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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雾小说> 妻子和闺蜜在孟买旅游的遭遇 > 第97章

第97章

更近一些,那么进出之余,每走一步,都是在捡拾当初的回忆。 这个过程应当会很有趣。 却不料还没找到合适的客栈,倒是先走过了那一条熟悉的小巷。 小巷不算宽也不窄,很是幽静,中间有一棵大树,大树下有石桌石凳供人乘凉,是比较古老的公共设施。小巷两边多是一些小宅院,称不上朱门大户却也不是穷苦人家,常有人在院中种得有树,盛夏时节,枝繁叶茂,将枝叶从院墙顶上伸了出来。 女童率先停下了脚步,扭头愣愣盯着这条巷子,还伸手抓着旁边道人的衣裳,轻轻扯了扯。 “……” 道人转头看向了她。 女童也看向道人,与他对视。 “走吧。” 道人看出了她的意思,迈步走去。 枣红马立马跟上。 清净的巷子中有了得得的马蹄声。 原本巷中若有若无的一些阴冷之气已经彻底消失了,巷子和别地一样炎热,此时正有人进出,也有人坐在树下石凳上乘凉。 唯有树下稍微凉快一点。 道人转头与行人对视,时常有种熟悉的感觉,走过那棵大树下,乘凉的老者也常给他一种熟悉感,只是这年头的人老得快,变样严重,当初打过的交道大概也不算多,一时很难与回忆勾连起来。 只见得老叟坐在树下,要么下着象棋,要么旁观,要么坐在旁边扇着蒲扇闲聊,有孩童绕着他们疯跑玩闹,声音尖锐刺耳。 可惜没有老者在给孩童讲故事。 也许是故事早就讲过了,也许是要等到黄昏时候才开始。 否则道人也许还能听见自己的故事。 走过这棵大树,便是曾经的小院。 小院正关着门,门上的红漆原本就已经褪色变旧,如今好像越发严重了,里头不见任何阴气鬼气,反倒有人走动的声音。 还有小孩跑动呼喊的声音。 好像已经住得有人了。 女童仰头看向宋游。 两人再度对视。 双方都看出了彼此的想法。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来。 是一个长得肥胖壮硕的中年汉子,身上一股猪肉味儿,一边从道人背后走过来,走向小院门口,一边回头皱着眉看向道人。 汉子拍了拍房门。 “砰砰。” “我回来了,给我开门。” 对着里头说完这句,汉子又回过头,皱眉看向门口的道人和女童,还有身后没有缰绳的枣红马,忍不住开口问道:“先生这是何意?为了到我家门口一直盯着,可是有什么怪处?莫不是院中又起了什么阴气邪气,要我出点钱来消除?” 语气有些不客气,却也刻意压制着。 宋游稍稍一听,便知晓怎么回事。 当初这间院子闹鬼的事传得很远,附近的居民百姓都知晓,此后闹鬼的事平息了,有人搬了进来,多半有些民间先生、江湖骗子得知消息以此为由过来恐吓这户人家,骗取钱财。 这名汉子才会对一名来到家门口、莫名其妙盯着自家门口看的陌生道士如此警惕。 “足下误会了。” 宋游行了一礼,随即才说:“只是当初我和我家童儿曾在这间院子里住过,后来出去游历,退了院子,今日再回逸都,旧地重游,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这甜水巷里,于是过来看看。” “当真?” 汉子闻言,顿时一愣,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你真在这住过?” “不敢欺瞒。” 道人态度依然有礼。 正在这时,吱呀一声。 一名妇人打开了院门,往外张望,似是看自家男人在与谁说话。 “哎呀!” 汉子立马喊了一声,态度大变。 “快快请进。” 随即盛情邀他进去。 第五百八十章 三花娘娘可还记得…… “这样可方便?” 宋游迟疑的看着他。 “有什么不方便的?远来是客,何况先生乃是修道之人,哪里不能进?” “在下和童儿也确实很想再回来看看,正愁已住了别人,无法再进门呢。”道人闻言不再犹豫,“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哈哈!快快请进!” “多谢。” “早就听说过以前曾有一位修道的先生在这里住过半年时间,都说那位先生法力高强,我一直想认识一下,却不知他之后都去了哪,就是想求上门去上一炷香都没有门路。”汉子高兴的说道,“却没想到能在今日与先生相识。” “定是有缘。” “对了,还没请问先生道号?” “在下姓宋名游,字梦来,暂无道号。” 宋游一边走进门中一边答道,转头看了一眼,率先将目光留在院子正中,那里种着一棵蜡梅树,当下时节正是枝繁叶茂,结着果实。 不过蜡梅不是梅树,果实也不是梅子,含有毒性,并不能吃。 当年三花娘娘常在树上玩耍。 “确实听说是一位姓宋的先生,很多街坊邻里都从这里求了符箓,十分灵验,看来就是先生了。”汉子高兴的说道,这才自我介绍,“小人姓高名乐,在这逸都城做了个屠宰的活计。” “原来是高公。” “先生不必客气……” 高屠户说着一顿,忽然皱起了眉。 “不对!” “怎么了?” 宋游从院墙上收回目光,看向高屠户。 “这间院子光是我们买来都有六年了,听说此前又荒废了几年,若是先生曾在这里住过,恐怕少说也是十年前的事了吧?” “十三年了。” “十三年!” 高屠户和妻子都是一惊。 “可先生看起来如此年轻,十三年前恐怕还是个小娃娃吧?难不成先生真是神仙,长生不老不成?” “并非长生,也非不老,只是清闲。”宋游如实说道,“清闲者不易白头。” “……” 高屠户和妻子对视一眼。 旁边还有个小男孩在看着他们。 见宋游实在诚恳,不像说假,街坊邻里口中那位姓宋的先生确实不凡,这位先生看起来也不凡,高屠户这才将信将疑。 却见道人微微一笑,行礼说道: “在下所言,句句属实,此次前来,也只是回来看看,绝不是那些靠着此地曾闹过鬼的传闻来骗高公钱财的人。” “这里……” 高屠户扭头看了眼他的儿子,放低了声音:“真的曾经……” “确实。” “先生亲眼见过?” “见过。” “如何?” “如何啊……” 宋游站在原地,回想了一下。 好像确实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此时一想,印象最深的便是月光下的竹影,竹影中飘然起舞的妇人身影,还有夜半时分的幽幽歌泣,以及那言州龟城校尉的鬼魂,真是“虽分生死,难坼姻缘”。 这时候的他们,多半也团圆了吧? 却是不知后来结果如何了。 不知也好。 不知可往好处想。 想了一会儿,道人才回过神来,对着十分关切、一眨不眨将他盯着的高屠户说道: “只是苦命人罢了。” “……” 高屠户又转过头,和自家妻子对视。 妻子自然拿不定主意,只低头顺目,充当一个和他交换眼神的工具。 屠户却是逐渐打消了疑心,接着肃然起敬,连忙高抬手,对他深施一礼:“先生果是高人,高某竟怀疑先生,真是不对!” “高公只是警惕,警惕是好事。” “唉……” 高屠户叹了口气。 