哦!” 猫儿神情郑重起来。 这件事并不简单。 第六百九十一章 江上来寒 柳江边上,山水相映,风景如画。 偶有嘹亮山歌,回荡群山之间,不知是从山中来还是从江上来。 道人盘坐江边一棵树下,面前架着一口小灶,正点着火,女童弯腰蹲在江边淘米。 “等你的伤养好了,还是三花娘娘用白鹤送你去鼎山吗?” “时间没有那么着急。我的伤用不了多久就能彻底痊愈。”道人为小灶中添着干柴,干柴已经被三花娘娘折成了小段,长度刚好和石头小灶差不多,他只需拾起来扔进灶中即可,十分方便,“我们慢慢走去,慢慢回来也是可以的。” “不着急喵?” “是啊……” 宋游继续为小灶中扔柴。 按着他的想法,如今所剩之事,属于二十年间的,属于山下人间的,已经只剩下请天帝退位这一件了。 然而如今的天帝在天上已然没了可用之力,无德之神的力量也已经消耗殆尽,这已经成了一件并不困难的事情。 至于其后的事,要么不属于这二十年间,要么不属于这山下人间——无论是监察神灵对人间发展的干扰,还是洞察人间、在适当的时候引导历史进程,宋游都能在回到伏龙观之后、在阴阳山上完成它。 那将消耗他漫长的余生。 “你不要动,不要烧火,什么都不要做,让三花娘娘来就可以了!” 三花娘娘端着小锅走了回来,锅中已装了半锅米和水,她看了看小灶里的火,又看了看正在将小木枝往灶中扔的道人: “你没有三花娘娘烧得好!” 女童说着这句话时,是一脸的严肃,不知怎的,却又忍不住回头,看向身后远处。 身后是何处? 这次他们从逸州来,乘鹤飞到栩州,十九年前的他们也是从逸州来,走路去栩州,中间道人教她火法,教她烧火,告知她要从烧火中感悟火焰的灵韵和火行法术的真谛,初时的她在这件事上做得并不好,火焰常常熄灭,常常冒出黑烟,不听她的话。 如今回首一望,连绵群山,好像有一座就是原先那一座,又好像看见的就是从前。 “自是比不过三花娘娘的。” “……” 三花娘娘将小锅放在灶上,挠了挠头,没有说什么,只从旁边拿起一条买来的腊肉与几颗燕豆,便又往江边去了。 这是道士新教她的菜谱—— 燕豆腊肉焖干饭。 说是叫孔干饭。 三花娘娘不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但她夜里偷偷用腊耗子试过,很好吃,今天又用买的腊猪儿肉做给道士吃。 农家自己做的腊肉,做成之后便挂在灶屋梁上,每日做饭生烟,使得腊肉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黑灰,吃前须得将之洗净。 于是江边又传来了刷洗的声音。 三花娘娘胳膊细细的,力气却很大,铆足了劲刷洗着。 “刷、刷、刷……” 要按她想,只是一些黑黢黢的灰灰,比地上的灰尘泥巴还要干净不少,吃到嘴里也不会吱吱叫,吃一点到肚皮里也没什么,不过这个道士过场实在很多,就是这样,他也不愿意吃。 没有办法,只能将就他。 “累不到三花娘娘…… “也冷不到三花娘娘……” 不太明显的疲倦和冬日江水的刺骨寒被迅速驱散。 只是刷着刷着,三花娘娘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抬头看向前方江面上—— 江水仍旧碧绿,在这无风时候,平静无波,只生着一点寒气,倒映着两岸千奇百怪的群山,可在上游一些的位置,却有一个木盆顺着江水漂流而下,逐渐往她这边来。 “唔?” 三花娘娘直盯着那方,吸了吸鼻子。 就在这时,江上起了哭声。 “哇……” 三花娘娘神情一凝,放下手中腊肉。 “扑扑扑……” 一只燕子飞了过来。 片刻之后—— 江上木盆遵从她的邀请,飘到了她面前来,显出里面躺着的一个婴幼儿。 女童顿时回头,看向道人。 “是个小人儿!” 道人则已起身,拄杖走来。 走到江边,弯腰抱起盆中孩童。 “哇……” 孩子继续大哭着。 道人细细查看。 三花娘娘也直盯着他。 