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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人们认为文字是神圣和崇高的,一张纸只要写了文字,就不能随意亵渎,因此不要纸之后,也不能随便扔掉,要把它烧掉,甚至于朝廷专门建了许许多多的空心塔,用来焚烧纸张。天海寺本是清修之地,寺院僧人常常需要抄写经文,于是也在寺院中修了一座惜字塔,用于烧纸。 不过此时它已经不再用来烧纸了。 因为不知何年何月,有一棵树的种子落在了塔顶,随后生根发芽,在离地数丈高的塔顶上硬生生扎下根来,逐渐生长繁盛,现在已经成了盘踞在塔顶的一棵繁茂的大树。人们惊叹此景,也惊叹树的顽强,于是不在此塔烧火,好让它安心生长,甚至偶尔还有人对着它上香祈福,亦有不少文人雅士特地来此参观,为它吟诗。 天海寺则说这是因为佛祖有好生之德,这座塔在寺院中,有佛祖保佑,所以这棵树才得以茁壮成长。 不知是真是假。 总之宋游在它面前停下脚步、仰头看去时,也被惊讶了下。 这座塔绝非一座小塔,它起码有三层楼那么高,这棵树也绝非一棵小树,反而枝繁叶茂。树便正好扎根在塔顶上,端端正正,一点不歪,而整座青石塔上见不到一点树根,就好像这棵大树是生长在离地数丈高的空中,让人见了难免会疑惑,它是怎么存活下来的,又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 “真是奇迹……” 宋游不禁感叹一句。 与之相遇,真是幸事。 随即低头瞄了眼身边猫儿。 猫儿也抬头看向他。 相比起两年多以前在逸都与她同游泰安寺,此时的她从容了许多,虽然还是习惯性的左顾右盼,充满警惕,却已不再畏怯。 炉鼎中香火兴旺,烟气如云,她也只是瞄一眼,反倒扭头看向了那棵长在塔顶的大树和树上的鸟窝。 “走吧。” 宋游迈开脚步,猫儿连忙跟上。 一路闲逛,给佛上几炷香,既看门联,也看前来拜佛的百姓。 与逸都泰安寺一样,有人来解忧愁,有人来求名利,有人来卜吉凶,有人来赎罪孽,也有人只来向佛祖诉说心事。 万般心思,都在几缕香烟中。 道人慢慢走过,慢慢的看,逛完之后,不忘在寺庙吃一顿斋饭。 一个道士来逛佛寺,难免让人觉得新奇,就连寺院中的僧人也不禁多看他两眼,不过对于这些目光,道人向来是不管的,偶尔有人与他搭话,道人也只温和回应两句,便继续在寺院中闲逛。 消磨了小半天时间,也算收获颇丰,心满意足,宋游正准备离开时,又走到院中那座塔与那棵树下,忽然隐隐有所察觉。 不禁扭头一看—— 一堵墙隔开了内院与外院,木门紧闭,院墙边开着有土槽,光秃秃的,却落了一层竹叶,想来原先种的是竹子。 一名中年道人就站在内院门外,看样子似是刚从内院出来。中年道人身边跟着两位僧人,年纪都很大,似是送他的,见他停下,一人看他,一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宋游,随即小声问他,可是遇见了熟人。 中年道人笑着摆手,说不认识,但却一直看向宋游这边。 年轻道人,枣红马,三花猫。 虽无枣红马,却有三花猫。 中年道人向宋游远远行了一礼。 宋游也向他回了一礼,眼光思索。 随即便见中年道人向他走来,是个跛子,走路一瘸一拐,两位老僧跟在身后,恭敬有礼,一行三人很快就来到了他面前。 “鹿鸣山奉天观,长元子。”中年道人又施了一礼,“见过伏龙观的道友。” “原来是国师。”宋游也回了一礼,已经有所猜测,也不意外对方认出自己,“阴阳山伏龙观,宋游,见过道长与两位师父。” 两名僧人虽不知宋游是谁,也连忙行礼。 “与道友有缘。”国师再次行礼,话语间十分坦然,“前段时日觉得道友恐怕到了长京,还想算算道友住在哪里,却不料未能如愿,贫道正纠结是寻访一下道友住处,过些时日登门拜访,还是不搅扰道友清修游历,却不料今日来天海寺与住持喝茶,刚准备回去,便遇上了道友。” “那可真是有缘。” “此乃纯粹的缘分。”国师笑道,顿了一下,“不知道友来天海寺又所为何事?” “听说天海寺的香火灵验,乃长京一绝,特来上两炷香,拜访一下。” “道友还需要神灵显灵吗?” “总要来看看。” “既然与道友相遇了,道友如不嫌弃,不如同走一段?” “哪敢嫌弃。” “两位大师,便不必多送了。”国师对两位僧人说道,随即才看向宋游,对着寺院大门,伸手一招,“请。” “请。” 两名道人一同跨出了寺院,三花猫跟在后边,留下两名老僧互相对视。 许多香客看来只觉得稀奇有趣,不仅有道人来佛寺烧香,还一来就是两位,还有寺院高僧作陪。而有在长京从仕的人,则从中年道人一瘸一拐的身形与寺院高僧的恭敬态度中隐约辨别出此乃当朝国师,于是更为惊讶。 第一百三十六章 观星楼饮茶闲谈 两个道人走过繁华街巷。 猫儿迈着欢快的小碎步走在前头,看起来已经记住了回去的路,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宋游,又看一眼国师,看一眼宋游身上的衣裳又看一眼国师身上的衣裳,看一眼宋游的脚,又看一眼国师的脚,不知在想些什么,等他们走近了,她才继续往前。 身后是两名道人说话的声音。 “不知多行道爷可好?” “下山时还算健旺。” “年少时跟随家师,呵,也是家父,有幸见过多行道爷一面。”国师露出怀念之色,“至今依然记得多行道爷的风采。” “她现在年纪也大了,一般都在观中,既不下山,也不见客。”宋游小声回答着,“等我走了,恐怕连道观的门都很少再开了吧。” “是吗?”国师似乎有些惊讶,“听说当年多行道爷可是很爱交友的。” “可能是年轻时都把朋友交完了。” “有理……” “年纪大了,总会变的。” “这世间又有何人不老呢?” “是啊……” 宋游顿了一下,又看向他:“不知国师是怎么认出在下的?” “贫道才能虽然不高,不过承蒙陛下看重,被奉为国师,在其位谋其政,自然也要对这世间事多些关注。”国师笑着说,“贫道自打听说云顶山崔南溪遇仙一事之后,心中好奇,便找了最近几年天下间的神仙传闻来看,发现有些有明显联系。明德元年在逸州,明德二年在栩州,平州南画县的传闻是在明德二年初夏,云顶山则在明德三年夏末秋初,最后竞州昂州也各有传闻,直到今年长京城隍与城外的妖鬼,想一想,差不多也该是又一代伏龙观传人下山的时候了。” “原来如此。” “山上一夜,山下一年,道友真乃仙人也。”国师瞄了他一眼,“那崔南溪得遇道友同行,也算三生有幸了。” “不过是机缘巧合。”宋游摇了摇头,“国师此番才是妙算。” “贫道所会不过是小道,大道在伏龙观,当年的天算道人便是我鹿鸣山奉天观仰慕的真仙。”国师与他互相恭维,“不过话又说回来,在伏龙观的传承面前天下间又有哪个传承不是小道呢?” “国师此言差矣,天下万法,到了极致皆可通神,又哪来大道小道之分。”宋游顿了一下,“倒是在下早听说过国师文能治国武能安邦,学识渊博又能掐会算,辅佐得大晏民富国强,这才值得敬佩。” “不敢当不敢当,世人不骂贫道,千百年后,没有人说贫道妖法乱国,贫道就烧高香了。”