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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江湖人追到,还没到长京,便遇到了江湖人的堵截。 好在当年窦大家还是留了一些宝物下来,好比那二虎争山图。 今日见过的窦大师边躲边跑,在长京城外险被围堵,幸好遇上率兵进京轮值的武官,武官正义,被其所救,随后进京。 奈何江湖人自有情报,本事不小。 在长京的他还是常常被人找上门来,专挑夜晚来袭,意图夺宝,弄得他疲惫不已。 这间屋子的前任主人便是其中之一,最后死在二虎的撕咬下。 直到窦大师躲到了太尉府。 正想着时,耳边传来吴女侠的声音: “诶这不公平!” 宋游目光恢复了平静,转头看她: “怎么了?” “你问我什么,我就叽里呱啦给你一通乱讲,我问你什么,你就磨磨蹭蹭扭扭捏捏,蹦不出几个字,一点都解不了我的好奇。” “……” 宋游想了想,才对她说了句: “那对不住。” “?” 吴女侠睁大眼睛盯着他看。 好似觉得这话有点熟悉,一时又想不起来。 最终也只能作罢。 没聊的了,她干脆起身,拍拍屁股,又整理了下怀中匕首的位置,抱拳与道人道了声别,说有事要帮忙尽管叫她,便直接出门而去。 剩下道人坐在房中,与猫玩球。 一边玩球,一边思索。 今日之事也算有趣。 既见识了画下将军画像、技艺通神的丹青大师,又听闻了一番江湖争斗,腥风血雨。 又见到当朝太尉不愿死去请人续命,最后被江湖奇人玩弄,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却还不知,若非遇上自己,未来必受折磨。 “刷……” 布球不知多少次被扔出。 外头夕阳逐渐沉下。 天色渐晚,空中满是扑扑扑的声音,不是燕子便是蝙蝠。 …… 瘸腿道人过了宫门,连夜面圣。 “正想去请国师呢。” “搅扰陛下安眠了,还请陛下恕罪。”国师虽然躬身道歉,脸上却有几分笑意,“只是今日城中发生了些有趣的事,想来陛下会喜欢,只是不知陛下听说过了没有?” “听说了一些,却不知与国师所听说的是否一样。”皇帝说道。 “贫道猜不一样。” “哦?” “贫道斗胆,请陛下先说。” “朕听说常太尉去世了。” “贫道也听说了。” “听说是暴毙而亡。” “正是。” “听说有一妖人,谋害了常太尉。” “然也。” “国师这么一说,朕听说的,怕是真的和国师听说的不一样了。”皇帝呵呵笑了两声,“便请国师讲来听听。” “贫道听说,常太尉油尽灯枯,却又担心自家独子未来,不肯死去,于是四处寻访江湖奇人异士,为其续命,终于找到一个妖人。”国师与皇帝同在花园中行走,落后半步微躬上身,“妖人表面练出神丹,骗常太尉服下,其实使用邪法,在常太尉死后,禁锢魂魄于体内,又设法保证尸身暂时运作自如,让常太尉以为自己还活着,其实已经死了两天了。至于那位奇人异士,早假借采药为名,携重金逃走。” “果然不同。” 皇帝依然闲庭散步,脸上不觉意外:“还是国师所知广些。” “陛下虽听人说常太尉是被一年轻道人害死,但其实陛下心里已知晓是怎么回事。”国师说道,“想必武德卫的人已经前去调查了吧。” “什么都瞒不过国师。” “不敢……” “那位是伏龙观的传人?” “正是。” “先听国师讲讲。” “常太尉府中独子为谋前程取悦皇后,盯上了一只神猫,却不料神猫乃伏龙观道友的童儿。太尉之子仗着出身,常巧取豪夺,终于得遇高人,被高人所罚,剥去听觉。”国师简单叙述着,“太尉知晓后,先是请人去伏龙观道友住处送礼求饶,道友并未应允,随后又请官差去走了三趟,皆无结果,最后迫不得已,便请了贫道熟知的一名道人,想以咒术逼伏龙观道友服软,其间作画为媒,不料道友自画中显身,道破他已死的事实,邪术被破,自然当场解脱。” “自画中显身?” “是。” “倒像是神灵显灵。” “修行之人,道行高了,虽不是神灵,有时也有显灵的本事。” “其余人呢?” “太尉之子除被剥去听觉之外,又受了与府上管家一样的罚,终生不得说话。” “嗯。” “被常太尉请来施术的道人,原本是聚仙府的人,也与贫道同在鹿鸣山修行。不过后来贫道觉得此人心术不正,修行法术多以害人为主,便将他逐了出去,此人流落长京江湖以后,据说也常常害人。此般得遇伏龙观的道友,也被罚一生不得说话,自然的,也不得再施咒了,且被自己常常用来害人的咒术所折磨。听说那位道友叫他回鹿鸣山好好修行,只是他在长京树敌不少,不知还能否走回鹿鸣山。” “这又是哪般法术呢?” “贫道对法术所知甚少,不知这是哪般法术,只听说当时那位道友并不见施法,只说罚他们耳聋,便耳聋了,罚他们喑哑,便喑哑了。” “嗯……” “还有一位画师,因无心害人,只是被太尉以性命相胁,因而没有受罚。” “有趣……” 皇帝不由眯起眼睛:“国师有没有觉得,民间传闻中的那些神仙故事便是这样。” “是啊……” 国师拖着尾音,有些失望。 这位帝王第一时间是问道法手段,随即又问其余人的下场,满足自己对于修道世界的窥知欲,随着年纪增长,他对这些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宫中夜谈 “只是天下毕竟是我大晏的天下,长京也是我大晏的都城,就连神灵也不可在长京为乱,想必明日朝堂之上,大臣们必然会谈及此事,常太尉乃是前朝元老皇亲国戚,国师觉得……”皇帝终于扭头看向了身边的国师,“朕又该如何是好?” “想来明日开朝之时,武德卫也一定查出了事情始末。” “那个炼丹的江湖奇人异士……” “贫道已派人去找。” “不知此事国师如何看?” “贫道倒有些感慨。” “什么感慨?” “贪生怕死乃人之常情,可堂堂太尉,为了续命,竟被江湖奇人异士所玩弄于手掌心,失了性命还不知,真是可笑可叹。” “太尉老昏了头了。” “陛下可知这门邪术门道?” “愿闻其详。” “开头两日,被施术者会觉得自己回光返照,身体好转,即使早已瘫痪在床,也能够下地行走。可很快术法就会失效,身体会逐渐腐烂,而被施术者很难意识到或者说相信自己已经死了,反倒会觉得自己身体出了问题,请大夫来看。最严重最固执的,要直到身体完全腐烂,动弹不了了,被家人认定已经死了而装入棺材里,听见家人的哭声,才能知晓自己死了,魂魄才得以解脱,整个过程可谓煎熬不已。” “竟如此恐怖?” “还有更恐怖的。”国师笑道,“有人尸身腐烂后,听觉消失了,偏偏人又不人,鬼又不鬼,怎么也听不见声音,还不知缘由,只觉得自己被困在了一个永远无光无声之处,不知多少年,才能解脱。” “这么说来,那位还救了常太尉。” “这么说也可以。” “道法也有善恶啊……” “道法没有,人有。” “奇妙。” 皇帝迈着步子缓缓走着。 一番谈论,看似在聊别的,其实国师已把态度告知了他。 