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它一眼,便知晓了。 这是一只伯劳鸟,又叫屠夫鸟。 劳燕分飞的劳,就是它。 这鸟本身体型不大,比不得猛禽,不过生性凶猛残忍,喜好将猎物穿在带刺的树或荆棘上。有时人们不知道,看见野外带刺的树上串着很多小鸟或者老鼠蜥蜴乃至别的什么昆虫,都要晒干了,觉得残忍而害怕,甚至以为是鬼所为,其实是它干的。 宋游却对它的伤势惨状视若不见,只先对陈将军问道: “将军捉它,可有人伤亡?” “这东西没那么厉害,也就几个士卒摔了跤,或者被它打出一些青紫。” “那就好。” 这也是很正常的。 小鸟本就体弱,伯劳比燕子凶猛,却也比不得猛禽,成精之后本就弱小,道行虽不浅,却将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修行“来去如意”上,在争斗上边自然就没有那么擅长。 “先生有什么想问的,可以试着问问,我们昨晚已经问了一通,这东西会说大晏话,胆子很小,没那么硬气。” “好。” 宋游便看向地上的伯劳鸟。 伯劳鸟也用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 “将足下请来,只想问问足下,这‘来去如意’的法术本是我大晏的玄门正宗、古代法术,又听将军说,足下会说我大晏官话,不知足下这一身本事都是自哪里学来的呢?” “……” 如鸡一样大的伯劳鸟黑漆漆的眼睛转了转,又吐出几点血块,才虚弱的问:“说了你可能放了我?” “恐怕不能。” “那我为什么要说?” “梆!” 一只猫猫拳打在它身上。 “嘎!” 伯劳鸟被疼得叫出声。 把头扭向另一边,正对上一只猫头。 “!” 这地方哪来的猫? 伯劳鸟顿时把头扭了回来,有气无力:“爷爷我本就是南方的鸟,原在你们大晏境内修行,幼时翅膀残疾,被一间道观的观主收养,那道观原是上古时期的洞天福地没落之后建的,里头有些了不得的法术,只是后人短命,学不会罢了!” “不知那道观叫什么?” “怎可告诉你?” “梆!!” “嘎!” 伯劳鸟顿时又惨呼一声,转过头去。 却见那只三花猫早已把拳头收回去了,正坐在地上懒洋洋的打着呵欠,好似刚刚出手的不是她一样,又好像殴打伤鸟这种事情,对于她来说本就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毫无心理负担,自然也毫不在意。 “在竞州,你有本事就自己去寻!” “竞州啊……” “别问我名字,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壶中世界青天近,洞里烟霞白日闲。” 宋游一边念着,一边低头,打量着这只鸟的反应。 却见鸟顿时睁大眼睛,饶是身受重伤,也在地上扑腾了两下。 “你怎么知道?” “这世间留下的上古传承已不多了,在下行走竞州时,刚好遇见过一家,便随便问一问。”宋游微微一笑,“看来猜对了。” “这与他们无关!” “在下会分黑白。”宋游又问道,“可是足下又为何会来北方呢?” “……” “不答么?” “北方有人可吃,吃人修行快。” “为何会去照夜城呢?” “那里妖怪多。” “为何会去相助塞北人呢?” “塞北人大晏人又有什么区别?” “足下难道不知,自上古乱世之后,妖魔神鬼便不可再参与人间纷争了么?” “人都吃了,又有什么区别?” “原来如此。”宋游点点头,“所以足下和别的妖鬼相助塞北,便是因为塞北人应允你们吃人么?” “打下大晏,分我们四州之地。” “仅是如此?” “还要怎样?” “在下只想问问,有没有别人暗中指使。” 