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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阴官答道。 “军队烧杀抢掠本是常事,即使如今罪责重罚,但面对北方军士,只要犯的错不是太大,贫道也都叫阴官们从轻处罚。”国师说道,“这位犯下的罪行应是格外难恕,这才如此。” “……” 宋游接过簿子,查看起来。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前后都是相关记录,记录的鬼分为五等,姓名籍贯,因何而死,何时死的,何时来此,生前善恶几何,如今在做什么,都记得十分清楚。 那林有的鬼魂被烈火焚烧,宋游是早就知晓的,如今问问,只是想知道原因。 可实在是挑不出毛病来。 即使他信任林常一家,信任林有从军之前心地善良,可如国师所说,这年头的军队烧杀抢掠本就是常事,塞北人到大晏都做些什么,大晏军队到塞北大概也是那般德行,甚至可能对自家百姓也这样,心地善良归善良,到了染缸,也难以出淤泥而不染。或是自己哪怕尽力坚守,有时气氛时机什么都到位了,一念之差,便也随了大流,酿下大错。 实在是挑不出毛病来。 宋游只好低头看三花娘娘。 三花娘娘仿佛有所感应,本来在认真参观鬼城的,却也抬起头来,用一双明亮的眼睛将他盯着。 却不知三花娘娘有何意见。 第三百七十二章 鬼城见闻 不知不觉间,宋游跟随着国师,已经走过了这座鬼城。 鬼城只是在业山内部,也就和远安城差不多大,但业山周边几座小山也都有空间,乃至地下还有巨大的空洞断层,都是鬼城的一部分。此时宋游便跟随国师往地下深处走。 “我看簿子上,国师似乎将鬼分为了五等?”宋游问道。 “也只是暂行,便于鬼城管理,有待日后完善。”国师答道,“但凡来此的鬼,都要审查善恶,业镜之下,没有谎言,由此分为五等。” “怎么分呢?” “若是至善之人,德行出众,长大后不曾有意做过错事的,便为一等,可按其能力在鬼城做官。”国师说道,“若是犯过小错小亏,但称不上犯罪也没有酿成过严重后果的,就为二等,可在鬼城做胥吏。若有罪之身,就为三等,罪行在阳间没有了结的,须得在此处了结。” “四五等呢?” “若犯过大错大罪,大奸大恶之人,但罪不至死的,便为四等,需在鬼城赎罪受罚。”国师对他说,“若是十恶不赦、死不足惜的,到了这里便就是最末一等鬼了。五等鬼也按罪行大小,处理不同,若是十恶不赦死不足惜的,或是犯了死罪生前却没有了结的,即使到了这里,死了一次了,也还是得再死一次,活活烧死,灰飞烟灭。若犯了死罪但生前已经了结的,便视情况或是移到四等三等,或是继续灰飞烟灭。” “是看有没有悔过吗?” “这是参照之一。” “原来如此。” 宋游听了只点点头,并不多做评价,但心中是觉得很奇妙的。 “鬼城初建,特别时候行特别事,若是善者,我们自会格外宽容,若是恶鬼,我们也格外严苛。”国师顿了一下,“都只是暂行而已。” “那边便是地狱了吧?” 宋游扭头看向了旁边一处通道,已经感觉到了那边传来的温度。 “火狱。” 国师很平静的答道,毫不遮掩:“如今鬼狱当中,就只有火狱建成了,也是最常用的鬼狱,但凡有阳间未了结之罪行的鬼,都要进火狱。有的只需在边缘受刑即可,有的要在中间受刑,有的要在这里被烧得魂飞魄散。” “那些入梦的鬼……” “要么便是在这里受刑,要么便是在这里魂飞魄散。”国师说道。 “可否去看一看?” “鬼狱炙热,边缘也很热,况且鬼哭狼嚎,吵闹得很。”国师说着,又笑眯眯的低下头,看了眼三花猫,三花猫也仰起头与他对视,“何况那边的场景道友与贫道看得,三花娘娘却是看不得。” “便请三花娘娘在此等我。” 宋游也低下头对自家猫儿说道。 三花娘娘顿时神情一凝,眼睛也睁大了几分,不过却立马坐了下来,坐得端端正正,尾巴也绕过来,环住小脚,依旧高仰着头把他盯着。 “三花娘娘莫要乱跑。” 宋游说完笑着看向国师:“不知国师可怕烈焰高温?” “贫道没有道友的本事,自是怕的。” “无妨。” 宋游挥了挥手—— 顿时一道光泽笼罩自己与国师全身,身在光泽之中,只觉一阵清凉,那边传来的温度也感觉不到了。 “走吧。” 宋游微笑着看向国师。 国师见他丝毫不给自己拒绝的机会,已将一切都准备好了,大有必须去看之势,便也只得无奈笑笑,往前走去。 “那便请吧。” “劳烦。” “怎敢称劳烦?说来这烈火地狱虽是贫道仿照民间传说而建,却也只是做了个决定罢了。贫道法力低微,身体孱弱,无论布置火焰、驱赶捆绑恶鬼以及监督他们受刑,都不是贫道在做。贫道也只远远的见过烈火地狱,自打火焰升起来后,凡人便连这条通道也只能走到一半,贫道最多能看得见那边的火光,未曾见过火狱中的场景。”国师走在前边,边走边说,“所以是贫道沾了道友的光才对。”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越走越远。 留下三花猫坐在原地,姿态乖巧,尾巴依旧环着小脚,盯着自家道士离去的背影,等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抬起一只爪子,低头舔着,舔两下又用爪子在脸上一阵乱揉,同时用余光瞄着同样留下来的一名道人和一名布袍老者。 “……” 三花娘娘吸了吸鼻子。 …… 通道没有多长,前方已然出现了火光。 由于温度的升高,原本跟在国师身边听候使用的两名阴官已经驻足不敢前了,宋游与国师却丝毫也感觉不到热。 身上依旧凉爽。 直到走到通道的尽头。 眼前已被火光占据,眼中也盛满了火光。 前方是个并不算大的空间,只看底下,像是一面池子,凹陷下去,若连上四周和顶上,便像个火炉子,里头装满了火焰。 外围只是火焰晃动,中间则火焰密集,只能看见亮得刺眼的火光。地上、墙壁上全都用金色的笔迹刻画着火阵符文,地上一根根石柱,石柱上边缠绕着铁链,应是绑鬼用的,也都刻满了符文。 “呼……” 火焰就从两人身边吹过。 里头有鬼在受罚,哀嚎声震天。 宋游眯了眯眼睛,扭过了头,并不去看那受刑的鬼,而是看向四周与地面的符文。 算是比较简单的聚火法阵,当然在这个年头,很多人也不会了,能布置出它的也能算一方修行高人了。除此以外,还有另外几重法阵,分别为此处提供禁锢和加固等功效,看来国师手下有高人。 悄然之间,眼中又闪过光泽。 果不其然,在这些法阵之下,还有一重隐藏起来的法阵。 只可惜,只是用于隐匿的。 和宋游的冬藏灵力效果相仿。 “国师手下有能人啊。” “大晏之大,不乏奇人异士,贫道借着国师之位,靠着朝廷便利,倒也结识了不少高人。”国师已与宋游走到了火狱的边缘,从火狱中弥漫过来的火焰几乎将他包围,不过却是一点也不觉得烫,“贫道没有道友的本事,若是贫道自己,是什么也做不成的,唯有借力可成大事。” “这些阵法之下,还有一重法阵,不知又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道友火眼金睛。”国师不急不忙,“只是一重用于收敛灵韵、隐匿动静的法阵。一来怕火中灵韵散出,对外边的无辜阴鬼造成大难,二来怕此处受刑阴鬼嚎叫凄厉,声透云霄,吓到外边的小鬼,三来也收敛灵韵,免得被外边的妖魔鬼怪察觉,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有理……” 宋游点了点头。 