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于爬坡上坎的西南马驮运货物,这么一条相对较窄的官道已经足够满足需求,比原先的山路要好走许多。 道人沿着这条路,往西而行。 又是没有走过的路。 路上常有客商行人,因为路窄,双方交错而过时离得更近,互相能将对方容貌看得清清楚楚,只是这一生的缘分大抵也就这么多了。 这一路风景还不错,常有大山。 感觉得到海拔在略微升高,也能感觉到气温一天比一天凉,身旁山中草木一天比一天绿得浅、黄得深。 “先生,入秋了。” “是啊。” “云都还有大约四百里,云都的天气好像要比这样暖和很多,好像还在春天和夏天。” 这条五尺道直接从逸都通往云都,中间几乎没有可以混淆的岔路,且常有山泉,除了偶尔道人兴致来了,非要去登山,燕子探路寻溪的本领在这条路上几乎没了用武之地,于是常常飞到远处查看,给他讲前方的情况。 “果然四季如春啊。” “先生是打算在云都过冬吗?” “云都也可以。不过听说沼郡风景更好,最好在沼郡过冬。”宋游是早就想好了的,“过完这个冬天,再去云州南部。” “知道了。” 燕子记下了沼郡。 准备明天先飞过去看看。 一路上妖鬼同样很多。 来往商旅都是熟客,每天从哪里出发、又在哪里落脚几乎是固定的,只要中间不睡午觉睡过头,不因别的什么而误了行程,几乎不会有晚上到不了目的地而露宿荒野的事发生,道人则随心所欲,常常天黑了找不到住处,露宿山野,被妖怪所搅扰。 或者干脆便住进了妖鬼开的旅店中。 还好三花娘娘警觉,燕子也警觉,常常是他在睡梦之中,完全不知道,妖鬼就已经被除了。 大安三年秋,道人总算到了云都。 此时的云都只是一座西南方向的小城,虽然也是一个州的治所,可无论经济还是文化,却与逸都完全没得比。 不过天气是真的很好。 第五百九十三章 财务危机 云都城外,路旁茶摊。 枣红马安分的停在路旁吃草。 当地山上产的土制红茶,加了梅子和青柑同煮,略有盐糖,不过不仔细品几乎品不出咸甜味道。似乎盐的作用只是放大茶中梅子和青柑的酸甜味道,和有些地方吃水果也加盐的道理一样,糖则使茶中口感变得柔和,不至于酸涩刺激。 只需三文钱,就能买到一大碗。 道人面前已然放着一碗了。 “呼……” 道人捧起碗来喝了一口。 茶叶炒制工艺不够讲究,导致茶汤颜色不够清亮,不过用褐色黑底的粗碗盛茶,本就无所谓清不清亮,再清亮也看不出。然而茶水闻起来香气却是异常浓郁,茶汤中本就有的果香蜜香和梅柑完美融合,少许糖味又使得茶水的口味契合闻到的味道,以至于宋游这个喝惯了清泡茶的人喝起来也觉得不错。 三花娘娘身着三色衣裳,坐在他对面,却没有喝茶,而是一脸严肃的盯着他,同时一双脚在桌子底下晃荡不停。 身边依旧人来人往,不断响着铃铛声。 有商队往前方云都城去,也有商队从前方云都城来,有的会在这家茶摊前边稍作停留,坐下来喝一碗茶,或装些带走,有的则只是从道人的身边路过,被枣红马或格外漂亮的女童吸引,朝他们投来目光。 因为云州阳光毒辣,客商常年奔走在外,风吹日晒,大多都生得很黑,黑中透红,红得发亮,被太阳晒得微眯着眼睛。 人们在此汇集,宋游身处此地,居然也有了一种繁华的感觉。 “呼……” 天空几乎蔚蓝一片,只有头顶和天边飘着几朵白云,全都高度凝结,像是棉花团似的,阳光亮得晃眼睛,照得地上山水道路一草一木都明晃晃的,黄土路与风尘仆仆的来往客商,矮小的西南马与大坨的货物,行走之间带起尘沙,马铃声叮当响着时,路旁捧碗喝茶的道人已经隐隐有了一种预感—— 这一刻的画面将成为自己永久的回忆。 因为它真就好似从历史中截取的一段。 “……” 道人一边转头看着路旁行人,与经过身边的一张张面孔对视,一边掰着饼子,用茶水来下。 饼子里边的馅儿是花瓣和红糖,混杂成令人心醉的颜色,还看得到没有被蒸烂的花瓣形状。吃起来倒是没有看起来好吃,不过配上这酸甜可口果香浓郁的茶汤,却也成了道人一路风尘以来的难得美味。 身边杂七杂八的声音都传入耳中。 “五尺道上今年还太平吗?” “今年?今年不知道怎么说,不过这一趟走来,倒是一路都听说有神仙显灵,路上原本作恶的妖魔鬼怪好些都被除掉了,甚至有些猖獗的山匪马贼也被除掉了,估摸着再走下一趟就能太平许多。” “当真?” “我们也是沿途听说的,足下走一趟就知道了。” “若是真的,那就太好了。”一道声音从宋游身后传来,“上回走到乌郡的时候,半路遇到有人喊饿,以为是流民乞丐,结果我好心拿着饼子去问他,他却问我,可不可以剜肉割足给他吃,真是吓死人。” “后来呢?” “我们人多,行事也谨慎,还有道观求的符箓护着,自然不能着了它的道,可这种事情,也总是让人心里发毛。” “谁说不是呢?何况路上的小妖小鬼多了,时间再一长,难保不会出现成了气候的!” “唉……” “说来足下倒是心善。” “唉,也是家中妇人刚产了子,孩子养大不容易,心想能给儿子积点福也是好的,不求成才,只愿顺利长大。” “……” 宋游吃着饼子喝着茶水,一言不发。 对面的女童显然也听见了,抬头瞄了一眼坐在道士身后的那两桌人,也很快就收回了目光,也一言不发,严肃的盯着道士。 最后一块饼子进了口,混合着最后一口茶水,一同下肚。 “摊主,结账。” “好嘞!” 一个矮小黑瘦的男子走了过来。 “一碗茶水三文钱,红糖饼子五文一个,先生吃了两个,收十三文钱。” “再买四个,我带走吧。” “便是三十三文。” “……” 道人瞄向对面的小女童。 三花娘娘顿时收回盯着他的严肃目光,低头从褡裢里掏出钱来。 拿出两串二十文的小串,都用精巧干净的小细红绳串着,大小刚好能被女童的小手拿着,一串先放在桌上,另一串解开,从里头仔细数出十三个铜板,也放在桌上。 “先生家的童儿真是乖巧机灵,才这么小,居然就能算数管钱了。” 摊主一边看着,一边笑呵呵恭维。 就在他要伸手去接钱之时,又见女童把那一完整的小串也解开了,拎着红绳将铜钱倒出来,竟是将这根绳子揣回了兜里,随即才捧着一把散钱递到摊主手上。 “这……” 摊主愕然接过:“谢过先生……” “谢过摊主才是。” 道人与他微笑,拿起旁边竹杖,便走出了这家小茶摊。 身后传来摊主的小声嘀咕。 “……” 道人摇头笑了笑,低头对自家童儿说道:“看吧,三花娘娘小小年纪就如此吝啬,别人都不敢相信,还以为是我教的。” 女童回头看茶摊,又扭头看他,依旧板着一张小脸,一句话也没说。 道人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抬头看向前方,随即拄杖踏上黄土路,与客商骡马交错,听阳光下的铃铛响。 面前阳光真是亮得晃眼睛。 天气一好,风景自然明媚。 这里便已经是五尺道的尽头了。 云都城也越来越近。 只是离开了茶摊的范围,身边才传来自家童儿的声音:“我们的钱已经没有多少了!” “没有多少是多少?” “银子还有二两多,铜钱还有一个大串,三个中串,四个小串,还有八个散的。” “这样啊……” 大晏人的铜钱一般会串成大小两种,大的理论上便是一千文,称之为一吊,一贯,当然常常是不足一千文的。