国师一脸惭愧,“要是贫道真有本事,就不会任城外那几个妖鬼作乱多年而拿它们没有办法了,还得等到道友到了长京,才能将它们平息。” “各有所长而已。” “此时天色尚早,贫道的观星楼离此不远,家中还有几两陛下赐的茶叶,如若道友赏脸,便去坐坐,好与道友长谈。” “……” 宋游思索了下,这才点头说: “那便打扰了。” 这位国师在文人士子、平民百姓之间的评价确实褒多于贬,只是终究与权力牵扯太深,宋游这种懒人,本不该与他深交。不过相遇即是缘,人家既同为道人又与师父有过一面之缘,如今盛情相邀,只是道人之间的闲谈相会的话,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这边请……” 国师指向了前方巷口的右边。 本身三花猫已走向了左边,听见声音回头来看他们一眼,又跑了回来,只是这次就要走在后头了。 大约一刻钟之后。 宋游与猫停在观星楼下,都抬头望去。 这是当朝天子特地为国师夜观星象修的楼阁,处在僻静之处,本身地势就高,楼阁修得也高,姿态雄伟,高近二十丈,底层边宽都有十多丈,飞檐五层,琉璃瓦顶,也许千百年后,这座楼阁不毁于天灾人祸的话,也会是一座天下名楼,后人来长京都会去打卡的一个地方。 也许诗词文赋中也会写到它。 此时它却只专属于一个人。 据说平常国师便住在观星楼里,此外他在长京没有府邸。 “请……” 国师当先进去。 这般名楼自然不是宋游那种街边小楼可比,一走进去,一楼便是一个巨大的空间,用来会客,二楼房间不少,用来给国师手底下的道童住,三楼摆满了书架,满是书籍竹卷,四楼则是国师住的地方,五楼中间也有一个房间,里边有桌椅茶几,想来国师偶尔也会请人上来饮茶谈心,四周则是有环绕楼层一圈的走廊,可以用来观星。 国师便把他请到了顶楼,亲自找了炭炉来生火,煮水点茶。 “还未与国师介绍过,这位是三花娘娘,在下下山之后与她相识,结伴同游天下。”宋游顿了一下,又看向三花猫,“这位是国师大人。” “原来是三花娘娘,失敬失敬。” “原来是国师大人,失敬失敬~” 三花猫学着人的语气,却学得不像,国师不禁笑了笑,低头槌打茶叶,于小炉中添炭。 “长京城隍大人近两月来越发勤勉,连带着长京也安宁了不少,都是道友功劳。” “在下只是推他一把,谈不上功劳。” “那位城隍大人贫道也有些了解,当时裴皇后知书达理,母仪天下,将后宫治理得井井有条,能教出这样的女儿,想来也不是平庸之人,只是一来没有德行威望不敢轻行神权,二来胆小缺乏魄力,一直畏畏缩缩,怕惹怒权贵被罢黜,三来不知民心香火为何物,只觉得当城隍是陛下恩赐,自己这样浑浑噩噩也能长存下去,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神灵之身岌岌可危时,再想下定决心已经没有当初那么容易了。” 将茶叶槌碎,又放入茶撵中研磨,那一来一回的声音很是闲静,伴随着他说话的声音。 “贫道也曾想过助他下定决心,奈何贫道只会卜卦推算,既没有让他害怕的本领,也没有帮他除妖的法力,还好道友来了,如今看来,那位城隍大人感受过真正的民心与香火之后,恐怕再有人逼他回去躺着,他也躺不下去了。” “在下所做之事,其实微小不已。” “可有时正是这样,本就在一念之间,往左一步,往右一步,都是巨大差别,可不是所有人都如道友这般,有让他往左一小步的本事。” “各有所长。” 不多时,三杯茶摆在面前。 “请!” “……” 宋游端起一杯来,饮了一小口。 上好的茶叶上好的水,又是上好的茶艺,出来的茶也自是好茶。 三花猫也低头舔了一口,露出思索之色。 “如何?” “好茶。” “喵~” “那就好。” 国师露出笑意,随即看向宋游,笑吟吟说:“修道之人生性随意,伏龙观更是如此,贫道就不绕弯子了,不知道友可有听过地府轮回一说?” “听过不少。” “道友既是伏龙观的传人,自然知晓天宫从何而来,这满天神佛又从何而来。”国师也举起杯子饮茶,“如今世人逐渐深信地下有地府,就如当初他们深信举头三尺有神灵一样,也逐渐深信死后会入轮回,不知道友对此又如何看?” 原来他请自己来,是想交谈这个。 宋游举杯再次抿茶。 不知北山道人所说的“轮回地府有国师在背后推波助澜”一说是真是假,也不知国师此问是因为不确定这些信念能否凝聚地府打造轮回,想听听伏龙观的传人对此如何看待,又或者他对此有所想法,想听听伏龙观的看法,再或者是他需要自己的帮助。 “顺其自然。” 宋游放下茶杯说道。 国师听了也是不慌不忙,又为他斟上半杯:“说来这地府和轮回的学说,也与佛教有些关系,贫道今日去天海寺拜访正慧方丈,也是与他讨论了一番地府轮回之说,正慧方丈很有修为,也很有见解,贫道受益匪浅。” “国师又怎么看呢?” “贫道以为,世间多有没有消散的孤魂野鬼,无处安身,世间也多有作恶之人因为种种原因逃脱了阳间律法,或是阳间律法无法制裁。” “是。” “若有一界阴间地府,既可收容天下孤魂野鬼,给他们安身之处,也避免他们在阳间为乱,还可组建阴司执法,专管那些作乱阳间的阴鬼,也有助于人间的太平法治。此外若人死之后灵魂不再自然散去,阴间地府便是所有人死后的归宿,阳间犯过法而未被惩处之人,无论是瞒天过海,还是因为身份尊贵没有得到阳间律法惩处的,到了这里,全都再审一遍,阳间脱罪,阴间受罚,不也能震慑恶人?” “……” 宋游想了一会儿,有些话想说,但不确定自己是否想清楚了,也不确定国师是否想听,于是又放弃了,只笑着对他说: “国师此言,若是让朝廷中的王宫贵胄们听到了,不知有多少人睡不着了。” “贫道自然不敢讲给他们听,也不敢在外头说,不过伏龙观乃世外之地,历代观主都是人仙,纵观天下,贫道也只敢讲与道友听了。”国师说到这里又眯了眯眼睛,“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睡不着又如何,睡不着正好,若有此地府,能让他们睡不着,才该是个好地府。” “民间早有这类传闻吧。” “道友是指……” “地府地狱一说。” “所以啊,他们就算怕,也不该是怕贫道,有没有贫道,百姓都是这么想的,他们能让贫道不敢乱说,难道还能让天下百姓不敢乱想不成?” “听来不是易事。” “道友所言甚是,不过以现在看来,民心所向之下,万众信念汇集,地府的凝聚几乎已是必然,区别只在于何时凝聚,又凝聚成什么样子,这凝聚而成的地府又如何运转。”国师摇了摇头,“若放任不管,地府刚成之时,怕是乱糟糟一团。” “就像刚开始的天宫。” “正是!神灵争位,人也争位,反倒弄得天下妖魔尽起,民不聊生!” “国师如何想呢?” “早做准备,上联天宫,下表朝廷,筹建阴司。”国师说道,“地府初成简陋,便行简陋之事,随后逐渐完善,便行完善之事,贫道看来,最初的地府只需有阴司缉拿天下妖鬼即可,等到地府逐渐完善,生灵信念香火又造就更多阴神,给阴神带来更多神通,地府便有了更多职责,自然而然便可以做更多事情,最主要的是,自然而然,一步步来,莫生乱子……” 国师与宋游一番长谈。 大抵是这些话除了伏龙观的传人没别的人可说了,一说起来,便停不下来,可又因为两人初识不久,不甚了解,有所克制。 