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旁边,生火做饭,是怕惊醒了他,动作小心翼翼。 有一道小小身影端坐船头,手里拿着一根小鱼竿。 鱼线入水,起伏间涟漪阵阵。 女童忽然起竿。 “噗!” 昏暗中有隐约的银光。 同时她伸手一接。 只是一条小鱼。 女童神情自若,手法熟练,随手取下,便往后随便一丢。 “扑扑扑……” 鱼儿在船舱里跳动着。 “可以煮稀饭。” 女童回头来对船家说道,看见道人已醒了,又愣了一下:“你都困睡了啊?” 道人艰难起身,不禁揉了揉眼睛。 本身睡醒两眼就惺忪,黄昏时天色也昏沉,江河不知多少年没有变过了,两岸风景也与多年前相似,恍然之间,好像看见有一名神神叨叨又话多得很的书生坐在船头,想伸手去江中触水,扔下鱼儿的也不是三花娘娘,而是一个苍老的船家。 一梦好多年啊。 …… 五天之后。 碧波春水,蓬船听风,燕子跟着船飞,像是水鸟一样从水面上掠过,常常超过船,飞到前面去又绕回来,又飞到船后面去,像是在玩耍。 女童坐在船边,用指甲挠船舷。 “刚刚过的是安清,过了安清,前面就是凌波了。”船家几乎停了下来,不用划船船也自己走,对道人说道,“今天下午就能到。” “安清!” 三花娘娘抬起头来,看向道人,又把头往天上仰,再往后仰,直到在小船背后找到乱飞的燕子,随即就保持这个奇怪的姿势不动了: “又到燕子的老家了!” “三花娘娘莫要把脖子扭折了。”宋游不动声色的将她的头扶回去,扶正,免得引起船家疑怕。 “传说古时候有大妖作乱,趁雨季引来滔滔洪水,水漫千里,波涛汹涌,几年不退,县城的人很多都被淹死了,那叫一个惨。只有一部分运气好的逃到了这座山上,这才捡了一条命。后边为防止大妖再度作乱,便在山上建了城,就叫凌波。” 船家兼任导游,对宋游说道。 宋游听着则是露出了笑意—— 又听见了熟悉的言语。 “前面沿江官道边有个庙子,先生等下就看得见。”船家对他说道,“之前不是说这段江域有水妖作乱,后来又被神仙给除掉了吗?当地的人给那位神仙立了个庙,就是那个庙子。” “是吗……” 宋游站在江边,迎着清风往前。 “船家可去看过?” “去过一次,是个石头像,和别的神仙差不太多,还有一匹马儿的像,哦,好像还牵了一条狗儿。别看我们这些跑船的,天天在江上,其实岸上很多地方我们这辈子都没去过,也是这几年不太平,这个庙子香火不错,所以小老儿也来拜了拜。也不晓得灵不灵,反正拜了过后,到现在小老儿是没有翻过船,也不晓得是不是神仙保佑。” “定是船家自己小心有福佑。” “哈哈快到庙子了!可不敢这么说!”船家连连摆手,怕被神仙听见怪罪,“之前不是给先生说过,安清有个姓傅的书生,写过一本全是妖鬼怪事的故事书吗?这事儿好像也被他写进了书里,好像还说他亲眼见过那个神仙,多半是真的!” “原来如此……” 宋游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隔了多远,却依旧隐隐嗅到了飘来的香火味儿。 好像是特地来寻他的。 “……” 道人摆了摆手,依旧将之驱散。 没有多久,真的见到了一座庙宇。 轻舟沿着江水,与之擦肩而过。 恍惚之间,道人好像在岸边路上见到一名中年人,做文人打扮,与好友一同游玩江畔,面容隐隐有些熟悉,不知是否是故人。 小舟实在是有些轻快了。 “凌波到了。” 船家将船靠岸,长出了一口气。 “多谢船家。” 时隔十三年,道人再度踏上这片江岸。 第六百二十九章 再到安清 近些年来朝廷对于“私自宰杀耕牛”查得越来越严了,别的地方牛肉越来越不好买到,价格也越来越贵,凌波倒是丝毫也不受影响。 道人没有去拜访曾经帮忙带信的那一家人,而是在城中找了家旅店住了一夜。 当晚便是吃的牛肉,吃得过瘾。 凌波的牛肉还是那么好。 只是行走于这座小城的街巷,本来以为当年也只是匆匆逛了一遍,十三年来,记忆早就模糊了,却不料记忆模糊了不假,可十三年来,这座小城竟是几乎一点变化也没有,一旦走上街道,当年的记忆立马就汹涌而来。 当时的道人自然与现在不同。 当时的三花娘娘也与现在不同。 回到旅店房中,道人取出牛角梳,胡乱的梳着自己的头发,当年的自己和记忆仍旧不断翻涌上来,好像过去了很久,又像是就在不久前。 像是就在不久前,道人才带着枣红马与三花猫来到这里,道路实在不熟,黄昏下几经询问,这才走到干枣巷,找到那名叫陈汉的商人,交过信后被痛哭流涕的他挽留下来做客,只是天刚蒙蒙黑,外头又有马蹄声来。 是个女子,以布蒙面,身材高挑,带了一匹矮小的黄鬃西南马,一把木柄木鞘的长刀,也是来送信的。 白天走过的街道,是当时曾与故人走过的。 当时胡乱聊的天都好像还记得。 干枣巷也没什么变化。 巷口老树下,黄昏时仍有人在讲古,仍有孩童趴在树上听,只是听故事的人换了一批而已。 就连手中这把牛角梳,也是当年在这座小城买的,此后十三年间,没有坏过,没有遗失,一直用到现在,还和当年刚买的时候几乎一样。 最奇妙的地方就在这里了。 这座小城几乎没怎么变,道人觉得自己变化也不是很大,只是恍然之间,却已经是十三年前了。 真像是被偷走了一样。 次日清早。 道人仍旧买了两斤牛肉上路,离开凌波县城,沿着江边官道走,很快便进了那间庙宇。 庙宇不大,和金阳道旁王善公的庙子相差不多,也和当年三花娘娘的第二间庙子差得不多,里头一尊石像,隐约能辨得出是个道人,只是按照口述形象雕刻本就不准,雕刻之时,又按照人们想象的神仙模样多了一些装饰,将衣裳一些地方涂成了彩色,当道人站在石像的面前,二者几乎都没办法认出彼此便是自己。 石像后面有一匹马,雕刻时缩小了,像是一匹驴一样大小,脚边还有一只蹲坐的猫,雕得并不传神,只看得出是个没有膝盖高的小动物。 道人站在石像前,与石像对视。 女童也站在猫像前,探出头去,一眨不眨的观察着这尊猫像。 “这是我们喵?” “应该是。” 宋游想起了当年刚出栩州,到达平州,在云顶山下镜岛湖中夜泊修行时,飘来的第一缕香火愿力,不出意外,便来自这里。 “一点都不像。”女童抬起头,“和三花娘娘一点都不像。” “我也不像。” “你更不像!” “是吗?” 道人低头看着她:“那么便请三花娘娘告诉我,这是猫儿还是狗儿呢?” “……” 女童仰头,把他盯着。 盯了片刻,一扭身便出去了。 外头似乎又有人来,有说话声。 道人没有理会,径直取出三支香来,打算自己给自己上一炷香。 趁人没有走近,摇一摇线香。 “……” 线香顶上自然冒出了烟气。 道人面容带笑,却是一点也不敷衍,持着香恭恭敬敬拜了三拜,这才将之插进石质炉鼎中。 线香悠悠然然往上飘。 “挺有意思……” 道人与之对视片刻,这才转身出去。 门外来了一家三口,带着香烛,边走边聊,自家童儿穿着三色衣裳,站在门外树下,正踮起脚,举高左手,摘树上叶子。 道人本是准备直接离去,只是走出才刚两步,便见自家童儿保持着踮脚摘树叶的动作,明明可以摘到,却一动不动,转而扭头盯着那三个人。 “我本来也以为那个道士说的故事是假的,却没有想到,第二天走的时候,我跟着你翁翁出门走人户,遇到那个道士,还和他打招呼,就是那个道士带的三花猫,居然开口说话,我才知道,原来那个道士讲的是真的,那只猫儿神,就是他身边的猫儿。”布衣青年说道,“而那个道士你知不知道是谁?” “是谁?” “就在这庙里……” “啊?”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家买了船,最先就要来拜这里的神仙吧?” “你见过神仙!” “是啊……” “那时候爹爹你几岁?” “比你现在大点,有七八岁。” 几人一边说着,一边走向庙宇。 三花娘娘扭头跟随着他们的移动而移动着,紧紧注视着他们,一家三口自然也看见了树下的女童,还有旁边正欲离去的道人,尤其是那一眨不眨的将他们盯着的女童,自然也忍不住朝她投去目光。 道人拿着竹杖,走上了官道。 女童也终于摘下叶子,跟了上去。 “那个小娃娃盯着我们……” “别管人家。” 青年摆了摆手,也觉得奇怪,只是刚走进庙宇,掏出香来,准备参拜,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又不禁走出庙子,看向那名逐渐远去的道人。 一时只觉得十分眼熟。 …… “三花娘娘看那个人好像有点眼熟,又好像不认识。”女童拿着树叶在手上搓着玩,将之搓烂,“好像记得,又好像不记得。” “也许是故人呢。” “怎么他们都长这么大了,三花娘娘却只长了这么一点点?”女童疑惑的看向道人,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也许是因为他们活得短,等不了多少年就要老了,自然要快些长大,不然就来不及了。”宋游张口就来,“而三花娘娘修为高深,最少最少都有几百年的寿元,自然不用急着长大。” “可是你以前说,妖怪变成人后,要想长大,要等心长大,心有多大,变成人就有多大。” “三花娘娘记忆超群。” “三花娘娘的心怎么还不长大?” “自然是三花娘娘有颗赤子玲珑心。” “这是什么?” “我刚想的。” “是三花娘娘很笨吗?” “不是,恰恰相反,这很难得。”宋游神情郑重下来,一边走着,一边侧头与她对视,“很多人和妖怪都会羡慕这样的三花娘娘,嗯,也会包括很多年后的三花娘娘自己。所以不要轻易改变它。” “听不懂~” “我又何时会骗三花娘娘。” “是哦……” 马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回荡在山间与江畔,山路蜿蜒,一行人越走越远。 听着这铃铛声、看着这熟悉的蜿蜒的山路,看着路旁一坨一坨的山,倒映着山的碧绿江水,如画一样的风景,道人有时有种恍惚感,总感觉身后随时可能传来一阵铃铛与马蹄声,会是一个骑着黄鬃马的江湖女子打马而来,从道人身边路过,愣神一下,又赫然将马勒住。 只是回过神来,路上仍旧只有自己。 一路往安清走,山重重水弯弯,江上与山间的雾午后也不散。 遇到三次山匪贼人,如今的贼人比当年更不讲究了,全靠三花娘娘保护,才得以平安通行。又遇几波商旅行人,与之对谈,听他们讲安清上一回的柳江大会,越发兴盛的燕仙庙,凌波牧童与神仙的故事。 这回似比上回走得快些。 黄昏时候,就到了城外。 宋游没有先行进城,而是先去了城外道观。 道观仍旧紧闭大门,山门顶上一个横幅,鎏金字迹笔走龙蛇: 走蛟观。 再看山门左右两边: 天地无私,为善自然获福; 圣贤有教,修身可以齐家。 像是没有变过。 “笃笃……” 道人抬手敲响了山门。 没有多久,里头传来脚步声。 “吱呀……” 山门顿时打开。 里头是个年轻道童,比多年前开门那位还更年轻,奇怪的看向宋游,兴许因为此时并没遇上柳江大会,没有那么多的江湖人前来搅扰,兴许是换了道童也改了性子,道童倒是没有给冷脸,而是问道: “道长从哪里来?找谁?” “在下姓宋名游,逸州伏龙观道人,前来寻访故人。”宋游说道,“不知青阳子道长可还在?” “师祖?师祖早就仙去了……” “……” 道人抿了抿嘴,遇得多了,除了感怀依旧,并没有多少惊讶,只是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呢?” “好几年了,我都不记得。” “好几年……” 那怕是与自家老道离得不远。 道人摇头笑了笑,对他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就不打扰了,告辞吧。” “等等……” 道童睁圆眼睛,却不肯让他们走。 既然认识自家师祖,又上了门来,便是客人,无论修道之人还是寻常人,客人上了门,即使师祖仙去,又哪里有让客人就此离去的道理? 于是盛情挽留,将之请进山门。 好在观中还有故人—— 是当年青阳子的亲传徒弟,为宋游开门的道童,当初十几岁,如今已三十,修行有成,已成了道观的新观主。 第六百三十章 竞州再寻浮云观 桌上一盏油灯,照亮道观客房,房间依旧很大,被褥全都是刚从柜子里拿出来的,沾着木头多年散发出的香味。 一切好似依旧。 道人坐在房间正中,从三花娘娘的锦袋最底下拿出一个厚硬的油纸包裹,对着油灯的光一层层拆开油纸,发出哗啦的声响,在这个安静得能听见极远处道童功课诵经声的夜晚里,声音十分明显。 直到露出里头的一沓纸张。 纸张已经泛黄,墨迹却还如新,刚一打开,便是一股墨香扑面而来。 这是道人收藏的凝香的味道。 收藏在了这一张张纸上。 “哗啦……” 道人小心找着,终于找出一张。 随即拿在手上,仔细查看。 “明德二年二月初,行至栩州拢郡安清县,巧遇江湖盛事,柳江大会……” 明德总计十一年。 如今大安四年三月初。 过去了十三年。 纸上所写的是自己当年的游记,是十三年前的经历和想法,也是十三年前的自己。 道人如今捧着纸细细读来。 其实奇妙的是,时隔多年,再次读来,虽然都是当初自己写的亲身经历之事,但并不每字每句都是熟悉的——大多是熟悉的,读起来便有一种回忆与品味的感觉,一旦停下,抬眼回想当初,像是夜里梦回。却也有觉得不熟悉的,要么已经忘了个七七八八,要么便是惊异、陌生于当初的自己竟会如此落笔,这些字句感慨简直不像是自己写的,此时再读来,就有一种与当年的自己对面、重新认识的感觉。 道人看得认真,常常入了神。 猫儿这种好奇心这么重的动物,自然忍不住,要跳上桌,凑到他的面前来,歪着头也盯着纸看。 道人倒也不理她。 “三花娘娘现在知道了,写游记的意义就在这里了,将自己如今的事记在纸上,给未来的自己品味缅怀,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道人看完一页又换了一页,小声说道。 猫儿却只是认真盯着纸上,眼光闪烁,神情认真:“三花娘娘什么时候帮你护法了?” “马蹄山上,燕仙亭中。” “忘记了~” “那你不聪明。” “!” 猫儿刷的一下收回目光,直盯着他。 “那时候三花娘娘还不认识字,不然的话,也可以和我一样,看自己的游记,品阅当初的自己了。” “你不早点教我认字写字。” “三花娘娘此言差矣。