正巧他的妻子将孩子带进了门,他才对宋游说道:“当初知晓这里曾经闹鬼,但架不住价钱实在便宜,打听一番,听说这鬼并不害人,生前也只是当地苦命善人一个,当时鬼又消停了,高某仗着自己一生胆气,平生杀猪宰羊无数,只有鬼怕高某的,没有高某怕鬼的,加上来看了后确实觉得这间院子雅致,心下喜欢,这才将之买了下来。却不料买来不久,有了孩子,就有江湖骗子找上了门,还不止一个,危言耸听之下高某也向他们送了不少钱,后来回过神来,心下愤懑,这才如此。” “高公好胆气。” “家中婆娘正要煮晚饭,先生若不嫌弃高某一身猪肉味道,就请留下来吃顿晚饭吧。” “这怎么好意思?” “便算高某沾沾仙气。”高屠户颇有些豪迈的说道,“高某也想请教先生一些宅中之事。” “那便麻烦了。” 宋游见他真的好客,便应允下来。 随即卸下马儿行囊,让它休息,便带着三花娘娘在院中随意走走,高屠户陪伴在他们身旁,不时与他说两句话。 小院大抵还是原先样子,只是高屠户一家将之收拾得更为干净整洁了些,倒也不是原先宋游收拾得不干净,只是道人懒散而随意,见到屋顶的瓦松实在长得漂亮,哪怕可能导致房屋漏雨,他也不去清除,见到墙脚长了野草,是会开野花的,只要不影响到行走,他都不去管,但是高屠户一家则将其全部除掉了,院中除了一棵蜡梅树,墙边一排竹子,几乎没有别的植物。 反倒是屋内比之当时多添了不少物件。 道人走到梅树前,抚摸着梅树。 身着三色衣裳的女童也走过来,学着他的样子,将一只白嫩嫩的手按在树上,仰起头顺着树干往上看。 察觉到道人的目光,她便也扭过头,一脸严肃的与道人对视。 道人只是笑,并不说话。 女童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稍微与他对视片刻,便收回了目光,继续仰头看向树上,看自己曾经爬过、站过和趴过的地方。 道人又走到院墙前,抬头看墙,低头看他。 女童自然跟随在他身后,寸步不离,也跟着他抬头看去,低头与他对视。 仍旧能知晓他想表达的意思。 再看向这面院墙时,有些本来以为已经忘掉了的东西便又浮现了出来,在脑子里生动的演绎着。 那是一名在院墙雨檐上行走的女童。 “都说了,三花娘娘不要在化成人形的时候爬上房顶行走,会被人认成是妖怪。” “三花娘娘就是妖怪。” “……” 三花娘娘眨巴着眼睛盯着院墙上。 当初那名女童的身影与此时的她重合,比此时的她还要更娇小一些。 又走到竹林边,竹影婆娑。 道人伸手拂过竹枝竹叶。 女童学着他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 高屠户跟在后头,看得一头雾水,只是觉得高人本就非同寻常,难以理解,自己又是粗人,于是只老实陪在后头,并不多问。 直到屋中飘来了饭菜香。 “先生,请晚饭吧。” “真是麻烦了。” 高屠户又将宋游请至堂屋。 堂屋倒是陌生了许多。 房间往往就是这样,家具陈设位置稍一调换,就能来个大变样,何况高屠户一家还将桌案换成了大桌,几乎没了原先的样子。 晚饭倒是丰盛,大根的棒子骨,上面连着肉,贴骨肉最是香,还有藕块炖的大块大块的肉,粗糙的手艺却一点也不掩饰丰盛和热情。 饭还是燕薯饭,十分香甜。 这年头屠户收入很高,不然即使这间宅子闹鬼,寻常家境也不可能买得下来。 宋游吃得十分尽兴。 饭后已是天昏昏。 “先生既是今日才回逸都,定是还没有找好住处,小院虽小,却也有空房几间,先生定然是知道的,亲朋好友住上三五日也不打紧,不如就在高某这里歇息一夜?”高屠户喝了点酒,有了酒兴,盛情相邀。 “还是不打扰了,我们出去找个客栈。” “先生何必见外,就当自己家。”高屠户笑道,“也莫怕给我们带来麻烦,谁家还没有招待过道士和尚的?兴许等上个一二十年时间,我家那小子还得请些道士来家里送我走呢。” “我家有马,实在是不便。” “唉……” 高屠户叹息一声,也不勉强,起身说道:“那我便送先生出门吧。” “高公醉了,不必远送。” “门口又有几步路?” 高屠户一路与他出门,走到院子里,这才压低声音,与他说道:“先前饭桌上没好问先生,实在是那些江湖骗子来此也说得煞有其事,高某若还像几年前那般独身一人,自然不怕,可如今有了妻儿,便还是想问问先生——此地可还有阴气煞气存余?” “高公多虑,一点没有。” “呼……” 高屠户这才松了口气:“那我便放心了。” “……”宋游也露出笑意,“我还真以为高公已经喝醉了呢。” “哈哈!洒家也有些酒量!” “便请高公送到这里。” “好好好……” 宋游带着马出了门,与他行礼。 高屠户站在门内,也回礼目光他。 道人稍一转身,便看见了斜对门的一间小院,大门紧闭,里头毫无动静,似乎也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 “那是原先逸都捕头罗钧家的宅子,听说他老人家前些年升官了,原先逸州知州乃是当朝宰相,他跟着宰相一起去了长京,就空了下来。不过听说他老人家在长京混得很好,也没人敢来碰他家宅子,每年逸都县衙还要派人来修缮。” 身后传来高屠户的声音。 宋游则只是感慨—— 如今的逸都,不知还有几个故人。 第五百八十一章 寻访故人 “对了先生——” “还有何事么?” “天都黑了,若是先生想找个客栈住个几天,往右手边出这巷子,斜对面就有一家,不说多奢华,也还是住得。高某与那店家算是熟识,到店提高某的名号也能打个折扣。”高屠户喝得满脸通红,“倒也无需刻意提高某粗名,只消到店中时,说上一句是那高屠户介绍来的。高某平常在江湖上也有一些朋友,常去那里住宿,店家又常在我这里拿肉,这么一听也就懂了。” “那便是帮了在下大忙了。” 宋游微微笑着,再次拱手,这才离去。 那家客栈开了不少年了,若是没有改换店面主人,应当还是原先那一家,宋游本身就打算在那里住的。 往前几步,便迈入了黑暗中。 如今逸都的晚上好像比当年冷清了些,也许是妖鬼的传闻多了,人们晚上自然不敢单独外出,本就幽静的小巷变得更幽静,马蹄声清晰,连道人和女童拄杖顿地的声音、脚步声也变得明显起来。 倒是又响起了两人说话的声音。 “三花娘娘好像还记得,有次三花娘娘趴在树上,你给三花娘娘画了幅画。” “是的,那幅画送给了俞知州,现在还被俞知州保存着,又带去了长京,估计正挂在相府里。” “你画的梅花是红的!” “是的。” “是黄的!” “三花娘娘明察秋毫。” “在长京的时候,有次我们出去,回来门上也有一支梅花,也是黄的。” “三花娘娘记忆超群。” “是狐狸送的!” “……” 道人倒是没有想到,这小东西能根据逸都小院中的梅树想到当年长京狐狸拜访他们不遇而赠送的梅花,也没想到,她竟然还能记着。 随即才摇了摇头,对她说道: “三花娘娘真聪明啊……” 两道身影走出院子,马儿紧紧跟随。 毕竟是逸都,不比别的州城,也不比西域、行州那些偏远小城,外面街道还有不少商铺点着灯。 两人到了客栈的门口。 宋游先问了房价,接着说是甜水巷中高屠户介绍来的,居然还真的管用,店家当即给他少了十文钱,并热情的帮他将行囊提上二楼。 房间倒是不错,比在玉城住的那家车马店要好很多,被褥什么的都很干净,甚至还能闻到太阳晒过的味道,有桌椅板凳,茶壶茶碗,临窗边有一个可以给人坐着赏窗外繁华的木茶几,有摆东西的置物架,有床头柜,油灯,洗脸架洗脸盆,还有一个泡澡的大木盆。 