同时为了使用方便人们还常常将一百文也串起来,便是小串。 至于更小的串,往往是偶尔出门转悠携带的零钱,或者给家中子女晚辈的零花钱。 小孩手小,力小,心也小,拿不了太大串的钱,也用不了太多钱,可是孩童的心也玲珑,若能拿到一串和大人的钱一样、只是数额要少一些的串起来的钱,就会很开心。 三花娘娘便额外串了二十文的小串,既方便拿取使用,也觉得可爱。 于是在她这里,钱就分成了大中小三种串。 也就是还剩二两多的银子,铜钱一贯又三百八十八文,倒确实是宋游自下山以来钱财最少的时候了。 想想倒也正常—— 自己一行人的上一次大规模收入进账还是在最后一次离开长京之前,此后越州几乎是荒无人烟之地,接着不是旱灾严重,就是语言几乎不通的西域番国,离开西域过后,行州亦是大片大片的无人之地。虽然三花娘娘偶尔也捉些鱼鼠换钱,却都是小钱,最多能补贴一行人当天的伙食花费,甚至还不够,反倒每到繁华之地,食宿采买的花销都不小。 最近从逸都走来,三花娘娘与燕安虽然降妖除魔无数,却多在路旁山间。如今妖邪频出,官府也没有财力悬赏,当地村民百姓又不像逸都城外桃花村那般富裕,大多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道人怎能去寻他们讨要钱财。 况且一路除妖,多是顺手而为,三花娘娘与燕子连名姓也没有留下,就更别说要钱了。 没有大额进账,坐吃山空,几年下来,钱包差不多也该见底了。 宋游临走时还从道观取了三两多…… 只是当年的宋游都不在意,如今自然更不会在意,只拄着竹杖继续往前,轻飘飘说了一句:“看来要省着点花了啊。” “早就该省着点花了!”身边童儿的眉头却已经紧紧皱了起来,为自己一行的财力告急而感到担忧,“要是不去城里住,不花钱买饭吃买水喝,我们睡在山里,三花娘娘给你捉兔子钓鱼吃,在河里舀水喝,就不会花钱。” “那怎么能行?” “能行的!” “三花娘娘不必着急……” “……” 三花娘娘扭头看了眼越来越近的城池,心里怎么能不着急:“当时在那边,山里那么多宝贝,叫你拿你不拿,你要是拿了一样回来我们在逸都卖成钱,就够你在城里用很久了!” “三花娘娘还是念念不忘啊。” “那你用那个,用那个金锥,叫它取一块银子过来。” “从哪里取呢?” “嗯……” 这把三花娘娘问到了。 偷别人东西是耗子做的事情,三花娘娘是猫儿神,自然不会做这种事情。 不过这也难不倒三花娘娘。 “从死人的坟里取。” “那也算偷。” “那就取人掉在河里的。” “不必如此……” “哦对!三花娘娘还有一块金子!” “那枚金币与三花娘娘有缘,只有那一枚,还是留着吧,只当作纪念也好。” “那怎么办?” “修行之人,天地虽大,饿不死我,冻不死我,反倒是我们不花一分钱就可以走过的地方,有些商人纵使怀里装满了钱财与携带有价值千金的货物也难以走过,渴死半路,难道在西域三花娘娘还没看得清楚吗?又何必如此忧心?”道人只是想笑,“何况如今世道越来越乱,妖魔邪祟频出,以三花娘娘的本事,进了城,要挣多少钱或许不见得,要挣一顿饱饭难道还不容易?” 道人说着,已经走到了城门口。 出示度牒,进城而去。 第五百九十四章 你看我像耗子还是像人 “先生可要赁房子?” “可要找客栈?” “先生去哪?访友还是找人?找得到路吗?可要人带路?小人云都城中大街小巷门儿清!给您带路,还告知您怎么记,近的五文钱,最远最远也绝不超过十文钱,该远就远,该近就近,绝不乱讲!” “俺也一样!!” 和逸都城一样,云都城门口也等着许多讨生活的人,各种各样的人都有,一见到道人,虽然没有全围上来,却也来了五六个。 看得出生意难做,连道人都不放过。 清贫道人,有几个肯花这个钱的? 宋游朝着他们微笑颔首,态度客气,没有说话,便使得好几个人自觉退去了。 唯有一个矮瘦的年轻人,脸上有些青肿,紧跟着他,不肯放弃。 “先生一看就不是本地人,城中定然不熟,不管去哪,只要五文钱,不光带先生过去,还告知先生下次怎么走,保管一遍能记住!” “……” 宋游实在无奈,回头看了眼身后自家童儿那张白白净净的脸,转头对这人说道:“在下只是一名清贫道人,兜里也已经没有几个钱了,还要靠着这笔钱走到沼郡再去云州之南,若无别的进账,在云都食宿尚且困难,更别说付给足下了。况且我们自己也不知道眼下应该去哪。足下还是请回吧,莫要因为跟随我们,错过了本来能守到的别的机会。” “先生可有道法本事在身?” 矮瘦的年轻人看看宋游,看看三花娘娘,又看看枣红马,一幅“我的机会就在你这里”的神情,依然不肯离去。 “懂些法术。” “可会降妖除魔?” “最擅此道。” “即是如此,先生想讨个食宿还不容易?” “哦?” 宋游停下了脚步,转头笑着看他。 这年轻人让他觉得有趣。 “小人少说也可以为先生支两个招。”矮瘦的年轻人对他说道,很是自信,自信得像是骗人的。 “怎么说呢?” “这……” “在下是修行之人,只要足下的办法切实有用,定不耍赖。” 宋游这才继续迈开脚步。 “小人相信先生!” 年轻人闻言也不扭捏,跟着他走:“一招是借宿城中道观,城中有个道观,叫做金马观,观中道人虽然颇为势利,不喜欢人去借宿,但若先生真是有本事的,他反倒会巴结你,届时必是好吃好喝的招待。从这到金马观,二里地,弯弯绕绕,先生不好找得过来。” “明白。” 宋游点头微笑:“第二招呢?” “这几年来不安生,城内城外都有妖魔鬼怪作祟,先生如果精于除妖,小人便正好知道城中有一处地方,近些天闹了妖怪,颇为吓人,住在附近的大户悬赏白银十两,要请人将之除掉,却一直没能除得掉。这妖怪近些天才冒出来的,知道的人也不多。” “明白。” 宋游还是点头,不过却疑惑道:“既然城中有妖魔鬼怪作祟,为何我们走到城门,没见城门口贴着有相关的悬赏布告呢?” “呵……” 年轻人摇了摇头,闭嘴不言,只等前面几名路人走过,人稍微少了些,这才开口:“原先是有悬赏的,不过也少,咱们城中的官老爷,一个比一个懒散迂腐,哪里愿意为了老百姓花钱,纵使是妖魔鬼怪,好多也只敢对平头百姓下手,不敢去招惹朱门大户。就是原先,也得等到妖魔鬼怪吓到了那些官老爷,才会有布告出来。如今城中有了城隍庙,城隍老爷还算灵验,那些官老爷哪里还舍得花这笔钱。” “原来如此。” 看来云都的州官远比逸都更腐败。 “既然有城隍,城隍老爷也算灵验,为何还有妖魔作祟呢?” “先生太想当然了。城隍庙去年才刚修好,说是城隍老爷也是去年底才刚上任,反正官府是那时候叫我们都去拜,城内城外妖魔众多,城隍老爷一时半会儿又哪里管得过来,还不是得挨着挨着的来。”年轻人说道,“不过有了城隍老爷,城中倒确实安生许多,就是这妖怪,虽然吓到了不少人,却也没有轻易伤及人命。” “此言有理。” 宋游对此倒也知晓—— 城隍体系初建,刚开始人手紧张,应该是先封州城的城隍,云州比不了逸州,云都城隍应该是配备两名武官,道行也略次,加上刚刚上任不久还没有吃饱香火,效率低些再正常不过了。 “怎么样?先生想好了吗?”