宋游依然如先前一样,一边平静说着,一边打量着它。 只是可惜了,人很难从猫的脸上看到表情,自然也无法从一只鸟的脸上看到多少神情。 只见得地上的鸟依旧如常,甚至还嘲讽他:“你是不是觉得,这世上一切都该是你们人来操纵的?” “有道理。”宋游又点点头,“在下已问完了,不过也多好奇一句,既然足下幼时残疾被人收养,后来得道,又在道观中修行学习,难道道观之人没有劝足下安分行善么?足下又是怎么走上吃人害人这条路的呢?” “你以为我这翅膀是怎么残的?” “原来如此。” 宋游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幼时被人折了翅膀,幸得道观收养,后来得道,不能飞行,却花苦心学了这“来去如意”的本领,也算励志了。只是本就对人有怨,学这门法术又常常需要闭关独处,对心性考验极大,加之天性残忍,不觉便入了魔道。 “我没有问的了。” 宋游收回目光,对边上的将军说。 “好。” 陈将军挥了挥手,神情漠然:“用长枪插在城头上。” 伯劳鸟顿时疯狂扑腾起来。 有两员武艺高强的将领亲自上来,像提一只鸡一样,将它拖了下去。 一时厅中之人仍旧不免唏嘘。 这鸟妖虽不是什么凶猛强悍的大妖,却极难对付,又极其可怖,给城中将校造成的伤亡与恐惧比那些凶猛强悍的大妖有过之而无不及,众人想尽办法也没能将之收拾得了。可哪里想到,这位宋先生才刚来第一天,就以如此轻松的方法将之捉住了。 第二百八十一章 阵前斩妖 “先生果然厉害。”邢五当先说道,“当初怀揣先生两张符箓走到北方,我就知晓,先生定是精于驱邪降魔的神仙高人。” “只是看过的古书多些、知道的法术多些罢了。”宋游笑着道,“现在诸位不也知晓了?” “此时塞北人怕是已经知道那伯来一夜没有回去了。”张军师手捻胡须,仍称伯劳鸟为伯来,“也打了一年多的交道,据我们的了解,塞北人军中妖魔大多与塞北人一样,狂妄且好斗,都是草原上养出来的,大抵最多明日,不是再度攻城,就是要单独来找宋先生叫战。” “不愧是军师。” “先生从容自若啊。”张军师笑着说,又转向黑瘦中年人,“便请尹先生今日仔细听,看能不能听到些什么。” “一定。” “宋先生可要听听那塞北军中的妖魔都有些什么本事?” 宋游低头看了眼脚边低垂着小脑袋,好像站着都要睡着的三花猫,虽不知她为什么这么困,但也说道: “听听也好。” “这地方还是让给他们排兵布阵,宋先生,请与我这边来!” 张军师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往出走。 宋游也跟随在他身后,往外走去。 三花猫摇摇脑袋,像梦游一般。 “塞北人性格刚直尚武,骁勇善战,喜欢阵前挑将,每当他们打赢了,或是对面不敢应战,他们就觉得对面弱,打起来格外凶猛,十成的力道有时能够用出十二分来,真是畜生一样的性子。若是用乱箭将他们勇士射死,他们在愤恨之下,也格外凶悍。以前没有陈将军的时候,我大晏的气势总弱于他们。”张军师说道,“这些妖魔跟他们差不多,也是畜生一样的性子,以我看来,大概是要来城下找宋先生叫战的。” “原始。” “是极了!” 张军师应了一句:“陈将军正是拿准了他们的性子,所以年轻时候常常敢上前叫战,他们打也打不过,又不敢不应,还不敢耍花招,那场景真该让先生见识见识的,真是有趣极了。” “能想象到几分。” “右狼王账下真的有一狼王,听说至少有两三百年的道行,却比那鸟妖凶猛许多,原本和那照夜城妖王一样,也被塞北某一部的人奉为神灵,常常送些牛羊或者南边抓的人去,好换得他不轻易伤人,只是他的本事比起那照夜城的妖王要差不少,便受其感召,去了照夜城…… “那狼王刚猛异常,哪怕军中武艺最高的猛将,披甲执锐,也不可与之争锋。 “比那熊妖更厉害。 “且他还有一面旗帜,名曰狼旗,旗子一挥,便可召出狼群,最多有几百之数。 “这狼群倒和寻常草原上的狼差不多,只是是法术幻化而成,寻常狼砍一刀射一箭也就差不多了,它们要多砍几刀多射几箭才能死,死了之后下一次还是那么多,直到我军中的几位民间高人,用符箓和法术杀了一些狼,下一次再来,这才变少了。 “一般遇见它,我们只好让军中一位精通祭典的军师开坛设法,请来金灵官的神力相助,让大将亲自镇守于城头,才能勉强将他打退。” 金灵官便是天宫斗部的主官。 宋游听来也不觉得稀奇。 反正每逢大军开拔,都是要祭天祭地祭神灵的。祭拜天地是常规操作,但凡盛大的祭典,没有不拜天地的。祭神排在后边,却是重点,而在祭拜的神灵中又主祭斗部神灵。那可是由朝廷亲领的盛大祭典,有的甚至持续数日,吃了那么多香火,自然要保佑军中不受妖邪所侵。 斗部应该也乐于相助。 一来这场战争非同小可,又涉及妖魔。二来陈将军名气极重,帮忙好处极大,不帮忙坏处极大。三来陈将军这样的千古猛将,除非晚节不保或是在死后没有人站出来呼吁,否则等他死了,也是很可能被朝廷或百姓封为神灵的,可能还会是斗部的同事。 斗部自然乐于相助。 “还有一点。”张军师又说,“这狼王好像和伯来关系不错。” “嗯。” 宋游点点头,没什么表情。 张军师瞄他一眼,便继续讲来。 宋游自不怕这些妖兵妖将,照夜城那妖王在世还差不多,不过一来知己知彼,也轻松从容一些,二来听着也觉得有趣。 除了千奇百怪的妖魔,妖魔千奇百怪的本事,还有这军中人的应对之法。 有靠力量硬碰硬的,主打一个让它们知晓这是谁的时代,有靠各种土方法的,有靠奇人营民间高人出马的,也有开坛设法请神灵的。 于是听得格外认真。 倒是旁边的三花猫,又想认真听,又想犯困,迷迷糊糊,时不时把头深深低下,快睡着了又想起正在听故事,于是一个激灵,又把头抬起来。 如此往复,不知几度。 恍惚间不知是听的故事在脑中成了画,还是坐着睡着了做了梦,竟然梦见了狼妖前来叫阵。 耳边全是狼的叫声。 …… 没有等到次日,仅仅当日下午,三花娘娘的梦便成真了。 城外正有塞北人叫阵。 远处更有巨狼徘徊。 远远看去,那巨狼怕是比一匹马还大,生得极其威武雄壮,在远处来回走动,却不靠近,只是有一名塞北人骑马到了城墙下,替他叫阵,指明要昨天杀了熊妖又来到这远治城助阵的玄门修行中人出来,与他分个高下。 城头上的军士严阵以待,弓已搭好,弩已上弦,全都对准远处。 大将在城墙上站成一排。 而在城门内,也站着一队将校。 将校中间,却是一名道人。 隐隐听得见外头塞北人的叫嚣,发音不准,却很难听。 “先生。”持锤的大将问道,满身戾气,“那狼妖凶猛,又有许多小狼崽子,可要我等替你掠阵?” “不必了。昨日便已说好,今后到在下离去之前,妖魔之事,皆归在下。”道人的表情却很平静,“只消请一两位懂塞北话的校尉,与在下一同出去即可,或有要他帮忙的地方。” “便请先生一切小心!” “请开城门吧。” “开城门!!” 城门顿时缓缓打开。 城外的塞北人话音顿时一滞。 只见得一名年轻道人在一只三花猫的跟随下,从中走出,身后又有一队军士两名校尉,与他一同出来。 塞北人瞪大眼睛盯着。 