客栈的定位本身就要比车马店更高。 宋游放下行囊,谢过店家,又向店家要了足够洗澡的热水,随即才关好门回到屋中,又到窗边,开窗看着窗外。 店中伙计打水、烧热水也要许久。 过了大概小半个时辰,才有伙计上来敲门,接着一桶一桶的将水提上来,倒进木桶中,冲调到合适的温度后,还留了一桶烧开的水,以便道人洗到一半水凉了加进去用,可以说很贴心了。 当然价钱也是不低的。 城中水要花钱买,柴也要花钱,一大桶洗澡水至少要提好几桶的水,还得有几桶烧开,加上人工钱,客栈店家赚的钱,着实不便宜。 “好贵!” 三花娘娘率先开口。 “回了逸都,风尘仆仆,应该洗个澡的。” “河里也可以洗,还不要钱。” “冷水哪有热水舒服。” “以前我们自己烧水洗,不要钱。” “可是我们在逸都已经没有自己的院落了。” “唔……” “三花娘娘请出去捕鼠吧,等我洗完澡再进来。”宋游对她说道,“或者我也可以给三花娘娘兑一桶温水,三花娘娘变成猫在桶里洗,当然桶也必须提到门外去,在我洗完之前,三花娘娘不可以比我先出来。” “咦?” 猫儿扭头疑惑的看着他。 道人与她对视,不容商量。 猫儿一扭头,转身就走。 大约半个时辰后—— 道人已然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正在收拾行囊,从中取出东西。 浴桶中又兑了一次水,此时的水倒仍然温热,三花娘娘变回猫儿,在桶中狗刨,毛绒绒的像是一条虫,游过去又游过来,绕着圈圈。 等到道人收拾好东西,取出笔墨纸砚,在房中桌上铺开时,水蒸气已经使得整个房间烟气缭绕了,猫儿听见铺纸声响,立马就跳了出来,落地稍微抖一抖身上便冒出一阵烟气,使得房中水雾更重,而她的身上已经干了。 “篷……” 猫儿化作人形,穿着三色衣裳,披散着头发,自觉坐到另一边。 两人同时提笔蘸墨,姿态几乎一样。 油灯摇晃,将人影映在墙上。 可随后的道人提着笔,想要写下此时心境、写下回到逸都后的想法,笔尖却久久落不下去,一时也不知应当如何叙述。 反倒是对面的女童下笔不停。 一边写还一边防止他看。 “……” 宋游摇头摇头,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客栈伙计过来敲门,又一桶一桶的将洗澡水带出去了。 至少今夜算得上是一个好觉。 次日清早。 三花娘娘像是预估到了道人会在何时清醒,当他醒来之时,她便刚好从外面买了馒头来,肉馅的,还热腾腾的。 门外响着商贩叫卖的声音。 “草草药,效果好…… “瘦子吃了能长膘,撒尿能飚八丈高! “各位要问怎么吃?有酒泡酒,无酒泡尿,无酒无尿,干嚼都有效!” 这声音很洪亮,穿透力极强。 甚至到了宋游的梦中去。 宋游便是被他吵醒的。 不过道人倒也没说什么,只是从童儿手中接过馒头,道了声谢,便吃了起来。 只是刚咬一口,便抬头问道:“三花娘娘的馒头该不会是自己晚上偷偷包的吧?” “买的!” “那三花娘娘捉了耗子洗手了吗?” “!” 女童一脸严肃,皱着眉头想了想,才对他说:“你吃的米也是耗子爬过的!吃的面也是耗子吃过的!” 道人听了却是笑。 这小东西进步不小。 “那我们今天又去哪里?”三花娘娘一边看着他吃一边问道。 “出去逛逛。” “逛逛!” “可以去看看故人还在不在。” “故人!” 三花娘娘重复他的话,稍作停顿,忽然问道:“我们会遇到那个姓吴的女侠吗?” “吴女侠啊……” 宋游吃馒头的动作也停顿了下,随即摇头:“那得看缘分了。” “唔……” 吃完早饭,两人出了门。 一只燕子跟随着他们。 街上多是熟悉的店铺楼房,三花娘娘常常感到熟悉,便扭头盯着那方不眨眼,努力搜寻着记忆中的它,想起来了就拉着道人的衣角,伸手指着那方与道人述说记忆中的模样和事情,倒也讲得津津有味,甚至有些兴奋。 这时候的她像是一个寻常人类小孩,在与大人分享自己的事情。 恰好,大人很有同感。 遇到有卖糖葫芦的,宋游买了三串,三花娘娘一串,自己一串,还有一串留着拿回去给燕子吃。 拿着糖葫芦在街上行走,立马就多几分悠闲。 十几年前的他们便是这样。 直到走到北瓦子,又走到云说棚。 还在棚外,便听见了里头极有感情和节奏的说书声,声音和多年前的张老先生有七八分相似,只听几句,就觉得讲得很好。 宋游慢慢走进棚口。 门外有一小厮,负责收钱,此时背靠着栏杆抬头望天,好似也在听里头的说书声,并随着说书人的话而摇头晃脑,竟也听得有几分沉醉。 直到感觉有人到了自己面前。 小厮一看,是个道人,领着个女童。 “客官来听书?” “是……” 宋游略微向里头张望:“不知……” “哎哟客官怎么才来?张老先生已经讲上了,这都讲到快一半了。”小厮颇有些为难的说,“先生若要进去,便少给两文茶水钱吧,进去的时候请务必小声一点,坐后面就是,莫要打搅到别的客人。” “张老先生……” “正是!” “我家童儿怎么收钱呢?” “都挺高了,也是那么多。” “好。” 宋游一听是张老先生,便果断付了钱,带着女童轻脚轻手的走进去。 当年在逸都时,自己可没少来这北瓦子云说棚听张老先生说书,甚至绝大多数时间都是这么被打发的。 不仅是娱乐,当年刚下山,对于这个世界的了解,对于很多奇异神幻的事情,都是从这里开始了解到的。就好比平州的云顶仙山、越州之北的青桐树林和凤凰神鸟、西域的地火国,还有自己即将要去还没有去的云州腾龙之地,都是从这位张老先生的口中先听到的。 也算是有一段不浅的缘分。 进了棚子,里头模样和当年大差不差,只是显得更旧了几分。 说书人是个削瘦老者,穿着灰色布袍。 与记忆中起码有七八分相似。 老者正讲到精彩时候,见到这会儿还有人进来,也多看了他一眼,停顿之时,还朝他微微点头,这才继续说着。 道人则在最后一排坐了下来,虽然棚中此时听客不少,这一排倒也没有人,等到门口的小厮过来为他和三花娘娘倒了茶水,他便捧起茶,专心的听起来上方那位张老先生说的书。 只是心中是有几分遗憾的—— 这位并不是他记忆中的张老先生。 虽然他与宋游记忆中的张老先生长得有七八分相似,声音也有七八分相似,可他却并没有比当年那位张老先生更苍老。 虽然同样面容苍老,同样被人叫做张老先生,可他看起来反倒比当初那位张老先生气色好些、显得年轻几岁。而十三年过去,当年那位张老先生就算还有力气在台子上给人说书,也该更苍老许多才对。 第五百八十二章 时间 “仅仅一道雷打下来,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妖怪,顿时就动弹不得了! “要说我啊,还得是咱们大晏的神仙了不起! “正所谓—— “北方自古出邪物,神仙一念平妖魔!” 台上张老先生的声音铿锵而有感染力,好似能在台下听众心中勾勒出画面来,颇有当年那位张老先生的风采,说完这句,立马收口,对着台下恭恭敬敬行礼说道:“诸位客官,今日就到这里,老朽嘴也干了,若是喜欢,明日咱们再继续。” 随即端起茶杯,喝茶润喉。 