年轻人的声音又响起,“可要小人带路?” “在下选第二个。” “第二个……” 年轻人瞬间反应过来他选的是什么,略微睁了睁眼睛,这才说道:“那小人便带先生前去。只是小人只能保证消息都是真的,先生今日前去会不会遇上那妖怪,就看先生运气了。” “若能除了妖怪,还请足下带我们去大户府上领赏,带路钱还是五文。” 年轻人闻言顿时大喜,并没有因为道人拿了十两的赏银却只给他五文而感到不忿,反倒因为只多走了很小一段路就又多五文进账而高兴。 “那便多谢先生!” “请讲一讲那妖怪吧。” “没问题!” 年轻人跟在道人身边,开口讲来,第一句就是:“那妖怪据说是只老耗子成精!” 话音落地,道人身后女童神情一凝。 年轻人自是没有注意到,继续边走边说。 “据说那老耗子像猫一样大,有时候像人一样站起来走路,每到黄昏侵晨,就徘徊在鸡鸭坊的巷子里,若有人路过,就站起来问路人,自己是像耗子还是像人,还是像神仙……先生是有本事的修道高人,定然知晓这是怎么回事吧?” “在讨封呢。” “小人也是听了这件事后,这才听说,有妖怪得道之后,要化作人形,就要来向人讨封,若人说它像神仙,就能成神仙。”年轻人却是一边说着一边瞄向这道人,好像想从道人口中确认真假,“却是不知真的假的。” “请继续说。” “那老耗子也颇为古怪,最开始有人被吓着,慌忙回答,都说它像神仙,那老耗子就满意的走了,但是往往过两天这些人就会做噩梦,梦见那老耗子斥责自己说谎骗他,然后大病一场。后来有人说它像人,那老耗子有时会很生气,和人争论,有时会冷哼而去。”年轻人说,“若是人慌不择言,说它像耗子,它就勃然大怒,会冲上来咬人,但凡被咬,必然生疮流脓,吃药也不管用。” “有意思……” 宋游听完稍微想了想,便做出了初步评价:“自视甚高,道行颇低,小气不已。” “先生果真高人!” “那现在呢……” “现在附近人都不敢从那边过,免得遇到它,若实在遇到了,只好装作没看见,闭口不答。”年轻人说着表情也颇有些古怪,“据说若是人装得比较像一点的,它就任人走过,若是人装得不像,或者不经意瞄了它一眼,它就紧跟不舍,甚至生气,把人衣服都扯烂。” “还有这种事?” “小人也是听说。” “听来也挺有趣。” “离得远的人听着觉得有趣,住在附近的人可吓得半死。当地还住了个富户,颇有家产,也吓得不轻,富户自己掏钱,请了衙役过来,但是衙役一个比一个懒,根本一点用处也没有,又请了金马观的道士来,可那些道士也是没有本事的,奈何不了那妖怪,妖怪也不怕他们。又请了好几拨附近的江湖人来,你还没说,最有用的还是这些江湖人。最开始的江湖人不是那老耗子的对手,没有把它打死,反倒被咬伤几个,现在还在富户的府上养病治疮,后来来了个厉害的江湖人,那老耗子害怕,又变成一阵烟气消失,等过两天再出来,拿当地的路人百姓撒气。” 年轻人讲得聚精会神,唾沫横飞,同时不断打量这道人的神情,也打量道人身后的小女童。 却见道人神情依旧,一点不变,语气也很平静,与他对话,仿佛聊的只是寻常人家的琐事。 而那女童则是一脸严肃,跟在道人后头,每逢他回头看去那女童都正仰着头一眨不眨的将自己盯着,脸蛋白净,似乎对这些事很感兴趣,同样也是一丝一毫的惧意也找不出来。 与此同时,道人也打量着他。 这名年轻人看来二十出头,也是常年在外讨生活,被云都的太阳晒得黝黑发亮又发红,长得比道人矮一个头,精瘦,脸上有些青肿,身上穿着一件白中泛黄的褂子,像是最原始粗糙的麻布又像是草编成的,感觉颇为凉爽,只是可能不够柔软。 旁边街上的人大多如此,皮肤很黑,也有一些人穿着差不多的褂子,在这初秋季节,也热得满头是汗。 路旁口音复杂,好在大多都与逸州口音有些类似。 “足下因何确认一定能从我们这里接到这一单活计呢?”宋游对他问道。 “先生一看便是外地人。”矮瘦年轻人说道,“先生在门口出示度牒进城,小人看见了,是个折子,以前有位官人告知小人,那种折子一样的度牒是专门给有道行的真高人的,小人一直记着。” “足下心思真是玲珑啊。” “先生过奖。” “可足下脸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呢?” “唉……” 年轻人叹了口气,几度张口,都欲言又止,终于说道:“如今这年头,在城门口讨生活也不容易,大家都互相争互相抢,小人会说话,许多官人进出都选了小人带路,惹了别人妒忌,将小人打了一顿。” “可足下还是在城门口讨生活,如此一来,不会又被打吗?” “那又能怎样呢?”年轻人摇了摇头,“他们也是讨口饭吃,让他们打一顿出了气,也就得了,小人也装作不知道是谁打的。” “这样啊……” 道人点了点头,神情平静。 城门口也是一个小江湖。 这等鱼龙混杂之地,说不准拉帮结派的情况还更严重一些。 “前边就是鸡鸭坊了……” 年轻人的神情明显变得提心吊胆起来。 “一般来说,那只老耗子就在这附近几条巷子里转悠,现在也快黄昏了,多半要出来了。” “足下若是害怕,在外面即可。” “这,这,不必了吧,也有行人在里面行走,若是遇见了,小人就装作看不见它,也装作和先生不熟就是了。” “随意。” 道人很自然的往前走去。 马儿铃铛声回荡在巷子里。 巷子既长又窄,只有略微的弯曲,刚好望不到头。里头十分清净,除了道人一行,只看得到两个行人,都低着头,脚步匆匆。 两旁院墙很高,本就夕阳西下,斜着的阳光最多只能照在一面墙壁的上半截,泛着金红色,进不了巷子里,反倒显得巷子颇有几分昏暗。 没走出多远,身边的行人就将道人一行远远甩在了身边。 “这旁边就是我说的那户大户的宅邸,悬赏的也就是他们。”矮瘦年轻人压低声音说道,“也好教先生知晓,小人并非是骗先生。” “嗯……” “若是找不到,可以多转几圈,要是还找不到,就只有等明天了。” “……” 这次道人却没回应。 几乎是年轻人压低的声音刚落地不久,前方墙边便有了一道黑影,差不多有猫那么大,待在一丛草丛旁边,面对着墙缝,背对着行人,只能看到一个毛绒绒灰扑扑的背影以及一条贴着墙缝的尾巴。 等到一行人走近,它立马便转过了头来,露出一张耗子的脸。 年轻人顿时大惊,果然如他先前所说,连忙目不斜视,装作没有看见,也不认识道人。 只见那大灰耗子从墙边离开,像人一样站起来,看看身着火草衣的年轻人,又看看道人,再看看道人身边的女童,眼中闪过一抹疑惑,但还是迈着两只脚往路中间走了两步,挡住了一行人。 也许是这几天以来,路人大多都对它视而不见,几番考虑,它选择了道人身后的女童,盯着目不转睛。 道人停下了脚步。 马儿与女童便也停了下来。 唯有年轻人目不斜视,装作看不见那只耗子,心中紧张,面色却轻松,甚至还挠了挠头,从巷子旁边径直走过。 此时心中害怕极了。 汗已经打湿了火草衣。 只听身后传来一道略有些尖细渗人的声音:“小娃娃,你看我像耗子还是像人,还是像神仙?” “嘶……” 真是和传闻中一模一样。 年轻人头皮一阵发麻。 随后又是一道轻轻细细的女童声音: “看不清楚,你离近点。” 第五百九十五章 请再来为我们带路 “小女娃娃,你看我像耗子还是像人?还是像神仙?” 