只讲大事大势,必成之事。 小的细节则不提。 宋游也没有问他如果地府建成,他在里面是什么位置,现在支持他的当朝皇帝又是什么位置,那不合适。同时宋游也不甚在意,人生短短,地府建成对他来说唯一值得期待的,就是自己亲眼见证了这件了不起的事情发生,此外别无想法,别无谋求。 “不知道友觉得能成吗?” “如国师所说,既然天下百姓都对此深信不疑,甚至已有人供奉阴神之像,地府的诞生只是时间问题。”宋游想着说道,“诞生地府简单,不过要想衍化出轮回,恐怕并不容易。” “道友所见与贫道略同。”国师说道,“只是贫道想着,既然凝聚地府只是时间早晚,不如就让它在这一代凝聚成功,如今大晏强盛,陛下也是个英明的帝王,储君虽然未定,争权夺利,可也都不是无能之辈,天下虽不太平,也算稳定,正是好时机。” “国师操心之广,在下敬佩。” “道友以为如何?” “在下并不了解,不敢多言。”宋游看了眼外头的天,拱了拱手,“天色不早了,在下还得回去做饭,差不多也该告辞了。” “何必急着走?不如就在贫道这里用个晚饭,夜晚一同观星。” “下次一定。” 宋游已经站了起来。 这几天吃的都是邻居女侠从外头薅回来的榆钱,女侠出食材,他负责烹饪,互相搭伙,品味时鲜,要是自己不回去,恐怕她要饿肚皮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滋养京城万物 “国师就送到这里吧。” “贫道腿脚不便,那就到这里了。”国师站在门口,对他说道,“伏龙观传人行走人间,看遍天下,想必道友有道友自己的想法,贫道就不去打扰道友游历修行了。不过贫道精通茶艺,观星楼也修得高,长京又放开宵禁了,若是道友想喝一杯好茶了,或是无聊之时想找人闲谈,亦或是哪天想寻个高处看看长京夜里的繁华,尽管来此寻找贫道。贫道亦有许多话无人可讲,亦有许多事想向道友请教。” “国师道行深厚,即使只擅占卜推算,毕竟也是国师,为何不寻找妙法,将腿脚治好呢?” “贫道腿疾不在身上,而在心里。” “哦?” “此乃家师所留。” “以国师的修为也难以释怀吗?” “道友有所不知,有时恰恰是最亲近的人留下的伤痛才最难消解。” “冒昧了。” “没有的话。” “告辞。” “道友慢走。” 宋游带着猫儿走上街道,抬头借着夕阳辨别了下方向,又听见身后传来的国师的提醒,回身道了声谢,便与猫儿往右边走。 长京是几朝古都了,沿袭了此前朝代的城市规划,十分规则,每条大街小巷都是直线,纵横交错,只要找得清方向,走错也错不了多远。 宋游脑中回想着这一下午的闲聊。 几盏茶间,看似随意,聊的却是常人想都想不到的大事。 听得出这位国师所图甚大。 也许不光是国师,还有朝中的帝王,说不得还有一些熟知神灵本质的王公学士也参与其中。 人间朝廷本就可以封神,很多老百姓耳熟能详的神灵都是被天子封出来的,甚至有些人德行出众,死后几代天子代代加封,神职越来越高,在民间积攒的名气也越来越深厚,最后便越来越不得了。还有些天子干脆便将自己封为神灵,只是这种封法,无论你把自己封得再不得了,只要你没有办法将自己封为天宫之主,又不能屈尊下来为老百姓做些别的好事,常常也只有后面几代的老百姓买账。几代之后,或者改朝换代了,也就没有人再祭拜他了,神灵没了香火,自然也就湮灭了。 神道本就是人道的附属物,彼此实在难分。 此时的大晏是有史以来最强盛的朝代,此时又是大晏的极盛时期,天子南征北战,四海臣服,威势一时无两,皇帝做到他这种地步,恐怕心中连改换天宫之主的想法都有了,此外有别的什么图谋也属正常。 话又说回来,这地府无论在什么时候凝聚而成,在那个时代,恐怕都会有人为了它而算计图谋。 以现在民心来看,不好说地府凝聚成功究竟利害几许,不过确实是大势所趋。 在这一代也好,能看个稀奇。 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 宋游瞄了一眼前边的三花猫,却见她不知何时缩起了一只前爪,一瘸一拐的走路,好似在学那位国师的样子。 “三花娘娘。” 三花猫陡然停下,回头看他。 “这很失礼。” 道人的声音很柔和。 三花猫立马将爪子放了下去,也收回了目光,迈着小碎步跑了回来,到他身边仰头看他表情,过一会儿才开口: “今天在那个道士屋里,喝的水是什么水?” “茶。” “也是茶吗?” “也是。” “和山神的水一样吗?” “差得不多。” “好多……” 路边已传来了饭菜香味。 道人也加快了些脚步。 走回柳树街时,天色已经很黑了,天光昏暗之中,依稀可见一道人影端了张小板凳坐在隔壁门口,直盯着前边黑暗之处,眼中没有焦距。 猫儿小跑到她面前去,伸长脖子与她对视,好似要看她在想什么。 “哦呀!” 吴女侠顿时活了过来,扭头看见了走来的道人,不禁问道:“你们今天去哪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去天海寺了。” “去逛个天海寺要这么久啊?”吴女侠眨了下眼睛,看见道人穿的是道袍,便忍不住开动起了想象力,“是不是你忘记换衣服了,被天海寺的和尚看见然后把你当成来找茬的了?” “只是在天海寺中遇见一位道长,被请去喝了几杯茶,聊了一下午。” “天海寺遇见道长?” “是。” “我怎么记着那里头好像都是和尚。” “也是去参观的吧。” “你们以前认识?” “不认识。” “哦呀,你们这些道士比我们江湖人还随意哦,随便遇见,就能聊一下午。” “道人多数都很随性。” “我还以为那群和尚叫十八铜人来把你围住了呢。” “女侠会为我报仇吗?” “我可没有以一当十的本事。” “吃过了吗?” “没……” 说话间宋游已经掏出钥匙,打开了小楼的大门,推开门却没急着进去,而是站在原地,转头看着隔壁的人:“女侠是个讲究的人,在下屋中也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东西,女侠应该还有一把钥匙吧,下次如有需要,尽管开门进屋即可。” “那怎么能行?” “现在能行了。” “你咋晓得我还有一把钥匙?” “猜的。” 宋游已经跨进了屋中,猫儿扭头看了一眼隔壁的人,也跟着走了进去。 吴女侠自是连忙跟上。 晚饭还是榆钱为主。 榆钱团子是早就做好的,上锅蒸一下就行了。还有一盆榆钱用来生吃,吃起来很清甜,尤其是中间的籽,咬开是甜的。 此时天色已暗,宋游没有吝啬,点燃了油灯,就着昏黄灯光吃饭。 “天海寺好玩吗?” “挺有趣的。” “是不是有棵树,长在塔顶?” “女侠也去过。” “去过一回。”吴女侠眼里倒映着油灯光芒,闪烁着好奇的光泽,“你说那棵树是怎么长的?根都不挨着地上,居然能长那么大,它喝的水是从哪来的呢?难道真是佛祖保佑?” “因为石塔虽是石铸,但塔身之间仍有泥土空隙,树的根须便穿过这些泥土与空隙,从塔顶沿着塔身一路长到了地下。”道人耐心回答。 “嗯?” 吴女侠愣了一下,似乎想不到会从一名道士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尤其是这位道人还有着真道行。 