皇帝又走了几步,还是说道: “朕有一事想请教国师。” “何来请教,陛下但说无妨。” “我大晏精兵百万,名将皆有诛妖斩鬼之能,陈子毅单凭画像与名声便能震慑小鬼,聚仙府有高人千名,民间朝廷亦是能人辈出,各大名山寺庙宫观也尊奉朕为天下之主,更有国师这般运筹帷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之人,可能与伏龙观的人仙相比?” “伏龙观是上古传承,得天道眷顾,代代行走人间,除非民不聊生,少有干预人间之事,此时大晏正是强盛,陛下又何必忧心伏龙观?” “朕只是听说伏龙观有人仙之名,又听说过这位诸多仙人事迹,不由好奇。” “呵……” 国师笑了笑。 与这位帝王结识已久,也辅佐他多年,自然互相了解。 这位帝王爱好开疆拓土,诗人常以武皇代他,听见不知名的小国,必先关心其有军队几许,如今遇到人道巅峰修士,自然也是这般想法。 说白了,有一颗好强好斗之心。 看来这颗心并未因年迈而变得平和。 国师想了想,才说: “修行玄门中人的本事千变万化,有的玄之又玄,修到高深者,俗世武力便再难伤到。聚仙府虽有‘高人’千名,但一半是江湖异人,另一半也不过是寻常宫观寺庙的修行中人,就算偶有佼佼者,又哪里比得上伏龙观的人仙?”国师说着惭愧笑了笑,“至于贫道,贫道所在的鹿鸣山奉天观只教授天文地理兵书战册、各家经典为世之道,走的是幕僚军师的路子,最多不过懂些推算占卜的本领,哪里敢与伏龙观的传人相比?” “真这么厉害?” “听说伏龙观的传人代代不同,各有所长,但无论走哪条路,都是世间绝顶。” “这朕倒有所听闻。”皇帝点了点头,“本朝初年,那位善于诛妖斩神,近百年前,天算道人据说可看到五百年后,不知这位又擅长什么?” “贫道也不知。” “国师也不知晓?” “不知。”国师摇了摇头,顿了一下,“不过这位在云顶山上一夜一年,又在长京翻手为雨,滋润万物,贫道却从未听说过这般神仙本事。” “唉……” 皇帝叹了一口气。 “人有人道,鼠有鼠道,仙有仙道,神有神道,相助开朝的那位伏龙观前辈,纵然诛神除妖,也没有横扫千军万马、定鼎江山的本事,更没有治国安民保天下盛世不衰的本领,陛下为天下共主,千古人皇,自有陛下的本事,何必要去别人的道上,与别人相比。” “非也。” “那是何意?” “实在是年纪越大,朕越想抛开这些繁琐政务,从此修道炼丹,追寻长生自在,可却要被国事牵绊,心中难免羡慕。” “陛下,此时倒是一次机会。”国师适时提点道,“若陛下想与这位共饮长谈,此时正好请他来宫中做客,只是不知他是否会答应。” “如何去请呢?” 皇帝转头看向了国师。 “此地毕竟是长京,天子脚下,那位虽然神通广大,也是惩恶扬善,不过却没知会朝廷,实在不该。”国师说道,“不过话说回来,常太尉与其子仗着身份目无王法,又何尝不是藐视君威?冒犯人仙?岂无罪乎?于情于理,贫道也该去寻他一趟,说个究竟。” 这番话说得皇帝十分满意。 “说起来伏龙观与我皇室多有渊源,太祖受伏龙观相助才得以开朝建国,中宗皇帝也是受伏龙观相助,才得以中兴,于情于理,朕都应该设宴好好感谢伏龙观的仙师才是。却没想到在京城之中,竟有这般仗着身份目无法纪之人,也是朕之过错,愧对伏龙观的祖师。” “陛下言重了……” “便请国师代朕走一趟,请仙师来宫中一叙,朕也好与仙师赔罪,把酒言谈,岂不快哉?” “然而这位生性淡然……” “国师切记说明,朕不强求。” “贫道知晓了。” “明日朝堂……” “陛下不必担心,那常太尉早就死了,伏龙观的道友反倒助他早日脱离苦海,至于那常引,目无法纪,早就该罚。朝中多有明理之人,最多有些往日里也经常目无法纪的王公贵族,怕哪一天这种事落到自己头上,才会跳出来要刑部拿人,贫道自会驳斥。” “有国师实乃朕之大幸。” “不敢不敢……” 国师没一会儿,便告辞离去了。 …… 一天过去,无事发生。 和宋游想的差不多。 一来伏龙观与大晏皇室挺有渊源。 不过话又说回来,伏龙观与哪个朝代又没有渊源?当年扶阳道人帮着本朝太祖击败的前朝,又何尝不是曾经另一位祖师帮忙建立的新朝?也许多年后大晏腐败皇帝昏庸,民不聊生,天下分裂群雄并起,另一个伏龙观传人下山行走,觉得应当该换新天,也会帮着另一个人建立新的王朝。 不过无论怎么说,伏龙观对大晏皇室仍有相助之情。 二来此事本就是太尉府无礼。 何况长京城内权贵如此跋扈,不是宋游的问题,反倒是朝廷的问题。 自己所为已是克制。 三来宋游虽不是神仙,可世俗王朝想要对他怎么样,也几乎是不可能的。 只是他也不可为所欲为。 朝廷自然奈何不了他,不过宋游也不可能将前来捉拿他的官兵全部诛灭,更不可能无缘无故走进皇宫,把皇帝威胁一番。实在烦了,他也只得用其他办法避开朝廷打扰,或是离开长京。 如今这样最好。 “不过……” 国师应当要来一趟吧? 宋游等了半天,没有等来国师,只等到了回来的吴女侠。 今天她回来得倒是早,才刚半下午。 吴女侠似是去山上走了一趟,回来带了一只野鸡,一只兔子,还有许多野蘑菇,过来问了一句今天有没有麻烦,得到答案后,便放下食材请宋游帮忙料理,一人出料,一人出工,算是搭伙。 蘑菇与鸡汤最是相配,煮成菌汤,做成汤锅,用来涮兔肉。 女侠甚至还买了一壶好酒。 宋游印象中她很少饮酒。 “厉害啊道长。” “此话怎讲?” “今早听说你把常太尉给弄死了,我当时心里一跳,想着回来多半已经见不到你了,哦,别误会,我是说你换了容貌。” “女侠情报有误。”宋游小声纠正,“上天有好生之德,在下少有杀生,更少有杀人,那太尉被奸人蒙骗,用邪法续命,早已死去多时,在下当日不过是点破了他已死的真相而已,并非害了太尉性命,更没有弄死一说。” “那他当天怎么死的?” “点破即死。” “讲讲!” 吴女侠顿时来了兴致。 “此般邪法,是以术法强行将灵魂禁锢体内,不得消散,又保住尸体不僵不腐、运作自如,但此术法最怕一点。”知晓这位喜欢听这种故事,宋游便讲给她听,“便是施术者发觉自己已经死去,若不发觉,尸身腐烂魂魄仍旧禁锢其中,若是发觉,则当场魂魄离体。” “哦呀!这么神奇?”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万般术法,便是如此,玄之又玄。” “那怎么没人来找你?” “定是陛下与国师讲理。” “扯……” 吴女侠扯了扯嘴角。 宋游夹着兔肉在金黄色的汤锅里涮,浪涌晴江雪,风翻照晚霞,待涮得熟了,便将兔肉夹给三花娘娘,随即瞄了眼这位女侠。 喝了点酒,她的脸已红了些。 “女侠今日心情不错。” “道长好眼光。” “可有喜事?” “自然是有。” “可否说来听听?” “不足一提,只是来长京时想做之事,又多走了一段。”吴女侠面露笑意,举杯饮酒,“今下午回来路上,看见有山里的猎人,售卖猎获,还有些山里捡的山麻菇,我前两天还在想,正是吃菇菇的时候了,还想着挑个时候去山上捡呢,然而最近忙,一直没空,正好看见,就买下来了。” “我还以为是女侠自己在山上打的。” “我哪有那么多闲工夫。” “也许。” “只愿我早日得偿所愿,好回我的逸州,做自己想做之事。” “女侠想做什么?” “找个不收税的地方,过清闲日子,农忙时节农忙,不忙的时候,就去山里捉兔打鸟,逍遥自在,嘿嘿,简直神仙日子。” 