这名孩童已经开始长牙,看起来估计有半岁多了,不到一岁,算是婴儿,应该已经断了奶,身上裹着衣裳以及粗布片,除此以外盆中没有别的东西,在这寒冬时节,脸被冻得发紫。 “是个女孩。” 道人对身边格外关切的女童说。 “女孩!”三花娘娘神情严肃又不解,“女孩怎么会在河里?” “哇……” “别哭了……” 道人摸了摸女婴的脸,语气温柔。 女婴好似听得懂,哭声顿止。 “应是被人丢弃的。” “被人丢掉的?不要了?” “我猜……” “她妈妈不要她了喵?” “也许……” “为什么不要自己的孩子?猫都不会不要自己的孩子。” “谁知道呢……” 宋游低头看着这名女婴。 人间常有弃女婴的,好比云顶山下、镜岛湖中,如今世道乱,丢弃女婴的也许还要更多些。 这名女婴身上衣裳布片的布料都很一般,看得出家境并不富裕,已经不是刚出世的婴儿了。养到了断奶的时候,也没有像是寻常人丢弃女婴一样直接扔进河里溺亡,而是用了一个木盆,顺流而下,怕也心存一些希望。 不知家中其他人如何,孩子的母亲多多少少应该是有些无奈的。 道人抱着女婴仔细查看,很巧的是,这名女婴的根骨天资倒是不错。 简直像是天定的一般。 “在此相遇,实是缘分,你从江上来,便以江为姓,今日大雪,冬寒刺骨,就叫江寒吧。” “!” 三花娘娘神情严肃的看着他们。 猫儿这种动物向来尊老爱幼,三花娘娘又很有同情心同理心,自然从女婴身上移不开目光。 “我们要把她捡走喵?” “三花娘娘不是已经将她捡起来了吗?” “要把她带走吗?” “缘分如此。”道人说道,“她没了妈妈,不带她走的话,她很快就会死掉的。” “要带回阴阳山吗?” “三花娘娘意下如何?” “三花娘娘觉得她很可怜!”三花娘娘看着女婴,“和没有妈妈的小猫崽子一样……” “那便遵循缘分吧。” 道人对她说道:“如此一来,三花娘娘就不再是最小的了。” “!” 女童神情一凝。 “既然她是三花娘娘捡来的,今后便得劳烦三花娘娘多多照顾了。”道人继续看着她说,“先从将午饭煮成稀粥开始吧。” “煮成稀饭喵?” “得稀一点。” “好的!!” 三花娘娘再次踮起脚尖,仰头看了眼道人怀里的女婴,连忙捡起江中木盆,又继续忙活了。 这次忙活得格外起劲。 不仅如此,中间还多次回头,往身后看。 于是孔干饭被煮成了鱼粥,三花娘娘先是拿出自己在西域买的小方毯子,用来给女婴垫着,拿出了道士的毛毯,将之裹着,又很自觉的肩负起了自己作为大猫、捡拾者和长辈的责任,用勺子一下一下为她喝粥,每一次都要吹凉再喂。 甚至于自己都忘了吃。 而她一点不觉得累,反倒觉得十分好玩一样,乐在其中。 “她不叫了!” “那是哭……” “她不哭了!” “她因为害怕、没有依靠、饥饿与寒冷才哭泣,好寻找依靠,如今见到了人,不害怕了,也不饿不冷了,自然便不哭了。” “三花娘娘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三花娘娘抬头盯着他说,又低头盯着女婴,对她说道:“你叫江寒,我是三花娘娘。” “吧唧……” 女婴吧唧着嘴。 “刷!” 三花娘娘又抬起头,看向道人:“可是她也不说话。” “她太小了,还不会说话。” “喵?”三花娘娘睁大眼睛,惊疑不解,“她不是小人喵?小人怎么不会说话?” “三花娘娘也不是生来就会说话的啊。” “三花娘娘是猫,这是人话,三花娘娘生下来当然不会说人话。”三花娘娘有理有据,“她是人,生下来就会说人话。” “人也不是生下来就会说人话的。” “可是猫儿生下来就会猫叫。” “那也需要慢慢学。” “唔……” 女童严肃的盯着他,不太相信,但又觉得他不像是在骗自己,只好如实说道:“三花娘娘不记得了。” “这小家伙可能也快一岁了,按照正常人的发育,也该是学说话的时候了。”道人端碗坐在树下,“若是想听她说话,三花娘娘可以试着教她一些简单的词,教她说话。” “教她一些简单的词!” “比如吃饭,饿了,三花娘娘。”道人轻声对她说道,“每个人小的时候,父母长辈都是这么教的,听说猫儿小的时候,也是由大猫这么一声声教它叫的。