国师似乎也是初来,四下看了一圈,随即才说:“道友可还有什么要看的?” “回去吧。” “今日受刑的鬼不多,少有的几只鬼,也是硬骨头,犯的罪也不算重,只在外围被火燎烧,确实没什么看头。”国师说着随他回去。 身周的火光慢慢暗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惨白透蓝的鬼火,觉得暗淡而又阴冷。 国师身上的光泽也散去了。 三花猫依旧乖巧地坐在原地,仰头盯着道人,身边两人则气喘吁吁,不禁擦着汗,如释重负地看向国师和宋游。 “三花娘娘可有乖巧地在这里等我?”宋游低头对她问道。 “!” 三花猫将头一歪,与他对视,却不说话。 这只猫儿总是这样,有时话多,问题多个没完,有时又一声不吭,期望你以眼神与她交流,谁又知晓猫儿心中在想什么呢? “道友走了一个晚上与半个白天才到业山,如今又看了这么久,想来也累了。这鬼城虽是借由阳间地界打造,用以过渡,然而鬼气太重,贫道平日里是不敢在里边过夜的,不过道友法力高强,身边猫儿与马皆非凡物,想来也不惧怕。”国师对他们说道,“便任道友选择了,贫道可为道友在鬼城中寻一住处,好让道友逛起来方便,也可在业山之外、日月之下为道友安排营帐,供道友休息。” “……” 听得出国师自信而坦然,给他的两个选择都做了铺垫。 明显不怕他待在这里。 有种明牌的感觉了。 不过宋游还是说道:“我与三花娘娘行走天下,多数时候,不图别的,就图个稀奇,图个新鲜,图个见识以往不曾见识过的东西,好在年老之后与后人讲述自己人生时,有能让他们惊叹的东西可讲。” “好!” 国师毫不犹豫答应下来,随吩咐阴官,将原先备好的一殿官邸给宋游住。 “贫道便等明日,再来与道友同游鬼城,也与道友商议鬼城规划,二位若有任何需求,可告知贫道与阴官。”国师说完,又低下头,笑眯眯的看向宋游脚边的猫儿,“三花娘娘若有什么想要的,也可告知贫道。” “你这里有醪糟汤汤吗?” “醪糟?” “醪糟!的汤汤!” “有!” “多加糖!” “好……” 国师笑容越发灿烂。 随即陪同阴官,将宋游送至住处,又吩咐阴官,告知他们宋游是贵客,只要在鬼城,可自由进出任何地方,若有询问,都得如实答复,并与宋游约好明日什么时候来找他,与他商议鬼城之事,这才离去。 宋游停在原地,一边是马,一边是猫。 身后的官邸府衙基本仿照了人间制式,规格不低,看起来也很气派,只是四处照明的都是鬼火,惨白中透绿透蓝,便觉得阴森森的。 这么一看,倒真与此时外界民间传说中的阴曹地府一般模样。 宋游转身走了进去。 此处是阴间地府未成之前国师打造的阴魂野鬼容身之地,也是阴间地府的前身,这间官邸中的鬼王,很可能便是今后阴间地府的鬼王,今后阴间地府中的第一殿官邸,可能也长这般模样。只是没有想到,鬼王尚未诞生,宋游倒是先住了进来。 也是不错的一种体验。 只是宋游有种预感—— 自己可能在这里找不到什么了。 “道士……” “怎么了?” “这里臭臭的。” “地下嘛……” 宋游知晓猫儿对味道很敏感,而且是少有的极其介意臭味的动物,于是说道:“请三花娘娘稍作忍耐,也待不了几天了。” “好久!” “拜托三花娘娘……” “好的!” 三花娘娘作为猫儿神,最不能抗拒人的请求了。 只是她跟着道人往里屋走,仰头看向道人,又忍不住说道:“这里也没有耗子!” “也请三花娘娘稍加克服。”宋游只以为是她少了乐子。 “但是又有一种跟臭耗子很像的味道!” “嗯?臭耗子?” “就是没有吃得完的耗子!” “哦,腐烂的耗子。” “腐烂!” “为什么是耗子?不是别的东西腐烂呢?” “耗子臭了跟别的东西臭了不一样,死猫臭了就跟死耗子臭了不一样。”三花娘娘严肃的看着他,“鸟儿臭了也不一样。” “有道理。” “三花娘娘鼻子很灵。” “三花娘娘本事高超,尤其是对耗子。”宋游恭维了一句,随即才又问,“这种味道又是在哪里闻到的呢?” “很多地方都有,路上就有!”三花娘娘想了想,“烧火的地方最多!” “能找到什么吗?” “三花娘娘找过了,什么也找不到。”三花娘娘停顿了一下,一边走一边说,“只是像臭耗子,但是不是臭耗子,闻起来不能吃。” “原来是这样啊。” 难怪那两人气喘吁吁。 应是三花娘娘在自己走后,突然开始变得活泼好动起来,也许还在鬼城中来了一会儿跑酷,那两人应是怕三花娘娘走丢引来自己生气,于是着急忙慌的跑去追赶,可人追猫哪有那么容易。 宋游便在鬼城中暂住下来。 这里阴气重鬼气浓,不过毕竟是人间,阴气鬼气都对他没有影响,倒也一切如常。 此后几天,国师天天来找。 宋游也带着三花娘娘跟随着他,几乎将鬼城已经建成和没有建成的地方都仔细逛了一遍,甚至那些还没有被纳入规划的地方也去过了。每天都与国师谈论鬼城之事,既听他讲对鬼城乃至于未来阴间地府的规划设想,也听他讲对于天宫与佛门的无奈,以及心有余而力不足之处,还与他谈论天道演变以及天下民心,有时道人也给出自己的建议,双方都有不少受益。 至少宋游的见闻增长了不少。 若真以鬼城为原型凝聚阴间地府,未来千百年间世间流传的关于阴间地府的传闻,宋游便算是最先领略到了。 生灵死后成鬼,生活于鬼城,与活人与阳间的差异,也尽在他眼底。 旅途本是修行,这趟也算难得。 第三百七十三章 三花老师教导有方 这座鬼城的设定、律法也许还不是十分成熟,但也已经相当完善了,完全可以保证这方小天地的运转。 本质上它参照的是阳间的规矩。 瑕疵自然是有的,不过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规则,它是与时代协调的,既符合于时代,也是这个时代蕴养出来的最成熟的体系了。非要去强行更改是一件困难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要改就全改,只改一处,反倒不伦不类。 所以宋游多是看,多是思索,即使有些自己觉得不合理、不舒服的地方,也只择其少数提出意见,其余的并不指手画脚。 七天时间很快过去。 宋游依旧一无所获。 三花娘娘也没有找到她关心的像是臭耗子的味道的源头,只知道它弥漫在空气中,何处稀薄何处浓郁。 看这样子,阴间地府的凝聚被极大地加快,初成之时大概也就在十来年后,如此一来,也许国师的图谋并不在此时,而在十来年后? 这个可能性似乎不高。 不过鬼城本身是阴间地府的前身,鬼城正在被迅速完善,若彻底完善,在鬼魂不多之前,与阴间地府也没多大区别,也许最多两三年后,阴间地府的所有官职便会在这座鬼城中先行定下,也许是在那时候? 宋游皱着眉头,撸猫思索。 确实,他对国师的怀疑难以拿出实质,更多的是感觉上的,可这种感觉也并非凭空而来,而是由这几年来他发现的不少细节编织起来的,只不过这些细节太过细碎零散,只能够编织出这种感觉来,无法指引他去寻找证据,更无法编制出实质的证据来。 “喵呜~” 宋游低下头时,看见猫儿正缩在他的腿上,仰头盯着他。 “怎么了?三花娘娘。” “那个瘸子道士是个坏人吗?” “三花娘娘也这么觉得吗?” “不是的,三花娘娘是觉得你这么觉得。”