说着她将眼珠子往天上转,面色红润又带憨笑,似是已想到了那般场景。 “不回西山派吗?” “不好回了。” “怎么说?” “本来在山上我天赋上等,又最勤劳,武功最好,和师门长辈们的关系也好,是有望当下一任掌门的。”吴女侠摇头,“奈何来了长京,哼,在山上拜师学艺没被亏待过,学成之后,不留在山上帮师门做事,拍拍屁股,来闯荡长京,已是不对,等我回逸州,都不晓得是好久之后了,这个年纪再回去做什么?难不成想让门派帮忙养老?那也太那个了。” “有理。” “是吧。” “便祝女侠早日得偿所愿。” 宋游举杯与她遥祝,笑着说道。 随即道人仰头饮酒,猫儿低头饮水,只听女侠一言,心中都很畅快。 第一百五十五章 皇宫半日游 “嗝!舒服!” “在下与三花娘娘又占女侠便宜了。” “我还说占你便宜呢。”吴女侠说着摇头,“老熟人了,不讲这些,吃得畅快就好。” “自是畅快。” “还是你手艺好,托你的福。” 吴女侠又打了一个嗝,说:“像我们这些江湖人,一顿菌子鸡汤烫兔儿肉,就满足得很了,不晓得那皇帝老儿每天又都吃些什么神仙美味?” “也许也没那么好吃。” “怎么可能?” “猜的。” “走了,麻烦你收拾。” 吴女侠站了起来,起身离开此处。 宋游目送她走出房门,虽然喝了些酒,脸也红了,可她步伐沉稳,语气也冷静如常,要很仔细才能从她的言语当中察觉到那么一点醉意,就好比她乐呵呵畅想回到逸州逍遥自在的时候。 宋游摇了摇头,正待收回目光,忽然在门外街上看到了一道身影。 一个跛脚的中年道人,正朝他行礼。 道人笑了笑,也起身行礼。 可算是来了。 …… 收拾好了桌椅,两人对坐。 “在下这里简陋,也没有好茶,还请国师多多担待。”宋游恭敬有礼。 “山不在高,水不在深,道友所在之地,即是伏龙之处。”国师低头说道,“是贫道之幸。” “国师为太尉之事而来?” “太尉不愿死去,寻求续命之法,却走入了邪道。太尉之子仗着出身欺压百姓,被神仙高人所罚,大快民心。”国师笑着说道,似乎一点也不愿意讨论此事的对错,也不在意太尉府的人,只叹道,“此事传开之后,恐怕京城又要有一起神仙传闻了。” “不知陛下又怎么想?” “陛下早已下令,约束长京贵族子弟,可陛下再怎么英明,又如何能顾及到方方面面呢?”国师叹了口气,似是也很无奈,“世人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要贫道来说,这天下既不是百姓的天下,也不是陛下一个人的天下。” “国师所言有理。” “若哪一天,有一个天下,真属于天下百姓,那才是真的盛世。” “国师乃真道人也。” 宋游多了几分敬意,这不是这个时代的王公贵胄们能说得出的话。 “说起来陛下执掌下的本朝,已是长京贵胄们最安分的时候了。”国师说着顿了下,“不过一来陛下政务繁忙,二来陛下也不好管得太过,会有人觉得楚家不愿与他们分天下,此次道友算是威慑了那群长京权贵,于国于民皆是大利。陛下是个英明的帝王,昨晚还在与贫道说,要多谢谢道友呢。” 宋游听了却只是笑笑,不说什么,转而问道:“国师既不是为此事而来,特来找我,又是何事呢?” “陛下好强。” “原来如此。” 宋游又笑了笑。 这国师说话倒是干脆。 “不过陛下除了好强,也仰慕仙人风采,好求长生逍遥之道。”国师又说,“此前听说道友事迹,便仰慕不已,又知晓伏龙观与皇室渊源,早想请道友去宫中做客,不过贫道知晓道友恐怕不喜被打扰,便劝止了陛下,如今正好听说道友被太尉府的纨绔冒犯,陛下深感惭愧,便让贫道特地来走一趟,想请道友去宫中做客,饮酒夜谈。” 说着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陛下深知伏龙观传人喜好随性自在,若是道友不愿,也必不强求。” 国师悄悄瞄向宋游,已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却只听年轻道人问道: “今日就去?” “自然不是。” “何时去呢?” “看道友何时方便了。” “可有宫中宴席?” “哈哈自然是有,伏龙观的人仙想要什么,只要宫中拿得出来,可能怠慢?” “在下最近清闲。” 国师愣了一下,随即才说:“那便定在三日后。虽只是饮酒夜谈,宫中也要准备准备。” “好。” “三日之后贫道来请道友。” “能带猫吗?” “自然。” “麻烦国师。” 直到离开此地,国师仍旧满面不解。 按他所知来猜测,这位生性淡然随意,不喜麻烦牵挂,多半会说一句多谢陛下好意,只是怎么怎么样,委婉拒绝,却没想到他竟同意了。 夜晚街道仍有不少行人。 国师一边走一边思索。 难道是察觉到当今陛下与地府轮回一说上的关系,想要试探?还是说觉得如今大晏有什么问题,例如长京士人腐败、贵胄跋扈,例如北方连连征战民不聊生乃至天下人口骤增粮食不够等问题,想要敲打或进谏? 伏龙观传人代代不同,有人会做这样的事,有人又不会做,国师一时也拿不准。 任他苦思,也想不明白。 总不会单纯想看看皇宫吧? …… 三日之后,道人进宫。 此时正是傍晚,夕阳如金,为本就宏伟大气的宫城又多添了一些壮丽。 两名道人缓慢行走其中。 身边还有一只三花猫。 今日的皇宫格外安静。 宋游不时左看右看,身边猫儿也不时停下来,伸长脖子四处观望,随行的太监悄悄瞄着,却连提醒让猫儿不要乱跑也不敢。 长京断断续续已做过几朝古都了,此时的这座皇宫是前朝修建,本朝沿用,不过做了些扩建与改造。几百年间,几经沉浮,风风雨雨,绝大多数时候它都决定着天下万民的命运,也影响着整个世界。 此乃天下权力的中心。 宋游前世也去参观过皇宫,不过那时的故宫已然成了旅游景点,宫廷广场上只有散乱的游客,并无多少庄严肃穆的味道。 仿佛已被时代所抛弃,自然便死掉了。 面前这座与之迥异的皇宫却还活着。 不仅活着,它还充满了威严,四处可见禁军把守,黑漆漆的盔甲厚重雄壮,面甲将面容也给挡住,只露出一双眼睛,仿佛鬼神一般。偶尔宫女太监在宫廷广场上行走,也都是低着头,迈着细碎的步子,不敢发出声音。 这样的皇宫,与前世所见自不一样。 此时仰头与它对视,感受很奇妙。 不知是否每个伏龙观的传人都来过此处,以宋游猜测,自家师父大概率是没有来过的。 也不知其他师祖们来到这里时都是什么想法,总之今日宋游在国师的陪伴下来到此处时,感想是很不一般的。 入眼所见,自然不全是建筑的精美,也不全是宫殿的壮观,还有别的东西。 夕阳西沉,光线在皇宫中移动着,铺满方砖的宫廷广场上多了一条分明的线,一面被阳光照成金黄色,一面却一点点陷入黑夜,不多时,天光便已只剩下琉璃瓦顶上的一点儿了,反射着闪闪的光。 世界逐渐暗了下来。 安乐宫中一片清净。 没有歌舞笙箫,没有宫女如云,只有白昼一般的明亮灯火,分宾主摆设的几桌宴席,还有几名禁军侍卫而已。 上首坐着一名老人,一身黑金华服,精神不错,起身迎接来人。 宋游跟在国师身后,刚一进门,便忍不住看他。 