如今她没有父母,在下又身体尚虚,便只得靠三花娘娘了。” 道人说着顿了一下,不禁摇头:“不知不觉,三花娘娘也成了大猫大人,可以当老师长辈了。” “没问题!” 三花娘娘声音十分坚决,心中不断回想的则是“大猫大人”、“老师长辈”这几个词。 道人微微一笑,便闭上了眼睛。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这名女婴大概会成为伏龙观的下一代传人。恰好阴阳山伏龙观代代相传,一代男一代女,她也合适。 树下遮风,冬日午后,饭后犯困,正适合眯一觉,修养伤势。 迷迷糊糊之间,听见了身边传来的声音。 “耗子…… “这是耗子…… “你说!耗!子! “……” 道人微微睁开眼睛。 看见女婴裹着毛毯,躺在布毯上,睁着一双乌溜溜黑夜般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面前女童看,而三花娘娘一脸严肃,手中抓着一只像是还没完全长大的耗子,在女婴面前晃来晃去。 “……” 道人沉默了下,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 江边半月,寒意越重。 道人终于吃上了孔干饭。 肥瘦相间的腊肉被切成小丁,瘦的部分是诱人的红,肥的部分则半透明,燕豆也被切成小丁,呈浅黄色,混杂在粒粒分明的米饭中,几种食材的香味在高温和油的作用下达成了完美的融合,简单而又美味。 三花娘娘依然给小女婴熬了鱼粥,在喂鱼粥的同时,却又忍不住偷偷给她吃点腊肉、燕豆和干饭,美其名曰给她吃点好的。 一边喂她,一边观察,看她会不会被自己给喂死。 宋游起初还真有些担心。 然而这名女婴似乎格外皮实,一点异样也没有,反倒在羊毛毡上爬来爬去,嘴里还模糊不清的念叨着: “耗子…… “耗子……” 道人面无表情,内心沉重。 身边女童则端正坐着,端碗拿勺,用余光悄悄瞄着自家道士,期待从他口中听到对自己的夸奖,或者对于此事的惊讶。 道人专心享用美食,自然是看不见的。 第六百九十二章 扶光县与鼎山 “原来人小的时候也不会走路,只会在地上爬!”三花娘娘说道,“我还以为人就是站起来走的,生下来就会站起来走!” “和猫小的时候一样吗?” “唔……” 三花娘娘仔细看了看小江寒爬动的笨拙姿势,果断摇头: “一点不一样!” “……” “那人走路需要学吗?” “不需要学。” “真的?” 三花娘娘怀疑的盯着他。 “自是不敢欺瞒三花娘娘的。”宋游回答道,“人小的时候不会走路,是因为身体发育尚未完成,下肢力量也不够强,这时候强行教她走路并没有效果,教育之心过切,反倒会影响生长发育。事实是小孩只需要长大到一定程度,自然而然就能站起来,看见别的人走路的模样,自然而然就能学会走路。” 宋游说着顿了顿: “就像小猫看见大猫狩猎、舔毛、磨爪子,自然而然就能学会一样。大人只需要在她走路不稳的时候稍加留意,在她动作姿势不对的时候稍加纠正即可。” “三花娘娘是大人!” “这是自然……” 宋游诚心诚意的对她说道。 至于那个还在羊毛毡上爬动的女婴,道人只是转头瞄了她一眼,就将目光收回了。 世间有缘分,世事有定法。 伏龙观的传人自有自己的造化。 当年老道就是这样想他的吧? 道人不禁如是想道,思绪又飘远了。 “篷……” 身边一声轻响。 吃完饭的三花娘娘丢下碗筷,化作了原形,只叫道士吃完叫她,她去洗碗,便跑到了羊毛毡前,陪同女婴玩耍了。 这个世上少有小孩能不喜欢一只毛绒绒的漂亮猫儿。只是对于小江寒来说,三花娘娘也许要更严格一点,更强硬一点,会在她冲上去的时候抬起爪子把她的脑门抵住,会开口说人话,对她的错误行为进行纠正,教她该如何做,更像是一个长辈,而不是家中喂养取乐的一只宠物。 女婴尚小,既不懂事,也不记事,甚至分不清人和猫的边界,只觉得猫儿本就是这样,甚至有时觉得自己也是一只猫。 