三花猫仰头盯着他,表情严肃,“三花娘娘跟着你走。” “我也不知道。” “你不聪明。” “三花娘娘捉耗子的时候,耗子一直不出现,又怎么办呢?” “耗子会出现的!” “有理……” 宋游平静的点着头,伸手挠着三花猫的下巴,心中忙于思索,手上毫无感情。 家猫本身就是要被人摸的,三花娘娘毫不在意,只继续仰视道人,过了会儿才说道:“但有时候耗子不出来,是因为耗子看见了猫,耗子看见了猫就会躲起来,看猫什么时候走。” “那怎么办呢?” “三花娘娘教过你的!” “有理……” 三花娘娘确实曾教过宋游。 当初在长京,拜访狐妖回来,一只醉猫给道人捉来了老鼠,给道人玩,并教他,如果老鼠不跑,要扭过头,假装不去看它。 很简单的办法。 也正合宋游心意。 在这里也待了好几天了,如果找不到自己想找的,再待几个月也找不到。何况天地广阔,风景无数,宋游还要游历天下,确实不能久留。 无论如何,也是该走的。 宋游余光往下一瞄—— 其实行囊已经收拾好了。 “咚咚……” 正好此时,外头传来了敲门声。 “三花娘娘……” 宋游还没来得及说,猫儿就已经翻滚着从他腿上落了下去,落地正好转体半圈,从仰躺到四脚稳稳落地,过程十分丝滑。 随即飞快的跑去开门了。 门外站着的正是国师。 “多谢三花娘娘。” 跛足国师先是笑着向地上的猫儿施礼道谢,这才跟着他往里走,直到看向宋游,才又行礼问道: “道友昨夜睡得可好?” “很好。” “道友……咦?” 国师这才发现旁边站的马儿和马儿身边的被袋,不由惊疑道: “道友这是……” “要向国师告辞了。” “这就要走?” “本身这次来访,是想看看国师建立的鬼城,以此窥探一番今后阴间地府的风貌,如今看了看了,见识也增长完了。在下才疏学浅,能给国师提的意见也已经提完了,再帮不上别的忙了。”宋游说道,“自然便该离去,继续游历别处天下。” “何不多留几天?” “不留了,多谢国师款待。”宋游对他说道,“外面还有故友在等我们呢。” “故友?” “故友。” 宋游平静的点头,随即弯腰下去,将被袋放到马儿背上:“本是要去寻国师,向国师道别的,这下倒是正好,至于此地阴气鬼气,在下出了这座业山再在外边施法,将之封印。” “便替百姓谢过道友!” “只是须得告知国师……” “洗耳恭听!” “在下虽在言州施法封印过一座鬼城的鬼气,然而那座龟城中阴鬼不过千余,增长百倍也不能与此地相比。阴魂野鬼本就不该长存人间,何况这么多鬼在人间聚集,即使在下全力施为,也无法将之长久封锁。” 这倒是实话实说。 有时城中有厉鬼,仅仅一只鬼,便能使得一座宅院阴冷渗人,道行高的,还能影响到街坊邻居,甚至一条街都像是笼罩在阴影下,寻常凡人即使只是离它较近也会变得体虚易病、恍惚多梦。何况这里近百万鬼,其中也不乏道行高的,唯一一点好的,就是恶鬼厉鬼都被烧死了。 仅以灵力做封印过于单薄,没有后续补充,即使是宋游来封印,也会很容易失效。 能保个三五年算久的了。 “这个自然。”国师显然也知道这点,迅速表示体谅,“贫道原先想的就是,虽然贫道布下的大阵封印效果不好,好在鬼气蔓延不快,这边也多是荒无人烟之地,只需扼制它的蔓延,等到阴间地府凝聚,也就好了。” “国师善心。” “不知道友的封印能管多久?” “一年,只管一年。”宋游颔首说道,稍作停顿,“好在我们此次南下,过尧州就临海了,到了海边,游历一圈,应当会再经过丰州,至少也会从丰州旁边经过,再来一趟并不费事,便一年后再来拜访国师。” “道友也不必如此急切。”国师却是哈哈一笑,“能完全封印一年,便已经够了,阴间地府想来也要不了多久就要成就了,这一年的停滞与阳间地界的恢复完全能使鬼气蔓延放慢几年,等到鬼气影响到资郡百姓时,阴间地府定然已经凝聚而成了,万无一失。” “国师不必劝慰,不劳烦的。” 三五年的使用期限,自己一年就来重修一次,也算是良心了。 宋游与国师拱手,拍拍马儿,往外走去。 “道友有颗仁善之心。” 国师笑容满面,跟在身后。 一行再度穿过鬼城,不知多少鬼魂感激国师功德,与之行礼,看他如看神灵,少数犯过罪在此处受过罚的,便畏他如神灵。 穿过石壁,便是外界。 业山周围受阴气鬼气影响,几乎见不到晴天,时刻都天阴阴,不过也比鬼城的鬼火亮堂了太多了。宋游重回外界,再度见到阳光时,还是不由得眯了眯眼睛,低头看向身边,猫儿的瞳孔也在迅速收缩变窄。 左右看看,随即迈步往山顶走。 苦了国师,跛脚爬山。 “倏倏倏……” 不知多少灵力齐出,化作白天也清晰可见的满天流萤,落在业山的周边。 “封!” 灵力顿时化作封印,锁住业山鬼气。 国师又跛着脚将宋游送到山下,又叫了一名武官校尉送他出去,直到郡城,避免迷路。 “多谢国师。”宋游转身对国师笑着道谢,“此时二月中,一年之后,在下必定回来,再加固封印,届时若修为有所提升,还可管得久些。” “恭候大驾。” “告辞。” “喵呜……” 道人离去,马儿紧随其后。 猫儿也回头对国师喵了一声,是对国师的道谢,随即也跟上去。 一人一猫一马缓缓离去,只剩面容苍老的国师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面无表情。 “道士……” “嗯?” “我们明年还要回来吗?” 宋游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三花娘娘想何时回来呢?” “……” 猫儿盯他两眼,甩了甩头,便也收回了目光,摇头晃脑的,一阵小跑,跑到前面去忙她自己的事去了。 如月花朝,春意盎然。 离开了被业山鬼气侵染的这片地域,便是百花齐放,万物复苏,蝴蝶新生,鸟儿长鸣,一切都吸引着三花娘娘的注意,要么凑过去闻,要么便要停下来仰头盯着,或是试着去捕捉,真是有用不完的精力。 带路的校尉起先还觉得惊奇,听见三花娘娘会说话,他们便以为是了不得的妖怪,然而随后看来,却和寻常猫儿没什么两样,多走一段,也就习惯了,只好奇的看猫玩闹,觉得没有忧虑,心中也似感染。 “先生走这边。” 校尉是认得路的,带着宋游走。 有时杂草探到了路上来,他也抽刀砍掉,生怕影响到了宋游。 “唧唧……” 前方树上落了一只燕子。 燕子回头梳理着羽毛,见道人身边有其他人,他并未说话,只唧唧叫了两声,见道人没有回他,便扑腾着翅膀,又飞回了云端之上。 此时到处都是鸟儿,叫个不停,校尉见了也不觉得惊奇。 又是满当当的两日行程。 郡城已在眼前。 “多谢几位将军护送。”宋游对他们说道,“已到了郡城,之后的路便好走多了,至少不至于迷路,便请送到这里吧。” “职责所在,不敢谈谢。”校尉们也都向他拱手,“既然如此,我等便回去了。” “也可在城中歇息一夜。” “军法严格,不久留了。” 几个校尉说完之后,便真的转身就走。 看来这龙威军确实治军严格。 宋游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直到消失不见,这才收回目光,又看向远处的郡城。 “呼……” 几乎没有声响。 一只燕子滑翔而来,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曲线,依旧落在旁边树上。 “先生可有发现什么?” “一无所获。” “燕安无能,在天上飞了十日,也什么都没有发现。”