这位帝王实在不是一般的帝王。 若说帝王,除了极少数傀儡,大多都是九五之尊,天下间再难有比他身份更高权力更大的人了,可其实在这九五之尊里边,也多有平庸之辈。 这位即使不是能力超群,也绝不平庸。 大晏真乃有史以来最强盛的王朝,此时又正是大晏最强盛的时期,无论这般盛世有多少功劳属于这位帝王,他也注定会名流千古,会成为后人常常在历史中看到的一个名字。 “贫道见过陛下。” 国师当先上前行了一礼,这才说道:“总算不负陛下所托,将伏龙观的道友请了过来。” 宋游也立马躬身行礼:“伏龙观宋游,见过陛下。” “哈哈哈仙师免礼。” “谢陛下。” “仙师身边是……” “此乃与在下同游天下的三花娘娘。” “原来这便是三花娘娘,果然生得漂亮,神奇非凡,难怪有人起了不好的心思。”皇帝说着笑了一声,“不过敢打着皇后旗号,也是大胆。” “让陛下见笑了。” “请坐请坐。” 皇帝请二人一猫坐下,这才说道:“早有听闻伏龙观之大名,也早听闻过仙师的事迹,今日终于得见,也是朕之大幸。” “不敢不敢。” “仙师不必拘束。说起来当年我大晏建立之初,还要多亏伏龙观祖师的相助,数十年前大晏衰弱,又要多亏伏龙观的仙师出谋划策,无论是这天下还是大晏皇室,都离不开伏龙观。”皇帝恭维两句,“此次相遇,也算有缘,朕先敬仙师一杯。” “陛下客气了……” 宋游连忙举杯,遥遥与之相对。 随即看向另一边。 那里早已坐着一名高大男子,先前皇帝起身,他也起身,只是并未说话。 “这位将军……” “这位便是当今赫赫有名的陈信陈子毅将军。”国师笑眯眯说道,“不知道友可有听过将军大名?” “如雷贯耳!” 宋游说着对陈将军拱手:“久仰久仰。” “陈某见过仙师。” 陈子毅也抱拳回了一礼,随即眯起眼睛,打量他两眼,又问了句:“见仙师面熟,我们是不是曾在哪里见过?” “杏花初开时,东城门外,将军刚被召回京,在下也刚好从长山赏花回来,有幸曾与将军见过一面。”宋游此时依然感觉奇妙,就如当时亲眼见到传闻中的人一样,如今则是与他面对面坐着,饮茶谈话。 “竟是如此!难怪觉得仙师面熟!” “将军只觉得在下面熟,可对在下而言,将军可是熟悉得很。” “哦?” “在下喜好听书,下山不久,在逸都小住,便在勾栏整整听了半年将军的故事。”宋游说道,“此后游历两年,也常常听说将军事迹。” “世人夸大,陈某不敢当。”陈子毅谦虚说道,“倒是陈某,早有听说过先生事迹,宛如神仙,向来仰慕得很,这次听说陛下宴请先生,便也厚着面皮要了一个席位,想来见个世面,还望先生不要见怪。” “哪敢哪敢……” 皇帝在前,两人不好多说。 随着皇帝请宋游与国师入座,陈子毅也坐下来,很快便恢复沉默,吃菜饮酒,听几人谈闲。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与君夜谈千古事 一张长方形的案几,上面铺了金丝绣布,摆满了宫廷菜肴,每一道分量都不大,小盘小碗盛着,但数量很多,至少二十多道。 葡萄美酒夜光杯,筷子都镶了金。 道人依旧先夹给三花娘娘品尝。 “不知仙师何时下的山?” “在下明德元年夏末下山。”道人恭恭敬敬答道,停顿了下,又说道,“在下不过一介道人,当不得仙师之称,何况陛下乃千古一帝,更当不得陛下口中的仙师二字,陛下能按着本朝习俗,叫一声先生,在下便已荣幸之至了。” “那好!朕就叫先生!” 得到伏龙观的夸赞,年迈的皇帝似乎很高兴,随即又问:“先生要游历天下,走遍大晏江山?” “差不多。” 道人一边回答,一边给猫夹菜。 能感觉到对面的将军投来的目光。 “先生真是逍遥啊!” “不过是闲。” “朕被军政之事劳碌了大半生,到了这个年纪,真是羡慕先生。”年迈的帝王有些感慨,“说来好笑,这天下说是朕的天下,可说起来,朕看过的天下恐怕还没有先生走了几年看过的多。” “不敢这么说。”道人回道,“在下只是一介道人,道人有道人看天下的方式,陛下有陛下看天下的方式,又怎能一样?” “哈哈哈!先生妙言!” “不敢不敢……” “听说先生曾在云顶山上修行,一夜便是一年,真乃仙人手笔。” “只是巧合。” “哦?” “云顶山灵韵十足,又有前人遗妙,在下到了此处,感触于灵韵,神寄于天地,才有了一夜一年的奇妙。”宋游低头说,“此事之中,天时地利与人和缺一不可,在下也不过其中一小部分。” “道友过于谦虚了。”国师说道。 “朕早听说云顶山上有神仙,不过曾几番派人去寻找,也没找到,便以为只是谣传,原来啊,哈哈,云顶山也和朕一样在等神仙。” “不敢不敢……” “朕还听说,越州之北有一地生满青桐,每一颗皆是古树,高耸入云,有人曾在那里见过凤凰,立于青桐树上梳羽,不知先生可知晓此事?” “在下只下山几年,才走过五州之地,尚未去过越州,并不知晓。” “伏龙观也没有记载吗?” “陛下有所不知,我伏龙观虽代代行走天下,但从不留下自己行走天下的所见所闻。” “哦?这是何故?” “好使每一代看见的人间,都是自己眼中的人间。” “妙哉!” 皇帝不由击掌而笑,随即又有些遗憾:“朕也曾派人去越州之北寻找过,倒确实看见有千载万载的参天青桐,但并未见得凤凰,也不知是朕与之无缘还是这则传言只是世人谣传,还以为能在先生口中找到答案。” “让陛下失望了。” “朕听传闻,说凤凰精血,喝了便可长生,不知是真是假?” “长生哪里这么好求。” “那多半是假了。” “……” 宋游这才有空品尝饭菜。 这些菜肴大多工艺繁琐,除了正需要繁琐来彰显身份的宫廷,少有适合它们的土壤,在外面几乎见不到。宋游也叫不出它们的名字来。有些放进嘴中品尝还能尝出它的大概手艺、用料,有些则连它是什么、大致怎么做的都尝不出来。 没有难吃的,都算得上好吃。 再差也称得上“清淡”二字。 只是格外惊艳的,倒也没有几道。 皇帝毕竟年纪大了,口味清淡,这些菜要讲究样式,有的还要讲究吉利玄学,名字好听,并非一昧的追求味道。 这一顿饭下来,皇帝并未问及任何政事,只谈长生,谈鬼神,谈天下的奇事。 这样也好,至少对宋游来说挺好。 宋游并非良臣贤士,不通政务,问起来他也很难给出好的回答,反倒这般闲聊一样的对话,会让他觉得轻松。 也没有谈此前太尉府的事。 按照寻常人对话的道理,道人应当顾全皇帝颜面,就算假惺惺也要先赔一罪,然后皇帝再站出来表示没关系。或是皇帝展现自我大度,关切一下道人在长京受到的冒犯,表达一下自己御下不严的惭愧,道人再装作诚惶诚恐,将此事揭过。 不过双方都没有这样做。 甚至一句也没有提。 至于国师和陈将军,国师倒偶尔附和几句,陈子毅将军多数时候则都沉默着,更像是个背景板,只在听到感兴趣的话的时候,会瞄宋游一眼。 直到夜渐渐深了,宫廷之外星光已满布。 “夜深了。”宋游起身告辞,“在下也该向陛下告辞了。” “先生这便要走?” “不早了。” “也罢,与先生一番夜谈,甚是尽兴,近年以来,政务上的疲惫好似都一扫而空了。先生既急着回去,朕便也不再多留。”