我可是在刚出逸都不久,还没有走到这里的时候,就说了要教三花娘娘认字,三花娘娘自己不愿意。” “是哦……” “你不勤奋好学,还怪我。” “!” 猫儿神情又一凝,刷的一下再次甩头,把他盯着,想了一会儿,她才说道:“那是以前的三花娘娘!” 好像和现在的她没有关系。 “是吗?” “对的!” 猫儿答完后,迅速扭头,看向窗外:“外头落雨了!” “是啊……” 外面确实响起了雨声。 安清的雨并不少见。 春雨打着青瓦,发出清脆的声音,真当是又清又脆,像是谁在奏乐。 道人放下了纸张,安静听雨。 又是一场雨啊。 纸上是从前,雨中亦然。 …… “道长,且借一把撑花。” “这就去拿。” 一把土黄色的油纸伞,一名身着旧道袍的道人,一只三花猫儿,走出道观,走入烟雨朦胧的安清山中。 安清地貌奇特,都是一坨一坨的小山,如笋如林,奇形怪状,大多都陡峭得爬不上去,大多也没有爬上去的意义,因为它实在太小了,上面连一块用于耕种的小土也没有,却是雨天烟雾最喜欢停留的地方。 道人又走到了马蹄山、燕仙台。 今日的雨好像比当年要大些,淋在油纸伞上,是笃笃的沉闷声响,一点不吵,只使人心静。 道人举着伞抬头望去—— 依旧有一只燕子,飞在烟雨群山中,时左时右,忽上忽下,轻灵矫健,是这幅雨雾山水画里的一点自在与灵光。 “……” 道人走进了燕仙台。 燕仙台是一片位于山脚与江边的空地,很大一片,通体由青石板铺就,青石板被雨水一淋,洗得干干净净,只是今日上面却空空荡荡,莫说曾经那挤满了的江湖人,就是一个路人闲人也没有。 唯有撑伞的道人与猫。 道人转头一看,看向马蹄山。 山上也飘荡着一圈烟雨。 “呼……” 烟雨陡然散开,露出一座亭子。 不知何时,山上也多了一条小路,下连燕仙台的边缘,上连半山腰上的亭舍。 “走吧。” 道人迈步走了上去。 沿着小路直上亭中,这才收伞,倒立在亭柱旁,随即坐在亭中。 俯瞰下方,只见细雨蒙蒙,水地生烟,光线被阻挡在了雨云之外,于是山与水都变成了墨一样的灰黑,只是深浅各有不同。 江边柳枝细如丝,千条万条,被风雨吹向一个方向,江上泛起无数涟漪,整片世界在云烟雾雨中都是模糊的,朦朦胧胧,真当如画一般。 宋游恍然间好像看见了燕仙台上有江湖人,一粒一粒的,成了烟雨中的小黑点儿,有人在台中比斗,一枪横扫,地上的雨水掀起成墙,一剑斩过天雨成珠,身法闪转腾挪,像是比斗,又像起舞。 道人一时入了定,又入了神。 当年初来此地,见这一幕,是下了阴阳山难得的修行,如今故地重游,却没想到又有新的感触。 就连三花猫坐在前边,坐在亭舍即将飘来雨点的边缘,抬头看着这幅景象,看着那只在天空中胡乱飞着的燕子,琥珀似的眼中闪烁灵光,当年的记忆也涌了上来,回头再看这道人时,好似真的听见了他叫自己帮他护法,只是那声音已经是从很多年前传过来的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 天上的燕子都飞得累了,落回了山间亭舍中,扭头梳理着湿漉漉的羽毛,虽然还是下意识的和猫儿保持着距离,却已没了当初那般害怕。 三花猫盯着他,眼光闪烁,也觉得奇异。 “啪……” 一滴雨水落在了道人面前,绽开花朵,水珠溅到了道人身上,带来暮春时的凉意。 “……” 道人打了个激灵,抬头看去。 燕仙如今已被封为正神,自然不住在安清了,并且他老人家在民间极受欢迎,香火越来越盛,各地都是他的庙宇神像,忙碌之下,也不知道多久没有回过安清、多久没有来过这座亭舍了,以至于亭子年久失修,都开始漏雨了。 这点雨珠,好似在催促道人,应当离去了。 “走吧……” 道人站了起来,一手抄起雨伞,一手拿起竹杖,往山下走去。 燕仙台上终于又有人来。 远看是两个老者,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手上拿着镰刀,背着背篓,近看原来只是两个半大少年,都赤着脚,似要穿过燕仙台往江边去。烟雨中远远觉得一阵暮气,近了一看,才知仍是少年心气。 道人听见了他们说话的声音。 “上回柳江大会才热闹,比上上回还更热闹,惊雷剑圣舒一凡都来了,听大人们说,周边作乱的妖怪只是听见他的名字就跑了个干净!” “剑圣啊……” “那些江湖人都这么叫,叫以武入道,就是练武练成了神仙!”个子略高一些的少年说得煞有其事,“不过听说以武入道的不光他一个,还有另外一个大侠也以武入道了,也来了,但是没有露面!” “练武练成神仙得多难啊,不如直接去道观里学法术,直接变成真神仙!城外走蛟观的观主就是会法术的!” “那你去学吧……” “你去……” “你去你去……” “咦这个道士从哪里来的?” “……” 道人撑着雨伞,与少年擦肩而过,也偏头凝视着他们的面容,如他们凝视自己一样,是对这场相遇缘分的敬重。 慢慢走出燕仙台。 …… 当年给道人开门的道童果真聪慧,只是如今他已是而立之年,不好用聪慧二字来形容了,性格里的机灵也变成了沉稳智慧,如今的他起码得到了当年青阳子的七八分真传,而他距离当年的青阳子,起码还隔着四十年的光阴。 而且他还很喜欢钻研道法,好不容易遇到宋游,自是要留他多住几天,请他出门转山,游玩安清风景,十里画廊,于山水春景之间,向他请教修行和法术的事,便是道人们的山间闲聊了。 好比文人出去踏春,游山玩水,见天地广阔景色出奇,便吟诗唱词,饮酒作赋,好不快活。 道人之间也如此。 双方都很开心。 只是终究是该离去的。 几日之后。 安清县城。 北城门边上有家旅店,旅店对面有家肉汤馆子,包浆的榆木桌子,宽板凳,店家倒还是原先那位,比起道人记忆中苍老了不知多少。 “两斤的骨头,一碗帽儿头,啊不,来两碗吧。” “好嘞!” 仍旧是两人相对而坐。 只是一面坐的是道人,另一面坐的却是不安分的女童。 女童胡乱扭头,眼睛到处瞄。 饭菜很快就上来了。 大坨的筒子骨和龙骨,与同样切成大坨的白萝卜一同炖成了汤,骨头上的肉被炖得耙软,白萝卜被炖得半透明,汤上浮着一层油花儿,又有如玉一样的葱花葱白作为点缀,很简单的做法,却能轻易勾起人的食欲。 “三花娘娘,请吧。” “唔!” 女童这才老实下来,不断晃头乱瞄,转而盯着道士,一脸严肃,似是刚才坐在这里的那个女童不是她一样,学着说道: “道士,请吧!” 女童学着道人,直接伸手上去,抓起筒骨放到面前来啃。 不忘撕下一点肉,用来喂燕子。 啃完一块筒骨,满嘴肉香,意犹未尽,又学着道人,拿来一根筷子,插进萝卜中,串着萝卜到嘴边啃。 萝卜吸饱了肉香,也带上了肉香,还微微泛甜,好吃是好吃的,只是相比起大坨的肉定是不如的。于是三花娘娘举着筷子,看向燕子,看了几眼后又收回目光,看向外头,将这萝卜喂给了马儿,继续吃肉。 “我们好像吃过这个……” 三花娘娘抬起头,对道人说道。 “是的……” 道人只是回应了一句,便继续吃了。 吃完结账,不到一百文。 外面依然在下雨。 春雨如丝,被风吹斜,烟雾朦胧,随风而走,透过城池可见远处山水,依旧美得像是一幅惊艳的水墨画,只是不见当年旧人。 