底下的听客却都没有走,只是更自然了一点,也更喧闹了一点,交头接耳,与熟识之人互相寒暄,讨论书中情节、天下大事和周边奇事。 这一点倒是和以前差不多—— 台上的先生讲完之后,听客没有立马散去,棚里便成了一个爱听故事、爱找乐子的百姓们交流谈闲的天然平台。 似乎风气还比以前更盛了。 底下不乏有人小声议论朝政,也有人谈论着来自长京的大事。 宋游坐着没有动,安静听着。 此前西域一行,花了三年有多。虽说西域也算是大晏的疆土,也不断有商人往来,可毕竟离得太远,管辖力度也弱一些,出西域后,行州又是大片大片没有人烟的草原和戈壁,只有牧民,这三年多以来,宋游对大晏朝政、时局变化的了解都很少。 就好比西边的文汉王造反。 确实,文汉王只是逸州西部高原少数民族的首领,臣服于大晏朝廷,实力并不强,大晏偏远之地有好几位这样分封的王,与大晏朝廷在当地设立的官署衙门一同治理当地,可这么一位土王造反,若不在西域,多少还是会听到传闻的。 只知俞坚白仍是宰相,皇帝却又仿照先皇立了新的国师。 如今坐在这里,也能听到只言片语。 多少能了解到一些。 税收加重,民众艰苦。 皇帝大兴土木,修建行宫和观星台,命文汉王提供当地的贵重木料,逼得很紧,文汉王则以为皇帝一直在忌惮他,只是在找借口责罚,加上受益于逸州的经济繁荣,实力大涨,又得了雪域王朝支持,一时脑热,便直接宰了钦差。 或许还有更多细节。 妖魔鬼怪越来越多,导致人们越来越经常讲说妖鬼故事,越来越爱烧香拜神。 陈子毅在长京的家眷几次上书,请求能允准回到昂州珠玉县的老家,众人都说是在长京过得不好,受了冷遇和怠慢,皇帝都没有同意,众人又说是皇帝忌惮陈家在昂州的势力和声望,不想轻易让他们离京。 三花娘娘坐得端端正正,双手捧着茶杯,亦是规规矩矩,却是一口也没喝,一脸严肃,和他一同听着满棚杂话。 听见客人讨论刚才说书的情节,她要扭过头,看一眼道士。 宋游对她点头。 听见客人讨论陈子毅,她也要扭过头,用眼神向道人说个什么。 道人虽不看她,却也点头。 这时台上的老先生喝完了茶,砸吧两下嘴,这才开口,看着前排几位客人说:“客人说的长京护国公后人一事,老朽也有所听闻。” “哦?” 下方人立马来了兴趣,看向老先生。 “可是有新的消息?” 哪怕是后排的道人甚至三花娘娘,闻言也立马朝前方投去了目光——这意味着即使是在三花娘娘心中,那位将军也算是她的“故友”了。 “确有新消息。” “莫卖关子了,快快说来!知晓老先生嘴巴干,辛苦了,这便算是我多给老先生的茶钱!” 铜钱扔上台,落地乱滚,叮当作响。 “多谢多谢。” 老者连忙道谢,躬身捡钱,直起身来才说:“听说北边护国公的族弟来了亲笔信,信传到了朝中,也不知信上写的什么,皇帝这才松口,允准护国公的后人离开长京,但是没有回到昂州老家。” “没有回昂州?那去了哪?北边?” “之前朝中为什么不让护国公的后人离京,诸君也有人传闻,不知真假,老朽就不说了,也不敢说。”张老先生说着一顿,“但是这次听说却是新的国师站出来说,昂州北边有些动荡不安,不宜护国公的后人居住,将他们封往别地。” 台下众人一听,却都义愤填膺。 “昂州北边为何动荡,陈家为何对朝廷不满,难道朝廷不清楚吗?护国公的后人若是回到珠玉,动荡不就平了?” “护国公生在珠玉县,那是祖籍所在,为护国而死,哪有不准后人回乡的道理?” “这妖道!” 不许回故地,这可是大事。 众人兴许不敢骂皇帝,可国师这等修行之人,骂起来却是没有任何负担。 听起来这位国师在民间的口碑远不如他的师父好。 “可知被封往了何处?” “听说国师想将护国公后人封往尧州,不过宰相说尧州乃烟瘴之地,将之封往那里,恐招致北边军中的不满,于是将之封往余州刻郡。” “余州?” 众人听了一愣,瞬间皱起眉。 宋游听了也是一愣,久久没有说话。 “余州那是什么地方?称不上偏远穷困,却也和富饶沾不了边吧?” “倒确实比尧州好……” “气煞我也!” “这世道终究不比当年了……” 众人议论纷纷,棚中喧闹不已。 宋游依然坐着,没有说话。 余州刻郡…… 扶摇县…… 是自己走过的地方。 一时间那方的山水、那座妖邪出没的小城、那随风而来的怪狐,还有怪狐的预言,全都在他脑中重现。 过了许久,听客渐渐散去。 看见棚中还有一人,是位道人,还带着一名漂亮得不像凡人的女童,正欲离去的张老先生停住了脚步,稍作思索,便恭敬朝他走来。 “先生为何还不离去?” 宋游便也起身,与之客气回礼:“想与老先生再说两句话。” “嗯?”张老先生见他语气,又看了他一眼,“先生可有些面生,难道认识老朽?还是以前曾来过。” “以前确实来过,不过是多年前了。”宋游如实说道,“那时台上也是一位张老先生,讲得如足下一般好,却不知那位老先生可还在?” “却不知多年前是……” “十二三年了。” “十二三年!” 张老先生顿时一愣,又看了他一眼,随即才连忙低下头,眼神闪烁。 这个容貌显然是不对的。 不过他起初也只当他是多年前曾来城中听过说书的妖精鬼怪或者地祇神灵,讲故事的人有时也会走入故事当中,以前张老先生很有名,在逸都繁华昌盛的加持下,不知有多少妖精鬼怪地祇神灵曾扮作是人来听他讲那些传说中的故事,台上换人后的十二年来,尤其最初两年,常有人来找他问起曾经那位张老先生,好几位他都从来没在城中见过,也好几位他都怀疑不是人。 张老先生讲惯了故事,此时也并未失了从容,只是恭敬行礼,正好俯身低头,不去看道人,回答道: “回禀先生,那是家父。家父年事已高,十二年前就已经讲不动了,从台上退了下来,小老儿接了家父的班。” “令尊可还在世?” “八年前就已不在世了。” “八年前……” 宋游喃喃自语,心中叹息。 “先生与家父有旧?” “哦,不知算不算有旧,只是当年曾住在逸都,无聊之时,常来此地听书,令尊讲得甚好,于是几乎每日都来。临走之时,还向令尊请教了一番天下奇异神幻之事。”宋游回答道,“如今回来,便想再来拜访一下,道一声谢。” “……” 面前的张老先生却是皱起眉头。 如此一说,他倒是想起,当时好像确实曾听父亲说过一位道人,在逸都住了半年,半年来每天都来他这里听书。 只听父亲说,这位道人很不凡。 十三年间,容颜不改。 甚至自己都快和父亲当年一样苍老了。 “敢问先生是人是神?” “是人,修道之人。” “为何要说道谢呢?” “张公有所不知。”道人耐心答道,“当年在下初次下山,对天下之事多有不懂,只想寻访各地山水盛景,寻找各地奇异神幻之地,从令尊这里知晓了不少天下奇处,十三年来,我们大多都去寻找了一番,受益匪浅,特来道谢。” “……” 面前的张老先生一听,却是愣住了。 这位道人是妖精鬼怪、地祇神灵他都不吃惊,因为早就吃惊过,已成了他人生中的一个寻常故事,却没想到竟是如此。 “那些天下奇处先生都去过了?” “除了云州,都去过了。” “可敢……敢问先生几句?” “但问无妨,就如曾经。” “便问先生,越州之北可有凤凰?” “神鸟冬至夏至来栖。” “云顶山上可有神仙?” “曾有神仙。” “西域可有地火村?” “火焰终年不熄。” “平州深山……” 多年以前的一个寒夜,年轻道人与老先生站在这里对谈,如今还是那名年轻道人,又是一名老先生,还是站在这里对谈。 