皇帝说着,又看了眼国师和陈子毅,“朕便送先生出宫,不过国师和陈将军须得留下,待朕回来,咱们再秉烛夜谈至三更。” “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 “先生尽管讲!” “陛下宴席之中,有几道菜在下甚是喜欢,想带几道回去。” “有何不可?” 皇帝顺口便答应了下来:“只是桌上饭菜都已凉了,御膳房有备着的,便请先生多留片刻,朕叫人去热一热,等下备车送到先生住处。” “多谢陛下。” 宋游连忙行礼道。 不久之后。 宫中处处点灯,如荧光一般,照出汉白玉栏杆与地砖上的雕饰。 年迈的帝王与年轻的道人并排行走其中,脚步缓慢,三花猫不知规矩,迈着小碎步到处跑,左看右看,找着宫中的耗子。 身后不少太监宫女,端着食盒,隔着一段距离,一声不敢吭的跟着,常常有人抬起眼角,瞄一眼前方的道人和他的猫,又飞快的将目光收回。 “朕可名留青史否?” “陛下说笑,哪个皇帝不名留青史?” “此刻的大晏版图远超以往朝代,百姓人口也为历代之尊,民生繁盛,亦是历代之最,再没有哪个朝代的百姓有本朝过得好了。”皇帝挥着袖子带着几分酒气对道人问道,“八方来贺,万国来朝,先生以为,将来可否有后人以千古一帝称朕?” “后世之事,在下不知。” 道人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冷静。 “先生也不知晓吗?” “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先生说得好!”皇帝笑了,“不过眼下朕有三样忧愁与疑惑,却要请教先生!” “在下年轻,学识浅薄,不懂政务军事,怕误了陛下。” “先生此言差矣。”皇帝边走边说,“朕登临宝座数十载,耳边每日不知要听到多少声音,有的对有的错,有的好有的不好,若是一件大事,更是说什么的都有,朕岂是那么容易被误的?” “陛下英明。” “何况国民之事,既可问士大夫,也可问贩夫走卒,自然也可问道人仙师,至于如何采用,朕自有计较。”皇帝说道,身上酒气已散,“便请先生尽管说来,不必有负担。” “陛下请讲。” 宋游觉得他说得有理。 眼前这位帝王,若是别人说什么便信什么的人,岂能有如今盛世?自己无论讲什么,也不过在他耳边多添了一道声音罢了。 最多这道声音响亮一些。 而他也想听听,这位帝王又在忧心什么,又想与他谈些什么。 “朕之一忧,是如今大晏人口剧增。” “嗯。” “换了别的朝代,自觉得这是好事,换了别的帝王,坐在朕的位置上,恐怕也觉得这是好事,就是朝中重臣,不少也对此引以为豪,常在外邦使臣面前吹嘘此事。”帝王说着瞄向宋游,“不过先生定能知晓,人多是灾,长此以往,天下恐将大乱。” “是。” “数十年前先生的祖师救了大晏一命,不知此刻,先生可有仙法良策?” “说来很巧。”宋游想了想才说。 “怎么个巧法?” “在下下山的第二年,曾到栩州安清,安清有一位大妖,有近千年的道行,因多行善事,被当地民众奉为燕仙,不知陛下可知晓?” “可是那位大旱之年偷盗官仓存粮救济百姓的燕仙?”皇帝想也没想便说了出来。 宋游不知他是对神鬼长生一道感兴趣才知晓此事,还是对天下动静了如指掌才知晓此事,总之闻言也赞一句: “陛下真乃明君也。” “不知那位又与此事有何干系?” “在下到安清时,燕仙知晓,曾请在下前去做客,又与在下聊及成神之道。”宋游说道,“在下当时也想到了陛下此刻心忧之事,念及安清燕仙天生有飞洋过海的本领,见多识广,又想造福万民而成就神位,便请安清燕仙去海外寻找良种,也许可解大晏燃眉之急,功德无量。” “哦!?” 皇帝顿时大惊,追问道:“先生知晓海外有良种?” “只是猜测。” “若能找到比东方稻亩产更高的良种,解此危急,朕便替天下百姓谢过先生!”皇帝说着便要行礼。 “陛下万不可施如此大礼,此时为时尚早,在下也不知燕仙能否寻到。”宋游说道,“何况若是寻到,也是燕仙的后辈们跨海苦寻而来,就算要谢也不该谢在下,该谢安清燕仙才是。” “先生与燕仙,都该谢。” “若是寻到,便请陛下尽快推广,好解此急。”宋游顿了下,“在下与燕仙说好,他为民谋利,在下则保他功德,若陛下真心想要感谢,便请陛下封赏安清燕仙,此事虽功德无量,却都是燕仙所为,不可被其他人分了去。” “朕必遵从!” “若是没有寻到,以在下才识,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望陛下莫要怪罪才是。” “先生有心即是大善!” “多谢陛下。” “请先生来宫中一叙果是好事,来送先生亦是好事,才短短片刻,便解了朕心中一大忧愁,从此要睡一段时间的好觉了。”皇帝说道,“不过朕心中还有两大疑惑。” “陛下请讲。” “一为北方大患。”皇帝说道,“连年征战,塞北人已不敢进犯,西域也趋于安定。不过东北西北之乱非是一朝一代的心疾,而是千百年来每一个中原王朝的心腹大患。盛世自然相安无事,一旦中原衰败,他们必定南下席卷,危害朝廷,劫掠百姓,祸乱苍生。若说把他们打退,不少朝代盛世时期都曾做到,可都只能治一时,几年十几年,无法长久。” “陛下想打过去?” “然也!” 帝王并未穿着开朝时的龙袍,只着常服,夜深时分在宫城内迈着随意的步子,与道人闲谈,只是张口之间,又何止是千万人的生死存亡,更关乎这片土地后世千百年万万人的命运。 也许这一开口,便是历史中的一颗明珠。 “此时正直盛世,既有国师,又有良将,朕欲派兵,先征塞北,再征西域,只愿在朕有生之年,为后世千千万万人扫平北方大患!” 年迈皇帝的声音铿锵有力。 道人听了也不禁眯起眼睛。 皇帝所说,自是夸大,不过即使只保北方百年安宁,也已能称得上是盖世奇功了。 “……” 此时道人眼中看见的,仿佛已不是深夜的宫廷,而是历史的一个拐点。 只感叹一声,自己又何德何能。 第一百五十七章 和历史擦肩而过 “然而多年征战,北方一片乱象,百姓生活得十分艰难,世人也都不想打仗,想过几天安生日子。”皇帝语气软了下来,没了之前豪情,“朕欲一鼓作气将北方部落彻底剿灭,然而朝中大臣又上书,应当徐徐图之。朕也觉得大晏疲敝,应该修整,却又觉得时日无多,今后改换了帝王,不敢保证下一任还能有朕这般雄心,不知如何是好?” 道人又哪里能给得出回答。 若能建一盖世奇功,自然是好,可丰功伟绩的背后,往往是无数涂炭的生灵。 在历史上看这些丰功伟绩,角度已然不同,不忍看的地方都已被时间长河所磨灭,留下来的全是闪闪发光的部分,可此时身在其中,才能知晓历史走过的每一步路都是无数生灵活现的人铺就而成。 在他看来,战争有三种。 一种非打不可,利大于弊。 一时一战,是为更久的安宁,打了这一场,便换得更多和平,不打这一场,便久无宁日。 一种并非不得不打,利弊不好分说。 有人说该打,有人说不该打。 有人说打好,有人说不打好。 不同的人站在不同的角度,给出的答案都不一样。 一种则是无谓之战。 或是开战时机不对,赢面太少,或是本就没有必要,只是帝王为满足自己私欲、个人想法而挑起的,于国于民都无利处。 