马蹄踏青石,也踏雨水,步步都是花,随着道人一同,慢慢出了城。 这次的路与上次完全不同。 不过还是靠燕子探路寻溪。 穿过栩州北部,不经平州,直去竞州。 山高皇帝远,草盛贼人多,天地一乱,妖魔频出,如今降妖除魔的主力变成三花娘娘和燕子了。 不知不觉,春季已尽。 夏季到来,阳光愈盛。 人间五月,道人终于到了竞州。 竞州有名山,名曰真山。 是和逸州青成山、鹿鸣山齐名的道教四大名山之一,山上宫观无数,隐士极多,道人上回就想来拜访,只是中途去了别处。 如今有燕子帮忙寻路,顺路就来了。 真山附近满是桃树,不仅山上长满了,当地百姓房前屋后长满了,就是路边也常常长着有,五月盛夏,桃树正是茂盛之时,密密麻麻的枝叶间结着一颗颗硕大的白水桃,小的也有拳头大,大的有常用的碗口那么大。 一路走过,都是诱人的香气。 宋游停下询问外出劳作的老人,问他哪里可以买得到桃子,却被老者数落痴愚,给他说此地桃子贱如野草,随便摘就是。 说着还自己摘来一颗塞他怀里。 道人见状笑笑,也学他摘桃。 真山附近的桃子与道观一样出名,哪怕是在窦大家的画中,当地百姓也对此心心念念。 宋游对它也仰慕许久了。 如今摘来,洗净绒毛,放到嘴边就是一口,只觉果然香甜,汁水充沛,不负盛名。 随即这才转身,前往浮云观。 依稀记得怎么走。 第六百三十一章 浮云观借灵泉 小山颇显陡峭,绿树如茵,山下有一条长长的石阶,直通道观大门。 整座山便是整座道观,整座道观也是整座山,道观随着小山的坡度向上修建,每进一间院子就更高一点,最顶端便是最核心的宫殿,站在远处就能将整座道观几进院子都收入眼中,不讲究含蓄,而讲究气度,可配上观中绿树遮掩,也有几分清雅之感。 此时来得早,正有香客上山。 宋游带着马儿,跟随香客一同往上。 门口有个牌匾,写着“浮云观”三个大字。 两旁写着熟悉的门联: 心似浮云常自在; 意如流水任西东。 宋游抬头看了看门联,也随着香客,抬腿跨进去一步,另一步留在门外,探身看向观中的道士们,用手轻敲山门。 此是最外一间院子,也是最大的一间院子,在这里扫地的,只有两个年轻小道士。院子中间有一棵巨大的古树,枝繁叶茂,生机无限,盛夏时节枝叶全都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在地上投下大片的阴影,也留下无数耀眼的光斑,盛夏的味道只在这片光影里便品味了个完全。 “笃笃……” 年轻小道士听见敲门声响,顿时停下扫帚,疑惑的扭过头来。 看见是名道人,小道士脸上疑惑之色肉眼可见的更浓郁了,却也放下扫帚,走过来行礼: “道长慈悲。” “道友慈悲。” 宋游退回门外,微笑回礼。 小道士微微皱了皱眉,见宋游面容比他也大不了一两岁,自己叫他道长是为尊敬,而且已经叫在了前头,他却不以同样的礼节来回自己,倒也没有觉得不高兴,只是心中印象不免便低了一些,还是依旧问道:“道长有些面生,来找谁呢?” “在下姓宋名游,从逸州来,不知北山道兄可在观中?” “观主?” 小道士听见他叫观主道兄,又愣了愣,伸手挠了挠头,不知他是何方来历,这才说道:“最近天下很不太平,观主经常外出除妖,前几天才刚刚被桃郡的郡官请去了,不在观中……你认识我家观主?” “多年前曾来拜访过。” “多年前?敢问道长道名?师承哪位高人?贫道好进去通报一下别的师叔师伯。” “在下暂无道号,只姓宋名游,十一年前来这里拜访过,道友进去通报时,只说宋游即可。”宋游行礼说道,“若是道友的师叔师伯,说不定我们还曾与他们同席吃过饭呢。” “没有道号?” 小道士更加疑惑了。 口称在下,不说贫道,穿着道袍,没有道号,面容年轻,又说十一年前来过这里,与师叔师伯同桌吃过饭,实在奇怪。 好在浮云观的修行传承在天下道观间也是数一数二的,小道士只多打量宋游几眼,没有多说什么,刚巧扫地的另一名小道士也走了过来,他便让另一名小道士去里面通禀,自己留下来招待宋游。 “道长远来是客,快请进来吧。” “多谢。” 道人这才跨进道观。 身后又有一道三色影子,一下跳过比她还高的门槛,落进院中,小道士这才看见,是一只三花猫儿。 枣红马也跟随其后,进了道观。 “道长这马不会乱跑吗?” “不会,敬请放心。” “这样就好,贫道怕吓到香客。” “它很老实。” 宋游如是说着,抬头往前看去。 道观里铺的是青石板,十分平整,被两个小道士扫得干干净净,正是盛夏,也没到古树落叶的时候,地上本身也没脏到哪去。 道人眼中便是这棵古树。 此时的古树可谓生机盎然,绿意无限,上面不知多少鸟窝,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哪里有曾经那棵枯树的影子了? “这棵古树是我观的镇观之树,乃是当年道观初建,第一位祖师亲手栽种,道长上次来可有听人说?” “这倒没有听说。” “说来这棵树前些年还有过一劫。”小道长笑着与他说道,摇头晃脑,像是复述师长所讲的故事,“好些年前,不知怎的,可能是老了,这棵树莫名其妙枯死了,我观上下都心疼不已,恰巧这时有位外地来的道爷,道行通天,法术高明,应是将已经枯死的树救活了……” 小道士说着看向道人,神采奕奕。 却发现道人也正看着他,满脸微笑。 “据说那位道爷是个游方道人,行走天下,只带了一匹马一只……” 小道士说到一半,陡然愣住。 随即看向面前的道人与三花猫。 道人微笑与他对视。 猫儿蹲坐道人脚边,十分乖巧,却是高高抬起头,也将他盯着。 “……” 身后传来了一片脚步声,十分杂乱。 小道士扭头看去,只见除了观主以及几位在外降妖除魔的师叔师伯以外,观中但凡有些地位的道长全都出来了,望向面前这位道长。 “宋道长!多年不见!” “诸位道长,别来无恙。” “……” 众位道长与他对视,只满脸感慨:“十几年间过去,我等大多越发沧桑,宋道长却是容颜不改啊。” “只是暂时未改,等到要老的时候,也就几年间的事。” “师父带着两位师弟外出降妖除魔去了,竞州州城在闹僵尸,估计还要一些天才会回来。”站在最前边的一位道长说道,“便请宋道长暂且在本观住下等几天,就当是自己的道观一样。” “也好。” “道长在外面等了多久?可有被怠慢?” “也是刚到,这位小道友十分有礼,带我在院中遮阳赏树,才一会儿诸位道友就出来了。” “……” 宋游便在浮云观住了下来。 浮云观在外地的名气比不得真山,在当地却比真山更加有名,如今世道有变,到浮云观烧香拜神、请护身符保平安、遇上妖魔前来请求观中道长帮助的百姓都很多,偶尔也有真山上的道长们前来,向浮云观有上古真传的道长们请教法术与降妖除魔的法子,因此白天热闹极了。 可到了晚上,又很清静。 宋游在这里等了半月,终于等到北山道人回来。 北山道人刚一回来,听说宋游到了,立马便来了他的房中找他。 “宋道友!可还安好?” 北山道人的模样和当年的变化也不是很大,远不如十一年的光阴在寻常人身上留下的痕迹深重。 “道兄,有礼了。” “当年一别,正是天下盛世,却没想到如今再见,天下已然巨变了。