道人默默吃着孔干饭。 米饭粒粒分明,既有油水又有盐味,还有腊肉和燕豆焦黄的香,完全无需别的菜,也能吃得很满足。 肚子里迅速暖和起来。 偶尔余光一瞄,见到三花猫在羊毛毡上爬动,身后一名不到一岁的女婴学着她的样子,跟在她的后面,同样在毛毡上爬,三花猫遇到放置在羊毛毡上的褡裢,轻巧一跳,将之跳过,身后女童跟着爬过来,低头看看褡裢,又抬头看看猫儿,也努力一跳,却根本不具备跳跃的能力,反倒摔在了褡裢上。 三花猫听见声响,回头看她,只停下来等她,并不觉得有什么。 女婴同样不觉得有什么,甚至好像不觉得痛,笨拙的爬起来,再次看看褡裢,看看前方猫儿,便又爬着跟了上去。 真像是一只大猫带了一只幼猫。 道人继续吃饭,并不理会。 待得刨尽碗中最后一粒米,他站起来,拿起锅碗筷勺,本想去江边清洗,却被猫儿瞬间冲过来阻拦,化成人形接了过去。 “三花娘娘来洗! “你好好养伤!” 羊毛毡上只留下一名女婴,趴在毛毡的最边缘,仰头盯着跑往江边的女童,抬手又收了回来,只得扭过头,看看身边道人。 “好好吃饭,好好长大,你就也能够站起来变成人、和人一样走路了。”宋游平静的对她说道,“等再长大一点,就可以学习更多三花娘娘的本领和技巧了。” “呀~” “三花娘娘的品性也是上佳的,你可跟着她多多学习,尤其是勤劳好学这一点。”宋游为了自己回到阴阳山后,能够过上和当年老道一样甚至比当年老道更加悠闲自在的生活,决心从娃娃抓起。 “耗子~” “这个别学。” “呀~” 女婴根本听不懂,只用一双乌黑如夜的眼睛将他盯着,稍作犹豫,便朝他爬过来。 道人坐着一动不动,任由她爬过来,爬到他怀里缩着。 宋游这身道袍已很旧了,岁月将布料揉得柔软,加上他的体温,似乎让这小东西很是喜欢。 道人带着笑意,低头看着她。 猫儿是很爱干净的生物,也是少有的很乐于帮同伴保持干净的生物,小女婴被三花娘娘擦得很干净,脸蛋白白嫩嫩的,既没有了半个月前的乌紫与冻伤,也没有一点灰尘,配上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只觉得格外可爱。 “耗子……” 女婴含糊不清的说。 “……” 道人脸上的微笑化作平静。 没有多久,三花娘娘洗碗归来。 “在下的伤也恢复了大半了。江边虽然风景好,可水汽寒意都太重,不适宜小孩久留。”宋游对她说道,“从今日起,我们便可以慢慢朝鼎山去了。” “恢复了大半!” 三花娘娘抱着锅碗,将之倒过来,挨着挨着将水倒干净,直盯着他。 “这里离鼎山不算近,即使走最近的路,走到鼎山也要一些时间,等到的时候,在下想来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你可以走吗?” “自然可以。” “那这个小人儿呢?” 三花娘娘将倒完水的锅碗拿在手上,另一只手又伸手一指,灵力所至,法术亦至。 “篷……” 一篷火焰凭空出现,将碗中仅存的水分也烤干了。 小女婴缩在道人怀中,扭头看得目不转睛,此时的她已经没了第一次见的害怕,习以为常后,反而觉得有趣,笑出声来。 “在下背着即可。” “三花娘娘来背吧!三花娘娘背!三花娘娘可以背!”三花娘娘神情严肃,眉宇间自有一种责任感。 “不会累着三花娘娘吗?” “不会!” “那便麻烦三花娘娘了。” “不麻烦!!” 宋游瞄着她的神情,露出微笑,又补充了一句:“三花娘娘真是越发有责任担当、越发的可靠了。” “!!” 三花娘娘神情一凝。 正好小女婴见她回来,又有了空,便又从道人的怀里爬了出去,爬向她。 三花娘娘低头一看,心中更是有种莫名的东西油然而生。 一行稍作收拾,便往鼎山而去。 道人仍旧拄着竹杖,挎着褡裢与锦袋,沿着山路缓步慢行,若是不看道人眼中的沧桑,脚步几乎和十九年前无异,身后跟着一名身着三色衣裳的女童,已有半人多高,女童背上背着一个背裙,却是一名抓着鱼干的女婴。 前方有城,名为疏影,道人在此暂留,置办一些婴幼儿的衣裳与需要的用品,便继续上路。 