若是当今皇帝再次发动对北方的战争,宋游其实不能分辨是哪一种,究竟非打不可,还是打也可不打也可,亦或是这位帝王纯粹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某种欲望或赢得名流青史的千古一帝名声,这才发动,乃至此战是该此时打,还是后世再打,此时打会赢会输,会不会耗空国力迎来衰败,他其实都不知晓。 何况无论结果如何,都可能有无数生灵涂炭,道人只是道人,即非帝王也非政客,实在不该出口多言。 就如地府轮回一样。 宋游只得如实说道:“此事关系重大,在下才学甚浅,了解不多,实在难说一二。” “那便罢了。” 皇帝有些失望,心中暗暗叹气。 知晓自家先祖曾倚靠伏龙观开朝立国,也曾倚靠伏龙观解除民生危急衰败之象、重迎中兴,若面前这位能给出建议,无疑会给他很多信心,不过他也知晓伏龙观道人生性淡薄,若非天下百姓危急,或惹到了自己身上,很少干预政事,因而也不多追问。 “朕还有最后一惑。” “请讲。” “先生想必也通晓算命占卜一道。”皇帝说道,“今日宴上,先生与陈子毅相谈,不知先生觉得此人如何?” “原来如此……” 宋游顿时明白了,说道:“原来陛下今晚请陈将军到场,是为了让在下看看陈将军。” “正是。” 皇帝一脸平静的目视前方:“朕一直以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不过陈子毅战功太高,朝中常常有人上书,捕风捉影,不是说他拥兵自重,便是说他有谋反之心,朕心中知晓,都是假的。” “哦?” “然而边境传回消息,说陈子毅在军中威势一时无两,麾下兵将眼中只有将军、没有天子,甚至陈子毅在北方江湖人中都极有威信,现在等于是朝廷花着赏银与粮草,养着陈子毅的私军,朕却觉得,即使有所出入,大抵也是真的。” “所以陛下召他进京?” “一来朕是想看看他心中所想,二来,也是想再用他,所以下令召他。他倒也好,爽利回京,呵,真应了说书人那句,浑身是胆。” “原来如此。” 宋游一时有些恍惚。 原来当年在说书人口中听到的那位少年将军,现在已经这么不得了了呀? 此时又听皇帝问道:“不知先生可有看出,此人是否有异?” 应是问的“反骨”、“帝王之相”之类的。 “陛下误会了,在下其实对算命占卜一道毫不精通。”宋游说道,“在下既看不出大晏今后如何,也看不出谁身上的气运,陛下若要问我陈将军是否有反意,或是他是否有超出反常的尊贵之相,是找错人了。” “先生不懂推算占卜?” “不懂。” “那先生如何知晓海外有良种?” “猜测。” “若无较大把握,也不会请燕仙去寻吧?” “自有它法。” “原来如此……” 皇帝闻言,也不愿逼迫了。 只是又是一番失望。 “听说国师精于此道。”宋游问道,“陛下为何不问国师呢?” “朕也与国师谈过。只是国师爱好名声,若非紧要之时,通常只出利国利民的良策,对于这种事,国师向来不愿多说。” “一点不说吗?” “先生是伏龙观的人仙,朕在先生面前没什么好隐瞒的。朕与国师聊及陈子毅之时,国师曾说,陈子毅是个忠心之人,不过国师又说,陈子毅在军中威势确实无两,军中兵将都很服他,这两点,朕都知晓。” “听说安济坊,居养院,都是国师提议设置的?” “正是。” 所谓安济坊、居养院、漏泽园,都是这年头的福利机构。 安济坊是长京的医疗救助机构,主要用于给患病的穷苦民众提供医疗服务。居养院则相当于后世的养老院和孤儿院,多数也是分开的,其中养老的那一部分也叫安老坊、安怀坊,抚幼的那部分又叫慈幼局。漏泽园则是一个公益性质的殡葬机构,主要安葬无主的尸骨。 这些官办社会福利机构得以设立,虽是国师提议,但也说明着大晏对民生的注重程度。 它们依托于大晏高度发达的经济水平、高度完善的社会组成架构与统治阶级高度重视民生的态度,不仅此前从未有过,也许大晏灭亡之后,下个朝代无法继承大晏的这些特性的话,这些代表着文明的机构也不会被延续下去。 宋游听闻这几个机构的时候,内心其实是有些震惊的。 在这样一个时代,很多人对它的印象好似都是灰暗的、吃人的,上层社会不将底层百姓当人,但却很难想到,在这么一个本该黑暗的时代,当权者竟会设置这么一个人文关怀的机构,用来关怀底层百姓。 国师能做这些,也是功德不小。 当然了,依托于多方面的限制,这些福利机构的力量也有限。 安济坊济不了长京所有穷苦的病患,才会有此前中了邪却仍看不了病的人。居养院也养不了长京所有孤寡老幼,仍有老人露宿街头,仍不断有女婴被扔进河里。漏泽园倒是能将无主的尸骨都安葬入土,不过最多也就只是找个地方掩埋而已,给予最基本的体面。 不过只要安济坊治了一个病人,居养院养了一个孤儿一个老人,漏泽园埋了一具尸骨,就已算是一件功德了。 莫以善小而不为。 而回到陈子毅之事上,也许国师知晓陈子毅将来会如何,也许国师不知晓,但擅长推算占卜的国师尚且给不出答案,宋游就更给不出答案了。 “陛下便送到这里吧,愿陛下早日歇息,龙体安康,也愿大晏长久一些,百姓安居乐业,多得太平。” “借先生吉言。” “在下告辞。” “先生慢走。” 道人上了皇帝准备的马车。 猫儿跟着他跳上去,钻进车中,还仰着头左看右看,似是觉得新奇。 “彻!” 马蹄达达,车轮辚辚。 猫儿更新奇了,探出头去观察。 道人则眯着眼睛,坐着不动。 占了身份的便宜,视角天然更高,能很轻松的见识到寻常人不易见到的事情。 就如今晚—— 这盛极一时的巅峰王朝,雄心壮志的晚年帝王,那征战天下从无败绩的千古名将,帝王的猜忌,将军的应对,中间的国师……也许之后会发生的或此时正在发生的任何事,都将成为历史中浓墨重彩的一笔,而他此时身在此山中,既离历史如此之近,又看不完全。 这种感觉真是奇妙。 妙在何处,却不可言说。 总之无论今后发生什么,皇帝猜忌名将而杀之,皇帝信任名将而用之,皇帝征战北方,胜则千古奇功,败则帝国衰弱,或是皇帝放弃征战,乃至多年后陈将军起兵谋反,宋游今夜来此皇宫走这一趟,与这历史中的大事擦肩而过,亲眼注视历史篇章的写就,都已经不亏了。 千百年后,会有无数人对这个时代充满了憧憬,充满了好奇,无数人诵读着、书写着此时的故事,背诵着这个年代写就的诗词名篇,争论着那位千古名将究竟有没有私心,争论这位帝王的是非功过…… 而在千百年前,道人亲眼见证着。 好似自己也成了史书中的一部分。 回过神来,那猫儿已踩在了自己腿上,将头凑得离自己好近,嘴巴都像是要杵到了自己下巴上。 “道士。” “嗯?” “你在想什么?” “你听不懂。” “哦……” 猫儿乖巧点头,又盯着他问:“这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 “我们在里面的,是什么?” “马车,我们平常在路上也常常会看见的。”道人耐心解释,“只是路上那些没有这个好看。” “为什么我们不买一个这个?放在马儿身上,这样我们就可以坐在里面走了。” 猫儿的眼中充满不解。 