只是请教和回答双方调换了。 双方态度倒是依旧。 第五百八十三章 早已变了模样了 两人对谈不知多久,终于尽兴。 “家父说了一辈子的故事,那些玄幻神异之处和天下奇事不知讲了多少遍,亲身去过的却寥寥无几。我们这些讲故事的人,讲得多了自己也想知道故事的真假,也想去拜访故事中的人物和所在,可惜能如愿的却不多。若是家父还在世,能站在这里,和先生如此交谈一番,定会十分欣慰。”张老先生颇有些遗憾的说,“可惜家父已不在人世了。” “在下也确实走得太久了。” “是啊……” 张老先生想到自己,也不知还有多少年的活头,又看见面前的道人,一时不禁唏嘘:“又有几人能如神仙般长久呢?” 宋游听了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只是抬手对着张老先生行礼: “张公……” 张老先生立马会意,抬手回礼。 “先生慢走……” “张公之技艺与风采,不逊于令尊。”宋游对他说道,“只愿七年之后,回到这里,还能再听张公讲一回书。” “先生谬赞。” 云说棚已经没有别人,北瓦子其它勾栏则依旧热闹,不时有戏曲歌声飘到这里,在昏暗的云说棚中回响,却一点不惊扰,反倒显得这里越发寂静,寂静中唯有对礼的两人。 道人旁边女童亦是学着行礼。 随即道人转身,离开这里。 女童自是毫不犹豫的跟上,只是一边走一边回头,打量着这间她只来过几次的云说棚,还有那名站在昏暗中目送的老人。 大抵也是因为只来过这里几次,对这里不够熟悉,对当初那位讲着她听不懂的故事的张老先生也不熟悉,既然不熟悉,猫儿自然没有多少旧地重游的感触,也不懂多少旧人已逝的遗憾,只是随着道人来到这里,听见道人与老者对谈,唏嘘感慨,多年前认识的人静悄悄的就已经不在了,倒是棚子依旧和当年差不多,猫儿心中也有几分难以叙说的奇妙。 同时她向来善于体会道人情感,此时道人表情平静,脚步也平静,可内心的感怀却是她能够嗅得到的。 于是与道人并肩行走,常常扭头,睁大眼睛盯着道人看。 “道士。”三花娘娘板着一张小脸问,“我们七年后还会回来吗?” “只要还活着,自然会回来。” “那个老的人还会在吗?” “……” 道人沉默了一下,才摇着头说:“那只有天知道了。” 曾经那位张老先生十二年前就已经不在台上说书了,这年头很多人生孩子都早,这位张老先生与他父亲年龄不知差多少,看起来也就十几岁的样子,再过七年,这位张老先生的年纪说不定已经超过了十二年前彻底告别讲台时的那位张老先生。 何况世事难料,谁又说得准呢。 “……” 宋游摇一摇头,步伐不停。 身边戏曲声,弹奏声、喝彩声不断地响起,述说着这里的热闹,和十三年前几乎一样,在他们耳中变得清晰,又逐渐远去。 两人慢慢走出了北瓦子。 女童则依旧常常扭头盯着他看,好似要从他那张平静的面容里看出他内心的感慨。 只是她注定是看不懂的。 或许要等到再过一些年,又或者等到下次再回逸州、回到阴阳山后,二十年间相识的老友都来拜访,看见那些她足够熟悉的人都在岁月中变了模样,再过一些年又都陆续凋零,她才会对此有清晰的感触。 “我们又去哪?” “现在啊……” 道人闻言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 身边的女童脚步没有停住,多迈了两步,走到了他前面去,见状又原封不动的退了回来,继续盯着他。 “现在时间还早,这里离泰安寺好像不远,便去旧地烧一支香吧。” “好的!” 小女童一脸严肃。 “记得泰安寺外好像有不少苍蝇馆子,烧完香正好可以吃个饭再回去。这次住的客栈不能自己做饭。” “苍蝇馆子!燕子爱吃!” “……” 道人已然迈开了脚步。 此前在云说棚昏暗,是因为云说棚建有房顶,不够通透,营造气氛所致,冬天也能挡挡寒风,其实才半下午,太阳毒辣。 所谓苍蝇馆子,多指路边小饭店,倒不是卖苍蝇的,也不是一定就会有很多苍蝇。不过眼下正是盛夏,莫说路边小饭店,就是大酒楼也免不了有苍蝇,因此宋游也不多解释。 盛夏的阳光真是灼人,这年头又很少有城池街道注重绿化,甜水巷中间那棵大树都算稀奇的了,连挑树荫下走都做不到。 宋游很快便热得出了汗,每逢树荫就要停下来乘凉,倒是三花娘娘一边挎着褡裢,一边挎着锦袋,锦袋中的水晶瓶只是泄露出相比总量可以忽略的一丁点寒气,就足以使得锦袋中的空间冰冷如雪地,锦袋也冰冰凉凉的,也带给她凉意,到了后来,干脆伸手将锦袋抱在怀里,因此得以保持白净的面容和严肃的表情。 没过多久,二人走到泰安寺。 和以前一样,还没进门,便闻到了浓浓的烟火气。 道人神情平静,跨进山门。 女童也神情平静,动作和他一样。 半下午正是最萧条的时候,今日阳光又毒辣,寺院中倒是没有多少香客,只有一些香客坐在阴凉地扇着蒲扇歇息交谈,大多是上了年纪的妇人或者老人,有时也有僧侣坐在他们中间,与他们交谈答疑。 看得出泰安寺香火依旧鼎盛,甚至比从前更盛,寺院中巨大的炉鼎中插满了香,多半是上午插上的,全都烧得只剩了竹签。 明亮的阳光照耀下,院中左右两尊巨大的护法神石像,一个持鞭一个持枪,显得尤为威严凶恶,在地上投下大片阴影。左右宫殿中也仍是巨大的佛像菩萨像,依然金光灿灿。 “香火还是很盛啊。” 道人微笑着感慨了一句。 “是的。” 女童在他身边附和道。 道人左右环顾。 女童也是如此。 只是这次再来,她却完全没有之前的小心翼翼、心惊胆战了。 哪怕走过院中,从那凶神恶煞、俯视下方又作势欲打的护法神像身下过,自己整个人都笼罩在神像的阴影中,仰头看去,她也只觉得这两尊雕像哪怕会动,也比自己现在能请出的山神矮了一点。 哪怕走进宫殿,看见那么多金碧辉煌的神佛,她也只觉得平常,不过是当了大官的鬼而已。 有僧侣前来接待他们,应是看道人身着道袍,多了几分关注。 听闻道人在这里已经没有熟人,此次来也不是寻友拜会,只是慕名前来上香游玩,便赠了他几支香,就离去了。 “六支香,你三支,我三支。” 道人将六支香分成两份,一半留在手上,一半递给身边女童。 三花娘娘下意识接过,却是问道: “妖怪也可以给菩萨上香吗?” “只要心善心诚,当然可以,三花娘娘还可以给雷公上香。”道人笑着说,“而且还可以许个愿。” “许个愿!” 三花娘娘略微一偏头,神情严肃。 “就是说说自己想做、想求的事,像是以前金阳道上的村民对三花娘娘许的愿一样。” “会灵验吗?” “那得看三花娘娘自己有多努力了。” “可是村民向三花娘娘许完愿,三花娘娘晚上就会去帮他们把耗子全部捉掉。” “他们又哪里有三花娘娘这般勤奋和本事?” “唔……” 三花娘娘又愣了下,扭头看看他,又看看台上佛像,有些警惕的对道人说道:“你别被他们听到了!” “……” 道人只是微笑,点燃线香。 女童也连忙和他一样,点香敬上。 只是道人只将香插上去,便收回了手,女童插上香后,却是一脸正经,闭目沉思片刻,这才睁开双眼。 妖怪拜佛,小神对大神许愿。 “走吧。” “好的!” 两人又同时出了宫殿。 又有僧侣来送他们。 