奇妙的是,方才城门未开之时,这名塞北人百般叫嚣,说得极脏,可当城门一开,看见宋游,他又变得有礼起来,在马上看着宋游问道: “你便是昨夜聚石成人、杀我熊将军的那名大晏道士?” “正是在下。” “伯来将军也死于你手?” “在下出的主意。” “昨日你只伤熊将军,不伤我勇士,便知道你是为妖怪而来,今日狼将军特地前来讨战,你可敢出城而去,与他决战?” “自然。” 宋游仰头对他回答,却顿了一下:“可若是我赢了之后呢?” “赢了之后?什么意思?” “后边可还有别的什么将军?” “狂妄!” 这塞北人一打马,便回去了。 只见他跑到远处,俯身在那狼妖耳边说了什么,便又打马远去。 宋游也回身示意,关了城门。 “诸位就在这里。” 道人对身后的军校说了句,随即杵着竹杖,迈步往远方而去。 只有一只迷糊的三花猫迈步跟上他。 “砰砰砰……” 身后城墙上的军鼓陡然响起。 鼓声阵阵,肃杀之气顿起。 这真是一片布满战争创伤的土地,满地箭矢刀枪和滚石,尸骨有新有旧,腐烂腥臭,道人行走其中,须得把脚抬高,猫儿有时也得绕路。 停下脚步,稍一抬头。 远处塞北人的营帐连成一片,一头巨狼站在前方,也冷冷的盯着他。 双方目光对视。 只见得那狼妖面露凶光,却不朝他靠近,而是张口仰天一啸,吐出一大口黑烟,随即化作人形。 是个赤裸上身的彪形大汉,头发披散,留着胡须,十分粗犷,眼神如狼,只站在远处不动,并从腰间抽出一支小旗子。 “呼……” 只见他持着小旗子朝左边一挥,便洒出一道黑烟,黑烟落地,全化作一头头壮硕的狼,几乎刚一落地,便凶猛的朝宋游这边奔跑而来,接着他再朝右边一挥,又是一片黑烟,化作狼群。 数次之后,前边的草原上已多了数百头狼,全都分散开,朝宋游这边奔跑而来,仿佛草原上的狼群围剿猎物。 只是这世间绝无这么大的狼群了。 只是那狼妖依然不敢轻易靠近。 宋游差不多看出了他的意思。 大抵是知晓自己有点石成兵的本领,不敢与石巨人硬碰硬,但觉得自己是个道人,毕竟肉体凡躯,便叫出城来,离得远远的,用狼来袭。 三花猫十分警惕,瞬间恢复清醒,跑到了道人的身前去,对着狼群哈气。 “哈!” 宋游却是笑了笑,任由狼群来。 直到狼群跑近了,才听他仿佛随口说道:“既然是假的,便都散去吧。” 提起竹杖,往地上一顿。 “呼……” 顿时由竹杖顿地之处开始,往外荡开一圈涟漪,好似风抚大地,又像光泽晕染。 涟漪所过,狼群皆散为黑烟,又很快消散在空中。 “唔?” 三花猫顿时一愣,左看右看。 “破法咒。” 只从身后传来道人的声音。 三花猫回头一看,道人正与她对视:“这些狼皆是狼妖自身幻化而来,虽假亦真,比那画中的虎更真。这破法咒需心性坚定者方可学习,道行高深者才起作用,这等以法术神通虚化真物的手段,皆可破除,三花娘娘可想学?” 三花猫的眼中映着道人的身形。 一时间她脑中空空如也。 然而道人与她说话,手上动作却不变。 只见他又掐了一个指印,随手一甩,便是几道流光往前飞出。 三花猫的目光下意识追随着这几道流光,又把头转了回去,顺着流光看向前方,却见那彪形大汉身形暴涨,眨眼间又变回了一头巨狼,比他们见到过的那名叫陈将军的人骑的那匹马还要大,强壮无比。 这巨狼十分可怖,现出原形之后,却并不是立马朝着这边扑来,而是在刚才那一刹那便察觉到不对劲,于是扭身往回跑去。 四脚奔踏,如风一般。 可又哪里快得过流光与雷霆。 “轰隆!!” 瞬间天降雷霆,狂放交错。 雷霆正正的打在了巨狼身上。 “啪……” 只见一阵火花四溅。 巨狼瞬间僵直,直挺挺的侧倒在地。 “地雷法,主灭妖邪。”道人的声音自三花猫身后响起,“很多妖不能学雷法,是因为只修阴力,三花娘娘阴阳同修,自是可以学的,只是三花娘娘本身是妖,妖学雷法,要先克服对它的恐惧才行。” 三花猫再次回头,把他盯着。 表情愣愣的。 