迎着她的目光,道人心中闪过很多个回答,有“那样就不是自己走了”,有“马车只能在大路上不能爬山”,但都觉得说服不了她,她可能会想出很多种不同的话来应对他,或是反问很多个问题。 于是想了想,他才说道: “那样马儿会很累。” “对哦……” 猫儿立马点头,深以为然。 第一百五十八章 避一避风头 “柳树街到了。” “就在这里吧。” “是……” 小太监将两个食盒提了出来。 道人与猫都下了马车。 “多谢足下。” “告退。” 伴随着一声鞭响,马车又辚辚而去。 此刻早已夜深,借着星光,勉强辨路,道人提起两个食盒,猫儿则睁着好奇的眼睛,盯着隔壁大门。 “女侠还没睡吗?” 道人对着隔壁问了一句。 “没睡~” 猫儿回答道。 “没睡。” 隔壁也传来回答。 随即大门陡然打开,方才听见马车声就已经贴到了门框上来偷听的女侠露出身影,盯着他们:“你们从哪里回来的?怎么还坐了马车?” “女侠吃过了吗?” “自然吃了,这都几更了。” “吃得可好?” “稀粥咸菜,还可以。”吴女侠吸了吸鼻子,“你手上提的什么?” “出去吃饭,厚颜打包了些饭菜回来。”宋游说着递出手上食盒,“请女侠尝尝,好还女侠前几日那顿山珍。” “你去哪打包的?” 吴女侠伸手接过,虽然黑漆漆的,看不清楚,可刚一入手,便觉得不对。 这盒子就得值不少钱了。 “皇宫。” “什么?” “便请女侠尝尝皇帝吃的菜。” “进来再说。” 吴女侠转身便进了屋子。 吹燃火折子,点上油灯。 油灯的光迅速就亮了起来。 宋游看着那盏油灯,吸了吸鼻子,能在屋中闻到明显的油烟味道。 再看地上,许多类似麻绳一样的东西,用干草编成的,很短一截,闻起来像是平常做草香会用到的原料。细细一想,之前刚进柳树街的时候,隐隐看见这方有难以察觉的灯光。 这位女侠应当先前就在一楼,而且点着灯,多半是在编这些草绳。 不过白天也可以编,之所以到这么晚还在编,点着灯费着油,若非有急用,便是因为邻居久久未归,不敢睡,一边编一边等。 听见外头车马声,不止一辆,她迅速熄了灯,贴到门前听声音,江湖中人的警惕尽显。 道人收回目光,女侠盯着食盒。 “女侠编这些草绳何用?” “火绳啊,你不用吗?” “没有用过。” “那你们用什么驱蚊子呢?” “道观中没有蚊子。” “山中没有蚊子?” “观中没有。” “那可真是神仙地方了。” “所以这是驱蚊的。” “是啊,夏天到了嘛,蚊子越来越多,这个东西点燃蚊子就不来了。注意一点,别把房子烧掉就行。”吴女侠说着,上上下下打量食盒,见它表面如同镜面一样光滑,反射着油灯的光,透出细腻的紫红色光泽,她渐渐睁大了眼睛,“哦呀,檀香紫檀。” “女侠认得?” “好歹在长京混了这么久,难不成你以为我多没见识?” “绝无此意。” “你真去皇宫了?” “不敢说假。” “你怎么进宫去的?” 吴女侠一双好奇的眼睛盯着他。 若非刚才太监宫女送他回来,恐怕要怀疑他是用道法从皇宫偷出来的了。 “因我伏龙观曾有两位师祖与大晏皇室有些缘分,此次陛下听说了我与太尉府之事,特地来请。正好,在下游历天下,也很想见识一番天下权力中枢与帝王的风采,为增长见闻,便去走了一趟。”道人十分诚实,“席间想到女侠曾好奇皇帝每日吃些什么,便厚着脸皮,请陛下应允,将在下吃过后觉得味道比较好、或符合女侠口味的几道菜带了回来。” “原来你们还能和皇室扯上关系,难怪胆子这么大。” “差不多。” “行吧……” 吴女侠想了想,便不意外了。 大晏皇帝喜好结交修行中人,知晓一名有着渊源又有道行的高人在长京,请去宫中夜谈,再正常不过。 “一两紫檀一两金,你这盒子,既然那些太监宫女刚刚没有带回去,之后肯定也不会再来找你要了,把它卖了,之后都不用担忧钱了。” “还是要担忧的。” “听说皇帝威严如神,普通人被他看一眼就会发抖,是不是真的?” “假的。” “他长什么样子?” “不过是个老人。” “哎哟好香……” “都是备着的菜,不是剩菜。” “道长有心了。” 吴女侠已打开了食盒,将一盘盘菜端出来,又从屋中取出筷子来。 片刻之后,两人隔灯对坐。 一人享用美食,一人讲话。 “太尉之事看似已了,不过此事长京民间多有传言,之后恐怕要有一段时间不安生了。” “是啊。” 吴女侠囫囵不清,饭菜从宫中带过来,正是好下嘴的温度,她吃得很急,说道:“我前两天在外面就已经听见传闻了,百姓传闻里边,虽然说太尉是吃了有毒的长寿丹死的,但也有人说,是被一个道人给吓死的。惩戒管家和衙内的也是这个道人,还说这个道人身边带了一只三花猫,当时太尉府就是请这道人与三花猫去除鼠,很快就能找到你这里来。” 顿了一下: “要是换了寻常道人,恐怕要高兴了,之后生意肯定很好,把价钱收得再高都有人来,但是你嘛,估计是觉得不安宁了。” “在下决定暂时撤掉‘驱邪降魔’的店招,并去城外避一避。” “哦呀这是啥子?真好吃!” “不知晓,好像是鹿肉和鸡肉一起做的,炸过又蒸的。” “皇帝每天吃的都这么好吃吗?” “也不是。” “你去哪里避风头?” “说来当年在逸都的时候,在下都还常常出去访问名山宫观、城外高人,如今来长京这么久了,眼见得越来越热,越来越不易出行,可除了出城去看过杏花与捉过几次妖鬼以外,都还没有出城去寻访过。”宋游笑着说道,“正好出去找找。” “去哪找?找谁?什么高人?” 吴女侠一句三连问,问完又低头猛吃。 今日在宫中宴会上,谈及天下的玄奇仙幻之处,宋游便问了国师长京有哪些高人奇人。 国师先是说了几番恭维的话,然后说,长京据他所知,有四位高人,也许在伏龙观传人面前也当得起高人一称。 一位是鹤仙楼的晚江姑娘,一身琴艺出神入化,可引发天地奇观,晴日来雨,夏日来雪,此般奇技,想来即使是伏龙观的传人也会为之惊叹。 一位是去年冬天才来城中的一位画师,乃是当年窦大家的传人,虽没有窦大家的通神技艺,却也是不凡,也许宋游会感兴趣。 一位是城外神医,听说有活死人肉白骨之能,还擅长割肉接骨、开颅剖腔来治病,也算是奇技。城中许多王公贵族请他去治病,包括同席的皇帝都曾请他来宫中为皇帝皇后治过病,不过不管身家再高,也常常寻他不到,反倒是各地穷苦百姓常常遇见他外出义诊,足以说明心地善良。 世人奉其为神仙下凡。 也许死后真能为神。 一位则是城外的蛇仙,是当年太祖皇帝封的蛇仙,在城外三百里处山中修行,据传已有真龙风采,常常做些善行,可世人去寻,又寻他不到。 据说神医也与蛇仙有些交情,也许不是交情,是另外的东西,神医去山中采药,偶有危险,蛇仙感念他的功德,常常庇佑。 国师还说,蛇仙多半与伏龙观的师祖有旧。 前两位宋游都已经见识过了,只剩下后两位,可去寻找。 “听说出城往北,有位神医,医术常令人惊吓,但却十分高明,品行更是高洁,在下想去寻一寻,见识一番。” “蔡神医?” “女侠也知晓。” “……” 吴女侠却皱起了眉头。 宋游便盯着她,等她吃完。 好在吴女侠是位江湖女子,性子洒脱,寻常女子,这么被人盯着,恐怕都要吃不下去。 