宋游却好似看穿了她心中所想,一边捏着榆钱喂猫,一边小声说:“实事求是,有时生命的奇迹就是会比神佛更令人惊叹。” 猫儿吃了几片榆钱,实在不想吃了,看他一眼,便扭头跳下了桌子。 宋游并不在意。 榆钱口味其实不差,只是猫儿本来就不吃素,又连着吃了几天,不爱吃了也正常。 不过这年头物资没有那么丰富,很多老百姓都是守着一两块菜地吃菜,没有那么多挑头,在某样蔬菜出来的时节,连着一两个月都吃同一样东西也不是什么稀奇事。相比起来,榆钱营养丰富,算是不错的食物了。 在道观中时,有时懒得下山采买,有时不想多费精力,也会连着吃同一样食物吃很久。尤其是那些产量大的。 道人好口舌之欲,但不挑剔,山珍海味能吃,粗粮杂食也能吃。 …… 晚间逐渐起风了,乌云遮月。 看起来今晚要下雨。 宋游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猫儿趴在茶几上,也跟他一起看着外面。 “三花娘娘今晚不是要出去捉耗子吗?” “嗯?” 三花猫这声嗯实在分辨不出是人话还是猫叫,但见她扭过头来,充满疑惑:“你怎么知道三花娘娘今晚要出去捉耗子?” “三花娘娘今晚没吃多少,肯定是要出去捉耗子的。” “可是没人来找三花娘娘捉耗子。” “三花娘娘品性高尚,嫉恶如仇,为民除害不辞辛劳,就算没人花钱来请三花娘娘帮忙,三花娘娘也还是会出去捉耗子的。”宋游说着,微笑着瞥了这猫儿一眼,“我猜得对吗?” “你有点聪明。” “那三花娘娘怎么还不出去?” “你怎么还不睡?” “怎么了?” “等你睡了我再出去。” “我今晚不睡。” “那我今晚不出去。” “为什么?” “为什么?” 道人看着猫儿,猫儿也看着道人。 一人一猫眼里都有些疑惑。 终究是道人退了一步,先行开口解释:“因为今夜是谷雨,我要修行。” “因为你不睡我就不睡。” “不出去。” “哦,不出去。”三花猫停顿一下,纠正自己的话,“因为你不睡我就不出去。”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 “……” 道人再次与猫儿互相对视。 “好吧。” 道人收回目光,实在理解不了猫儿的想法,不过他也不在意,回身拿出蒲团,便盘坐下来。 猫儿先是趴在窗边茶几上,扭头一直盯着他,等到他坐下来后,她目光闪烁,这才站起身,伸个懒腰,慢吞吞的从茶几上跳到长榻上,又从长榻上落到地上,甩着小脚走到道人身边蒲团上,才又就地一趴。 换了一个窝,继续打着呵欠。 外头风越来越大,在窗外吹口哨。 “轰……” 好似又有闷雷响起。 只是此时的雷声并没有惊蛰时的天威,也没有那积蓄了一整个冬日的气势,很是寻常。 很快下起了雨,淅淅沥沥。 此时万物复苏不久,刚到蓬勃生长的时候,人间亦是秧苗初插、作物新种,最需要雨水的滋润。这一阵雨极有灵性,来得既及时又充足,又饱含着滋养万物的生机灵力。 春雨降,百谷生。 但其实何止粮食,天下间大多数植物都是从这一场雨后开始快速生长的。 这个世界需要这一场雨。 这一场雨便来了。 宋游闭着眼睛,认真感悟时节灵韵。 不觉又添一道谷雨灵力。 宋游一直有着将刚修出的第一道灵力随手用掉的习惯,要么赠予身边万物,要么还给此方天地。狗爬岩上立秋如此,逸都小院秋分如此,青成山上立冬如此,离开逸都立春如此。 今日谷雨自然也如此。 反正只要灵核尚在,长则一日,短则一夜,用掉的灵力又会重新恢复回来。 只是今夜一时兴起,除了今日所得谷雨灵力,他又将修行二十多年以来、所得的所有谷雨灵力都挥散到了夜幕中,趁着时节玄妙,勾引更多天地灵力化作生机融入雨中,随风潜入夜,滋养京城及其周边万物。 第一百三十八章 这猫儿头真铁啊 夜雨无声,滋养世间万物。 若问谁能知晓? 长京夜里,无主的野猫本在院墙房顶上行走,雨丝落在身上,察觉到凉意,抬头一看,便连忙加快了脚步,想要去寻一避雨之处,即使今夜没有找到食物也顾不得了,只想找个地方趴一晚上,等到雨停。不过还没走出几步,它又忽然停了下来,仰头继续盯着天空,眼中有些疑惑。 缩在墙脚的野狗本在瑟瑟发抖,忽见外头雨丝如帘,呼吸之间,满是灵气与生机。 夜巡的官差在街上成队行走,脚步声与盔甲碰撞声在夜晚的小巷里回荡,感觉到了雨,不觉加快了脚步,好去披蓑衣,可走着走着,有人却忍不住道了一声,这雨淋着好舒服。 城墙上的守将不敢擅离职守,只觉此雨打在头盔上,顺着流到眼眶,风一吹雨点全都贴在了脸上,却也抬起头看了一眼。 观星楼上,风吹雨打窗,中年道人点起油灯,开窗一看,凝视着夜里雨幕,久久出神。 鹤仙楼后,女子熏香作画,忽然深吸一口气,也扭头看向了外头。知晓谷雨时节生机盎然,可今年长京的谷雨,生机却浓郁得让人意外。 天海寺中,不知多少僧人起夜观雨。 城隍庙里,神像亦睁开了眼。 城内砖缝之间,无数小草冒出了头。 城外鸟雀惊醒,蛇虫出洞。 刚栽下的秧苗在雨中缓慢成长,各类作物若还是种子,便悄悄冒出了芽,若是小苗,便在夜里悄悄长壮了几分。 若问什么长得最快? 平日里生长最快的草,自然便是竹子了。 有时一夜之间,竹子就能从土里顶出头来、长出两三尺高。如今受了灵气滋润、生机催长,更是一夜之间长出数尺乃至一两丈高。长京半个多月前才被齐根砍掉的湘妃竹,一夜之间,竟又全都长了出来,虽不可说回到原先的茂盛,却也惊呆了无数起夜之人。 雨下了一夜,天亮前刚好停下。 宋游也缓缓的睁开眼睛。 在时节之中,对应时节的灵力总是恢复得快,昨夜刚用完所有谷雨灵力,今早醒来,竟然已经全部恢复了。 左腿有些重。 低头一看—— 一个小女童穿着三色衣裳,整个人跪趴在自己左前方的地板上,面朝自己,缩成一团,却把两只胳膊和上身脑袋都搁在了自己膝盖上,似是将自己的膝盖当成了桌面趴着睡。而她即使化成人形,也好小一只,缩成一团就更小了,衫裙又宽松,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两小团构成的。 下半身一团,上半身一团,还是不同的颜色。 “三花娘娘。” 宋游伸手推了推她。 一向警觉的猫儿此时却有些迷糊,就算被推醒也没有被吓得一下跳起来,而是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抬头看他一眼,然后抬起手来揉眼睛。 “天亮了吗……” 迷迷糊糊的语气,带着奶音。 “天亮了。” “第二天了吗?” “当然。” “唔……” 小女童终于直起身来,还用一只小手撑着宋游的膝盖,另一只手张开,伸了个懒腰,逐渐恢复精神,这才问道: “道士你看三花娘娘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更迷糊了。” “嗯?” “更聪明了。” “不是。” “没有吗?” “有!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你看三花娘娘的衣裳。” 小女童扯着自己的衣裳给他看。 宋游低头看了看,和原先并无区别,不过他又转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原先在南画县给小女童做的三色衣裳正放在柜子上。 