三花娘娘修行有成,道行不浅,虽然人还不大,但一名婴儿的重量对她来说完全没有负担,只是女婴毕竟尚小,带上她比不带上她的时候要多了不少麻烦事情,一行人走得更慢了。 凡事有利有弊,带上这名女婴后,也为三花娘娘这一路增加了不少趣味。 不觉冬季已到末尾。 寒冷似乎早已到了尽头,过了巅峰,便往下退去,几个晴天下来,这天地间倒是多了不少暖意。 山路之间有人说话的声音。 一道是个清清细细的女声,吐字干净,语气严肃,另一道是个模糊不清的幼儿音,说得不清楚,却也学得努力。 “说三花娘娘!” “山花娘娘~” “说道士!” “道四~” “说燕子!” “燕纸~” “还会别的吗?” “耗子~” 就最后一声说得最清楚。 女童身着三色衣裳,也拄着一根竹杖,扭头看着道人:“道士你看三花娘娘厉害吗?” “厉害。” 道人语气简短极了。 “扑扑扑……” 一只燕子飞了过来,停在林梢,低头看了看路上的几人。 “先生,前面就是扶光县了。其实现在找一处小山坡,就已经能看得见鼎山了。我们是先去扶光县,还是直去鼎山?” “先去扶光找间客栈吧。” “明白。” “辛苦了。” 宋游继续往前走着。 自己虽在重整登天路的过程中留了一道后手,使得自己也能借由登天路登天而去,可毕竟是上天宫,不能带上三花娘娘。如今自己一行中又多了一个小家伙,外界严寒,自然不能让她像是以前一样,跟随三花娘娘与燕子在山下露天等待。 没有多久,一行便进了城。 扶光县本是一座小城,不过凭借着一座鼎山,城中倒也还算热闹,常有五湖四海的人慕名而来,在城中停留。加之这里本是关中平原与逸都的中间站点,来往客商也多,因此城中旅店是不缺的。 道人随便找了一家,要了一间房,上楼放下行囊。 三花娘娘也将女婴放在床上,任她在床上乱爬,先命令她不准随便下来,然后又在不听话的她要爬下床时将她重新抱回去。 捡到女婴许久,女婴还未学会走路,爬行的功夫倒是越发精湛。 “三花娘娘便在此等我吧,照顾好这小东西,不要养死了。” “知道了!”女童点着头说,又看向他,“你的伤好了吗?” “好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用不了多久。” “好的!”三花娘娘信誓旦旦,“等你回来的时候,小江寒就会说更多的话了!说不定也会走路了!” “但愿如此。” 道人微微一笑,只拿了一根竹杖,出门而去。 上次到鼎山是驾鹤而来,虽然并不急,却也难免匆忙,并未到山下这座县城中来,如今正好穿城而过,本想看看城中景象,却听见城中仍然留着自己当时驾鹤而来的传说。 严格来说,是三花娘娘驾鹤而来。 这里地处昂州,大晏腹地,离长京八百里,倒是与陈将军祖籍所在的珠玉县有些相近。 大抵是出过太多官员,这边官仕氛围浓厚,人们喜好讨论天下大势,人间风雨,宋游一路走过,茶馆酒肆不少,每每听见感兴趣的话,若有若无的从某一处飘来,他都会停下来听几句。 偶尔听说北边的镇北军已在筹措军粮,似乎距离反叛也就一步之遥,而珠玉县的陈家人一夜之间不知所踪,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又听说何地妖魔作乱,被人斩了,哪里有位英雄,名叫什么什么,在当地与周边颇有声望。 细碎的言语勾勒出天下的风雨,乃是世道变化的一角。 第六百九十三章 在下来请天帝退位 中原少有高山大山,就算是平州的云顶仙山,其高度也比不上西部那些动辄积累千秋雪的雪山。鼎山算是相对较高的,如果不与宋游曾在西部登过的那些雪山比,也是一座难爬的大山了。 这里说的难爬,指的是身体较为虚弱的人爬上去会十分吃力,毕竟还是需要半天时间,若是身体好一些,便没多少挑战了。 不过可以雇佣苦力。 用不了多少钱,就能让两个善于吃苦的汉子将你抬上去。 因为是寒冬,山顶积雪,听说最深处能没过膝盖,十分寒冷,加之冰雪使得山路湿滑难走,阶梯更是变得危险,如今也不是什么拜山祭神的节庆日,上山的人倒是不多。 