道人看见女童的样子,却忍不住微笑,许多记忆在他心底浮现出来,构建出奇妙的感觉:“三花娘娘可还记得十三年前,你第一次跟随我来到这间寺庙时的样子?” “三花娘娘不记得了。” “泰安寺的斋饭很出名。” “也不记得了。” “也可能那时的三花娘娘,对现在的自己来说,也有些陌生了吧。”道人平静的如此说道,心中又何尝不感慨,别说猫儿,就是当年初下山的自己,相比起现在,也是十三年的变化。 改变最小的,反倒是这幅容颜。 “道长慢走。” “法师请留步。” 道人与之回礼,这才出了寺院。 只是送他的年轻僧人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远去,看着他们的背影,却总忍不住皱眉——方才听那道长与身边童儿谈话,言语间动不动就是十三年,可见那道长年轻,最多不过二十多岁,女童娇小年幼,也才十来岁的样子,却是不知从哪偷来的年华。 直到回到屋中,将之当做奇事说给师父听,才引起了老和尚的记忆。 十三年前,整个泰安寺所有僧人都记忆深刻。 曾有一名道人来到这里,与广宏法师交谈,也正是那一天,寺院中公认佛法最深、道行最高的广宏法师自焚于佛祖像前。 第五百八十四章 疑似故人过 泰安寺外的苍蝇馆子。 可能是最近天气过于燥热,可能是下午来上香的人本就不多,也可能是如今逸都的民生经济明显凋敝,这条街的苍蝇馆子都有些冷清。不见有几个人在店中吃饭,反倒满条街都是苍蝇在飞,有的店家会用扇子驱赶,有的干脆置若罔闻,看都懒得看一眼。 宋游挑了一家会赶苍蝇的馆子坐下,想吃肉又不敢点新鲜肉,怕端上来的不新鲜,于是点了一盘凉拌蕺菜,又叫店家煮了一块腊肉来切。 自然,还要一碗帽儿头。 “好嘞!” 店家也是喜笑颜开。 这条街平日里的服务对象主要是来往香客、做香客生意的小商贩还有被商贩吸引来的平民百姓,香客中富裕的上完香自然会去酒楼,落在这条街吃饭的便只剩下寻常百姓。帽儿头是最常卖的,有些百姓劳累过来做买卖,或者带着小孩到城中来赶集,有点闲钱,就会点上一碗,能再添上一盘素菜的就少很多了,还能叫上一盘肉的那就更少了。 店家看起来年纪不大,动作麻利。 帽儿头是早就蒸好的,却没有急着给他盛,蕺菜也两三下就拌好了,也没有急着给他上,而是先从房梁上取了腊肉下来,刮洗煮熟,这才将凉拌的蕺菜和帽儿头给他端上来,接着再去切腊肉,切得又快又薄,如此没有两三下,菜就上齐了,不至于多等。 “客官慢用。” 店家说了一句,便又拿起蒲扇,继续赶起了苍蝇。 宋游将筷子在手心顿了顿,使之平整,端起那碗帽儿头,白净的米饭里面加了一点细碎的燕米还有一些同样被按碎的绿豆,金黄色的燕米和碧绿色的绿豆使之看起来多了不少颜色和食欲,仍旧在碗中凸起高高的,比起当年吴女侠在外地请自己吃的帽儿头倒是多了一些花样。 宋游多要了一个小碗,分了一些米饭给对面的小女童。 帽儿头一下就不形象了。 “吃吧。” 道人低头刨饭。 女童也低头刨饭。 道人夹菜,她也夹菜。 蕺菜的叶子青中泛红,用了酱油和醋,点了几滴香油,还加了一点别的不知道什么酱,吃着还可以,略有些咸,但在这大热天还挺下饭。 所谓蕺菜,就是鱼腥草。 也叫折耳根。 逸州人是要吃折耳根的,逸州猫自然也是要吃折耳根的。 这一盘是叶子,不是根。 宋游嚼出清脆的响声。 对面的女童也一下一下的咬着,咬得咔嗤咔嗤响,看她神态从容,一点没有对其感到抗拒的意思,只观察着道人的神情动作,等道人再次低头刨饭她也立马低头刨饭,道人伸筷子夹菜,她也一点不能落后。 唯有偶尔一只苍蝇从她面前飞过,她那双灵动而明亮的眼睛才会不由自主的转动起来,将目光从道人身上变成追随苍蝇。 直到闪电般的伸出手—— “刷!” 一只苍蝇便被她抓到手里。 轻轻一捏,刚好捏死,又不至于捏坏,随即放在桌子角。 “刷!” 伸手必然捉住,绝不失手。 一次两次还好,多来几次,旁边正赶着苍蝇的店家便不由有些呆滞了,伸手挠头。 如此不知多少次。 直到一顿饭快吃完时,桌角的苍蝇已经堆了一个小堆了,而且是形状趋近于完美的一个小尖堆。 女童从未失手过。 店家看得一愣一愣的。 直到道人最后一次伸出筷子,夹起盘子中最后一片腊肉,腊肉肥的金黄半透、瘦的鲜红诱人,在筷子上颤抖着,滴下油水,对面那名女童也几乎同时站起身来,一脸严肃,刷一下挥手,捉到头顶一只苍蝇。 道人将腊肉送进嘴中。 女童也捏着苍蝇,屏住呼吸,凑近了小心翼翼放到那堆苍蝇的最顶上,趋近于完美的一个小尖堆一下子便变得完美了。 “店家,收钱。” “客官,收您四十二文。” “多谢。” “客官这童儿……” “哦,我家童儿生性调皮,思维与常人不太一样,我是早已习惯了,店家见怪别怪。” 道人在桌上数着钱,又刨下来捧着递给店家。 “不敢不敢……” 店家双手接过钱,连声答道。 余光不经意的一瞥,又瞥见那名女童也将那堆苍蝇从桌上刨了下来,捧在手上,动作和那道人刨钱、捧钱的动作几乎一样,让他一时还真有些担心这小姑娘会将这一捧苍蝇递给自己。 却见她揣进了自己挎的褡裢中。 店家忍不住又是一愣。 “客官这童儿……” “见怪别怪,见怪别怪。” 店家余光再次一瞥,只见那女童正仰起头,一张白白净净的脸蛋上没有多的表情,正疑惑的把自己盯着,眼神像会发问。 “不敢不敢。” 店家连忙躬身,退入店中。 心里只道,怪人怪人。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 陆续开始有逸都百姓做工回家,或者从家里出来,等到晚饭煮好了,便都端着碗在门口吃,亦或是到处走,在人多的地方乘凉闲谈,一时间这座城市好像又回到了宋游记忆中的样子。 三花娘娘边走边看,看那些贪慕人间繁华亦或是别有用心、藏在城里的妖精鬼怪。 道人则砸吧着嘴,回味腊肉的味道。 两刻钟后,回到客栈。 小女童还是挎着褡裢,坐在窗户边上,她一手捧着一把苍蝇,另一只手不断捻起一只,递到前面去。 窗台上站着一只燕子。 燕子小心翼翼,从她手上衔过苍蝇,一仰头一张嘴,苍蝇就下了肚。 随即继续盯着女童。 其实这个天气正是蚊虫最多的时候,他根本无需三花娘娘的投喂,只需出去飞行玩耍一会儿,自然就可以吃饱,而他也不太爱吃苍蝇,奈何三花娘娘的投喂乃是先生也难以全部拒绝的事情,他也只得被迫接受。 刚吃完苍蝇,女童又从褡裢里掏出一串冰糖葫芦递给他。 燕子实在是无奈。 慢慢入了夜。 小女童还是坐在窗户边,趴在木茶几,看着下边尤其是斜对面那条巷子发呆,直到听到身后道人走动洗漱的声音,她才头也没回的问道: “我们要在这里住多久呢?” “住不了多久。” “要在这里住多久呢?” “几天吧,休息休息,回道观一趟,我回去看看我的师父,就要去云州了。” “几天……” 女童小声嘀咕着。 篷的一声,变回猫儿,随即再次跳上窗边茶几,趴下来继续看着下方出神,眼皮开始打架。 兴许是累了一天,看着看着,吹着夜风,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中记忆翻涌,淘出过往。 三花娘娘好像看见了当初那只刚来到逸都时的三花猫。 那只三花猫真是弱小,甚至都不能变成人,胆子也小,又强装胆大。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真是不安极了,生怕闯进了别人的地盘。 