只见小女童眼睛亮闪闪:“是三花娘娘自己变出来的。” “三花娘娘真厉害。” “你会自己变衣服出来吗?” “我不会。” “你不厉害。” “自是比不上三花娘娘的。” “对的!” “我给三花娘娘梳头吧。”宋游拍了拍膝盖起身说,“扎两个小丸子好不好?” “小丸子~” “我们该买一面镜子。” “镜子~” “有了镜子,三花娘娘就知道自己长什么样、梳着什么样的头发了。” “镜子~” “买回来就知道了。” 这家中确实缺一面镜子。 这年头镜子虽不便宜,但也已经不再是达官贵人的专属,许多家境不错的平民百姓也会买一面。最重要的是,三花娘娘是个女孩子,一个有女孩子的家庭怎么能没有一面镜子呢? 小女童眨巴着眼睛,对那镜子感到好奇,面上却没有多少表情,顺从的被他牵起来,牵着往窗边走。 随即跪坐在长榻上,直着小身板,手扶着窗沿,好奇的看外头的清晨。 宋游则在后边为她梳头。 说起来,梳头对猫来说可不简单。 道人一开始为她梳头的时候,小女童的表情是很震惊的,好在震惊但也没有反抗。后来便渐渐麻木,再到后来,已经觉得很舒服很有趣了,这道人经常把她的头发绞成一个叫辫子的东西,蹦跳起来会一甩一甩的,就像尾巴一样,很好玩。 只是不能叫它甩,要蹦一下它才会甩。 不过尾巴经常也和辫子一样,自己叫它摇它也是不听的。 “三花娘娘在路上看见了老虎。” “什么老虎?” “老虎……” 小女童思考着解释:“就是长得很大,身上花花的,以前我们在路上见过的。” “我知道老虎长什么样子。” “你不知道,知道你就不会问。” “三花娘娘聪明啊。” “你不聪明。” “三花娘娘什么时候看见老虎的呢?” “昨天的昨天,的昨天。” “在哪里呢?” “捉耗子那里!” “仔细讲讲。” “三花娘娘捉耗子的时候,听见外头有老虎的叫声,就去偷偷看了一下。看见路上有两只老虎,追着人跑。”小女童趴着不动,一边说却一边看见底下的人在扎堆,猫儿最爱看热闹了,不禁往外探了一点,目不转睛的盯着,同时说,“好大的两个老虎,比以前看见的还要大好多。” “是这样啊……” 长京城里是不应该有老虎的。 不过离得太远了,又毫无头绪,太麻烦了,道人只当自己没有听过,只拿起红绳来,专心为女童扎着小丸子。 左边这个已经扎好了。 不忘抽空瞄一眼下方街道。 青石板路,自然青草无数。 以往路上也不是光生的。 即使常有人走,商铺主人也会清理,可生命何其顽强,在那石板缝隙间,总有青草与谷种试探着冒出头来。若是街角墙边,一株株各种各样的青草总是这街头巷尾的点缀,到了潮湿之处,青砖石板也会覆盖一层青苔,更何况此乃柳树叶,隔不了多远就是一棵柳树。 此时一夜谷雨,地砖之间但凡有草木种子,都已长出了芽,昨夜之前就已经发芽的,甚至长得高出了砖缝,更有长得快的长到了筷子那么高。 各个不易清理的墙脚原先就有青草,此时更是长得茂盛,郁郁葱葱一片。 柳树早已抽芽,可毕竟枝条如丝,原本看来也觉得有些空旷,今日早起一见,那一棵棵树却明显添了许多绿意。 整个长京似乎也因此多了几分生气。 而一群人则聚集在下方街道上,惊叹酒楼旁边的湘妃竹半个月前才砍掉,昨夜一夜就已经又长出来了。 议论声飘到了楼上房间里来。 有人担心是竹妖复活,才有此异象,说要去报县衙。有人说别地被砍的湘妃竹也长了出来,寻常竹子也长得更为茂盛,说是不急,最迟等到明天后天官府自然会给一个说法。有人说整个长京城乃至周边区域都草木疯涨,田中稻禾地里作物也长势喜人,不信请看街上路边,猜测是上天感念去年长京收成不足以养活周边百姓,担心今年收成也不好,所以天降甘霖,此乃祥瑞。 说什么的都有。 一街之隔,二楼之上,道人只安静听着,专心为小女童扎另一个丸子,同时说道: “三花娘娘道行大涨啊。” “对的!” “按这个进度,恐怕要不了多久,三花娘娘就可以保护我了。” “要多久?” “……” 宋游扎好了最后一个丸子,把小女童的身子扳过来看了看,露出笑意,很是满意,随即说道:“三花娘娘原先刚化形不久,道行尚浅,只需要在我身边自然吸收天地灵力就可以了。不过既然三花娘娘道行精进如此之快,也是时候修行正式的灵法了。” “正式的灵法~” “就是一种更厉害的修行方法,可以帮助三花娘娘道行快速增长。” “好的!” 小女童仰着头,目不转睛盯着他看。 这猫儿怎么比人还上进啊。 宋游摇了摇头,随即说道:“多数妖精都是吸天地灵气、取日月精华的,也多修行天地灵气法和阴阳法。三花娘娘是从神道转过来的,在我身边吸收的多是四时灵力,不过四时轮转法太过复杂,对天赋与悟性要求太高,三花娘娘不太适合,可以从天地灵气法与阴阳法中任选其一。” “哪个厉害?” “天地灵气法最是常见,修行起来虽然不易,但修出的天地灵力可用于世间万法,是一种很厉害的修行灵法。阴阳法称不上妙用无穷,然而修出的阴阳灵力既适合用来斗法,又有一些延年益寿的作用,加上阴阳法最是简单,只要适合,会精进很快,妖精最喜欢修阴阳法了。” “听不懂~” “如果三花娘娘需要我替三花娘娘做决定的话,我会推荐三花娘娘选阴阳法。” “选阴阳法!” “这可是三花娘娘自己选的。” “自己选的!” “那从今日开始,我便教三花娘娘修阴阳法。”宋游笑着说,“三花娘娘可要勤勉一些。” “好的!” “好……” “我要多久才可以保护你呢?” “……” 道人不禁沉默下来。 这猫儿头真铁啊。 第一百三十九章 小女童与镜子 皇宫之中,清明殿内。 国师一脸无奈:“陛下当着文武群臣之面单叫贫道留下,那些清流看见了,怕又要抨击贫道蛊惑陛下甚深了。” “国师还怕他们?” “人言可畏,事关生前身后名,贫道虽不求流芳百世,却也不愿遗臭万年。” “呵呵呵……” 皇帝笑得十分随意,饮了一口茶,随即转头看向外面。 透过纱帘,可见些许绿意。 皇宫之中植物不多,是怕成了歹人与妖物的藏身之所,可昨晚一场夜雨,少有的一些植物点缀也明显拔高了一截、绿了不少。青石板中,应是鸟儿或者大风刮来的草种,竟也长出了些许草芽,正有太监宫女在清理。 “今早朝堂上说,昨夜天降甘霖,城中城外草木皆有异象,韦尚书说是祥瑞之象,朕当时看国师神情,国师似是知晓其中原因?” “韦尚书所言不假,陛下乃千秋万世未有之帝王,天降祥瑞也属正常。” “国师不愿透露吗?” “贫道不好说。” “怎么不好说?” “贫道也只是猜测。” “那就讲讲猜测。” “此次猜测,是真的猜测,因为即使是贫道,也算不到其中缘由。”国师小声说道,“只是有时算不到,也等于算到了。” “此处只有你我,不要卖关子了。” “伏龙观这一代的传人,到长京了。” “哦?” 皇帝想了一下,才想起来。 随即神情不由一凝。 作为帝王,自是听过伏龙观的大名的,不止是听过,还与伏龙观关联不浅。 前朝末年,天下已然分裂,各地诸侯混战,军阀四起,妖魔肆虐,神灵对峙,那可真叫一个民不聊生。大晏先祖算是其中一方大势力,又在各方大势力中算有德行的,渐渐得了民心。据记本朝太祖曾蒙一位道人相助过几年时间,正是在那几年时间中,四方妖魔皆被诛杀,前朝神灵中下界为乱者亦被平定,太祖才得了天下,又被告诫善待黎民百姓,这才有了注重民生与经济的大晏。 