身后的一队小校士卒与城墙上的将士军师更是看得几乎呆住。 士卒小校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见这道人已经走回到了自己身边,抬头把自己等人盯着。 “两位将军。” “先、先生!哪旁使用?” 校尉连忙打起了精神,盯着宋游问。 “叫阵之事,在下并不擅长,塞北人的话在下也不会说,不知将军可否代劳,去跑一趟?” “先生要去叫阵?” “自然。” 塞北军中妖魔知晓他为他们而来,所以前来叫阵,请他单独出城争斗,也算有几分豪气。既然如此,宋游便遂他们的意,请他们来多斗几场。 趁热打铁,能斩几个斩几个。 免得这群莽撞的妖魔反应过来,不敢来了,反倒多添一些麻烦。 “先生放心!小的最擅长叫阵!以这些蛮子的性子,又凭小的这条三寸不烂之舌,就是他们再不想打,小的也能叫出来!” “便麻烦将军。” “这便去了!” 小校大呼一声,一打马便向前跑去。 只见得道人收回目光,继续拄杖向前,猫儿愣愣跟着,一人一猫走到那巨大的还在颤抖的狼妖前,道人将竹杖换到左手,右手轻轻一招,便从巨狼身上飘起一面小旗,旗面只有巴掌那么大,一面画着狼头,一面有着北方自己的符文,连着一根不到小臂长的木杆,很是小巧。 “送给三花娘娘。” 道人微微弯下腰,将之递给猫儿。 第二百八十二章 好似千年前 “哒哒哒……” 马蹄声由远及近。 小校跑了回来。 “先生!” 人还没到,先传来了他的声音:“塞北军中妖魔大怒,已来迎战,先生请小心!”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篷”的一声。 像是起了狂风,又像火药炸响。 身后顿时袭来一阵热浪。 叫阵的小校被惊了一跳,回身望去,只见身后草原上火焰如一条河流,贴着大地,朝着这方汹涌而来。 速度竟似比马还要快些。 “火将军!” 小校自然知晓这妖魔,此前它便曾施展神通,在远治城中引火,后又曾纵火烧墙,火焰沿着城墙逆流往上,将城头上军校烧死不少,一次是靠城中精通祈神求雨的高人开坛做法,求来了雨,才将之浇灭,一次是靠天上神仙下界,才将之吓退。 可此前见到的火,却明显没有今日见到的这条如溪河一样流动的火来得可怖。 这幅场景不合常理,若不是早已见识过使这神通的妖魔,加上背后的温度明显升高,还以为是幻觉。 “彻!” 小校惊慌之下,连忙打马。 马儿也是拼了命的跑。 虽说这般阵前叫战,将叫阵的小校一并斩了的情况不多见,可自己方才到了塞北军阵前,骂得可相当难听,若这妖魔借着这流动的火,将自己顺手一并烧死在城下,想来也没人能说什么。 好在每日精心照料的战马终究没让他失望,还是赶在那火焰追上来之前,跑过了道人身边。 小校骑在马上,颠簸着,转头看向这道人。 也不知背后的火焰到底有多近,只知自己的后背已经感觉到了灼烫,马儿发疯了似的跑,在两军阵前也从没有跑过这么快,转过头时,那火光已经清晰可见的映在了这位道人的脸上,明晃晃的,在那双眼睛里,亦有一条火焰河流。 可他神情却一如既往的宁静。 “风起火熄。” 随手一挥,便起了风。 前方的火焰已从一条溪河变成了一片湖泊,遍布道人前方一大片草原,朝着道人围拢包抄过来,如同一道火焰构筑的月牙。 这风与它逆向而去,也如弯月。 “呼……” 风可助火,也可灭火。 “轰!” 风火交接之处,火焰顿时大盛,吹动起的气流形成一声沉闷的爆响。 城墙上的人看得清楚,交接的第一瞬间,这流动的火就像撞上了一堵墙,虽火势暴涨,却不得前进,可紧接着,便成片成片的被风压灭。 像是蜡烛一样,急剧收缩,随后熄灭。 