走进泰安寺看见那么大的庙子,那么大的佛像,金灿灿的,也害怕极了,甚至都不敢进门,强行鼓起勇气进了门后,也不敢轻易说话,只努力装作自己只是一只普通的猫,免得被人认出来。 那只三花猫又蠢笨极了,什么都不懂。 自然了,现在是聪明的。 猫儿缩成一团,睡得很沉。 道人盘坐在床上,闭目修行,又何尝不是想起了往事。 此后几天,两人都在城中闲逛。 甚至还去了岳王神君庙,给岳王神君上了三炷香,当晚神君老爷就托梦而来,给他抱怨鬼城事情的繁琐,来自天宫的压力、西天的渗透,虽然到他这里也不至于有多劳累,却也没有以前宋游说的那般轻松。 顺便也告知他鬼城建造、城隍体系的进展。 买下他们曾住过的院子的那名高屠户果然是个好客之人,每天晚上,只要自己家中煮得有肉,必然来客栈请他去吃,若是他没有去,无论是因为不好意思还是外出未归,都要给他端上一碗来,也常有江湖好友来寻他,他都热情招待,难怪屠宰生意能够越做越大。 宋游还向他打听了一番吴女侠。 只是在如今逸都的江湖上,似乎并没有吴所为这号人物,起码高屠户和他的朋友们都没有听说过。问起西山派,这类江湖上的顶级名门大派对于高屠户和他的朋友们似乎也有些过于高端了,只听说西山派许多江湖传闻,哪个弟子曾在哪里大显神威,哪个弟子居然被谁谁谁打败,也没听说过西山派有什么姓吴的高手或长老之类的。 宋游倒也没有探寻太过。 十三年了,逸都有些地方毫无变化,有些地方则早已经与当年不同。 数次走在逸都城中,都感觉擦肩而过的人有些面熟,有像是曾经的街坊邻里,有像是来找他求过符箓、除过妖邪的人,也有几次好像遇上了当年金阳道上那一群客商中的其中一位,也或许是两位,只是双方都只擦个照面,觉得像又不像,互相投来目光,便各自走过了。 一个变得太多,一个未曾变过。 疑似故人过,倏然满白头。 怎么敢相认呢? 第五百八十五章 十三年来最大的收获 “先生不住了?” “不住了。” “这是又往哪里去呢?” “会往西边走。” “便祝先生一路通畅了。” “多谢店家。” 宋游收拾好行囊,退了客房,店家对他多有客气,他自然也要以礼相待。 随后却没有立马离开,而是带着三花娘娘和枣红马又走进对面那条甜水巷,再一次看看这条巷子,也不知是不是最后一次,直到走到曾经住过的那间小院前,叩响房门,静待人来开。 “谁呀?” “住在对面客栈的道人。” “吱呀……” 房门立马就打开了。 只是开门的却不是高屠户,而是一名小男孩,还有身后的一名妇人。 “高公不在吗?” “清早就出去了。” “那也无妨。没有什么要事,只是此次回到逸都,住了一些天,今天就要走了,这几天多亏两位照顾,十分感激,特来道别一声。”宋游站在门口并不进去,说着从怀里掏出两张符箓,“没有别的可感谢的,便赠符箓两张,挂在家中可以驱邪避鬼,再加上高公一身血气胆气,想来就算未来乱世将至,也足以保证家中不受妖邪恶鬼骚扰了。” “这……” 妇人接过符箓,不知说什么。 “替我们向高公道一声谢,说我们已经走了,七年后若有缘,回来定然再来拜访。”宋游自然也不为难妇人,拱手说道,“告辞。” 不忘略微将手放低,对小孩儿也道一声: “告辞!” 身边女童学着他拱手,声音轻轻细细,却是神情郑重,也道了一声告辞。 妇人言语无措,小孩睁眼盯着。 两人一马这便转身离去。 马蹄踏青石,得得作响。 铃铛亦晃出清脆声音。 “呵呵……” 道人不禁笑了两声。 这次回来,本来是想捡拾十三年前留下的脚印,了却多年前的旧忆,却不料这个过程本身就会留下新的脚印,亦会留下新的记忆。也许这也是这个过程奇妙的地方。 慢慢悠悠出城,打量这座城池。 这次从西门出去。 守城军校并未阻拦他们。 道人出城往西,去寻另一位故人。 沿着官道翻了不知几座山,过了两座桥,从上午走到下午,便到了一座县城,名曰思远县。 依然在县里找了间旅店住下,次日清早按着记忆出发。 路有几十里,亭台三五座,烟村十余家。 只是这次天不冷,比曾经好走许多。 中间好多路仿佛熟悉又不熟悉,有的越走越熟悉,才知走对了,有的越走越陌生,便又退回来,走了大半天,终于抵达新庄、老鹰山下。 “……” 眼前有一间竹院,竹排为墙,茅草为顶,篱笆为院,里头却是静悄悄的,似乎没有人。 道人站在篱笆外,看向屋中。 猫儿和他站在一起,也伸长脖子看向屋中,眼中闪烁着回想的光泽。 这是雕刻大师孔待诏的竹屋。 宋游曾来此处拜访高人,见识了孔待诏令人惊叹的木雕技艺,也得了许多造化,这份造化很了不得,直到现在也受益无穷,因此回到逸州就想要来拜访探望一下,如果还见得到,就道一声谢。 却不料旧人似乎已经不在此处住了。 “笃笃……” 宋游还是轻叩门扉,看向屋中。 自然是没有人回应的。 “里头可有人?” 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 反倒是稍微一个晃神,再低头一看,便见自家猫儿已经进了篱笆,一脸自然的往门口进去。 “三花娘娘怎么进去了?” “三花娘娘就这么进来的。” “……” 宋游低头看了看。 柴扉的缝隙倒是小些,不过篱笆却常有大的空隙,老母鸡多半过不了,猫儿却能轻松过去。 “三花娘娘回来吧。” “唔?为什么?”猫儿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三花娘娘去看看里面有没有人。” “人家关着门呢。” “三花娘娘不进门,在窗户上看。” “篱笆也算院,柴扉也算门。” “篱笆?柴非?” 猫儿看向了围成院子的竹栅栏,稍作思索,才抬起头来对他说道:“这个门关不了猫儿,说明不是用来关猫儿的。猫儿可以进来。” “……” 竟然还说得有些道理。 猫儿则收回目光,摇头晃脑,继续往前走去。 刷的一下跳上窗台,往里头张望几眼,又走到门口,学着道人当初在北钦山上神医屋前用爪子摸了摸门口的地,低头看了看灰尘和印记,这才回过头来对道人说道: “里面乱糟糟的,全部是灰尘,门口也全部是灰尘。” 又走到另一间房门前看了看。 “这个房顶都坏了一半。” 宋游换了一个角度看去,这才发现,确实有一间屋子房顶的茅草不见了一大半,不知是为秋风所破还是被别人取去了。 “唉……” 道人叹了口气:“三花娘娘回来吧。” “好的!” 猫儿这才折身往回走。 在篱笆上随便挑个看起来稍微大点的空隙,从容走来,很轻松的就从空隙中穿了过去,自然得像是只是跨了一个小坎。 宋游早有准备,内心平静,只是有些遗憾,左右环顾一圈,拄杖绕着竹屋走。 果不其然—— 当他绕到竹屋背后竹林中时,看见竹林中多了一个土包,前面还有一块石碑。 正是孔待诏之墓。 坟墓早已经不新了,土与旁边地里的土颜色几乎没有了分别,甚至坟头都偏矮了一些,上面长满青苔和杂草,至少也应该有几年时间了。 墓与碑则是一个叫“东阳”的人立的。 便是孔待诏的弟子童儿了。 那位“东阳”是个木人,雕刻成活,不知如今又在何方,可还安好?墓前有香,最近的应是今年才插的,不知是不是他点的。 “……” 看来十三年确实太长了。 宋游仍是早有准备,从被袋里取出线香来,稍稍一晃,便已点燃,持着拜了三拜,算是了却曾经缘分与恩情,这才将之插在坟墓前。 