燕子声音很弱,“业山周边一片荒芜,倒是有一些用于警惕防备的暗哨,其中既有修行中人也有小妖小鬼,以及每夜都有鬼差押鬼进来,此外没有别人进出。” “辛苦你了。” “应当的。” “两道灵力的效用也快过了吧?” “应该快过了。” “还需要你继续帮忙,再辛苦一些天,隐匿云层之上,看我们走后,有没有善于隐匿的妖鬼跟随。”宋游说着抬起手掌,刚想召出灵力,稍作一顿,却又停下了,“算了,过几日再看吧。” 随即稍一挥手,燕子身上残留的一些清明与冬藏灵力的效力也消失不见。 “这些天你也太辛苦了,正好先休息几日。” “不辛苦的。” “进城吧。” 宋游迈步往郡城走去。 狐狸还在城中等他们。 第三百七十四章 分别与郑溪 丰州以南,向来是穷山恶水,原先还有一条隐江自此穿过,是京城通往南边的重要水路,自打隐江改道之后,便成了兵家不争之地。 这座郡城也好似千年前留下来的建筑,千年间不曾改建过,黄土夯成的城墙乍一看还以为是北边的军镇,城中就连会说官话的人都不多。 宋游也是到了这里才知道,原来千年前隐江曾从资郡穿过,就从隐南县的北边过。所谓隐南,便是隐水之南。千年前这边也曾富裕过,只是千年的时间能改变的东西实在太多,若非这片土地上大一统的思想理念深入人心,千年时间,怕是已能造就好几个文明了。 城中有座小山包,山上有个破烂的亭舍,就在客栈旁边,两名女子此时就在山上亭舍中,吹着风,欣赏这座破败的城池。 穿着旧道袍的道人带着枣红马来到小山包下,仰头望去,正好与低头看来的她们对视。 片刻之后,只余驮着行囊的马儿还站在山下,道人则已经在山上亭舍中了。 燕子也落在了亭舍茅顶的最边缘。 “见过道长与三花娘娘。” “还有安清的小燕子。” “两位倒是好雅兴。” “左右也无趣,便上来吹吹风,看看风景。”晚江姑娘答道。 “也看道长何时归来。”侍女笑道。 “……” 宋游依然无视了侍女的话,也借由这座小山包,环视整座古城,看城中远近居民像是千年前的人一样生活着,同时问道: “两位可有等到故交?” “没有。” “何故呢?” “也许他不在此处。”晚江姑娘声音温柔。 “也许在这里,但是不想来见我们。”侍女笑嘻嘻道,“人心易改,妖心没那么易变,但毕竟这么多年了。” “那两位还要继续等下去吗?” “久等也无益。” “有理。”宋游点了点头,眯了眯眼睛,“两位又何时离去呢?” “道长何时离去,我们就何时离去。”晚江姑娘转头对他说,发丝都被风所撩动。 “我们问过了,从这里走陆路去尧州确实可行,不过已经很多年没人走过了,说不定早就没有路了,还是得走水路。”侍女说道,“所以我们大概还得走回渡口,然后往尧州,还得同船一段。” “原来如此。” “道长若不信,也可自去问问。” “在下回来时问过校尉,确实如此。”宋游说道。 “那就好了。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咱们这也算三百年修出的缘分了。”侍女笑着对道人说,“可惜没有共枕眠过。” “不得无礼。” 女子转身让侍女闭上了嘴,声音依旧温柔,这才继续看向道人,问道:“道长怎么这么快就从业山回来了?可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们以为道长会在业山多待一段时日呢。”侍女补充着道。 “久等也无益。”宋游用了狐妖刚才的话来回答,“若几天找不到,几个月也找不到。” “有理。”狐妖并不因此而显出多余的表情,只同样点点头,神情自然,似乎不是在学他,接着问道,“道长又打算何时离去呢?” “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就走。” “便与道长同行。” “看来道长已经确实国师没有问题了。”侍女依旧嬉皮笑脸。 “下次再来拜访吧。”宋游说。 “道长游历南边,按照原先的路线,应是由丰州到尧州,沿着海边往东行,走到最东边,再北上绕一个圈折返回来吧?”侍女说,“这条路线本身无需再回丰州,若要特地再回丰州,应该至少也是三年四年后了。” “一年之后。” “一年之后?那岂不是要走很多回头路?” “业山鬼城鬼气浓重,弥散而出,对人间影响极大,在下施法封印,却也只有一年之效。”宋游诚恳说道,“不得不如此。” “这种话骗国师就可以了。我都可以封一年,哦,我家主人。”侍女说错了话,倒也浑不在意,随口纠正,“我家主人都可以封一年,何况道长修习四时灵法,应当更精于此道。” “……” “好吧……” 侍女灿烂一笑,说道:“看来道长对国师怀疑深重,仍旧未消,为了查清楚,游历天下,道阻且长,也不惜特地回来一趟。” “这倒是个好办法,无论是丰州鬼城还是阴间地府,都要耗费极长时间,如果国师真有什么图谋,短时间内,想必也难以完成。”晚江姑娘终于又开口了,“与其在那里守着空费时日,不如先行离去。” 侍女则对道人单眼眨了下:“如果我是国师,有要耗时一年以上的图谋,想必此时已经开始慌张了……不如我们现在就回去,杀他个回马枪!正好趁着有我家主人在,还可以帮着道长对付那些大妖!” “两位在此当真没有别的事了吗?” “当真没有了。”晚江姑娘平静道。 “如果那只老鼍来找我们,也许还有,他没有来找,自然就没有了。”侍女则说。 “此话怎讲?” “我们与他是故交不假,却没有告诉道长,究竟是什么故交。恩是故交,友是故交,仇怨也是故交。”晚江姑娘温婉说道,听她说话,总感觉要比她身边的尾巴靠谱很多,“若他来找,便了却旧怨。” “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 宋游想到了她们欠长平公主的恩情,不知是否与此有关。 不过他也没有问。 自己要是问了,还不知是谁来答。 若是侍女来答…… 这只尾巴似乎专门负责说谎与糊弄,说的话难分真假。倒也不是让人生疑、觉得她满嘴谎话、一句不可信,而是感觉轻浮、不真诚,每一句话都像是以开玩笑的口气说出,若是问了她们,还得去思索是真是假,实在没有意义。 反向例子便是陈将军。 陈将军说的每一句话,但凡一开口,都让人觉得发自肺腑,无比真诚,自然容易信服。 “唉……” 身后的侍女又叹起了气:“只是道长一年后特地绕来丰州一趟的话,中间又要耽搁不知多久,主人还指望在阳州阳都与道长再相逢呢。” “行走两日,在下先回去歇息了。” “道长没有感情的吗?” “……” 宋游只当听不见,最后看了一眼郡城的风景,便下山而去了。 猫儿与燕子都跟随在他身后。 身后女子与侍女则互相对视着。 …… 两日之后,一行人再度启程。 到达渡口,这次运气倒是好,没有等多久,便等来一艘空船。 撑船的是一名壮年汉子。 宋游没有直达郑溪,而是请船家将自己放在最近的尧州渡口,随即以步行的方式游历尧州,两名女子也选择了和他同行。 从这里顺流而下,很快就到了尧州,三人一马,猫儿不算燕子不乘,拢共也只算几十文钱。 上岸之后,两名女子的马车已在这里等她们了。 “二位怎知我会在这里下呢?” “道长游历天下,若非两岸风景极美,又怎么会走水路匆匆而过?”晚江姑娘微笑行礼,“猜到道长只会坐船到这里。” “猜不到也没关系,我们不提这一茬,也没人知道我们猜错了。”侍女说道。 “有理。” 宋游笑了笑,迈开脚步。 前面一条小黄土路,刚好能过马车。 女子进了车厢,只由侍女赶马,几乎是紧跟在道人身后,嘴里说个不停。 