大灰耗子站起来高过了人的膝盖,像人一样走路,身子略微摇晃,走近了三花娘娘,笑嘻嘻的问道。 “我看你像耗子!” 女童一脸严肃的盯着它。 “你说什么?” 大灰耗子闻言顿时大怒,龇牙咧嘴。 “你再说一遍我像什么!” 女童身着三色衣裳,面容白净,仍旧直直盯着他,并不因它的怒意而害怕,反而问道:“那你看我是像人还是像猫?” 与此同时,不再隐藏气味。 “什么?” 大灰耗子愣了一下,一吸鼻子。 竟是直到这时才闻到来自这名小女童身上的猫味。 “!” 耗子顿时大惊,抬眼一看。 女童也正直直的盯着它。 刹那之间,它的眼中好像已经不再是一名表情略有些严肃的女童,而是一只正在专心狩猎的猫。猫儿专心致志,自然没有多的表情。 耗子瞬间胆寒,一阵腿软。 “刷!” 没有别的犹豫,一扭身趴下去,四只脚飞快的拨动起来,想要逃离。 然后一只脚已经踩住了它的尾巴。 耗子慌忙又害怕,回头一看,踩住自己尾巴的正是那名小女童。 恍惚之间,它脑中浮现出的画面却是一只寻常猫儿按住了一只正要逃跑的寻常耗子的尾巴——没有别的,这幅画面实在太像太熟悉了,完全就是它记忆深处最害怕印象最深刻的模样。 “篷!” 耗子顿时炸开,化作一蓬灰烟。 像是一捧香灰洒在了空中。 只是这香灰却凝而不散,仿佛被风所托着,向上向远处飘去。 “嘶……” 小女童也深吸一口气,吐出烟气。 吐出的却是一阵黄烟。 黄烟虽是后吐,速度却要更快,迅速飞上天空,追上那阵缓慢飘荡的灰烟,二者刚一相碰,便互相纠缠融合。 “咕噜噜……” 一时空中的烟气像是沸腾了一般,陡然汹涌起来,一下子在空中鼓出一坨,一下子又猛地收缩,不住扭曲变化。 扭曲中传出尖利惊恐的叫声。 “吱吱!!” 像是里头有一个东西在挣扎。 直到又是“篷”的一声。 烟气凭空消散,一只大灰耗子从空中落了下来,摔到地上,晕头转向,却是连声喊道: “饶命!大仙饶命!” 说着时间长,其实只有短短几息。 走在前面的矮瘦年轻人自然听见了这些动静,只是他却不敢回头看,生怕这些动静都是假的,或者这位先生无法在斗法中胜了那妖怪,自己贸然回头被妖怪看见,反倒会被记恨上,此后梦中患病。然而才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的动静便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甚至于过大的差异给了他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直到听见妖怪那尖锐刺耳的吱吱声,乃至惨呼求饶,他都有些怀疑是真是假。 终于忍不住,回头一看。 便见道人身边的女童手上提着一只和猫差不多大的大灰耗子,一脸镇定从容,甚至于提那只耗子的动作都显得很不一般—— 她用手握着耗子的尾巴,倒着提着,任那只耗子如何挣扎,她也丝毫不动,不惧,没有任何神情波动。 像是人提了一捆菜那般自然。 紧接着她微微弯腰低头,用另一只手拨开自己的褡裢,竟将那只巨大的老鼠塞了进去。 顿时装得满满当当。 与此同时,旁边府邸也有人听见动静,将门打开了一条缝,有名仆从探出头来,胆战心惊的看向这边,也刚好看见这一幕。 两人一前一后,将女童的动作尽收眼底,都看到了各自眼中的震惊。 …… 片刻之后,朱家府中。 朱家仆从看见女童将耗子精揣进褡裢之后,便回去禀报了家主,随即将道人一行连同带路的矮瘦年轻人都请入了府中。 仓促之间,朱家府上也没有什么可招待宋游的,好在后厨熬着一锅鸡汤,用的是好几年的老母鸡,于是连忙让后厨烫了三碗米缆来,用一个斗大的陶碗装着,再舀上一锅鸡汤,撒点葱花,连盐都不需要放,便是一碗香喷喷的鸡汤米缆了。 搭了道人的福,年轻人也得了一碗。 斗碗比头还大,米缆雪白,鸡汤也被熬得汤底发白,但油珠子又是金黄发亮,点缀一些翠绿的葱花,还有不少鸡肉,简单却又鲜美。 “吸溜……” 道人和女童都捧着碗吃着,哪怕是曾经不爱吃米面的三花娘娘,此时也吃得很香。 年轻人更是狼吞虎咽。 在这年头,寻常百姓也不好吃得上这么一顿。 吃完米缆,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宋游心满意足,抬起头来,前边赫然坐着一名老者,几名中年人,都正盯着他们。 “多谢朱公招待了。” “先生可吃得惯?” “吃得惯,好吃得很。” “今日也买不了菜了,没有别的招待先生,还请恕罪。”老者瞄了眼女童身上挎的褡裢,里头胀鼓鼓的,据说装的就是那只耗子,“也不知我们朱家是造了什么孽,住处才摊上这么只妖怪,吓得家中妇人娃儿都不敢出门,想了好些办法都没有将之除去,却没想到先生一来,轻轻松松就将之降伏了,真是神仙手段。” “皆是童儿的功劳。” “自然自然。”老者对着宋游身旁同样放下斗碗的女童拱手,又让下人捧来两块束腰蜂窝银,“此前因为妖怪过于猖狂,惹人忧心,老朽曾悬赏十两银钱要除此妖,后来增到二十两,既然先生助我朱家除了妖怪,自然该供给先生。” 这朱家倒也算有大户担当,明明是附近闹的妖怪,在鸡鸭坊几条巷子游荡,却说是替他朱家除了妖怪。 “那便多谢了。” 宋游也不客气,行礼道谢。 女童则立马接过了银钱。 老者这才问道:“不知两位是何方的修行高人,从何处来,又要往何处呢?” “我们从逸州灵泉县来,要往云州沼郡去。” “沼郡?” “沼郡纤凝,去过冬的。” “纤凝县?那可还有九百里路。”老者稍微算了算,便向道人发出邀请,“先生要去纤凝也不必急于一时,现在虽然入了秋,但一来云都的冷热和纤凝相差不大,二来云都天气与逸州不同,起码要再等三个月后,天才会慢慢变冷,先生不急的话,不妨在寒舍小住一段时间,让我们展现一下地主之谊,好好招待先生,再走不迟。” “太过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请先生务必留下!” “我等游历天下,暂留云都,也少不了出去降妖除魔,一来进进出出恐会打扰到朱公一家歇息,多有不便,二来也怕朱公会担忧。” 老者闻言果然犹豫了。 几个中年人也面面相觑。 只是稍作思索,他们却还是坚持,想将道人留在府中。 道人笑了笑,没多坚持。 大晏的朱门大户向来有供养僧侣道人的传统,甚至有些大户人家修建宅邸时,会专门留一间房间,给僧侣或是道人住,然后定期将附近知名的或者相熟的僧侣道人请来家中,好吃好喝的款待,僧侣道人则负责念咒加持,亦或是为家中人答疑解惑,祈求平安。 在这年头,这种风气应该比之前更盛了。 这便又合了三花娘娘的意了—— 省了一笔房钱不少饭钱。 “这只耗子精虽然在当地作乱,不过还没有害死过人,若是没有城隍庙也就罢了,如今城中已然修了城隍庙,在下捉了这只耗子,应该将之送到城隍庙去给城隍按律定罪责罚才是。”宋游抹了一把嘴巴,便站起来,“天要黑了,在下便先去城隍庙一趟。” “老朽叫人带先生去!” “不必了,在下这位朋友擅长带路。”宋游笑着回绝,“只请朱公替我照看好我家马儿便是。” “一定一定!” 