这个过程中道人仍旧平静。 三花娘娘则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神情凝重,等他上完香才问:“那个人死了吗?” “多半如此。” “那那只猫呢?” “……” 宋游一下也想起了那只猫。 那是一只仿照三花娘娘雕刻而成的猫,又有孔大师自己的想法,长得与三花娘娘有七八分相似,得了三花娘娘的神韵,又倾注了一位前无古人的绝世木雕匠人的通神技艺与心血,因而成活,最终归入山林,得了自由。 “十三年了,它也该老了吧?” “它是木头做的,也会老吗?” “嗯三花娘娘说得有道理。也许它还没有老。”宋游没有反驳三花娘娘的话,“也许此时它正在某片山林中自由自在。” “唔……” 听说它自由自在,三花猫便不担忧了。 “走吧。” 道人再一次迈开了脚步。 走到思远县,稍作补给,买了几个馒头带上,又在山间装满了泉水,问了问路,花了一天时间,便由思远县走上了金阳道。 是与以前相反的方向。 猫儿一到这里,就显得有些不一样了。 虽然仍旧迈着小碎步,要么跟随在道人身边,要么走到前面去,或者落到后头,却明显对路旁的虫子鸟儿减少了不少兴趣,这些兴趣全都被她转移到了这条道路本身和两旁的山水上。 便见猫儿一边走一边扭头到处看,每次停下,必然是仰头看向路边的山、或是低头看向旁边的溪河,期间又到处嗅着。 似乎她也在这条路上寻找熟悉的感觉。 可是问她她也不说话。 几天之后—— 手爬岩。 一只燕子在空中轻巧的掠过。 燕子是轻巧,人却不见得。 旁边悬崖上挂着一条凿壁小路,整条路便是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开凿出来的,不足一人高,宽处也许有三四尺,若人胆大,能躺着睡觉,但却是万万不能随便翻身的,一翻身就可能跌入万丈悬崖,窄处则只能容一个人贴着崖壁险险走过去。 山上风很大。 道人坐在悬崖边,两条腿自然垂下,被山风掀起了头发,一边拿着馒头啃着,一边扭头看向远方风景。 猫儿也坐在他旁边,十分乖巧。 绝壁很高,俯瞰大地。 身后满是摩崖石刻,不同的画风述说着不同时代的一角,面前则是群山连绵,溪水蜿蜒,水中倒映着又一个黄昏,天上太阳正缓缓沉下。 道人享受着纯粹的自然风景,享受着回忆涌上来泛起千百种滋味的感觉。 没过多久,夕阳余晖褪去,头顶黯淡下来,天边呈现出如梦似幻的色彩,似蓝非蓝,似紫还红,似粉又白,渐变成温柔的傍晚霞光。 道人掰下一块馒头,递给旁边猫儿。 猫儿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只小心的从他手上叼过,便一下一下的咬着吃起来。 “……” 道人便露出了微笑。 当年走在这条路上时,无论是在下方金阳道上,还是在这手爬岩上,他分食物给三花娘娘,三花娘娘可都是不轻易接受的。 如今却如此自然。 若问他游历天下十三年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便在这里了。 第五百八十六章 路人口中伏龙观 “我们今天晚上还是睡在这上面吗?” “我想睡在这上面,三花娘娘意下如何?” “三花娘娘觉得很好。” “那就这样定了。” “这回好像比上回热。” “上次立秋,这次盛夏。” “晚上还是会冷的。” “三花娘娘说得有理……” 道人依旧坐在悬崖边上,背对黑暗,迎着霞光,看着远方天边的梦幻色彩与大地的剪影,三花猫则在身后变回了人形,开始从锦袋中抽出一张羊毛毡和一床薄毯,铺在地上,又拿出一个灯笼。 道人还在欣赏霞光之时,女童已经为他铺好了床,并举着木杖,将一个灯笼举到了他面前。 “……” 道人愣了一下才会意过来。 不由露出微笑—— 看来自家猫儿对那夜的事记得很清晰。 随即抬起手来,如当年一样,对着远方天边遥遥一捻,仿佛捏了把空气,投入面前古朴简单的灯笼中。 一瞬之间,灯笼中立马亮起了如此刻天边一样如梦似幻的光芒。 且借一抹霞光…… 天边渐渐暗了下来,色彩逐渐暗淡,霞光消失,倒是灯笼里的霞光仍旧亮着,缓慢的还给这漫漫长夜。 道人也已经坐到了羊毛毡上,双手以一个很舒服的姿势放在腿上,感悟天地灵韵。 猫儿则趴在他身边,眼中满是思索。 若是下方有人赶夜路,若是山间有妖精鬼怪夜出行走,抬头一看,也许会发现千尺之上的悬崖之间这不同以往的一点星光。 今夜自然与上次不同了。 上次是立秋,寒意更重,这次才小暑,本就要暖和一些。 上次山上的寒风远比这次更重,上次席地而眠,睡的是冰凉坚硬且不平整的栈道地面,这次却垫着羊毛毡,上次在沉默中修行入眠,这次却有一只猫儿一直与他讲话,讲到他不想答了才消停。 山间灵韵也有微弱的改变。 山妖山鬼更多了些。 灯笼也换了一个。 当时山下买的纸灯笼难经风雨,也不易携带,没过多久就坏掉了,如今这个灯笼是平州大山妖鬼集市中的小鬼送给他的,一直保存至今。 倒是霞光依旧照亮一小片范围,使得这大山大风的峭壁之间也多了几分暖意。 夜半时分。 道人照样睁开眼睛,抬起手来。 手中漂浮着一缕金黄色的流光,如星如雨,在手中悬浮游动,随着他手一挥,又消散于天地间。 扭头一看,身边一只猫儿紧贴着他,缩成一团,呼吸平稳起伏。 不知是否有梦来。 次日清早。 道人下山而去。 依旧是一名道人,一匹枣红马,一只三花猫,沿着金阳道缓缓前行。 路旁古柏无数,在这时节呈现出独特的灰青色,千年来无人修剪,枝丫自由生长,狂放交错,郁郁葱葱的叶子连阳光也只能艰难透过,洒在路上斑斑点点,明暗恍惚。其间又回荡着枣红马的铃声,还有从身前身后传出的铃铛声,不断有客商行人与他们交错而过。 一边赶路一边回想曾经,时间竟也过得快,就如这十三年间。 三花猫的神情则越来越微妙,每次停下打量两旁山水时,表情都专注极了,露出思索之色,似乎她也察觉到,这离她曾经那座小庙、离她和道人初遇的地方已经越来越近了。 不知不觉走到了下午。 阳光的变化透过古柏的枝叶,全都化作光点,呈现在了脚下这条青石古道上。 “快到三花娘娘的小庙了。” 宋游拄着竹杖,平静的说了一句。 猫儿本来迈着小碎步走在他前面,闻言顿时停下,扭头看向他,也不说话。 好在道人知晓她的意思。 “我没记错的话,前面不远,就到王善公的路神庙了,而在那之前,有一条岔路,顺着那条岔路走过去,便是三花娘娘的小庙所在。到了那边三花娘娘定然就认得出路了。” “我们要去吗?” 猫儿站着不动,抬头盯着他。 “这取决于三花娘娘。”宋游低头与她对视,“在我们的旅途中,三花娘娘无疑是可以做决定的。” “……” 猫儿脸上看不出表情,也不说话。 “看来三花娘娘是想去的。”宋游微微一笑,“我有些累着了,前面找个地方稍作歇息,吃点东西,我们便去看看三花娘娘的小庙还在不在吧。” “好的!” 猫儿如是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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