只是多数时候道人都不理她。 尧州乃烟瘴弥漫之地,前方多是山路,山中空幽,雾气重重,寂静无人,本该孤寂,可身后时而响起琴声,如此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大约同行一百多里。 前方有了个路口。 三叉路,一左一右,四周长满了笔直的树,中间有个茶摊,但无人开门。 燕子飞了过来,落在枣红马头顶上,先扭头看看道人,又扭头看看马车前室的侍女,开口说道:“往左边走,通往郑溪,顺着隐江。往右边走我也不知道是哪里,不过是通往尧州腹地。” “会飞就是好呀,有个会飞的探路先锋也挺好。”侍女笑着看向燕子,“燕子,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兄弟姐妹闲置在家没有活干的?我们越州狐族比起你们安清燕子虽然没落了,我家主人也没有你们家老燕仙活得久,现在也没有你们昌盛,但论传承,可比安清燕子还久,来替我家主人干活也不算委屈你们,就算两族交流了,怎么样?” “……” 燕子看向他,眼睛乌溜溜。 张了张嘴,又不知说什么,最后还是决定按先生说的,不知道说什么、不想说话时就不说,于是又把嘴闭上了。 顺便把头一扭,伸进翅膀里梳理羽毛,也不去看她,一旦不为难自己了,便顿觉一阵爽快。 此时女子已掀开帘帐,从马车里下来。 “公主被贬于安民,我们要去看望公主,便得在此与道长分别了。”狐妖依旧是国色天香的容貌,不似凡尘,脸上明明平静如水,可仍旧能从眉目间看出几分不舍,“同行千里,终须一别,然而此时一别,下次见面,恐怕最快也要在两三年后的阳都了,实在不舍。” “多谢足下沿途琴声相伴。” “该晚江多谢道长允准同行。”晚江姑娘郑重回礼,“听说阳都乃天下第二城,甚至比长京更繁华,便先行一步,在那里等待道长了。” “有缘再见。” 这时侍女也从马车里拿出一个小玉瓶,大概巴掌那么大,笑嘻嘻的弯下腰,递给猫儿:“这瓶子里装的是三花娘娘最喜爱的醪糟汤。原本离开长京时装了一大盆的,如今应该还能倒出十几碗,已经兑好了糖,也够三花娘娘喝一个月了。请三花娘娘务必收下。这既是我们给三花娘娘的见面礼,亦是对三花娘娘相伴与可爱的回赠。” 猫儿只仰头愣愣盯着她。 随即又一扭头,看向自家道士。 “太贵重了。” “那便等到阳都再见后,再将玉瓶还给我们吧。”侍女笑着说,“三花娘娘如此可爱,道长怎么忍心见到三花娘娘一路没有糖水喝呢?” “一路相伴,即使是我们,也对三花娘娘喜爱得很。何况一路上三花娘娘捉兔子也辛苦了。”晚江姑娘也出言道,“若真当做是故人,就请道长不要拒绝我们的好意了。” 猫儿神情严肃,坐得端端正正。 一副绝对不受诱惑的姿态。 “心领了。” “心领了~” 道人与猫一前一后说道。 “道长真是无情。” 侍女只好将玉瓶收起。 双方行礼道别,各自离去,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密林深深,轻而易举就遮蔽了双方视线。 “燕安。” “扑扑扑……” 燕子落了下来。 “先生。” “得请你帮个忙,多辛苦一下,依然隐匿于云层之上,看看我们身前身后,有无妖鬼躲在暗处窥探。人也一样。”宋游说着一抬手,手上便多出两道灵力,一道青中透白,一道白得似雪。 “可要我去监察那位大妖?” “那太危险了,也没必要。” “是。” 两道灵力没入了燕子体内。 “此前我们离开资郡,城中倒是有人行踪有些可疑。随后先生乘船南下,上岸之后,我飞回去沿江找了那名船家,发现他回了资郡渡口,弃船上了岸,往郡城走了。” “你果真聪慧。”宋游顿时露出微笑,虽说他自己也有所察觉,但还是说道,“帮了大忙了。” “不敢……” 燕子声音很低,想来内心是雀跃的。 “这几天得多多辛苦了。” “没什么辛苦的,燕子飞在天上,就像人在地上走路一样,很轻松。” 燕子说完,便飞上了天空。 道人收回目光,亦是继续往前。 两旁皆是笔直的树,中间一条黄土路,弯弯曲曲,看不到头,像是通往未知之处。 道人杵着竹杖,步伐平稳,边走边说:“三花娘娘稍作忍耐,等我们到了郑溪,定给三花娘娘买半碗醪糟来喝。” 三花猫也边走边说:“还是算了~” “为什么?” “要花钱的。” “……” 道人摇头笑笑。 郑溪距此约有一百多里,走走停停,大约花了两日,顺利到达。 第三百七十五章 郑溪传闻 老旧的客栈,感觉头上都在落灰。 店家年纪也不小了,拿着抹布在旁边伺候。 “店里可有醪糟?酒酿?” “可是酒米稀饭?” 店家侧耳听着他的话,用带着极重的地方口音的话回答。 宋游听完也想了想:“可是会醉人的那种?” “那东西哪会醉人?吃再多也不会醉,除非是小娃娃吃多了……” “那便是了。” “只要酒米稀饭?” “煮一碗吧,打两个荷包蛋在里边,店家可会这个做法?”宋游准备给自家三花娘娘解锁一个新吃法。 “晓得晓得……” “怎么收钱呢?” “两个蛋?加不加糖?” “两个蛋,加糖。” “最近糖贵,收十五文钱。” “煮一碗。” “只吃这个吗?” “这边可有特色菜?”宋游对他问道,“就是只有这里有的,别的地方没有的,好吃的东西?” “猫耳朵呗!” “!” 原本正蹲坐在道人脚边、低头认认真真舔手洗脸的三花娘娘顿时一愣,抬头愣愣的盯着店家,连爪子都忘了放下。 宋游也愣了一下。 “猫耳朵?” “哈哈哈……” 店家咧嘴一笑,牙齿都缺了几颗:“用面做的,猫耳朵,这么大一颗……” 店家比划着指甲盖的大小。 宋游这才露出笑容,猫儿也这才收回目光,继续舔爪子。 “怎么收钱呢?” “白水煮加酱油醋,就十二文,炒个浇头呢,就二十文,一大碗。” “要一碗炒的。” “好嘞……” 店家道了一声,便往后头走了。 醪糟荷包蛋最先上来。 店家很实在,也可能是年长者对道人的照顾,宋游虽只要了两个蛋,但也端来了一大碗,给了足够多的醪糟。 “刷!” 猫儿跳上了桌子,直直盯着他。 宋游先拿出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两口气,放入嘴中。 “吸溜……” 猫儿便一眨不眨的将他盯着。 眼睛像是会说话。 宋游也确实接收到了她的意思。 “好吃。” 宋游回答道:“但是甜味很淡。” 这是早有预料的。 宋游从褡裢里拿出一个罐子,里头装着质地细绵、白中透黄的糖,正是白沙糖。 但是他却不急着放,而是又从褡裢中拿出三花娘娘的小碗,先舀了一颗荷包蛋在里边,然后把碗中的醪糟大多都舀过去,最后舀着汤将之填满。 “煮过的醪糟毒性小,所以三花娘娘可以吃一大碗。” “?” 猫儿低头看着碗里,又抬头看他,缓缓将头歪起——自己的碗这么小,一颗荷包蛋就占了一半,又怎能叫做一大碗?不还是只有半碗吗? “三花娘娘吃完之后,还可以再给三花娘娘吃一碗。”道人无奈的说着,这才从罐子里舀了一勺糖,放进小碗中。 猫儿便紧盯着他的动作,并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仰起头。 “够了,肯定很甜。” “喵!” “小孩子不能吃太多糖。况且我们带的糖并不多,直到走到阳都前,我们可能都只能买到红糖,三花娘娘要省着点吃。”宋游一边说着一边用勺子在三花娘娘的小碗中搅拌。 停顿了下,稍作思考。 