不知后世来者如何,放眼前边古人,实在没有哪个朝代的百姓比大晏过得更好了。 到了百年前,大晏已经逐步衰弱,人口剧增,土地不够养活天下人,乱世之象已显,甚至北方已有人举兵造反,四方势力蠢蠢欲动。听说也是一位道人不忍心见天下再陷战乱,流离失所,献出许多妙计,又有何公挺身而出,这才重迎中兴,甚至有了现在的又一次极胜。 “国师又如何知晓?” “云顶山崔南溪遇仙一事,贫道实在好奇,便去查算了一番,从民间诸多传闻之中,找到了伏龙观传人下山的踪迹。” “云顶山!” 皇帝顿时睁大了眼睛。 当时听到云顶山遇仙一事之时,并未将之与伏龙观联系起来。也许是上次伏龙观修士出现在皇室面前已过去了近百年,太久没听说过了,也许是一夜一年的仙迹太过惊人,让他觉得那是真仙所为,伏龙观的修士也做不到。 “国师又是如何知晓他到了长京的呢?”皇帝想了想,“难道长京城隍……” “陛下英明。” “昨夜……” “贫道猜测,多半也是他的手笔。” “……” 皇帝仍旧睁大着眼睛。 “云顶山一夜一年,已是仙迹,如今又天降祥瑞,滋润京城周边万物,难道伏龙观的修士真是仙人?” “不瞒陛下,贫道昨日才与那位见过一面。” “国师见过那位?” “巧遇。” “他长何样?国师与他说了什么?” “贫道请他去了观星楼上,喝了几杯茶,聊了些地府之事。”国师说道,“初次相遇,不好细聊,只好聊些天下大势。” “国师与他聊了地府?” “陛下放心,伏龙观从不贪图这些。既然凝聚地府是大势所趋,他们就算不会助其一臂之力,也不会违抗天道民心。”国师说道,“何况地府轮回一说就连孩童也知道了,他们若真有什么想法,也不差贫道这一番闲谈。” “那位又是怎么看?” “似乎只想作看客。” “既然国师能与之会谈,朕能否请他到宫中一叙?” “贫道也不知他住哪里。” “国师以为……” “伏龙观传人生性洒脱自然,贫道与那位相谈半个下午,只觉他更是随性。陛下虽为人皇,想与之结识,还是顺其自然好。” “国师以为,该怎么叫顺其自然呢?” “陛下不特意去找,哪日自然碰见了,自然便可请他一叙。” “也好。” 皇帝眯起眼睛,也没说什么。 继续举杯饮茶,心中惊叹而又羡慕。 “不过啊,有些伏龙观的传人性情刚烈,也有些伏龙观的传人喜欢随手惩强扶弱、降妖除魔,陛下,朝中有些人恃强凌弱,目无法纪,甚至有人纵容妖魔在城中为乱,好清除异己,为避免冒犯到人仙,陛下还是该多些约束。” “多谢国师提点。” 皇帝表情淡淡的,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朝中确实有人骄横跋扈,不过国师说的哪是朝中一些人,若真是朝中寻常官员,国师也就约束了,哪里会这么来提点自己。 自是与他一个姓的人。 伏龙观再厉害也不会轻易诛灭皇室,可不代表他们就会畏惧皇权。皇权只管天下人,不管山上人。就是面前这位鹿鸣山奉天观的国师,不也照样敢隐晦的提点自己约束后人,何况是有仙人本事的人仙。 …… 一面铜镜放在了小女童的面前。 镜中映照出的是一张白白嫩嫩的女童面容,女童没有表情,却有着一双极其灵动的眼睛,头上扎着两个小丸子。 镜外人看镜中人,镜中人看镜外人,俱都是一惊。 睁圆眼睛,下意识将头往后仰了一点,待察觉到对方和自己动作一样之后,又惊了一下。直到看清之后,眼中便都多了一抹疑惑,两个小女童同时歪起脑袋与对方对视,眼中从疑惑渐渐转为新奇。 时不时抬起眼帘,瞄一眼站在面前的人。 “怎么样?” 道人收起了手中镜子。 “!” 小女童盯着他不说话。 “你好像很喜欢。” 道人说着也举起镜子,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和前世常常在古装电视剧中看到的泛黄的铜镜不同,这面镜子并不泛黄,表面是极度平整光滑的、银白的金属,映照出的人影无论色彩光泽,比之后世镜子也不逊色太多。 镜中是一名年轻的道人,于他而言也很陌生。 “多少钱?” “一口价!五百文!” “贵了。” “这面镜子连带把柄都是铜的,客官您看看做工、打磨,还有这厚度,掂量一下重量,您就知道了,这个价实在算不上贵。不信的话,客官您尽管到别店去问问,都差不多的。” “能减些么?” “实在减不了了,客官您看上的这面镜子小,本身就不挣什么钱。要是客官你买这面大一些的,原本卖八百文的,小人倒可以给您便宜些,或者买这个木柄的,也是上好的木料,这个省些铜,卖四百文。” “……” 宋游拿着这面镜子上下打量。 这是一面圆镜,镜面大概有寻常吃饭的碗口那么大,这个大小倒是合适,再小就不好照了,再大的话,离开长京时就不方便带走了。 镜子下方连接着一个精致握柄,以前的镜子很少有柄,因为用得起的都是达官贵人,他们不需要自己拿着镜子,会有人给他们端着,大量的带握柄的镜子说明它已走进了寻常百姓家。 背面有云端纹,写着两行字—— 见日之光,长毋相忘。 宋游拿起另一面差不多的,背面的字不一样了,写的是—— 见日之光,长乐未央。 这一面要好些。 “少点。” “客官……” 四百五十文成交。 宋游数了钱,递给店主,随即拿着镜子细细打量一下,握在手上确实沉甸甸的,用料扎实,若是保管妥当的话,也许可以用很多年。 也许还能长存到千年以后。 若是被后人发现,放进展览馆,不知又有多少男女老少将从它面前走过,凑近它细细观赏。 “呵……” 道人笑了一声,拿着铜镜,递给了身边女童:“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三花娘娘以后就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了。不过这面镜子很贵,三花娘娘用的时候还请爱惜,不要将它弄花了,不然照出来的人可就花了。” 小女童举着镜子也不答,只一边照着,一边跟着他走。 这实在是一面小镜子,道人一只手拿着刚刚好,可小女童实在太小,脸小手也小,却要两只手捧着看起来才协调。 走出没多远,又见到了卖陶瓷的。 似乎正是一家成窑瓷器的店铺。 宋游一走过去便看见了许多瓷器,杯碗瓶壶都有,大多做得精美,也有成窑瓷器的特征—— 不是青花,便是玲珑。 青花瓷白底青花,淡雅隽永,很讨大晏文人雅士的喜欢。玲珑瓷透而不漏,晶莹雅致,也有很多人喜欢把玩,玲珑瓷尤其适合用来喝茶,茶杯之中往往会被技艺超群的匠人雕刻出精美的镂空花纹,花纹有如玻璃,会透出茶水色泽,有助于赏茶。 此时店中正有几位异域面孔的人在选购,常听到他们惊叹的声音,店主则为他们讲解,看起来一时无法照顾到宋游。 宋游也不在意,小心翼翼拿起一个茶碗,放在眼前仔细观察。 陶瓷实在是文明中的重要一步。 不过随着社会发展,人们烧制陶瓷已不止是为了生活便利,而更用于观赏、收藏、技艺追求、审美表达和祭祀,于是在物质属性中又赋予了它另一重精神属性,当文明越来越发达,精神属性也越来越重。 成窑便是这个时代陶瓷的巅峰。 近看面前这个小茶碗—— 白底瓷身之上镂空出了竹叶图案,精致不失雅气,举起来对着天光一看,这竹叶图案透光现象更是明显,仿佛是镂空的一样。 