不知是山上有别的岔路还是很多上山人爬到一半都选择了放弃,越往上走,人还越少。 反倒是山顶有几个人。 是几个文人,穿得很厚,身体素质似乎不错,有人腰间挎着剑。 到山顶后,不敢在此过夜,只得绕着山顶走一圈,赏一赏银装素裹的风景,讲一讲之前神仙驾鹤来与雾锁山头的奇事,兴致来了对着辽阔风景吟念几句韵脚不正的诗,最后在山上捡几块小碎石头揣上,便下山而去了。 到下午时,山顶已经只剩宋游一人。 满地积雪,道人拄杖而行,一步一个脚印,吐气成白。 站到山的最高处,宋游停下脚步,左右环看一圈,闭眼细细感应,天地山水灵韵与冥冥中若有若无的登天路尽在身边。 此时还与上次不同—— 上次来这里时,虽然对于登天路的原理与玄机已经很了解了,勉强也能算是熟悉,可毕竟它与自己无关。如今再来这里,身边这条登天路已经是自己重新调整后了的,不仅有自己留下的后手,也处处都是自己的痕迹。 道人只是伸手一点。 “嗡~” 天地间一声玄妙嗡鸣。 冥冥中天地异动,大道响应,人间与天宫的连接被打开。 “轰……” 天宫中有一道光柱降下,像是太阳就在头顶,云层中唯独破了一个洞,漏下一束光来,打在山顶上。 天上隐隐现出宫殿楼阙。 场景与当初在尊者山看神仙上任登天基本一致,缺少的只是从天上飘来的缥缈仙乐、洒下的光尘与前来接引的神官仙鹤。 自然没有人来接宋游。 宋游也不需要人来接。 “……” 道人低头拍拍,清掉脚上积雪,抖落凡间尘埃,一步迈出,便已走到光柱中。 眼前的光一下亮得刺眼,连带着外面的世界也变得模糊了,在这道刺眼的光芒中,道人的身影迅速上升,直至云端之上。 这里是云端,却又不是。 最大的区别是,这里的云真的凝结成了实体,是在地上远远仰头看去的模样,可离得近了也不散开成雾,变得缥缈虚幻,这里的云真当成了可以踩踏的一片柔软,脚感好似棉花,细看又在流动。 “妙不可言。” 道人不禁露出微笑。 最大的妙处,便是它成了凡间人仰头望去时想象的样子。 白云之中有一扇门。 一扇孤零零的门,仿佛世间最好的白玉雕成,古老气派,神光万丈。 门口又有两名天将把守。 “何人来此……” 两名天将看着宋游,眉头先是一挑,随即愣了一下,对视一眼,这才继续问道:“为何登天路尚未开启,尊驾也能登天?” “见过二位门神。”宋游先是行礼,随即才答,“在下自有办法。” “……” “……” 两位天将再次互相对视。 “此乃天宫天门,已是天宫地界,向来只有神灵才能来此,不是凡人可以到的地方。”左边那名天将说,“尊驾能到此地,自然是有大本领大造化的,可是我等却不能轻易放尊驾进去,须得问清尊驾所来何事,进去禀报天帝才可。” “天帝不德不仁,违逆天条,祸乱人间,在下来此,上顺天道,下应民心,正为了罢黜天帝。” “……” 两名天将俱是一愣,随即再度对视。 心中的猜测算是得到了证实,可这仍与他们原先想的不一样—— 两百多年前,天帝也曾换了一位,可那时却与这次完全不同,扶阳道人也未曾登上过天宫。 上次天宫变换伴随着人间王朝的更迭,天帝的变动也是从下而上的,从人间再到天宫。当人间没有了任何人供奉前任天帝,所有人都承认并信奉目前这位天帝时,上任天帝自然而然便消失了,如今这位天帝取而代之。因此这个过程也持续了不少年。 两位天将早有听说四方四圣战败、天帝惶恐、天宫可能要再度易主的消息,可他们原本以为这个过程也该和上一次一样,却没想到这名道人竟以凡人之躯踏上了登天路,明明不是神躯,却来到了天宫。 只是这等级别的事情,距离他们两个小小门将,却都太遥远了。 “天帝失德许久,人间苦之久矣。”宋游行礼道,“请两位门神容我进去。” “……” 哗啦一阵声响。 一名天将身上盔甲抖动,摩擦出声音,却是往旁边站了一步,让开天门。 另一名天将却满脸犹豫。 “本将上天为神八百年,五百年看守天门,尊驾虽占大义,看守天门却是本将职责所在……即使不尊天帝命令,不许妖魔鬼怪与修士地神进入天宫亦是规矩……” “明白了。” 