想加一句“而且这种糖很贵”,觉得若是这么一说,三花娘娘肯定就会被说服了,但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只对她说:“倒是可以去野外取蜂蜜,看三花娘娘本事了。” 三花娘娘善于纳谏,只是在他收起糖的时候,又喵了一声。 “我没有三花娘娘那么爱吃糖,只需有一点点甜味就够了。”宋游说着把小碗缓缓推给了她,是满满的荷包蛋与醪糟,“小心烫。” “……” 猫儿盯了他许久,才凑了过来,靠近试探了下醪糟蛋的温度,又闻了闻味道,便伸出舌头舔着。 “如何?” “呜呜呜……” 猫儿一边烫又一边吃。 想来这碗热的醪糟带给了她全新的体验。 这时店家又端着碗来了。 “猫耳朵来了!” 三花娘娘也停下动作,抬起头来,看着店家端上来的碗。 “哟!” 店家笑呵呵的,放下碗,看着正进食的三花猫:“先生的酒米蛋是特地给猫儿点的?” “她爱吃这个。” “先生对猫儿还好呢!” “多亏她陪我游历天下,不可亏待了她。” “先生从哪来?” “逸州来……” 宋游一边答着,一边看向店家端上来的猫耳朵。 是满满一碗小面食。 看起来像是将面切成指甲盖大小的丁,随即用手指捏压成的,面食卷曲起来,也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上面还有纹路,不知从何而来,煮熟之后略微半透明,还真有点像小动物的耳朵,也许是因为外形相似,所以才叫这个名字。 也是满满一碗,上面加了浇头。 看起来很滑很有韧劲的样子。 宋游将之拌匀,尝了一口。 果然爽滑筋道,味道很是不错。 宋游舀起一勺,递给猫儿:“猫耳朵,三花娘娘可要尝尝?” 猫儿顿时把脖子往后缩,目光盯着他递来的勺子,一声不吭,只是一扭头,避过勺子,又低下头去吃自己的醪糟蛋了。 “呵呵呵……” 店家便在旁边看得笑。 年纪大了,也愿意看这些。 左右现在店里无人,他干脆便在旁边桌旁坐下,侧身面向道人,与他说话闲聊,问他来这边做什么,要去哪里,与他谈些神仙鬼话。 宋游也乐意与他聊天。 直到一碗猫耳朵吃了一半,宋游也与店家聊得挺熟悉了,便恭维一句:“店家手艺真当不错……” “嗨,我们小地方,没有什么好吃的,就这几样东西,这东西吃了很顶饿,先生吃得惯就好。” “在下来时路上,曾听说过一个传闻。”宋游暂时停下来说道,“说是在很久以前,隐江有水神,水神有个什么物件,被人给得了去。在下对这种事情最感兴趣了,不知店家可有听过?” “这就是咱们这儿传的!” “确实,我问给我讲故事的人,他也说不清楚,不过也说是在郑溪这边听说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都是古时候的事了,哪个又知道是真的假的?只是都传是真的,传得有名有姓的嘞!据说那人还有后人传下来,也有名有姓的!” “是吗?” 这位老店家比南画县那位店家实在许多,没有叫宋游买茶之类的,只调整了下坐姿,便开始给他说来。 “说是古时候有个人,具体什么时候小老儿也说不明白,有说是八百年前,也有说是千年前的,那人好像叫伯树还是什么……” “伯树……” 听起来便像是古人的叫法。 “对!伯树!这个人有些本事,说是修道的,反正懂法术,也非常讲信义!”店家对他说道,“据说有天他去江边钓鱼,天气热,中午就在江边树下睡了一觉,说是梦中迷迷糊糊有个人从江里边走出来,听说过他的大名,便请他帮忙还是带信,反正什么说法都有,要去海中间,而且给了他一把刀子,告诉他,只要拿着这把刀子走到海边,对着海水割一刀,海水就会自动分开,他在水中也不会被淹死。” “神奇。” 宋游适时附和一句。 “都是传的……” “请继续说。” “这个人梦中答应了,可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身边真的有把刀子,心中疑惑,但都答应了,不好反悔,便也真的去了。”店家说道,“去了海边,跟梦中的人说的一样,对着海水割了一刀,海水就分开了,走进去之后,海水合拢,也淹不到他,说是在海里和在地上一样吸气。到了海中间还被海里的龙王招待了,之后走回来,因为路途太远,路上又有瘴气,走到半路就生了病,强撑着回到家后,就一病不起,但他还是把这件事情讲给了他的妻儿与邻居们听,并叫儿子去把刀子还给江中水神,说完就死了。” “他儿子没还?” “正是!他的儿子没有他那么讲信用,听说这把刀这么厉害,等把老子埋了之后,就把刀藏了起来,自己也去了很远的地方。那水神再厉害也不能跑到离江水很远的地方去找他啊。”店家讲得兴致勃勃,眉飞色舞,“后来水神大怒,隐江就改了道,不知冲垮了多少田地,好多人都遭了殃,再后来据说水神就被老天给收了,那家人这才又回到郑溪,后来还当了官。” 店家讲得兴起,宋游也听得津津有味。 哪怕店家口音重,说得模糊,不过半听半猜,也差不多能知晓意思。 这种故事听来有种明显的古典风味。 古典之处在于一切都很简单,也很缺乏细节,但若是自己去填充,去想象,便是妙趣无穷。 在那年头的民间怪谈中,人们好像格外注重信义名节,信任一个人很简单,欺骗一个人也很简单,固然有那年头的人更单纯的原因,不过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在几百上千年的传闻中丢失了细节。 就好比没有人知道水神为何找上伯树,又是怎么说服他的,双方有什么利益交换,最后伯树的儿子又是怎么逃脱的水神追捕,水神又是如何因此一步步被天宫罢黜的。 就包括伯树去海边。 故事中好似今天出发,明天就到了,其实宋游知道,这里离海还有上千里,山水重重,烟瘴弥漫,其实走起来十分艰难。 简单化了,就变得浪漫。 宋游品味了一会儿,这才又问:“方才店家说,他们家当了官,还有后人传下来,也是有名有姓的?” “因为水神没了,隐江就经常变脸,江里边又常常有些水鬼水妖害人,甚至有的还爬上岸来害人,那姓郑的一家人得了水神的刀子,就能够命令隐江的水,水妖水鬼也都害怕,后来官府就封他做了官,专管隐江的水。” “后来呢?” “后来这家人越坐越大,枝繁叶茂,只是后来子孙无能,一代比一代的法术低,那刀子也没有以前威力大了。再到后来,太祖起兵,说是从这里过的时候,军队扎在城外,太祖就住在他们家里,当时的郑家家主和太祖吃了一顿饭,就跟着太祖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跟着太祖走了?” “那可不?” “从龙之功啊……” “啊?” “从龙之功,就是跟着皇帝打天下的人,功劳很大。” “可不是嘛!” “这家人还在吗?” “还在啊,现在也是咱们郑溪的第一大族呢,还被封了爵!只是当时的家主没有回来过,那把刀子也就失传了。”店家说着一笑,“所以说是有名有姓的嘛,只是这么多年了,那家人自己都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了,说不定只是哪个后人瞎编的,哪有那么厉害的刀子来……” “倒是有趣。” 宋游点点头,陷入思索。 猫儿则已经将半碗汤水都喝尽了,开始吃醪糟与荷包蛋,听见他们在讨论自己的刀子,抬头瞄了一眼店家,很快便继续低下头舔舐。 