只留下大地成片成片的焦黑。 “玄门风火术,风息火起,风起火熄,风可助火,火可生风,风火常相依。”道人一边说道,一边看向前方,“三花娘娘修行火法日久,若再学风火术便如虎添翼,如火添风,风可加深原本对火的理解感悟,原本对火的理解感悟又可反过来,帮助三花娘娘感悟风。” 道人目光锁定着远方草原。 今早张军师也说过这位“火将军”。 这位火将军也很了得,虽不能引出铺天盖地的火,焚烧一城一国,可一旦施法,火焰也是成片成片的,对士卒杀伤力极大。偏偏它除了这火法以外还有一身厉害的藏身本领,此前斗部神官亲自下界,也只把它吓跑,没有把它揪出来。 这风往前吹去,好似道人的手,草原上的凹陷起伏、顽石深坑乃至被烧焦又被吹断的草木,都被这拂过大地的风勾勒出了大致轮廓。 自然,也有那藏在远处的妖怪。 “火!” 道人掐着指印,往前一摆。 “篷!” 流光冲天,顿时化作火焰如柱,飞天如龙,冲向远处。 这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手法,向来辱人,矮小且隐匿身形的妖怪远远站着,见这火龙飞出,自然大怒,可同样是主修火法的,自然能察觉出这道火焰中蕴含的惊人灵力与至阳至刚的阳气,第一瞬间心里便咯噔一下,觉得自己怕是难以扛住这一击。 于是怒意中又多了一份惊恐。 又见这火龙直直的朝自己飞来,一时不知自己是怎么被看破的,却也只得转身,仓皇逃跑。 然而火借风势,风火成龙,哪里又是它跑得过的? “轰……” 火焰像是撞上了什么,一声炸响。 汹涌的火焰勾勒出了妖怪的身形,小小一只,仅仅片刻,妖怪也在火焰中显出原形来。 “嗷嗷……” 最开始它还惨呼两声,在火中挣扎着,很快便倒了下去。 火焰也随之消失在了远处。 三花娘娘伸长脖子一看: “是一条狗!” “烦请三花娘娘替我将它带过来吧。” “好的!” 三花猫顿时往前跑去,很快便叼着一只被烧得半焦的尸体回来了。 “都烧香了……” 三花猫乖巧的将之放到道人脚边。 “是只狐狸啊。” 宋游低头瞄了一眼,面无表情。 狐狸本身也算不得强壮,聪明但胆小,成妖之后大多也不善争斗,若要争斗,多数得靠法术,这只域外狐妖用的法术十分原始粗糙,显然没有接受过中原正统修行体系的熏陶,但能够修到这般地步,也算难得。 又不知吞吃了多少人了。 宋游抿了抿嘴,刚想转身,再请那位善于骂街的校尉前去叫阵,便突然听见一阵嗡嗡声响。 三花娘娘自然也听见了。 本身她正低下头,将目光放在这烧得半熟的狐狸身上,耳朵一动,也瞬间抬起头,看向前边—— 只见一只硕大的胡蜂飞了过来。 这胡蜂长得圆溜溜的,起码有一颗鸡蛋那么大,全身土黄色,扇着翅膀,在空中发出嗡嗡嗡的声响。 这只飞在最前边,后边还有一大群。 今天早晨,三花娘娘好像也听那个叫张军师的人讲过一个和胡蜂还是胡什么有关的妖怪,但是今天早晨三花娘娘的精神不太好,一时也分不清自己到底听没听过了,也许只是胡乱梦见的。然而三花娘娘聪明机智,即使没有听过,也一眼能看出,其中定然有鬼。 于是眼神警觉,毫不犹豫,张口一吐。 “呼……” 一大团火焰喷出。 三花娘娘天赋出众且勤奋好学,修习火法四年有余,早已不同凡响。 这火不仅温度高,且至阳至刚。 火焰一燎,最前边的一片胡蜂顿时掉落下来。 后边胡蜂越来越多,迅速扑来。 三花娘娘却不畏惧,深吸一口气,继续张口一吐,吐气成火,左右转动着脑袋,让这火从左到右,面前所有地方都不放过。 但凡被火焰烧到,胡蜂纷纷落地。 很快就被三花娘娘烧完了。 只是等到再没有胡蜂来,一人一猫这才发现,地上掉落的胡蜂,竟全都是一颗颗胡桃。 