又像是白瓷上嵌了玻璃。 “这便是我们成窑出产的精品玲珑瓷。别看小小一个茶碗,制作起来可不容易,不仅要有上好的陶瓷技艺,还要有上好的雕刻本领,在胚胎上雕刻出恰到好处的图案,随后多次施釉填平漏洞,又用特殊手法烧铸而成,稍有差池,不是开裂,便是透光不好。”店主不知何时已经送走了那几位来自异域的顾客,对他说道,“客官眼光独到,您拿的这件在本店也属精品。” “多少钱?” “要看客官怎么买了,是单买一个,还是成套的买,要不要搭配别的。” “……” 宋游又拿起了另一个。 这个不知是茶碗还是什么碗,开口比先前那个要大一些,也要低矮一些,相比起来更靠近吃饭的碗。而它身上的镂空图案由竹叶变成了碎花,碎花之间还多了一条条天青色的纹路。 “客官果然好眼光。”店主立马说道,“此乃玲珑瓷与青花瓷的结合,融青花技艺之长,集雕镂艺术之妙,夜间对灯慢赏,更是绝妙。” “这个多少钱?” “客官……” “只买一个。” “只买一个?” “先买回去看看。” “我们一般成套的卖,最少一个茶壶四个茶杯,卖的是六两银子。”店主说道,“别看贵,无论达官显贵、王侯将相,可都喜欢得很,就是异域外邦的人来了也往往爱不释手。有些心思活络的,买一套回去,献给自己的国王或主子,即使不能换个官做,也能得个大富贵。” “多少钱?” “收您……一两银子,交个朋友。”店主瞄了他一眼,“既然客官说是先买回去看看,小人也不赚客官钱,客官回去把玩了若是喜欢,再来照顾小人的生意便是,放眼整个西市,小店卖的成窑瓷器也是品相最好、最便宜的。” 宋游拿着把玩,细细的看。 碎花图案,比碎米多些精致,但也清新淡雅,并不俗气。简单的青花描绘,像是碎花的叶子又不像,相得益彰,融合完美。 宋游既为其中工艺而暗自惊叹,也为其精美雅致而感到惊艳。 真想买一套回去,吃饭饮茶用。 可惜银钱不太够。 那就只能买一个了。 买一个也好,也算拥有过了。 而如果只买一个的话,这个碗无疑比刚才那个要好一些。 宋游瞄了一眼三花娘娘。 刚才那个碗太高太深了,不适合给猫儿用,这个就合适,开口大而浅,除了易碎,没什么缺点。 而自家猫儿生性俭省,并不会如普通猫一样手欠,只要她知道这个东西很贵,要捉很多耗子才能换得回来,恐怕即使不小心弄掉了,也会在它落在地上之前将它接住。 “便宜点。” “这……” 一千钱将之拿下。 宋游付了钱,拿着碗看向旁边。 小女童一直站在店门口等他,一只手举着镜子,另一只手则高高举起,一直在摸自己脑袋上的小团子,小心翼翼,又充满好奇,似是不确定这个东西是长在自己头上的,又似是怕把它摸散了,看来专心致志,沉迷其中。 想来她也已经习惯了,不再对镜子与镜中人感到惊讶了。 “三花娘娘。” “唔?” 小女童转着眼珠子看向他,但不到一息,又飞快的将眼睛转回去,偷瞄一眼镜子里的人,发现她居然和自己一样快,不由大为惊讶。 “这是给你买的碗,以后我们出去,你就用它吃饭。” “也是给我买的?” “是。” “只有一个吗?” “嗯。” “那你没有吗?” “我啊……” 宋游想了想才说:“那我等下逛完的时候买两个馒头来吃吧。” “好的!” “走……” 道人往前走着。 小女童一手举着铜镜,一手拿着玲珑剔透淡雅青花的小碗,跟在他身后,时而低头看一眼镜子,时而又低头看一眼小碗。 身周人来人往,两旁店铺繁多。 这里是西市。 东西两市之一。 到了大晏,已经取消了坊市制度,城中四处皆有店铺、皆可摆摊设点,不过商客本身具有集中性,前朝的南北两市几乎已被废弃,但东西两市却随着商业经济的发达越发繁荣起来,成了长京一绝。 由于东城多达官显贵,西城多贫民百姓和西域人士,东西两市售卖的东西也有不同。 东市多卖奢侈品,昂贵之物。 西市多卖平民所用之物,此外多卖西域来的香料,多卖丝绸和瓷器。 此时从中走过,耳边有叫卖声,也有讨价还价之声,眼前是形形色色的人,亦是各式各样的商铺小摊,人间繁荣,民生百态,皆在此中。 宋游慢慢走出了西市,却只见门口的公告栏前围了一群人。 走过去一看,上边贴了新告示。 是解释昨夜长京异象的。 大意是讲当今天子兢兢业业,将国家治理得繁荣富强,朝堂中也是一片清明,历朝历代也比不过本朝本代,当今天子实是一位千古明君。上苍感念于皇帝陛下的圣明贤德,所以天降祥瑞,此乃长京之幸,大晏之幸,叫百姓莫要惊奇。 宋游看了,只是露出笑意。 第一百四十章 江湖女子行事讲究 二楼窗前。 小女童已经把镜子放下了,但却端起了她的新碗,对着窗外天光,探头探脑的看。 碗里装着半碗水。 天光映照之下,碗身上像是有着一圈碎花一样的空洞,这些空洞透光却不漏水,这让她觉得惊奇,睁圆了眼睛,也忍不住伸手去摸。 看那动作就知道了,这具人形外表之下,装的是一只猫的灵魂。 “很漂亮吧?” “很漂亮!” “这个碗可贵了,能买无数个碗,而且很容易摔碎。不过三花娘娘向来小心,又敏捷过人,想来是不会轻易放它碎掉的。”宋游说,“也许这个碗三花娘娘能用很多年,要是到了以后,以后的以后,它还没碎,我们就把它找个地方埋起来。也许千百年后,会有人把它挖出来,当作珍宝一样好好收藏起来,或者拿给全世界所有人看,他们看着会忍不住想,这个碗当时是谁的,是用来做什么的。” “是三花娘娘的!” “是了……” “咕咚咕咚……” 小女童端起碗来,将水一饮而尽。 没有低头舔,宋游很欣慰。 “咣!” 小女童放下碗,一扭身便来到了道人的面前,直盯着道人看: “阴阳法。” “好,这就教你。”宋游无奈说道,“不过修炼之法,勤奋自然重要,却也要顺其自然,不可苛求太过、操之过急。” “听不懂。” “没关系,未来我会慢慢讲给你听。” “怎么讲?” “慢慢讲。” “那你讲。” “阴阳之法,着重吸取日月之精华,妖精往往先侧重其中一方,另一方用于调合,到修为高深之后,再补足另一方,重找平衡,以求精进。不过三花娘娘既是神灵出身,又与我相处许久,阴阳本就均衡,倒是可以从一开始就谋求阴阳平衡,此为大道。” “听不懂。” “就是说……” 道人的声音缓慢响起。 这次讲得极为简单。 好在此处是长京,寻常动物听不懂人言,寻常百姓又不懂修行,若是在当年的云顶山上,或是别的灵韵丰富、灵气充足的深山之中,又不知将有多少山精野怪因此得道。 …… 傍晚时候。 二楼道人依旧与女童对坐,女童闭目修行,道人在旁边看着怜爱,楼下却传来拍门声。 女童睁开眼睛,声音清细: “是那个人!” “听出来了。” “……”小女童偏头思索一下,又盯着道人,“她还带了煮熟的羊肉。” “比不过三花娘娘。” “我们继续吗?” “别人都在敲门了。” “你要去开门!” “是啊。” 道人已经站了起来。 “那我呢?” “自然也要。” “哦!” 女童这才跟着站起来。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往楼下走,木梯老旧,真是每走一步都有脚步声。 敲门声还在响起,越发急促。 “有人吗?在家吗?” “在……” 道人不急不忙的打开了门。 外头站着的自是隔壁女侠,在她手上还提着一个里三层外三层的荷叶包裹,似是有些焦急。 “快点快点!