这把刀这会儿正放在她的褡裢中。 第三百七十六章 镖师偶遇 郑家家主携分水刀从龙而去…… 宋游一边吃着猫耳朵一边思索。 大晏太祖是个极有能力和魄力的帝王,人格魅力爆表,寻常人应当很难想象,在他刚刚起兵之时,很多追随者都只是和他吃了顿饭,或者是和他同睡一晚彻夜相谈,便决定将身家性命皆托付于他手,与他共谋大事,从此生死无悔。 而在霸业成就之后,大晏太祖也展现出了难得的胸襟,当初那群开国元勋,在历代开国元勋中也算少有的能善终的了。 加之宋游通过自家扶阳祖师对大晏太祖的了解,他更愿意相信当初那位郑家家主是战死了,这才没有回来。 那时候天下群魔乱舞,什么妖魔鬼怪都冒了出来,就连神灵也下界为乱,郑家家主持分水刀从龙而去,战死也很正常。 理性判断,大晏太祖既不会因为分水刀而谋害于他,也没有必要谋害于他,扶阳祖师还在,大晏太祖应当也不敢做这种事。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郑家家主死后,那柄分水刀又归于何处。 也不见得一定落入了皇家手上,也可能流落民间,或者落到了妖魔手上。 若是流落民间、流落到妖魔手上,最后跑到了塞北去,虽然概率不大,但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这就没有什么探究的必要了。 可若是落入了皇家手上…… 那它便可能跟随大晏初期时那一场天宫变动、神灵更替而流入天宫,也可能依旧留在凡间皇家手上。 难怪连周雷公都不敢多说…… 若是天宫将分水刀交到塞北妖魔手上,这一届天宫实在该亡,若是朝廷所为,不管是国师还是帝王,亦是难以饶恕的罪过。 只是他们目的是什么呢? 宋游余光瞄见三花娘娘面前的碗已经空了,而这只猫儿似乎看出他在思索疑虑,也什么话都不说,一声不吭,只原地坐下来瞪着他。 宋游便拿起勺子,继续给她添满,这种简单动作并不耽搁思索。 让北方再次爆发战争,从而一举打下塞北? 或是让这场战争打得更久、死的人更多,从而促进阴间地府的凝聚,赶上已经垂垂老矣的帝王? 还是让自己在北方走得更久一些? 又或是…… 若真是他们所为,以帝王和国师的本事,目的可能并不只是单纯的一种,以一个谋划达成多种目的也是可能的。可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宋游不得不怀疑塞北军中别的妖魔也可能与他们有关,恰好塞北军中的妖魔有些本身就是在大晏境内。 只是不知他们是否料到,塞北那些妖魔在自己手上并没有撑多久,这柄分水刀借天时地利聚起来的洪水也没有为难到他,反倒是在轻轻松松击杀那只妖魔之后,得来了这一柄分水刀。 说来简单,其实也有巧合。 就在这时,前头光线一暗。 宋游抬头看去,只见一群持刀带棒的武人从门口走了进来,穿着灰扑扑的衣裳,以布蒙面,身后还带着一辆马车,马车上插着镖旗。 看起来是一队镖师。 这队镖师似乎是这间客栈的常客了,当先几人很随意地走进来,身后的人也不用店家招呼,就自己赶着马车到了后院驻马处,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身强力壮的大胡子喊道:“还是老样子,十碗猫耳朵,再煮一盆肉。” “好嘞……” “这猫怎么都上桌吃饭了?这是给人吃的还是给猫吃的地儿啊?”大胡子身后有个壮汉皱着眉道,扭头看向宋游和三花猫。 三花猫也抬起头,直直盯着他们。 “别管了……” 大胡子偏头说了一声,看见宋游身上的道袍,不想惹事。 “哎呀,客官不要在意,这位先生家的猫儿干净的很,又听话,用的也是自己带的碗,几位也是常客了,小店哪有这么漂亮的碗来。”店家也连忙站出来打圆场,明显维护宋游,“加上小老儿的勤快几位还不知道吗,甭管桌上坐了谁,定是擦得干干净净。” 几人顺着他的话,目光往下。 也是这才看见,那只猫儿用的小碗不仅明显与店中用的粗碗明显不同,且生得玲珑青花,晶莹如玉,透而不漏,漂亮无比,是看得见的艺术与珍贵。 这碗怕都值不少钱。 直到宋游端起三花娘娘的碗,将之放到了旁边板凳上。 三花娘娘自是干净,非比寻常,不过别人不知晓,猫儿上桌确实不合规矩,自己也是先前见店中没有别人又问过店家才这么做的,别人不开心也是正常的,怪不得别人。 “委屈三花娘娘……” 猫儿十分懂事,一声不吭,便从桌上下来,站到板凳上,却是依旧直起身,前爪扒着桌面,板着一张小脸,一眨不眨的盯着几人看。 倒是那看起来年纪稍长的大胡子对宋游笑着说了句:“弟兄年轻,性子直,先生莫要见怪……” “是在下无礼了。” 宋游也对他笑着说话。 大晏人对道人僧侣都很尊敬,不过据宋游观察,越是年长之人、越是富贵之人、身份高的人,就对道人僧侣越发尊重,年纪轻一些的,以及练武之人对道人僧侣的敬重要少一些,细品也挺有意思。 “三花娘娘快吃吧。” 宋游摸了摸自家猫儿的脑袋。 三花猫便扭过头,直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那边的几名镖师,再看宋游,这才低下头,继续吧唧吧唧地吃起来。 其余几名将马车赶到后院去的镖师也陆续回来了,宋游数了下,只有八人,看来还留了两人在那边看着货物,可以说是十分专业了。 宋游边吃边打量他们。 三花娘娘也不时从板凳上直起身来,伸长脖子,瞄一眼那方。 那群镖师中也有人看向他们。 直到十碗猫耳朵陆续上来。 这群镖师很讲究,最先端上来的两碗,先端出去给了站岗的弟兄,随后才是自己的,等店家煮的肉端上来,也照样先给外头的人端过去。 武人吃得很猛,店中很快响起了唏哩呼噜的声音,几乎是狼吞虎咽。 宋游也差不多吃完了。 从兜里掏出一把铜钱,仔细数一遍,在桌边排成了一排。 “店家,结账。” “来了!” 店家走过来,随手将铜钱一拨,就揽入了怀里,数了一遍,一文不少,便抬头对他一笑:“先生的碗小老儿也帮忙洗了吧?” 宋游其实很想答应的。 只是自家猫儿对于这个她专用的天价碗十分爱惜,大有用个几百年的架势,平常她若是化作人形,碗是一定要亲自洗的,就算不是人形,也只能让宋游来替她洗,她还得在旁边看着,生怕弄坏了。 于是宋游只得对店家说道: “这个碗精贵,容易坏,店家借我灶屋一用,我去冲洗一下就是。” “好说好说……” 店家便带他去灶屋走了一趟。 宋游走出来时,碗已干干净净,他随手甩干了碗中水分,放回三花娘娘的褡裢中,这才迎着几名镖师的目光,往外走去。 猫儿亦紧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向身后的镖师们。 客栈的店家年纪很大了,加之在这里开客栈,迎来送往,对于见闻有天然优势,可谓阅历丰富,给宋游讲得也足够详细,不过这种事情还是不能只从一个人的口中听说,兼听则明,偏听则暗。 于是宋游又去别的地方打听了几次。 基本和店家说的差不多,最多细节有所差异,但大致是相似的。 这种故事在这里确实传了几百年了。 最后宋游甚至来到了城东,传说那位伯树的后人、如今郑溪第一大族的郑家府邸外边。 郑家府邸很大,挨着县衙不远,地段幽静,周边便是几条小巷,过的人很少,宋游便拄着竹杖站在这条小巷中,隔着一面长长的白墙,听着一墙之隔的院子里头传来小孩疯跑疯闹的声音,有大人在陪着小孩玩,似乎极为快乐。 