宋游与他行礼,便走出了朱府。 矮瘦年轻人自是跟随着他。 “米缆味道如何?” 宋游转头笑眯眯的看向他。 “好吃!太好吃了!”矮瘦年轻人说道,“小人上次吃肉还是上半年,更别说这满满一碗鸡汤了,真是人间美味啊!” “还没请教足下尊敬大名。” “王小满,家中排名第四,别的人都叫我王四。” “王小满……” 宋游记下了这个名字,随即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总共十五枚,先将十枚递给他:“这是足下为我们带路来鸡鸭坊、指明朱府的工钱。” 随即将剩下五枚也放到他手上:“这是足下带我们去云都城隍庙的带路钱。” “小人可没有带先生来朱府,是朱府的下人将先生请进去的,却搭着先生吃了一顿好饭,带先生去城隍庙本是应该做的,怎能再收钱?” “这钱也是足下该拿的。” 宋游却是摇头笑着,边走边说。 太阳已经彻底落下了山,天边只剩渐变色的霞光,头顶的云则红得令人心醉,在别地难以见得的天气在这里却好似只是寻常,道人一边缓步走在又深又长的小巷中,一边说道:“这种带路的活儿,足下一天能接几单?” “最多也就四五个。” “城外的路足下可熟?” “太熟了!” “那便按五个算。” “先生这是……” “今天离去之后,请足下明日也来朱府找我们,再请足下带路,按天算钱。” “……” 年轻人愣愣的,不明所以。 第五百九十六章 凡人与城隍庙 云都城隍庙,烟气缭绕。 宋游走到这里时,天已经黑了,天地间只有很微弱的光,霞光做了背景,建筑轮廓变得清晰,依稀能辨得出这里是一座新修的庙宇。 傍晚时候还有人来上过香,到现在还没烧完,在黑夜中亮着猩红的光点,不知是来祈求平安福气、还是被妖魔邪祟困扰来求城隍帮助的。 这时山上一个人也没有,唯有道人带着童儿,还有一名带路人,沿着石阶往上走。 道人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照例抬头看去,借着微光仔细辨认。 头顶写的正是“城隍庙”三个字。 两旁依旧有着门联。 右边写的是: 进来摸摸心头,不妨悔过迁善; 左边写的是: 出去行行好事,何用点烛烧香? “……” 道人微微一笑,踏进了庙门。 纵使这里是城隍庙,可大晚上的,名叫王小满的年轻人也不愿独自一人待在外面,便跟在道人女童身后踏进去。 “呼……” 只见庙中原先明明昏暗一片,唯有一盏还不足豆大的长明灯点着光,堪堪照亮神台一角,可自己刚一走进去,就感觉里头神光大盛,像是那盏长明灯一下子炸开了一团不灼人的火光一样,虽不灼人,却刺眼睛,伴随着朦胧烟气,使得人的眼前一花。 等到视线恢复,带路人发现,自己所站之处已经完全不是自己记忆中的城隍庙模样了。 云都新修的城隍庙算不得小,供着一位城隍和两名武官显得十分空荡,外面还有当地社神的小庙,不过庙宇再大也不过只有一间宫殿,充其量是一间大一点的房间,加上神台神像等杂七杂八的东西后,也没有多少空余了。然而眼前的地方却分明是一个官署的大堂,唯有处理公文案卷之类的桌案椅子,神台神像全都消失无踪。 像是云都城的衙门。 同时刚才还昏昏暗暗的庙宇,如今已点起了明亮的灯火。 只是灯火似乎过于明亮了,亮得有些晃眼睛,又似乎这灯火本就不同寻常,本身就是花的,带路人怎么看也看不清楚。 灯光看不清楚,灯光映照下的人也看不清楚,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像是隔了一层湖水看人,水波还在不断晃荡,看得人有些头晕。 反倒是声音听来只是有些回音,勉强还能够辨认。 有一道灰白色的晃荡的人影站在自己前边,身旁还有一个矮一些的人影,也是在“水波”中不断晃荡,大概便是自己带过来的那两位了,可前边却还有两道人影,一前一后,看步态像是正快速走来,竟微微躬身行礼。 “小神云都城隍邱正真,不知先生到来,有失远迎。” “卑职谷司阳,见过先生。” 带路人听着顿时一惊。 “邱正真……”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说城隍老爷的名字。 城隍老爷这等人物,不仅管辖云都妖鬼阴间之事,还贵为神灵,怎是他平常可以听得到名号的? 另一位听起来似乎是庙中的神官。 可此时两位神灵却异常恭敬。 随即又听前边传来道人的声音: “宋游,有礼了。” “早有听闻先生功绩。” “城隍不必多礼,在下也只是今日刚到云都,刚好遇上一位妖怪,抓了它来,念及它还没有伤过人命,且修行不易,不好自己处理,便带过来交给邱城隍,请城隍依律处理。” 旁边更小的那道人影便一阵晃动,似乎是从褡裢里掏出了那只耗子。 带路人又听见了耗子的声音。 “吱吱……” “饶命!饶命!” “敢问先生,可是鸡鸭坊前些天来的那只鼠妖?” “正是。” “谷将军刚刚忙完手头上的事情,养好了伤,小神正欲请他去鸡鸭坊将这东西捉来呢,没想到劳烦先生大驾,真是惭愧。” “本就是举手之劳,要是城隍真当先把它捉了去,我们还少得了一段缘分。” “都是小神处事不力……” “城隍初来乍到,香火没有吸足,脚跟还没站稳,便能让云都城中的妖鬼怪事少了大半,已经能算是功绩了。” 前方对谈的声音仍旧传来。 云都城隍对这耗子精也有些了解,又听道人给他说了一些这耗子精的所作所为,便请神官将之拿下,说这耗子只是侥幸成精,在墙中梁后听人说了一些神仙鬼话,信以为真,其实不懂修行,念它成精不易,要试着将它劝上正道,将功折罪,若是不行,就镇压于城隍庙下。 期间还说到自己。 云都城隍这么了不得的神仙,居然也客客气气的向那道人询问自己是谁。 道人则说只是带路的凡人。 在这个过程中,双方的态度却与带路人此前想的完全不一样。 不过此前也没想到会亲眼见到城隍。 以前他也见过道士、民间先生、巫师或神婆请神,与神交流之时,不是请神附在自己身上,便是借由一个木头人、草人或是纸人,又或者是香灰铜钱之类的别的媒介,得到一些启示,哪有真的把神叫过来显身的? 就算今日道人说要将这耗子精交给城隍发落,他也只以为是将之带到城隍庙,了不起烧一炷香什么的,哪曾想到,直接到了城隍的官署。 连带着他这凡人也沾了光,听着道人与神灵对谈。 只是二人的身影依旧模糊晃荡,看不清楚。 带路人消息灵通,厮混于云都市井,常听这些故事,猜测这大概就是别人常说的,自己八字不够硬,不配看神,所以即使沾了高人的光,侥幸进了传说中城隍老爷的官署,也不能看清神灵的真容。 只是不知会不会有别的福气好处,或者是折寿少了福气什么的? “现在云都妖魔邪祟可多?” “多亏谷将军与方将军,城中作乱的妖魔邪祟倒是除得差不多了,就算是没有除掉的,也想办法驱逐出城了,只是城外……却太大了,妖魔邪物也比小神原本想的要多很多,不少都有些道行,两位将军还未吸足香火,出城之后神力又有衰减,即使两人协力,也很难祛除。” “城隍不必自责,这也正常。”道人笑着说道,“我家两个童儿,一个三花娘娘,一个燕仙后人,都有除妖的本领,正欲出城除妖,便请城隍将城外那些格外凶恶的妖怪整理出来,列个名录,写好位置,从明天开始,我们便请这位王小哥带我们过去,一一除掉。