道人点点头,依旧恭敬。 随即一挥道袍,打出一道灵光。 灵光看似普通,却内有推山赶海之力,一点也不叫天将为难。 “轰!” 天将猝不及防,又好像本身就没怎么打算防备,身影直接被打飞出去、打入了天门,瞬间消失不见。 另一名天将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道人与之行礼,道了一句多谢,便只身迈步,走入了天门中。 “……” 眼前光景瞬间变化。 天门之内是一片辽阔而震撼的仙境。白云铺满了脚下,直延伸到天边,白云整体平整,上边常有翻滚起伏,仿佛波浪,偶尔又能看见几个空洞或间隙,隐约可见下界山水,上空则是无数浮空岛屿,岛屿白云环绕,锁链相连,仙鹤在中间飞舞长鸣,上面建了许多精美古典的宫阙楼阁,隐隐能听见仙乐之声。 而更上方还有一层云。 天宫的云是分层的。 人间的云有时候也是一层一层的,穿过去后,能看见云层在天上铺展开,就像一层布,但远远不如天宫的云层数这么多。 天宫的云也分薄厚,就像此时头顶,这些宫阙楼阁与浮空仙岛的高度也不一致,高低错落,若是见到铺开的一层散乱的云,大抵便是过了一小层了,若是见到足以遮蔽视线的厚云,便是上了一大层了。 这样的云总有三十六层,也叫三十六重天。 三十六重天分为下九重、中九重和上九重。下九重居住的多是小神新神,方便与下界人间对接,地神奉旨上天也借居于此,中九重住的多是神官天将,负责统筹与管理的,一些闲职的古神、大神也住在这里,上九重则是天宫重神、决策层以及有大神通大法力的神仙居住清修的地方,一般神灵不可轻易进入。 每一层以薄云相隔,每九层以厚云相隔。 最高天名曰大罗天,天帝所在的凌云宝殿就在这里,而能在这里任职并住在这里的神仙,便叫大罗神仙,以示身份尊贵。 所以大罗神仙并非与道行法力有关,而是身份、官职与传承的一种说明。 宋游看见了刚才那名天将—— 离天门很远的地方,一座仙岛被打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深坑下是一片白云,可以承受神仙,这位天将就躺在白云之中。 “得罪……” 道人小声说了一句。 抬头看了看上方,林立的仙岛与高天之云,低下头环顾一圈,伸手指向旁边白云。 “……” 无声无息间,白云分出一团来,飘到道人的面前。 道人往前一步,踩上白云。 “倏……” 白云顿时动了起来,乘风而起,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带着道人从一座座仙岛、一间间宫阙中穿过,斜斜飞往更高天去。 下九重的神仙这才慢慢慌乱起来。 不知经过了多少宫阙,从云洞中间穿上去,很快飞过九重天,又从上方的厚云中穿过,像是挤进了一层棉花飞絮,甚至云层还随着道人的经过被撞开了一个空洞,激起一些云花,在空中消散。 道人觉得有趣,一路不停,却转头往身后看。 天上有风,吹动着云,将道人撞出来的云洞缓缓补平了。 这九重天住着不少神官天将与一些大神古神,看见道人直挺挺的往上飞去,不知是看出道人不是神仙而是凡人,还是这般飞行并不符合天宫神仙的规矩,都向他投来目光,有的还会前来阻拦询问。 只是一听道人姓宋名游,以及伏龙观三个字,要么连忙离去、避之不及,要么拱手行礼,与他指路。 又上九重天。 最后九重天便常常可以见到一些熟悉面孔了。 例如八部正神的主官就住在二十八重天,火阳真君与其弟子门徒住在三十四重天,三十二与三十五重天几乎已经空了,因为其一个是天钟古神的清修之地,一个是四方四圣的清修地,天钟古神还剩了一些门徒,三十五重天则什么也没剩下。 道人一路往上,直到大罗天上。 此时的天帝已经得到消息,在大罗天中召集了许多神官天将,也有不少天兵,个个手持神兵法器,意图阻拦道人。 道人驾云而来,刚一落地,这一小朵白云就已被风吹散。 随即看看这群神官天将。 