前边就是郑家大门,不过无人进出。 宋游站着听了一会儿,沉默许久,还是没有去打搅他们,只是继续迈开脚步。 猫儿紧跟着他,左看右看,见此时无人,这才小跑着与他靠近,分出一只爪子来抓他裤脚,声音很小: “道士……” “怎么了?” “刚刚那群人……” “哪群?” “吃饭的时候那群!” “惹得三花娘娘不开心了么?” “不是的!”猫儿仰头对他说道,“他们身上有像是臭了的耗子又不是的味道!” “嗯?” 宋游顿了一下,低头看她:“是在鬼城里面闻到的味道吗?” “对的!” “……” 宋游与她对视片刻,才忽然露出微笑:“我就说三花娘娘曾是猫儿神,大猫有大量,定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与他们生气。” “?” 猫儿歪起脑袋看他,似乎第一次体会到了宋游的感觉,摸不清他的脑回路是怎么转的。 不过她也很快便答道: “对的!” 声音很小,但语气肯定。 恰好这时,有人从小巷中走来,看样子也非富即贵,提着礼物上郑家来拜访。 宋游便不再说话了,继续往前。 从郑家门口经过,听见他们交谈,他也几乎没有停下,直到那人进了郑家,郑家的门又关上了,这条小巷又恢复了幽静无人的状态,猫儿才继续跑到道人的前面一点去,一边走一边扭头看他。 “那你怎么办呢?” “回去再说吧。” “三花娘娘闻到了,那个味道是从他们运的马车上传来的,三花娘娘可以偷偷进去看看。” “这不礼貌。” “那你偷偷进去看!” “也不礼貌。” “那叫燕子去看!” 猫儿迈着滴溜溜的小碎步,却一直扭头盯着他,似乎极为坚决。 “到时再说吧。” 宋游微微笑着,走出巷子。 猫儿便也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燕子才飞过来,落在道人的肩膀上,叽叽喳喳与他讲述里头的见闻。 慢慢走回客栈,偏僻小城,也不是出行旺季,客栈中除了宋游一行,仍旧只有那一群镖师。 中午吃的猫耳朵着实不错,宋游又叫了一碗,三花娘娘由于害怕吃多了醪糟中毒后又不小心把碗拨倒、进而可能摔坏,也觉得醪糟太贵,并没有再要求继续吃醪糟蛋,宋游也怕她短时间吃太多吃腻,而没有给她点,只是在她为了省钱提出不吃晚饭、晚上捉耗子吃的时候,宋游仍旧叫店家为她打了两个生鸡蛋,用她的碗装着,作为她的晚饭。 油灯映照下,代表着这个时代顶级工艺的玲珑青花瓷展现出了惊人的美,像是镂空的,却又能盛水,这是无法假冒的。 一群镖师看得连连惊叹。 吃完上楼,洗漱睡觉。 第三百七十七章 三花娘娘再捉鼠 房中点着油灯,并不明亮,只是眼睛适应了这般光线后,便也什么都看得清楚了。 夜晚安静无比。 宋游走到床边摸了摸被子,这次运气倒是好,客栈似乎有段时间生意惨淡了,店家趁此将床单被套都洗了一遍,透出淡淡的豆荚味儿,并且摸起来十分的干爽,想来睡起来会很舒服。 三花猫跟在他身后,却是忧心忡忡。 “道士……” “怎么了?” “那群人里边,有几个人,老是盯着三花娘娘的小碗看!”三花猫跳上桌面说道,“眼神怪怪的。” “贼眉鼠眼。” “贼眉鼠眼!” “意思是,眼神像是贼和耗子一样。” “贼眉鼠眼!!” “今天中午就这样了,三花娘娘的小碗既漂亮又珍贵,惹来人觊觎也是正常的。”宋游对她说道,“尤其是这个碗是三花娘娘在用,别人看见一只猫儿用这么漂亮宝贵的碗,会怀疑我们不知道它的价值。” “鲫鱼!” “觊觎,眼馋并且想要的意思。” “三花娘娘知道!”三花猫盯着他说,“三花娘娘只是觉得有趣而已!” “忘了三花娘娘学富五车了。” “学富五车!” “没错。” “那他们晚上会不会来偷三花娘娘的宝贝小碗呢?”三花娘娘担忧的道。 “唉……” 宋游在床边坐了下来,因为床铺柔软,觉得舒适,忍不住叹了口气,这才与桌上的猫儿对视:“三花娘娘这么厉害,又最擅长捉老鼠,就连国师藏得那么深的只是很像老鼠的味道都瞒不过三花娘娘,现在又法力大涨,有谁能从三花娘娘的眼皮子底下把东西偷走呢?” “是哦!” 猫儿顿时神情一凝,眉目间的忧愁一扫而空:“法力大涨!” “若他要来偷,便由他来偷好了,正好请问一下他押送货物的事情。”宋游对她说道,“我们主动去问,可能得不到答案,不过若是别人自己上门来告诉我们,也许会好一些。” “是哦!” 猫儿顿时神情又一凝,刚刚觉得自己已经很厉害了,一下子又觉得自己还是有很多可学的地方。 “那他们不来呢?” “不来便是君子,明日当携礼,躬身请教,只愿他们能如实告知。” “携礼~” 猫儿重复着道。 道人则走到桌子边,拿出三花娘娘的小碗,左右看了看,又拿起原先倒扣在桌上的茶碗,比对了一下,大小高矮也差得不多。 “呼……” 桌上便多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小碗。 玲珑青花,透而不漏。 “这下好了,就算任他拿,三花娘娘也不用担心自己的碗会被摔坏了。” “你好聪明!” “便得劳烦三花娘娘了。” “老鼠来偷!三花娘娘把他捉住!” “莫要把他伤到了。” “道士放心,三花娘娘就算是捉老鼠,也不会把它伤到的。” “那我……” “你去睡!” “这样好吗?” “去睡去睡!” 猫儿连忙催促着他。 道人别无他法,只好躺下。 闭上眼睛,脑中乱七八糟的想些事情,窗外的夜静得出奇,宋游的心也慢慢静了下来,很快便睡去了。 猫儿则不一样—— 三花娘娘先是对着油灯挥了下爪子,明明离得很远,小小一只猫爪也吹不起什么风,不过油灯却是瞬间熄灭。 熄了灯后,她也不闲着,先是跑到窗边看了一眼下边院落,跑到门口透过门缝看了一眼门外走廊,又跑到墙边听了听隔壁的动静,总之在整个房间里这里瞧瞧那里嗅嗅,终于爬上了床,将自己的真碗拖动着藏在了床铺角落,随即趴着不动,暗中观察。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三花娘娘丝毫不动。 终于到了半夜。 若是以人的听觉来看,是一点动静也没有,然而三花猫却已经扭过了头,直勾勾盯着门外。 准确来说,是盯着大门靠右边的位置,目光似乎能穿过墙,看见房间外边走廊上的动静,然后缓缓往左移,最终目光停在木门中间。 “咔……” 门外有轻微的动静。 一把匕首伸进来,拨动门栓。 今夜本该有半轮弯月,不过不知从哪飘来一朵乌云,正好将之遮住,此时屋中伸手不见五指,正适合做梁上君子。 可惜在三花娘娘眼中,一切都很清楚。 只见门栓缓缓移动。 “……” 几乎微不可察的声响,房门被以极缓极缓的速度推开。 三花娘娘歪头看向他。 门口站着一个壮汉,二三十岁的样子,在一群镖师中算是年轻的。 果然是他。 三花娘娘就知道是他,因为这个人看起来在一群人中最不聪明。 猫儿在床边变换了下姿势,将自己的小碗藏得更深了些,随即才又看向这个人,见他四处摸索着,小心翼翼的进来,又小心翼翼的移动,三花娘娘等了一会儿他也才走了几尺远,摇了摇头,干脆从床上跳下去,走到他的身边去。 三花娘娘也不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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