尚记得当年在大殿之中,你我相谈议论那朝中国师,阴间地府之事,却不料如今国师已然身死,丰州鬼城也已成就,真是沧海桑田啊。” “道兄如此一说,倒也真是。” “当初与道友相遇,道友才刚下山,走了四州之地,如今再来,已然将大晏全境给走了个遍了吧?” “囫囵走了一圈。”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啊。” “十一年有多了。” “十一年……” 北山道人摇了摇头,满脸唏嘘感慨,人还未老心先衰:“如今天下已遍地是道友的传说,贫道就算缩在这竞州一地,也如雷贯耳。” “多是虚名,难以长存。” “道友真是豁达。” “过奖。” “这是……三花娘娘?” 北山道人低头看向猫儿,回想了下,才想起猫儿的名字。 “喵!” 猫儿抬起头直盯着他。 依稀记得,当年初见,便是自己先与这道人相遇,这道人还把她当做了为非作歹的山间妖怪,以留步风为难她。 自然,已是多年前的事了。 “房顶这位……” 北山道友又抬起头,纵使隔着一层瓦,也能发现头顶的燕子,并且能发现燕子的不寻常:“这位燕子道友修为精湛,毫无阴邪之气,并且身上隐隐有些仙神香火之气,难不成是安清燕仙的后人?” “道兄好本事,也好见识。” “哈哈!安清那位燕仙如今可是不得了啊!” 北山道人眼睛眯了眯,还是如曾经一样,见识不凡,随即又看向宋游:“那位老燕仙在安清呆了多年,谋求香火神道而不得,如今一朝成神便在世间有如此兴盛的香火,贫道此前还在疑惑,现在看来,原来是有道友做参谋。” “只起了微不足道的作用。” “道友的微不足道,对于老燕仙来说,可是如同又一条命啊!” 两人便在房中闲聊了一会儿,觉得房中逼仄,又去外面院中长谈,赏黄昏清风,明月树影,聊丰州鬼城,国师的长生,聊阴间地府,也聊越发腐朽羁绊人间的天宫神灵,聊北方的大妖,晋升主官又香火越发兴盛的周雷公,聊天下大事,难以服众又偏听偏信的年轻皇帝。 北山道人偏居一地,却也潇洒,不插手人间之事,便也不受朝廷束缚,不谋求香火神道,只讲生前自由,便也无需管天宫如何作想。 与他闲聊,是很自在的。 等到夜深,又是一场夜宴。 依然是分餐制,依然有烘烤的青苔,吃起来像是海苔片,有整个的莲蓬,抠出莲子当零食吃,有手指那般大小的生嫩藕,嫩脆清甜,有炒的和裹上面粉炸的荷叶,似乎是浮云观中常吃的东西。 依然给三花娘娘准备了一条鱼。 只是当年的三花娘娘几乎只吃鱼,或者吃羊肉和腊肉,别的素食一点不碰,如今则一一尝一点,遇到口感奇特的,还得多吃两口,遇到喜欢的则像是正常孩童一般,吃个不停。 莲子她就喜欢,嚼得咔嗤响。 等到宴席结束,席间许多道长都起身离去,桌上的饭菜也被撤了大半,只剩酒和莲蓬,月光洒进来,宋游才对北山道人开门见山—— “实不相瞒,这次到来,是有事相求。” “何事?” “想向道兄求取一样东西。” “一样东西?” 烛光与月光中,主座上的北山道人向他倾身,脸上三分酒意,比当年多了些皱纹,微微笑道:“让我猜猜,道友是想取四时泉吧?” “道兄料事如神。” “再让我猜猜,不会是与阴间地府有关吧?” “道兄如何知道的?” “道友神通广大,道行高深,我这道观中又有什么东西值得道友惦念、特地跑来一趟呢?”北山道人仰头饮酒,酒液顺脖而下,饮完一大口才又低下头来对宋游说,“十多年前,曾有人来我观中窥探四时泉,贫道猜想,是那位国师的手笔。可怜那长元子了,精于谋略推算,但限于天赋不通法术,自然被贫道所知。” 北山道人说着顿了一下:“现在想来,当年那位国师谋取四时泉,应是为了丰州鬼城或者阴间地府,那位国师应是死在道友的手里吧?” “勉强算是。” “勉强?” “死于贪欲与执念。” “哈哈……” 北山道人点了点头,继续说道:“看来道友是接下了那国师之事,这才来此,求取四时泉的?” “我欲凝聚阴间地府,收拢阴鬼,如今已取得五方五行土,只差四时泉了。”宋游如实说道,“于是特地前来拜访道兄。” “贫道倒是想过,那位国师可能会派人来取四时泉,还曾想过他用什么办法来取、想过他是怎么知道四时泉在我这里的,后来国师死后,贫道又想过可能有别的人来取四时泉,那日弟子说漏了嘴,便想过可能是宋道友,哈哈哈,果然是宋道友。” “道兄以为如何?” “既是故人,既是好事,没有拒绝的道理。”北山道人说道,“只是四时泉水可不好取。它本是天地至宝,至宝向来难取,四时泉中的泉水只要离了那片池子,灵韵很快就会消散,就算上古大能也没有别的办法。” “在下自有办法。” “哈哈喝得醉了,倒是忘了道友是世间难得的修习四时灵法的人了。”北山道人仰头笑道,“可纵使道友修行四时灵法,修行有成,能保证四时泉水离开泉眼之后灵性不散,又能取多少呢?” “只先试试。” “那好,道友尽管去取!” “尽管取吗?” “能取多少就是多少,看你本事。” 北山道人有几分酒意,话也说得干脆。 第六百三十二章 略微取得多了些 “夜已深了。” “啊是有些深了,不知不觉,月亮都升这么高了。与道友相谈真是尽兴,若是得闲,真该把酒言谈三天三夜。” 北山道人满脸通红,摇头晃脑。 这才是这年头道人的常见模样。 “对了——” 宋游正准备告辞回房,却又想起,于是停了下来。 “道友怎的了?” “当年也在这间大殿之中,见过道兄一手请来画中仙子歌舞助兴的本事,在下颇为惊艳,今日为何不见呢?” “原来道友想看这个。” 北山道人哈哈一笑,对他说道:“还以为这些年来道友走过大江南北,见惯世事,对贫道这点小把戏早已不稀奇了呢,就没拿出来献丑,如今既然道友想看,正巧了,这两年贫道又有了新把戏。” 说完拍了拍手掌,看向墙壁。 “请仙子出来助兴。” 宋游也跟着他看向墙壁。 烛光昏黄,月色惨白,隐约可见墙壁上画着有画,和十一年前略有不同。 画中还是那个装饰豪华的宫殿,轻纱幔帐,无人用餐,一群婀娜貌美的女子在宫殿中,却都散在了宫殿边缘,中间留出了一大片空地,空地中舞动身姿的乃是一名持剑的白衣女子。 忽然间画中人又动了起来。 一道道人影从中飞出。 场景简直和多年前一样。 这些人影刚从画中出来时还很小,也不够真实,越往前飞一寸,就变大一分,也更真实一分,看得旁边的三花猫一愣一愣的,爪子抽搐,要拼尽全力才能控制住不扑上去的冲动。 恍然之间,大殿中多了许多烛台,照得大殿明亮了许多,一圈美貌的女子坐在周围,有的抱着琵琶、有的手抚古琴古筝,有的拿着竹笛。 中间一名白衣仙子,身材窈窕,面容姣好,手持长剑。 几乎刚一落地,音乐声就响了起来。 没有任何迟滞。 琵琶声为主,节奏明快,伴随着竹笛清幽的声响,响彻大殿。 不知何时,大殿地面变成了水面,像是水很深,又像是很浅,中间舞剑的白衣女子同样没有任何迟滞,一落地便开始舞动,随着音乐的节奏踏着水面开始旋转身体,手中长剑随之而舞,衣袂随风飘动,仙气飘飘,侠气浓郁,脚踏水面而不沉,只荡开一圈圈涟漪。 画面唯美,美不胜收。 忽然音乐一变,又从明快变得悠然,从琵琶为主变成了古琴为主,竹笛为辅。 中间舞剑女子也风格大变,从激烈凌厉的剑舞变得轻柔悠然,抬手投足,下腰定身,尽显柔态和悠然的美,有缥缈之气。 宋游看得如痴如醉。 “十年前去州城,见了从长京来的剑舞大家,贫道十分惊艳,回来之后,研习了整整九年,终于做出这套剑舞。”北山道人很得意,这于他而言似乎是比道行和别的智慧、法术更值得他骄傲的事,“道友觉得如何?” “凡人难有此舞。” “哈哈哈……” 北山道人仰头大笑。 曲声悠然,仙子飘飞。 人在空中舞,剑在手中飞,真像是天外飞仙一般,诗酒仙侠之气都在这剑舞中了。 底下水面涟漪阵阵。 仙子轻飘飘落入地面水中。 …… 啪的一声。 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北山道人站在宋游面前,神情平静,心中的从容自信、大度坚定比昨晚少了一些,显然是酒醒之后,变得更理性谨慎了。 只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现在反悔也许还来得及,然而一来这本是天地大势,不可阻挡,二来宋游的道行神通也不是他所能及,三来四时泉本身就很奇妙,离开泉池,灵韵便失,精于四时灵法的人也许能保证灵韵不失,可要将之取出,做到这一步,也十分考验本事。 这么多水,让他取一些又何妨。 北山道人背负双手,风采依旧,对身边的宋游说道:“道友想必已能看出,这便是四时泉了。” “看出来了……” 宋游瞄向前方的泉水。 此是浮云观的后山,山中自有一眼泉,泉眼不通往任何地方,只是一块灵韵凝华,大约有一间屋舍那么大,从中流出泉水,泉水由一根普普通通的竹片接引下来,落入下方池子中,池子终年受四时灵韵的浸泡,也沾了灵性,因此能盛得住四时泉的灵韵,在池中消散得慢。 此时泉水中种满了莲藕,正是夏季,荷花不断,都娇艳极了。 自然也种了一些别的奇花异草。 都是只能在水中生长的类别。 宋游自是察觉到了泉水中的惊人灵韵,不仅如此,因为他本就是修习四时灵法,对其中的灵韵感受更是清晰。 只是此乃天地至宝,有时越是了不得的宝物,反倒越难被人利用取走,这四时泉在这浮云观中不知多少年了,这么些年来,除了很多以前浮云观的祖师也许能对其有所利用之外,如今的浮云观传人,也就只能用它种种花草、培育天材地宝了。 不止荷花终年不谢,生长极快,别的天材地宝在其中也是如此。 再难长的奇花异草,对环境要求再高,只要是水生的,在其中都能生存,再需要年限的天材地宝,只要种在泉水中,都能迅速成熟,甚至有些在外界已经见不到的水生宝物,也能在这里见得到。 看似已经功效无穷,妙用无限,无论放在哪个地方,放在哪个时代,这一眼泉水都能称得上是至宝,却也只是用了它很浅薄的灵韵罢了。 “四时泉果然灵韵无穷,果然难取。”宋游顿了一下,看向北山道人,“真的如道兄所有一样,任我取来凝聚地府吗?” 声音不大,刚好让身边人都听得见。 陪在北山道人身边有七个弟子,大多露出好奇之色,因为他们自打进入道观开始,就一直与四时泉相伴,知晓这是观中至宝天地精华,但也一直知道泉水一旦离了泉眼池子,立马就会失去灵韵,变得和凡水相差不大,不知宋游要如何取走。 其余人有的露出思索,有的有些肉疼,但即使是肉疼,也没人出言反驳。 想来肉疼也是因为吝啬,没人觉得宋游能取多少。 “道友与贫道相处颇为投机,又是用泉水来做正事,天地大势,实在不好违背,这眼泉水诞生于此,恐怕就是应此时而生。再者说,贫道也不是个出尔反尔的人。”北山道人说着一笑,“便看道友有几分本事了。” “道兄大义!” 宋游恭维一句,这才从褡裢里取出一个小白玉瓶。 玉瓶很小,只巴掌大。 “在下不客气了。” 事关阴间地府的凝聚,天下大势,宋游也不敢客气,免得还得跑第二趟。 于是一手托着玉瓶,一手指着灵泉,手中有灵光飞出,皆是四时灵力,灵力落入泉水中,一丝灵力一缕泉水,双方融合,保住泉水灵韵,随即从池中飞起落入玉瓶中。 玉瓶看似很小,却很能装。 只见灵力源源不断,泉水也源源不断,从下方飞来,汇入玉瓶之中。 众多道长起先看得惊奇。 甚至有大度的,拍手称奇,直说道长好本事。 眼见得池中水线明显下降,水柱一点不停,像是玉瓶吸水,再看这年轻道人,也没有吃力的迹象,脸上便开始有些凝重了。 等到池水将要见底,已是面面相觑。 不见道人停,不见玉瓶满。 直到池水彻底见底。 宋游又瞄向了山中泉眼。 众多道长当即面色大变。 泉水仍然源源不断,从泉眼中流出,汇入玉瓶之中,好似比正常流出的速度还要快些。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众多道人不时迈出一步,看向宋游,又看向北山道人,又收了回去。北山道人亦是失去从容,屡次看向宋游,抬手欲言,欲言又止。 眼见得泉眼后的灵韵精华越来越小,灵力越来越弱,等到道人停下时,原先山中一间屋舍大小的灵韵精华已经只剩不足磨盘大小,从泉口流出的泉水也从潺潺水柱变成了逐渐往下滴。 “多谢道兄,多谢诸位道长。”宋游收回玉瓶,对他们说道,“泉眼尚在,灵韵尚存,只是略微取得多了些,要恢复一些年了。” “这……” “道兄可是不舍?” “道友这一身灵力,无穷无尽啊。” “已到尽时。” “唉……” 北山道人终于是叹了口气,连连摆手,余光瞄着滴尿似的泉眼,无比心疼:“当年道友救活我观古树,贫道便知晓,这东西是要还的。” “没有的事。” “走吧。” “那便与道兄、与诸位道长告辞了,多谢诸位的招待之情。” 宋游揣好玉瓶,拱手道别。 转身往外走去,枣红马驮着行囊,默默转身跟在后头,三花猫探头探脑的左右看看,也立马跟了上去。 经过外院那棵古树,道人心情愉悦之下,还停下脚步,拿出玉瓶来,洒出一些四时泉水赠与它。 随着马儿铃铛声,道人出了道观,再次与众多道长道谢道别,沿着石阶下山而去。 铃铛声也越来越远了。 第六百三十三章 鬼城花开 “叮叮当……” 清脆的铃铛声在山间回荡。 此时已是夏末秋初。 隐江河畔。 道人与马沿江而行,又来到了这里。 三花猫跟随其后,仰着脑袋,左右看着两旁的山林,脑中想起的却是当初自己骑虎穿梭其中,身旁群狼环绕,风声呼啸,真是威风极了。 旁边江上有船只顺流之下。 船家早已上了年纪,须发都已花白,却还在江上跑船为生,然而看他面色红润有光泽,行动便捷,一点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此时一边撑船,一边与客人闲聊。 “听说几年前这边涨过大水,有过地龙翻身,颇有些奇异,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的!当年那场大水淹没了沿岸不知多少人家,这条江这么大都改了道,据说是改回原先的老路去了,没多久又改回来了。就是这么一去一来的功夫,这上游还好,下游不知多少人遭了灾。地龙翻身也是。听说啊,还有人见到深山里有龙在天上翻滚。”船家说道,“那段时间小老儿也在江上跑,还曾遇到过神仙嘞。” “神仙?什么神仙?” “有个女子,貌若天仙。有位道长,气度不凡。”船家想起当年画面,不禁露出笑容,“小老儿许是与神仙有缘,最后一次遇到神仙时,神仙还赠了小老儿一杯酒喝。” “一杯酒?” “那酒啊,真是好比琼浆玉液,喝了回味无穷。