对云都百姓,个中功绩都可算在城隍庙头上,好助城隍吸聚香火,早日站稳脚跟,造福于民。” “多谢先生……” 带路人听到这里,这才知晓,原来是这么与自己有关。 隐隐感觉有目光投到了自己身上,又听云都城隍感叹自己福缘深厚,随即二人又聊了几句,这才互相躬身,似是在行礼道别。 带路人仍旧看不清楚。 甚至感觉有些头晕。 整个过程像是在做梦。 只看前方那模糊的城隍仍旧站在原地,道人则已转身,五官还是看不清,带路人也隐约知道,该是自己离去的时候了。可当他也转过身,准备跟着道人往外面走,走出这间官署,或是预想中可能有别的什么感觉,比如道人会拉自己一把之类的,但却什么也没有,甚至自己都没有走出这间官署的门,就见背后一暗,身边也一暗,像是谁吹灭了屋中的灯一样,整间屋子就黑暗了下来。 变得黑暗,也好似变得清晰。 等到眼睛适应了微光,这才发现,自己就站在城隍庙中,面前是门槛,身后是神台、神像还有堪堪照亮神台一角的长明灯。 城隍塑像坐在正中间,旁边两名武官神像,在豆火映照下,身姿模样半隐半现,像是居于夜空俯瞰地下的神灵。 “走吧……” 身边传来道人的声音。 道人的容貌也变得清晰。 “先生……” “足下是凡人,既无修为,也无道行,本不可以随便进入城隍官署,进去之后,自然什么也看不清楚,这是正常的。” “啊……” 带路人不知该说什么。 只迈着脚,随着道人跨出庙宇,被外面夜风一吹,一阵机灵,闻着不知身前身后来的线香味道,四周皆是昏暗且清晰的世界,对比之下,方才自己见到的那片明亮且模糊的官署更像是一场梦了。 简直像是半夜梦刚醒。 道人拄着竹杖,则已下了山。 身边的女童也回头来看他。 带路人不敢久留,连忙跟了上去。 “足下可害怕?” “害怕什么?城隍爷爷?城隍爷爷是大善人,死后才当的城隍,是要保佑我们的,小人怎么会怕?” “是独自一人归家。” “独自一人……” 带路人扭着头,左右看了看。 城中已然彻底黑了下来,微光之下,每条街巷倒是都看得见,又都看不清,看不到头,和白天不太一样,这时的它们像是没有底的黑洞。 “小人跑快一点就是!” “你倒不逞能。” “不敢……” 带路人咽着口水,跟随道人。 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的城隍庙,心里隐隐有种感觉—— 若是多年之后,自己将今夜的事讲给子孙后代或是别人家的小娃娃听,定会描述得无比真实,那些小娃娃听来,定会觉得无比奇妙。 眼前这位道人,则是真仙人也。 第五百九十七章 学习新的法术 “道士……” “三花娘娘唤我何事?” “为什么这只耗子要问人自己像耗子还是像人、还是像神仙?” “这是民间的传说。” “传说?” “就是说,有些妖怪要化形得道了,却总是差那么一点儿,不知道该怎么办,焦虑之下,想知道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于是就下山来,找到身为万物之灵长也最聪明的人。有的妖怪会向人请教,自己该怎么办,有的妖怪则直接问,自己像是什么,想从人这里得到答案。”宋游走在黑暗的巷子中,一边走一边说,“在民间传说中,若是人们说妖怪像人,妖怪就能够变成人,反之就要再回去修行。” “真的吗?” “有这种事情发生。”宋游耐心与她解释,“有效果的案例多了,故事传得久了,不止人相信,妖怪也信了。” 身后的带路人也听得睁大眼睛。 “那说它像神仙呢?” 三花娘娘又紧跟着问道。 “也许效果会好些。” “那为什么那只耗子没有变成人,也没有变成神仙?” “也不是所有都有用。就算要起作用,至少也得只差那么一点儿才行。”宋游摇头笑着说,“凡人哪有那么厉害,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人没有那么厉害?” “自然没有。” “是假的!” “世事奇妙,有时真假难分。” “那只耗子真笨!” “是啊……” 宋游微微笑着答道,伸手摸她的头。 若说是假的,也不尽然。 只是提供一些自信罢了。 这点自信也有多有少,因妖而异。 但这点自信却是很重要的。 不光是对妖有用,对法术有用,对人也有用,对寻常事物也有用——有时人做某件事情,就差那么一丁点儿,想不出为什么完不成,也许旁人给予一点自信和鼓励,人们相信自己能成,而不是怀疑自己这次又会失败,状态一上来,便真的成了。 只是修行更重修心,法术更考心境,于是在这方面更突出一些。 遁地术穿墙术这种天生有缺陷的法术便是最好的例子,别的法术心境不稳最多效果相对减弱,这两种法术却可能将自己陷在地里与墙中。 三花娘娘现在觉得那只耗子蠢笨,可其实她自己也用过这一招。 当年刚出逸都,山水之间,三花娘娘正在学习她猫生中的第一门法术,几乎马上就要入门,就只差那么一丁点吐出火来,也是道人在旁边告知她下一次一鼓作气定能成功,于是就真的成功了。 差不多的道理。 至于所谓的“像神仙”,也不是指真神仙,在妖怪眼中,自己修行也是得道而不是成精,自己也是奔着成仙去的,要求放缓一些,能化作人形有一些道行便能被称作什么什么仙了,若是凡人说它像神仙,有神仙风范,心中自然更有自信,说不准便弥补了化形差的那么一丁点。 修行与法术,便是如此玄妙。 可惜那只老鼠太过愚笨,自己别说“成仙”,就是离化形都有点距离,只是住得离人太近,听人说了一些故事,便急不可耐的过来实践。 妖怪大多也都单纯。 倒是身后的带路人听得津津有味,而最为有趣的一点就是,他可以十分肯定,这位先生口中说的句句都是真的。 有一种窥探到了真实的妖鬼、神仙、修行故事的感觉。 “足下,到了。” 道人已经停下了脚步,站在黑暗中,转头对他笑着说:“回去路上记得小心,奔跑之际,莫要摔了跤,明天早点来朱家府上找我。” “一定!” 道人便进了朱家府邸。 朱家也有一间房舍,专门用来供养道人僧侣,房间颇大,一应俱全,道人便住在这里。 深夜有武官持书来访。 这两名武官都是当年言州龟城中的鬼校尉,早就与宋游见过,又是听从燕子带去的宋游口信才南下丰州,最终被分配到云州做神官,算是宋游的旧相识。两人聊了一会儿,说起当时南下之路是否顺利,鬼兵鬼将到了丰州鬼城可都有被妥善安置,丰州鬼城近况如何,以及他和另一位神官在云都的除妖经历,这才离去。 次日醒来,桌上已经多了一张黄纸,上面用漂亮的字迹写着城外的妖魔邪祟。 “唉……” 宋游拿起来看,叹了一口气,又对昨晚忙碌到半夜的猫儿说道:“三花娘娘,该起来学新的法术了,吃完饭,路上还能再眯一觉。” “!” 猫儿本来在床尾趴得好好的,闻言耳朵顿时竖了起来,接着刷的一下,像是身体的某种机制直接越过大脑将她叫了起来,扭头看向道人。 “学新法术!” “三花娘娘天资卓越,敏而好学,虽然小小年纪就已经掌握了众多法术,但也已经可以再学一门了。” “学什么新法术?” “三花娘娘想学什么?” “三花娘娘想学厉害的!”