只见她嚼吧嚼吧,吞完嘴中东西,才说道:“蔡神医住在城外北边一百多里的北钦山上面,不过他常年不在家中,北钦山路又难找,很多达官贵人几次三番派人去寻都寻不到,我都去寻了两次,但是两次都没有缘,没找见他的踪影,这两天那边又有点乱,你去多半也找不到。” “女侠去寻蔡神医又是何故?” “自是寻他有事。” “这样啊……” 宋游点点头,并不多问,只又问道:“那最近北钦山又为何乱呢?” “还不是和你有关。” “此话怎讲?” “太尉府一事,虽然在民间传得很乱,官府也有下令封口,不过却瞒不过我们。”吴女侠说道,“听说太尉死的当天,就在死之前,还叫仆人铺开了纸拿来了作画的墨,似是要作画,这很容易让江湖人联想到此前苦寻却又在长京突然人间蒸发的窦大家传人。不过话说回来,应该早就有人查到窦大师是藏在太尉府,并潜进去查探过了,不然之前一段时间你家猫儿也不会半夜看见街上有猛虎追人了。” “窦大师逃往了北钦山?” “有人说在那边看见过他。”吴女侠说道,“所以现在那边很乱,既有达官贵人手下养的武人,也有出身江湖大派的好手,还可能有一些如那舒一凡一样名声不显但身手很好的,以及一些杂鱼,总之鱼龙混杂,我估计蔡神医就算近期在家,也得出去避避风头。” “原来是这样。” “那你还去吗?” “要去。” 宋游微笑着说道。 “也是。”吴女侠点着头,“反正你也闲,反正你也要出城。” “若寻不到蔡神医,在下便再往北走,去北钦山的深处,找传说中的蛇仙。听说他可能与我祖师有段缘分。去拜访一下前辈也好。” “挺好。” 吴女侠嘴里砸吧着,目光低垂,思索片刻,突然说道: “我带你去。” “嗯?” “正巧,我也再去找他一趟。希望你这位民间百姓口中的神仙高人,能让我沾点运气。这次把他找到,便算帮我大忙了。” “那便多谢女侠。” “嗝……” “女侠慢吃,在下告辞。” “也多谢你的饭。” “客气……” 宋游带着猫儿,出门走回自己家。 第一百五十九章 公主与琴师 一番洗漱,道人已躺上了床。 猫儿则站在窗边茶几上,时而扭头看一眼窗外夜色,时而回头看一眼床上的道人。 “三花娘娘早点睡吧。” “今天那个人就是皇帝吗?” “是啊,他就是皇帝。” 躺在床上的道人睁着眼睛看着黑暗,对她说道:“当年三花娘娘要是有他的敕封,就可以一直在金阳道旁当一个猫儿神、不用担心被捉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跟着我四处漂泊无定了。” “这样很好!” 猫儿顿时回头来说道。 “……” 道人不禁露出了笑。 当年的三花猫可不是这样想的。 不知不觉,已过去好久了。 “道士。” “嗯?” “以后还会有人来找三花娘娘捉耗子吗?” “当然会。”道人躺着一动不动,只有声音传来,“而且以后就不会再有人打歪主意了。不过三花娘娘还是该学会如何与人相处才是。不止是以一只猫的身份与人相处,也是以一只妖精、以一个人的身份与人相处。” “三花娘娘会努力。” “三花娘娘今晚要出去捉耗子吗?” “今晚饱着的。” “那早点睡吧。” “要吸收月亮精华的。” “今晚无月。” “对哦……” 猫儿这才转身跳回了床上,爬啊爬,在道人腰边的被子上找了个位置窝下来,挪了挪身子,好窝得舒服一些,便闭上了眼。 道人也早闭上了眼睛。 隔壁传来些许动静。 不知这位女侠在长京做什么,只知晓她对长京城内城外大大小小的动静都很清楚,许多事情早晨才发生,晚上回来时她便已经听说过了。就算那些寻常听说不到的事情,只要她去打听,也很容易能得到结果。 应当是她在长京的工作。 为贵人做的事情。 只是她来长京,似乎并不只是想图个荣华富贵那么简单。 “有趣。” 道人静下心来,入梦而去。 …… 房间中点着许多烛火,散发出令人心静的香气,方形灯笼上写的是诗词,白纱帘帐一重又一重,明亮灯火也变得朦胧,映照出里头人影。 两人在棋盘前对坐。 一人雍容华贵,年纪大约四十来岁,保养不错,却也有了皱纹,执的是白棋。 一人一身白衣,貌比天仙,执黑棋。 身后还有一名侍女侍立。 落子声此起彼伏。 雍容华贵的女子开口说道:“来长京几年了,倒觉得你越发美貌了。” “晚江容貌未曾变过,许是来长京久了,与长京人越来越像了。” “有时我真想请人去找传言中那些可保青春永驻的丹药,可惜啊,即使是你这里的吞金鬼,也不可使我青春再现了。” “公主所图甚大,又怎会沾染这些小道。” “你倒清醒。但你青春永驻,自不明白,女人为了容颜不老,都能牺牲什么。”公主摇了摇头,“可惜我那两个弟弟就没你这么清醒了,为了清除掉我手下的人,竟指使妖怪作乱,也不知是何人所为,受了何人指点……呵呵,要当太平年间的人皇,又怎可这般行径?” “公主所言甚是。” “前段时间你我讨论的,长京城隍为何突然清醒,勤勉了起来,可有查出缘由?” “公主恕罪,暂无消息。” “无妨。” “城隍怠惰已久,迟早会明悟,此非长久之道。不过他在此时清醒,并插手储君之争,即使身为神灵,也是要有些胆量的。”女子捏着一颗棋子盯着棋盘寻找落子之处,同时说道,“若非有人许以利诱,便是有高人督促,天宫这么多年都没管过,应该也不会管。” “所言极是。” 公主的语气很从容。 晚江姑娘抬眼一瞄,展颜一笑,好似烛光也暗了几分:“这么听来,公主好像有人选了?” “春末时候,京城天降祥瑞,灵雨泽被万物,你可还记得?” “记得。” “前几日太尉府之事,可听说了?” “听说了。” 晚江姑娘眯了眯眼睛,想起了那日在长山上的相遇、后来鹤仙楼的一瞥,而传闻中惩戒太尉衙内的那名修道高人,也是带了一只三花猫。 “其中有联系?” “我亦不知。”公主取棋落子,也皱起了眉:“不过今天晚上,陛下请了一名道人进宫,与国师、陈子毅将军单独在安乐宫饮酒夜谈,还特意叮嘱宫中妃嫔及太监宫女不要到处乱走,免得扰了宫中清净,听人说,那位道人便带了一只三花猫。” “陛下身边也有公主的眼线啊。” “那倒没有。”公主说,“不过皇宫就这么点大,发生了什么事,哪里又瞒得过谁?” “原来如此。” “你可知晓长京何时来了这么一名高人?” “暂时不知。” 女子回答得十分坦然。 “去查一查。” “是。” “几更了?” “快三更了。” “这么晚了啊。” “公主要回去吗?还是就在此地歇息?” “还是该回去一趟,不知那道人此刻出宫了没有,还是仍在宫中与陛下夜谈,总之都得回去才知道。” “不下完这一局吗?” “你都赢了。” 公主已经站了起来。 女子也连忙起身。 送走公主后,她的表情很快有了变化,失了敬意,变得淡然。 大而长的双眼,美得不似凡人的容貌,唇如覆舟,神情一淡下来,立马便有了几分厌世的高冷。 女子转头看向外头夜空,眯着眼睛,思索起来,嘴中呢喃: “伏龙观……” 叫侍女将画取来,打开一看。 当时满山的杏花,长廊环着山腰,画中却只取了一角——长廊上道人与猫并排坐着,猫儿歪着身子,隐隐往道人身上靠,画面安静而美好,怕是有些恶人见了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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