看起来倒是神多势众,然而细细一看,这些神灵却根本不成建制章法,怕是天帝从这里抽调一些、从那里请来几位,将自己还能调动的力量都调到了这里来了,本身就很杂乱,加上这些神官天将脸上或犹豫或警惕的神情,战力很值得怀疑。 “伏龙观当代为何来此?” 远方飘来声音,倒是仍旧威严镇定,在仙岛与宫阙楼阁中回荡。 随着声音,众多神官天将一阵紧张。 “在下来请天帝退位。” 道人并未拱手,如实说道。 第六百九十四章 你以后长到和三花娘娘的小竹竿一样高就好了 “大胆!” 威严沉着的声音从白云深处、不知哪片宫阙楼阁中传出。 “凡人之躯,逆上天宫,有悖天条,借说神灵德行有缺,重整登天路,却对天人通道暗动手脚,将其掌控,更是天理不容,罪不容诛!伏龙观当代竟是这么一个虚伪的人吗?” “在下所行一切皆已告知天道,上得天道认可,下得民心相随,这才取胜。天上神灵但凡心有明镜者,对此都清楚,因此才不助你啊。” 简短一句话,使得那方宫阙沉默许久。 面前的神官天将们也一阵犹疑。 过了许久,那方才传出声音。 “大、大胆……” 是一道略有些年轻的声音。 道人无需抬眼去看,也能听出,大抵是天帝身边两位提笔官、拨帘官的其中一位。 这两人倒是忠心。 随即才传出天帝的声音: “一派胡言!” 道人只是笑笑,并不与他争辩。 如今与他争执这些实是没有意义的,真正的争执早在四方四圣与两位佛陀战败身陨后便结束了。 “天帝功绩不足,德行不高,两百多年前就该身死魂灭了,如今捡了两百多年天宫之主来当,也该知足了。”宋游说道,“不说别的,就说最近一些天天帝上朝之时,凌云殿中神灵来得可够?又何必如此执着?” “神官天将何在?” 白云宫阙中只是传出声音。 “哗啦……” 神官天将人头攒动,要么盔甲鲜明,要么神光耀眼,却是十分紧张。面前唯有一人,身着道袍,面对众神,反倒从容。 身后白云滚滚之中也有神灵陆续赶来,却只是躲在云后围观。 “天帝早已与天条神道背离,神灵之中但凡有德行者,都已做出正确的选择,诸位神官天将既然还愿意响应天帝号召,来此阻难在下,多半不是以德行成就神位的。”道人从容站在云端,丝毫不惧,反倒朗声说道,“不过在下也并非赶尽杀绝。” 此话一出,众多神官天将顿时一愣。 也有少许神官天将越显着急,甚至在暗中扇动,想要动手合围,又不敢率先出手。 “诸位虽然不以德行成就神位,可实非诸位之过。若是诸位成神之后对世间有所功绩,仍可继续为神,若是成神之后并未作乱人间,便看凡间百姓是否信奉诸位,让人间来决定诸位去留,若是曾经相助天帝,祸乱人间,自然应当责罚。” 宋游说着,神情一凝:“若有心虚者,请即动手,保证痛快,若觉得自己不愧于心,放下法器神兵离去即可。” 前方顿时一片哗然。 众多神官天将面面相觑。 “尔等休要听他胡言!”远方白云宫阙之上出现了天帝的身影,“速速动手,借大阵之力,将这妖道拿下,朕自有神权香火护持尔等!” 神官天将并不傻,天帝催得越急,反倒促使他们更快做下决定。 当即有人放下了神兵。 其中以天兵天将居多。 帝王弄权,操控人间,向来与他们这些兵将是没有多大干系的。 有人带头,便有人跟随。 “谁敢怯战!” 白云宫阙上的天帝慌了,拿出大印,运转神道香火,蓄积不知多少神力,朝着道人狠狠的拍来。 顿时神光耀眼,威势极盛。 众多神官天将还真被唬住了,放下神兵法器的动作也为之一顿,坐看战局的进展。 可惜天帝毕竟不是武将,也没修习争斗之法,这一大印看似神力深厚,其实外强中干,只是一位帝王最后不甘的反抗罢了。 “嘭!” 道人只是一抬手,空中自有大力,将这一方大印稳稳的接住。 “刷!” 大印来得多快,就回得多快。 众神一见,动作更快了。 随着放下神兵法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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