本来江上很冷的,一下子就不冷了。小老儿一直在江上跑船,每到阴雨天腿脚就痛,已经是不知多少年的老毛病了,喝了那杯酒后,直到现在,腿脚也再没痛过。”船家对他们说道,“你说神不神奇?” “当真这么神奇?” “哈哈哈客官怎的连真假也分不出来?若是假的,小老儿这把年纪可还能在江上跑船么?” “这倒也是……” “不仅如此,小老儿记得第二次遇到那位神仙时,神仙有些匆忙,借了小老儿的船,简直像在江面上飞。到了地方,还告诫小老儿,过两天将船拉回岸上去,莫要再跑。”船家说道,“没多久就发了大水,很多跑船的都遭了难,唯有小老儿不仅没事,连船都没被冲跑。” “那神仙长什么样?” “既是神仙,自然是仙风道骨,仪态不凡,一看就不简单。” “讲仔细一点呢!” “却是不可说。” “你若肯讲,给你十文茶水钱。” “不是小老儿不愿意讲,是小老儿后来才回过味来,神仙不愿凡人知道他是神仙啊!”船家呵呵笑道,“小老儿又怎么敢对外人说呢?” 话音刚落,船家陡然呆住。 扭头看向岸边,只见岸上一人一马,道人拄着竹杖,缓步前行,马儿摇着铃铛,驮着行囊,后头还有一只走走停停、左顾右盼的三花猫。 船家缓缓靠岸过去。 道人只恭声问他:“船家可还安好?” “还……还好……” “四次相遇,真是缘分,既然如此,便请船家再带我们一程吧。” …… 资郡渡口。 道人谢过船家,再次踏上这片土地。 拄杖停步,环顾一圈,岸上风景和当年依稀有几分相仿,只是江边杂树更茂盛狂放了些,一条黄土路夹在群山之间,不知通往哪里,路旁的树被砍了一些留下树墩子,又长出了一些新的,便与此前有了不小的差别。 “……” 道人摇了摇头,迈开了脚步。 循着记忆前行,直去隐南业山。 业山有故人。 想到故人,还有几分忐忑与惧怕。 此去还有几日行程。 道人白天赶路,与人闲谈,晚上露宿荒野,看全国各地汇集过来的阴差鬼魂,直到道人翻过最后一座山口,业山已在眼前。 此时的业山是一片青山绿水,完全没有当年大战后的残破景象,也不像当年道人重塑完业山鬼城出来后缺乏树木的单调——如今群山之间各种树木早已长成了林,生机无限,山间又有无数湖泊,大大小小,形状不一,颜色竟也各异,深浅黄绿都有不同,给群山更添生机,又像是点缀在这片青山之间的无数宝石。 群山之间又有一座高山独立,呈现完美的圆锥形,挺拔而独特。 如此居高临下,远远望去,只见山水相映,白云与青山都在湖中,竟然是一片绝好的风景。 不止绝好,而且奇异。 此时望去,青山绿水间常有奇石险峰,有的像是从大地中穿出来的石柱,有的像天外飞来的巨石,有的自然根本形成不了,怪异而奇妙。 道人看着这一幕,美景入眼,心情也不禁美好了许多,微微笑着,又转过头,对旁边枝头上的燕子说: “都是你的功劳啊……” “……” 燕子闻言顿时飞了过来,落到了马儿头顶,离得近了些。 像是想更近的听他夸奖。 又像是想听更多。 多半是和三花娘娘学的。 这也确实是他的功劳。 当初业山周边本就因阴气鬼气而寸草不生,一场大战,有洪水冲刷,有黑雾隔绝,有天雷地火,地上就算有些生机也被霍霍完了,是燕子以神通衔来的一粒粒草籽,埋中的一颗颗树种,又用木灵之法养育,这才有了这片土地上的生机。 如今数年过去,郁郁葱葱,皆是当年燕子的善举。 道人漫步往前,走入青山绿水中。 很快发现有趣之处—— 地上远远看去像是一块地毯一样的葱郁野草,初秋也只有少数黄了,远看不知是什么草,如今走得近了,才发现大多都是熟悉的草。 猫尾草、牛鞭草…… 是马儿爱吃的牧草。 远远看去只见山上湖边树木成林,并没有西域的根根笔直的落叶松来得好看,没有丰州尧州常见的笔直杉树来得挺拔,也不像纤凝湖边的水杉或是别地山上的黄栌一样到了秋天会黄会红,甚至看起来有些杂乱,可走得近了才发现,这些树几乎都是果树。 有些在这初秋时节正好成熟,累累挂在树上,从树下走过都能闻到香气。 好比梨儿,好比柑橘,好比猕猴桃。 “你全种的果树啊?” 宋游看向燕子,不由笑着摇头。 燕子则看向地上猫儿。 猫儿也扭头,与燕子对视。 一猫一鸟好似交流了个什么。 从他们这个眼神中道人不难判断,多年前在丰州,燕子之所以种这么多果树,就算不是他们两个商量的,也定然参考了三花娘娘的喜好。 三花娘娘喜欢捕猎,喜欢收获,喜欢获取食物,喜欢到处是食物的感觉。 道人脚步没有停。 路过不知多少个湖,大大小小,就连他也记不得这每一个湖都是怎么来的了——是被鼍龙撞出来的?被狐狸打出来的?被巨星神与地脉巨人争斗时踩出来的?石头砸出来的?还是自己取了石头留下的? 只有那人形湖泊记得。 别的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道人穿过千湖群,走过石桥,已然到了业山面前。 山上有庙,是岳王神君庙。 庙宇比几年前大了一些,不知里头是不是多供了一些别的地府神灵。 道人没有上山去,因为他刚过了桥,走到业山前,大山就已经为他打开了门。 山外建有大阵,寻常活人可以走到这里来,却又走不到这里来,道人到来,自然早早就吸引了鬼城神灵的注意,如今已是来迎他了。 燕子与猫儿都扭头看他。 尤其是猫儿,眼中闪烁光泽。 “……” 道人面容坦然,没有多犹豫,只往前迈步,就已走进了鬼城中。 面前瞬间豁然开朗。 岳王神君是有大神通的,这些年来,又对业山鬼城进行了一番改造,此时进去,只见里头空间开阔,下方建筑城池、街道巷路好比人间,甚至有些地方还种着有不知名的树,有河有水还有桥,真像是一座阴间之城。 只是这座城怕是已经比长京还大了。 前面有人在等着他。 宋游走过去一看。 领头的中年人衣衫宽松随意,披散头发蓄着胡须,有一种闲散不羁、风流名士的气度,正是岳王神君。 身边两名身着黑色金绣官袍的神官,一个威严,是当初的何相,如今鬼城第一殿的殿君,另一个白发苍苍,颇为慈祥,正是蔡神医,如今应是鬼城第三殿的殿君,两人身边都有阴官陪同。 后方又走来一人。 微胖的体型和面容,总觉得带着笑,披着僧袍,赤着脚,身上没有一点别的装饰,就连念珠也没有,朝他走来。 “宋道友,好久不见,一别数年,想来见了不少山水吧?” “尊驾,有礼了。” “宋先生,可还安好?” “阿弥陀佛,道长,又见面了。” 众人都向他问候,各自神情不一。 “诸位莫要太客气了……” 宋游也与他们回礼,面带微笑。 身后马儿老实跟着也沉默站着,燕子与猫儿同样看着这些人,燕子倒没有说什么,猫儿则很快将目光移开了,左看右看,像是在找着谁。 “谁跟你客气?你这道士,当年说好什么都不需管,只需坐享香火,结果根本与你说的不同!”岳王神君率性直言。 “神君此言差矣,在下平生极少说谎,更不曾欺瞒神君。神君若想什么都不管,十分容易,若想坐享香火,也很简单。”宋游说着,环顾这座被他修建得有些气派又有些雅致的城池,看着远处城中阴鬼,摇头笑道,“只是神君自己看不过去罢了……” “……” 岳王神君顿时不说话了。 倒是身后的一度法师与蔡神医对宋游笑眯眯的连连点头,又看向他身后的三花猫,也与三花娘娘问好。 “三花娘娘可还安好?” “数年不见,三花娘娘修为长进很大啊。” “你们也好~” 猫儿轻轻细细的回答道,却依旧转着眼珠子,左看右看,对他们问道:“狐狸和尾巴怎么没有来?” “这……”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 还是一度法师坦然。 “阿弥陀佛,三花娘娘有所不知,当年你们走后,八尾狐施主就化作了石雕,一直立在鬼城西北方向,数年来没有变过。唯有几次天宫大神降临鬼城给神君施压,她才会散出几分灵力,此外没有露面过。” “是神像喵?” “不算是。” “那是石头!” “差不多。” “为什喵?” 猫儿神情严肃,一脸不解。 “许是觉得鬼城无聊,许是觉得没有意义,许是有她的想法。”一度法师微微笑着,双手合十,“贫僧是出家人,不懂这些道理。” “你也不懂?” “不懂。” 一度法师回答得十分坦然。 猫儿直盯着他,看着他清明的眼睛,却是少有的没有说出那句你不聪明。 “倒是八尾狐施主石雕身后有株黄梅,纵使长在这座鬼城,每到寒冬,也凌寒独自开,幽香十里,全城可闻。” “喵……” 三花娘娘自然知道什么是黄梅。 三花娘娘也自然记得黄梅。 第六百三十四章 天下令人钦佩者众多 “请往里走吧……” 岳王神君叹着气,伸手迎他们进去。 众人便一路往前。 说是众人,其实只有道人是人。 进入业山鬼城,便像是走进了一个属于阴神鬼魂的世界。 可就像是平州数百里大山中的妖鬼集市一样,这方属于阴神鬼魂的世界也不是充满了诡谲、荒芜、阴森与寒冷。和许多人想象不同的是,大山里的妖魔也有七情六欲,也有商贸往来,也会交友,有人情事故,有自己独特的喜好与审美,也会向往美好的生活,因此有了妖鬼集市。这座鬼城中的阴神与鬼魂的性格喜好与人还要更近一些,自然也会将这座城池建设得更好一些,起码也要像个样子。 道人从中走过,打量着这座鬼城。 此时鬼城与他离开时,变化已然极大。 鬼城中的阴魂小鬼们也打量着他。 岳王神君,即使原先也是天地间了不得的一尊大神,如今在这鬼城之中,就好比鬼城之主,至高无上,两位殿君,亦是分管一事的王,那位不知是菩萨还是佛的僧人在鬼城亦是声望极高,饱受尊重,在他们之间,却有一名道人行走。 有人小声问起这人是谁。 便有知晓的答,是那构建了阴间鬼城的人。 顿时引起一阵惊讶。 又有多年前被道人亲手从国师的火炉中救出来的老鬼,不管先前在做什么,看见道人时,都睁圆了眼睛,惊讶万分,随即跪伏在地。 道人心中难免有种奇妙的感觉。 却也得一路请他们起身。 “道友在这鬼城中的声望可不小啊。”岳王神君边走边说,“怕是千百年后,就算人世间已经没了道友的名号与传闻,可在这鬼城,乃至于在未来的阴间地府中,道友的名字怕是都会永远流传下去。” 宋游听完只是微笑,摇了摇头:“然而永远在此的却是神君。” 旁边僧人朝他投来目光,面容带笑。 似是在称赞他这句话说得好。 又似是在笑他什么。 何殿君则是毫不顾忌的抚须而笑。 唯有三花猫心不在焉,没听他们说话,而是一边走一边伸长脖子看——因为分不清西北方在哪里,只好转着脑袋到处看,往远处看,想看看那狐狸变成的石头在哪里,又长什么模样。 “言归正传。”岳王神君神情微凝,“道友已经找齐五方五行土以及四时泉了?” “找齐了。” “这么些年,得来也不容易吧?” “没有神君想的那么难。”宋游边走边说,如实答道,“五方五行土中,金土两方是国师就已经寻到的,在下只从他那里拿了过来。此外水行土在东南方向的海外,荒岛之中,只是找来困难,不过困难中也有趣味,算不得麻烦。火行土在西域,戈壁滩中,地脉深处,像是从国师那里得来的两方土一样,是一位隐居在当地的上古神灵替我找来的,我们只从他手里拿过,没费任何力气。” “上古神灵?” “炎阳真君。” “哦,是他。” 岳王神君笑了笑,似乎认识,至少也听说过:“那老东西脾气刚直暴躁,又喜怒无常,为何会替你找寻火行土?” “或许是有缘。”宋游说着一顿,看了眼这位神君,“也或许是火神大义。” “……” 僧人又朝道人投来了目光。 岳王神君则是不屑一笑,一点不吃他的恭维,仰头说道:“我还以为你们做过一场呢……” “在下不喜争端。” “那还有一方呢?” “木行土在云州之南,被一条真龙所得。” “真龙?” “真龙。” “这世间还有真龙?” “最后的真龙。” “那条真龙如何?” “风采绝世,惊天动地。” 宋游想起那道身影,想起与它的对谈,也不禁露出感怀之色,仍被它所震撼。 难怪刘姓中年人会那么说。 只有这位才是真龙。 难怪它是真龙。 难怪啊难怪…… 这是难以形容出来的震撼。 非得亲自见了才行。 可惜世人再无缘得见了。 “能得你如此形容,想来那条真龙就算放在上古,也很了不得了。”岳王神君如是说道,却又皱起了眉,“上古真龙本身就是大能,既然这条真龙又如此了不得,你又是如何从他手中得来灵韵的?” “那位确实很了不得。”宋游看向岳王神君,“不过在下说了,在下不喜争端,自然是真龙自愿交给在下的。” “既然真龙得了灵韵,又为何会将之给你?”岳王神君说道,“难道也是大义?” “大义。” 宋游毫不犹豫的点头,神情正式:“世间大义者无数,豪气者无数,德行出众者无数,令人钦佩的,却不止在场的诸位啊。” 岳王神君沉默了。 看来这次是真的大义。 “阿弥陀佛。” 一度法师诵了一声佛号,微笑说道:“宋道长性格淡然温和,却自有说服与感染别人的能力。” 岳王神君如此。 炎阳真君如此。 云州真龙也如此。 起码亲身在场的岳王神君没有反驳。 若非如此,他又怎会在这里。 岳王神君摇摇头,只是又问道:“那四时泉呢?” “四时泉最是特殊。” “为何?” “三方五行土,一方在海外,一方乃是上古神灵相助,一方乃是逝去的真龙,唯有四时泉,是在大晏境内凡间人的手里。”宋游道,“竞州桃郡的浮云观,上古传承,四时泉便是道观的至宝。” “难道也是自愿给你的?” “浮云观上下皆大义,听闻在下要取四时泉凝聚阴间地府,都无反对之意,让在下任意取用。”宋游顿了下,“若阴间地府顺利凝聚,诸位当记得浮云观上下的大义与功劳。” “真当如此?” “不敢欺瞒。”宋游说道,“在下虽早就与浮云观观主相识,却也只是多年前路过偶遇,短暂相交,如今再次求上门去,虽有旧情,可取四时泉一事却并没有用到旧情,乃是观主大义正直,方才借出大多泉水,乃至泉眼差点干涸。” “这样的话……” 岳王神君与身后两位殿君对视,这才说道:“阴间地府若成,当记浮云观的道人们一大功劳。” 众人都明白了宋游口中的“特殊”特殊在哪。 三方五行土,一方无主,一方帮忙的是上古神灵,一方帮忙的是上古真龙,唯有四时泉的原主,是死后真的极有可能会来到这里的。 德行德行,有德有行。 浮云观的道人们自然有德,可有如此大善行,也得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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