猫儿顿时从床上跳了下来,“像是燕子的雷法,跟神仙一样,像是燕子的小剑,飞来飞去,一看就很厉害!” “让我想想……” 这可将宋游难住了。 “想想!” “先出门吃饭吧。” “好的!” “篷……” 猫儿已变作了人形,随他出门。 刚一出门,外头就有仆从在等他,告知他那名叫做王小满的带路人大清早就已经在门口等他了,朱家心善,将他请了进来。 随即叫宋游去吃早饭。 带路人也搭着吃了一顿朱家的好饭。 只是这年头毕竟是这年头,王小满这种云都底层人,不可能与朱家主人一同吃饭,只好用碗盛上一碗,坐在外面门槛上吃,即使如此,他也吃得心满意足,觉得哪怕没有那一天二十五文钱的进帐,就只混这一顿饭,也是知足的。 吃完早饭,一行人便出门而去。 当天中午,城外山上。 山中怪石成林,灰黑色的,像是墨染过一样,加之青草地与覆盖怪石的植被,看起来也颇有几番意境。 这里已经只有道人、猫儿和枣红马,燕子则停在最高的一根石笋上,扭头到处看。 “正好此地怪石不少,正好三花娘娘除了火法外最精通的就是点石成兵之法,正好三花娘娘已经开始学习金行法术的切金断利之术,就正好再教三花娘娘点石成金之法。”宋游对她说道,“点石成金之法最好便是既学过土行法术,又学过金行法术,还可与点石成兵配合使用,可使三花娘娘请出的山神更加坚不可摧、势大力沉。” “就是你经常用的!” “也是在下的拿手好戏。” “金灿灿的!” “没错。” “就学这个!就学这个!” 三花娘娘毫不犹豫,开口连声说道。 “三花娘娘学起来会很快,不过想来也要一些天的时间,还是和以前一样,从一点开始,徐徐图之。”宋游对她说着,又抬起头,对头顶石笋上站着的燕子说道,“燕安也可以练习一番雷法,或者就用三花娘娘请出来的石巨人练习一下对‘斩首剑’的控制,免得它过于狠毒。” “扑扑扑……” 燕子顿时飞了下来,好与道人说话:“先生,这柄‘斩首剑’实在不知如何练习,不管怎么控制,它也只斩敌家头颅。除非对方不是人,它找不到头颅在哪,才可能斩到别的地方。” “这件宝物颇为厉害,也很有灵性,这种有灵性的法器,没有操控不了的道理。”道人微微一笑,“只是它听不听你的话的区别。” “先生意思是……” “……” 道人笑而不语,只一招手。 “嗤!” 马背上的短剑顿时出鞘,凭空飞出,在空中旋转着,靠近道人,又悬停空中。 “去斩那石头。” 道人指着旁边的一颗石头。 指的是石头的下半截。 “刷!” 只斩生灵头颅的斩首剑此时一点脾气没有,顿时就飞了过去,旋转出呜呜的破空声,碰到那颗石头,轻轻松松就从中间划了过去,像是石头只是道人或某个妖怪用幻术变出来的虚影似的。 所斩之处,正是石头的“脚”。 “呜呜呜……” 斩首剑旋转着飞回来。 旁边燕子看得愣住。 三花娘娘也看得一脸严肃。 “嗤!” 奢华漂亮的短剑回了剑鞘。 道人则走过去,抽出短剑,将之递向燕子,燕子则化为人形接过。 “你是燕仙后人,在这世间大妖之中,除了海外那头蛟龙,越州那棵柳树,没有见过比你家燕仙活得更久、道行更深的了。这把剑虽然的确是世间难得的攻伐法器,可你拿着它,却也不要低了它。你要记住,你是它的主人,也是燕仙后人,应该它听你的,而不是你请它出鞘。若是它对你的号令有所不从,你大可不必惯着它,可想尽一切办法,让它听话,臣服于你。” “燕安知晓……” 少年接过短剑,这才若有所思。 燕仙确实很了不得。 也许燕仙不善争斗,年迈之后,更是孱弱,可他老人家的道行却是实打实的。 如今成就神位,更是不一般了。 世间大妖,打得过他的很多,可道行与前途及得上他的却没有几个。 此时少年脑中想起的画面,却是当时在西域深山、在那寺庙大殿之中,大和尚祭出这柄宝剑,命之斩下先生头颅,结果宝剑与竹杖一磕,意识到这是自己不可冒犯的大能之后,便很快落了下去,不再听使唤了…… “原来如此。” 少年小声喃喃自语,这才明悟。 第五百九十八章 道人与猫的回报 山下有官道,蜿蜒通向前方。 带路人独自坐在官道旁等着,太阳过于毒辣,必须得躲在树下,不然很快就会被晒得全身发烫,可躲在树下,阳光透过枝叶让人眼花,高温的天气很快就让人昏昏沉沉,想要睡觉。 那位先生说是下山来寻他。 带路人想要跟随那位先生上山,看看神仙除妖是何等风采,又害怕自己一介凡人,被误伤了小命,于是还是留了下来。 最开始觉得这份活计真是神仙活计,不用守在城门口费劲招揽客人,运气不好赚不到钱、运气好了又招同行嫉妒,每天稳定有钱到账,还能混上一顿朱家的好饭,可在山下等得时间长了,又觉得一个人在这,也没个说话的人,不知道时间如何打发,身上莫名的不自在。 听人讲说人各有命,可能自己就是劳苦命。 带路人东想西想。 忽然听见山上一阵轰隆声响,几乎将他惊醒,仔细听去,有时如雷鸣,有时如山崩,有时又是剧烈的碰撞声,伴随着树枝倒地的声音,听得他一阵心惊胆战,连扭头看去都得小心翼翼,以为山上斗得如此激烈。 只得庆幸,幸好自己没跟上去。 大概下午时分,山上动静停歇。 没有多久,林中一阵铃铛响,道人一行便带着枣红马下山了。 带路人第一时间看向那名女童腰间的褡裢,见其又变得胀鼓鼓的,迅速收回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好奇,问道:“今日又是个什么妖怪?” “是我家三花娘娘除的妖,便请问三花娘娘吧。”道人只说道。 “是条大蛇!”女童说道。 “大蛇?”带路人愣了一下,“也装在这个褡裢里面了吗?” “什喵?哦没有,这里面装的是我们在山上摘的果子,那条大蛇凶恶得很,吃了好多人,道士说不需要带回城隍庙去,而且那么大,一口就能把一个人吞掉,搬都搬不动,现在还在山里。” “……” 带路人挠了挠头。 感觉和自己想的有些不一样。 “不过那么大一条蛇,真是可惜了,城中有人收蛇皮,还有蛇胆,蛇骨也收,越大的就越贵呢。”带路人挠头道。 “真的?多少钱?” 小女童上了官道,正欲爬上自家马儿的背,闻言顿时来了兴趣。 “小人也不知道,反正很贵。” “……” 三花娘娘还欲说什么,却听见自家道士的声音:“山中妖怪已然被除,如今还留在那里的,不过是一条更大些的死蛇罢了,此地离云都城中算来也不过几十里路,足下若有意,何不去山中取它骨肉换钱呢?” 女童摇头晃脑,没有多说。 “啊?我?” 带路人却是愣住。 “怎么不行?”道人边走边说,“那蛇妖毕竟得了道,成了精,我们修行之人可以将之斩杀,诛灭神魂,却不愿仅仅为了钱就剖它尸骨,可足下不过是城中一名凡人,是那蛇妖往日里吞吃祸害的对象,如今它死了,双方移位,有何不可?最多不过割起来更费力一些罢了。” “这……” 带路人更加愣了。 仔细一想,好像又是这个理。 心中还真有些心动。 不过却也害怕。 然而道人声音又响了起来。 “不过快下午了,天要黑了,我们却还得靠足下带路回云都,赶朱家的晚饭。唉,钱财困窘啊。”道人还是边走边说,“明天也还要靠足下带路去云池湖中寻那水妖,除妖大事,不可耽搁,足下若是有意,请自寻时间来山中取吧。” “额……” 带路人说不出话来。 