我买了羊肉,上好的西北羊肉,一点膻味都没有,肥而不腻,上好的肋条和羊脖子!快快快,还热乎着,不能凉了!” “不急……” 宋游把她让进屋中。 女侠两三步便走进来,在桌上打开荷叶包,外头是鲜荷叶,里头是熟荷叶,拆开一层又一层,露出里面的羊肉来。 香味随着热气散溢出来。 看起来分量不少。 这位女侠并不是个抠搜的人,但平常也不大手大脚,她应当赚了不少钱,不过也有自己的花钱之处,平常生活很俭省。虽然生性贪吃,但自己一个人的时候通常吃得很简单,往往是随便应付一下,她也不在意,只有在请宋游吃饭的时候,有了朋友作为理由,才会吃得好些。 长京最贵的肉就是羊肉了。 上好的西北羊更是很难买到。 今日这顿羊肉,多半是她前几天都在宋游这里吃饭,想着劳累宋游做饭,觉得不好意思,特意买顿好肉来做补偿。 有意思的是,她觉得自己只是在树上摘了榆钱,本身是没花钱的,而宋游却出了手工、面粉和别的调料,因此觉得自己占了便宜。而宋游连续几天都吃着她从外面摘来的榆钱,这种感觉也挺好,坐在家里既不用动也不用费心,就能吃到新春特产,也觉得自己沾了她的光。 不过宋游也没和她客气。 坐下一尝,这西北的羊肉果然不同寻常,看起来只是白煮的,最多加了葱盐,却一点膻味没有,满满都是肉香。 肋条肥瘦刚好,根根分明,已是上品。 羊脖子嫩得出汁,更是极品。 这几斤羊肉怕得大几百钱了。 “最近还缺钱吗?” 吴女侠一边抓着羊肉吃,一边问道。 “缺。” “有多缺?” “很缺。” “你之前的钱就用完了?” “是啊。”宋游一边吃一边答,“今天白天出去逛西市,买了一面镜子,一个成窑玲珑青花的小碗,还是用的三花娘娘捉耗子挣的钱。” 吴女侠闻言瞄了眼旁边的小女童。 女童两手抓着肉,不闻窗外事。 “那正好,我又揭了一张榜!”吴女侠咧嘴一笑,“玉带河边闹了水鬼,我下午回来,刚好看见有人在贴,立马就揭了!” “不知那水鬼又有何特别之处?” “没什么特别之处,就是县衙的捕头带着官差去捉了几次都没捉到,当地官兵设了陷阱,用箭射也没有射死。水里毕竟是它的天下。我回来路上看见就顺手揭了,二十两银子,想来天海寺的高人们也看不起,你跟我去走一趟就是。” “既然没什么特别之处,女侠独自一人就能除掉,何必来找我呢?” “那怎么行?” 吴女侠吃肉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我一起捉鬼除妖已有两次,算是一伙,这次遇上轻松活儿,我又怎么能独吞这笔钱?” “原来如此。” 宋游想了想,露出了笑意,随即问道:“何时出发呢?” “那水鬼一般晚上害人,离城里也不远,你要是今晚没事做的话,咱们吃完这顿,过去刚好。” “听女侠的。” 宋游没有多说,答应下来。 吃完羊肉,感觉不错。 明明是用手抓着吃的,可手上居然一点腥膻味也没有,只有淡淡的肉香和奶香。 洗一洗手,便出发了。 出城时正是黄昏。 女子正好牵马出去跑一跑溜一圈,道人则杵着竹杖,身边跟着三花猫,沿着黄土路慢慢往外走。 长京有河,名玉带河,从东方而来,由长京城外穿过,流向西南方。因为河水常年碧绿,蜿蜒如一条玉带,得名玉带河。说起来全国各地叫玉带河玉曲河的河流恐怕不少。 玉带河边分布着许多村落,此次便是一片村庄挨着的流域闹了水鬼。 说有人傍晚洗衣服被其迷惑,走入水中,又有人晚上行船,掉入水里。还有别的不明身份的人,大抵是江湖人,夜晚去河边洗澡或者行走,不知道是怎么掉进水里的,见到时已经是死尸了。 也有人受其迷惑,但并未上当,还有人被它抓着脚往水里拖,但挣脱了,活下来的人报到官府,官府才知是水鬼作案。 “前边就是王家村了,应该就是在村子下边这段河里。”天色渐晚,吴女侠抬头看了一眼,“今晚月亮还挺大的,正好咱们看得清路。” “快入夏了,晚上也不冷。” “难怪那么多人淹死,怕都是去河里洗澡或者游泳的。” “女侠可知城中有过老虎?” “老虎?” 吴女侠却是突然皱起了眉,转头看他:“怎么突然提到老虎?” “想到就问了。” “怎么想到的?” “今天早晨,三花娘娘给我说,说她之前在东城替人捕鼠,听见外面有动静,出门一看,是两头巨大的老虎。”宋游看着这位女侠,从她的表情里看出几分不对劲,便问道,“女侠知晓此事?” “我没在城里看过老虎。” 吴女侠牵着马儿往前走,目光闪烁,接着说道:“但是我那位前辈,就是我师父的好友,原先你那个房子住的那位,就是被撕咬死的。我脱光他的衣裳看了看他身上的伤口,大腿上的洞深得我一根手指头戳进去都杵不到底,身上抓痕也很大,没有几样动物能造成这样的伤口。”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吧?” “是啊。” “听女侠说过,那位好像是掺和进了一些江湖事里?” “差不多吧。”吴女侠说道,“江湖传闻,有样什么宝物,说价值何止千金万金,他在长京混得久了,消息也算灵通,得到消息就想去争夺,好换一个富贵安享晚年,结果等我见到他的时候,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城中不该有老虎。” “谁说不是呢,多半是些江湖奇人的手段。”吴女侠摇了摇头,“江湖之事,只要不掺杂黄白之物,大家便都讲究,一旦涉及到了钱……哼,我还说他对我有恩,等我混出头了,以后给他养老送终呢,嘿,看来是不太信得过我。” “女侠重情义。” “不是我重情义,江湖上规矩就这样,人家照顾了你,恩情自然是要还的,要是不还,也就没法在江湖上混了。” “那女侠会为他报仇吗?” “嘿!”吴女侠轻笑了声,随即摇头说道,“要是别人找上门来,把他杀了,那我还得考虑一下,可他自己要出去夺宝,和人争斗打杀,技不如人死了,又哪来的什么仇?” “原来如此。” 宋游觉得有趣。 这位女侠说话挺有意思,她爱用一些语气词,看似轻佻,其实不然,有些时候,是她内心的情感外泄。江湖人不善表达,只好如此。 渐渐听到了水声。 第一百四十一章 有人争功 “说是在王家村下边这一段,这么晚了也不好敲门找人问,先在这边看看吧。” “好。” 吴女侠找到一条通往河边的小路。 昨夜下过的雨,所幸最近天气暖和,一天太阳晒下来,小路已被烤干,在月光下是浅浅的灰白色,其余地方则是黑的,若有水坑、断裂之处,也是黑的,倒不容易走偏踏错。 借着月光走到河边,河水安静。 “女侠欲如何捉鬼呢?” “这水鬼近日以来猖狂得很,若有人在河边弄出动静,无论是洗澡还是洗衣裳,白天还好,若是晚上,它必然来访。”吴女侠说道,“正巧我今天与人动了手,出了点汗,还没洗澡,等下我下去勾引它。若是寻常水里的妖物,我一刀宰了便是,若是鬼魂,嘿嘿,我今日回来,正好问西城的付屠户借了把屠宰刀,每日屠猪宰羊数十头,听说砍鬼比较有用,看能不能行。总之我先试试,不行你再上。” “女侠有备而来。” “那是!” 宋游借着月光瞄着这名女子。 见她已经散开了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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