带路回到城中,定然已是天黑,明天又还要去云池中寻水妖,那他若是去山中取蛇骨蛇蜕蛇胆,岂不是只能半夜摸黑去? 不敢不敢…… 白天都害怕呢,怎敢晚上去? 这山上虽没有狮虎熊狼,可等闲人,谁敢大半夜的独自上山? 带路人顿时就不犹豫了。 那名小女童也摇头晃脑,继续往马儿身上爬,一下不小心,装满褡裢的猕猴桃全都滚落下来,三花娘娘本就心疼能卖钱的蛇妖骨肉,这些果子又落了不少在地上,心疼的她连忙下马,一边数落这些果子慌慌张张,也不知要去哪里,一边慌忙弯腰捡拾。 这是她带给朱家人的。 盖因昨夜归家之时,听说朱家有位子嗣病重,不治将死,很想吃猕猴桃,可云都市面上却没找着有卖的,今日正好遇上,她便摘了一些。 三花娘娘向来知晓恩情报答一事。 这是她当年成就猫儿神的契机来源。 昨夜替朱家捕鼠,今日摘来果子,都是对朱家收容招待他们的回馈。 回到云都城中时果然天已黑了,朱家专门派人替他们留了门,宋游谢过朱家,三花娘娘也递出自己摘的果子,让他们拿去给病人吃。 带路人又搭着吃了一顿晚饭。 还是坐在门口吃的。 等他回到自己徒有四壁的家中时,就更晚了,月亮都升了起来。 今日稳稳到账二十五文,得了一顿大户人家的早饭和晚饭,尤其是晚上那一顿,有鱼有肉,虽然到自己碗里都不是完整的了,只是下人们东一筷子西一夹的给自己夹了一些,却也吃得他美滋滋,只想以后的日子要是都能这么过下去该有多好。 嘴里都还回味着味道。 躺到床上,本来都准备睡了,看见月光透过窗照进来,照在地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心中一下想起昨天晚上城隍庙中看到的光景,一下又想到今天白天躺在官道上听见的山中的“斗法动静”。 也许是这些神仙妖鬼之事对普通人来说太过稀奇,像是茶楼说书人口中那些只存在于几百年前、千里之外的故事走入了现实,自然兴奋。 最后想到道人对他说的话。 “山中妖怪已然被除…… “不过是一条更大些的死蛇罢了…… “此地离云都城中算来也不过几十里路……何不去山中取它骨肉换钱呢? “足下不过是城中一名凡人,是那蛇妖往日里吞吃祸害的对象,如今它死了,双方移位,有何不可? “最多不过割起来更费力一些罢了。 “……” 许多声音,都在他脑中回响。 像是刚刚才听见的一样。 “……” 带路人摇了摇头。 此去石林,还有几十里路,来回得走一天,跑得快也得大半天,今天下午又不能去,明天白天也不能去,还说那么多。 带路人扭头看了眼外面。 明月照耀之下,城中倒是一片清晰。 不过还是太远了。 这世道乱,沿途虽无虎豹熊狼,可走夜路也难免撞到小妖小鬼。 如何能为了一些钱财命都不要? 带路人对自己有自知之明,知晓自己在城门口替人带路讨生活,之所以比别的人挣得多,就是机灵,知晓该做什么,又不该做什么,所以来往官人贵人只听自己说话,就愿意选自己带路。 这等冒险之事,是万万不做的。 “……” 倒确实听说小妖小鬼只敢欺凌老弱病残与胆怯之人,遇到青壮年又胆大的人,便只得避开。 “……” 可还是太远了。 不如明天白天飞跑去一趟? 自己从小给人带路,常常带人前去,飞奔回来,善于奔跑,也不知那先生在云池中除妖要多久,如果久的话,自己又再跑得快一点,说不准可以到那片山上割了妖蛇,取完蛇蜕蛇骨蛇胆再回来。 却不知那条蛇有多大。 “……” 况且这个点,城门都关了。 倒是有个狗洞可以出去,长得胖些的人还爬不出去嘞,这种事情,也只有他们这些带路人才门清了。 “刷!” 带路人从床上坐了起来。 像是疯了一般,神情难得郑重,摇头甩开脑中杂念,一点也不多想,径直去灶屋取了柴刀来,别在腰上,看了眼窗外月光,便出门而去。 沿街一阵疯跑。 …… 次日清早,朱家府上。 带路人再来之时,却发现府上氛围有些不对。 昨晚那位郎君本就病重,生命垂危,临死之际只想尝点猕猴桃,吃了猕猴桃后,心愿得到满足,今天早上就不行了,全府上下都很哀痛。 家主不禁找到宋游,请求宋游施法救治。 道人却摇头告知他: “在下不擅医术,何况生死有命,令郎病已多年,早入膏肓,难以救治,不过死亡并非生命的终点,朱家颇有仁善之名,令郎也有才名,说不准会有别的机缘等着他。” “先生何意?” “家主很快就能知晓。” 家主不知为何,却也只得谢过道人山中摘取的野果,接着匆忙离去。 道人依然吃了顿早饭,带路人也还是混了一顿,朱家不差他这点吃的,倒也没嫌弃他身份低微就不让他进门,随即这才出城。 大概当日中午。 朱家母亲在儿子病床前睡着了,迷迷糊糊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家儿子与自己讲话,说是因为朱家行事和善,自己也取了功名,颇有才名,刚巧城中新建的城隍庙缺一位文官,做书记抄录之事,于是在家中仙师的引荐下,云都城隍庙请自己去做主簿,若能做辅官,还可在庙中立像。 等朱母醒来,儿子已然死了。 她将此事讲与家中人听,众人这才明了,这大抵便是道人对他们的回报。 第五百九十九章 云池水妖 云州多有大湖,云都城外不远便有一片大湖,名曰云池,绕湖一圈近三百里。 湖对面有高山,峭壁映在湖中。 湖畔多有芦苇巴茅,在这时节,正好开出了花穗,也都倒映在湖中。 道人拄着竹杖,戴着斗笠,沿着湖边缓步而行,身后跟着一匹枣红马,身着三色衣裳的小女童趴在马背上,眯着眼睛打盹。 身边还有一名矮瘦的年轻人,也没什么精神。 “足下昨夜没睡好?”道人转过头,笑眯眯的看向带路人,“难道也是捉耗子去了?” 听见捉耗子,马背上的女童直起身来,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又左右看了看,没见到有什么耗子,便又打个呵欠,懒洋洋的趴了下去。 “昨夜确实没睡好……” 带路人倒不怕他知道自己去取了蛇骨蛇蜕和蛇胆的事,本身就是他劝自己去取的,只是怕自己心里的反反复复被他知晓,惹他笑话,于是只囫囵应付了一句就移开了话题,转而盯着旁边的云池说道:“小人虽在城中,却也听说过这云池里的水妖。” “哦?” “听说是条很黑的鱼,也有说是龙的,最喜欢在天气好的时候出来,许是那时候水面上的影子看得最清楚,若是有船从上面过被它知晓,它就会吐出水箭来将船打翻,不过大一点的船它就没有办法了。” “那今日倒是正好。” 宋游抬头看了看今日天气。 蓝天白云,与青山一同倾入碧水中。 “云池边上有不少渔村,都是指着云池讨生活的,渔民的船都是些小船,这半年以来,说是有不少渔民都被那妖怪吃了,人们捕鱼都只敢在岸上撒网和垂钓,可是这样一来,时间一长,那吃惯了人肉滋味的水妖吃不到人,想念得很,有时人在岸上,也会遭它的毒手。”带路人一边走一边给他讲自己知道的东西,努力对得起这二十五文的带路钱,还有昨日指点的恩情,“弄得城里鱼的价钱都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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