三花娘娘惊讶的过去查探,睁大眼睛凑近了瞧,用爪子轻轻碰了一下最近的一颗胡桃,快得像是给了它一巴掌,然而几乎刚刚触碰到,这颗胡桃立马便大了一圈,一个眨眼,便有了碗口那么大,再一眨眼,便有盘子那么大了。 “噼啪!” 盘子大的胡桃裂成了两半。 与此同时,其余胡桃也纷纷变大。 “噼里啪啦……” 只听得地上一片声响,所有胡桃都裂成两半。 随即这些裂开的胡桃顿时旋转起来,飞上天空,像是飞轮,又像转扇,声音听起来和刚才飞舞的蜂群差不多,只是远比蜂群声音更大,在一人一猫身边嗡嗡嗡直响,满天都是,扇起狂风。 远处空中传来一道声音: “竟敢害我狐弟!” 三花猫顿时一惊,下意识扭头看向道人。 道人又掐了一个法诀。 听张军师说,这位胡桃将军有两样本事,都与胡蜂与胡桃相关。 一种胡蜂是红色的,会钻进人的体内,变成胡桃,长在背脊中间,让人没有力气,一用力就浑身疼痛,打不了仗。一种胡蜂是黄色的,一拍就掉在地上化成胡桃,会变大爆开成扇,在空中飞舞,能将人撞飞,筋骨俱断,又能合起来,将人的头给夹得粉碎。 不过以往一次最多十几只。 似乎是不可再生的消耗品。 如今哪止十几只,上百只都有了。 怕是所有的存货都用上了。 一瓣瓣胡桃顿时朝道人撞了过来。 “呼!!” 三花娘娘再度吐火。 火焰带着惊人的温度,将这些飞舞的半边胡桃烧得焦黑,也都掉落在地。 只是原先的胡蜂只需火焰一燎,就立马落在地上,如今的胡桃不仅有盘子大,且要多烧几下,才会被烧黑掉下。三花娘娘拼尽全力,也只能将最先飞过来的一些胡桃烧落,后续却蜂拥而至。 很快便有胡桃旋转着,嗡嗡嗡的从火焰中穿出,朝一人一猫的方向飞了过来。 只见道人闭目念了几句,眼睛一睁。 手中指印顿时洒下一阵青光。 青光所照,在空中飞舞如扇的一瓣瓣胡桃上顿时多了一抹绿意,起先还不知是什么,却眨眼间就发出了芽,随即开出了花。 细碎的小花,各种颜色都有,看起来煞是漂亮。 与此同时,这些胡桃便开始转不动了,纷纷落在地上。不仅如此,还像是失去了生命般,迅速枯萎变黑,一点也不动弹了。 倒是这些花越发灿烂鲜艳。 片刻之后,花也枯萎。 胡桃则薄脆如笋壳,一碰就坏。 “花开顷刻,上古法门,可抽出对方生机灵韵开花,虽然很漂亮,但其实凶猛且歹毒。”宋游看向猫儿,“三花娘娘要长大后才能学。” “……” 三花猫只愣愣的仰着头,盯着他看。 城墙上的将校差不多也如此。 倒不是他们没有见过妖,也不是没有见过与妖斗法,哪怕是将妖斩于城下的场景,最近这一两年也见了不少,可见到这道人轻描淡写的用着不同的法术将这些以往给他们带来极大麻烦的妖魔一一诛灭,还是不免让他们感到震惊。 震惊,而又觉得玄奇。 再想到最近这一两年的事情,好像误入了一场千年前的故事中。 在那说书先生的口中,千年前的战争似乎就是这般,妖魔常见,高人频出,在两军阵前斗法,玄之又玄,可那已经是故事中的事了。 而在一两年前,几乎没有这样的事情。 如今回想起来,难免有种恍惚感。 第二百八十三章 只是略懂法术 塞北军营,金帐之中。 右狼王与几位部落统领、帐下几位主要的谋臣武将皆在其中,桌上虽放着酒肉,却无人去碰,大家都在等待。 虽说军中这些位有神通的都被他们称为“将军”,其实更像是合伙关系,有用到的时候,自己须得恭恭敬敬派人去请,人家还不见得应。好在这些位既不需要多少粮草伺候,也确实很有本事,多数时候只要去请,基本都应,只是出力大小不同罢了,右狼王也能放平心态。 今日众位“将军”决定去寻那会法术的大晏人分个高下,为熊将军与伯来将军报仇,他们是知道的,但也没有劝止就是了。 一来塞北军中本就有阵前挑将的传统,二来众位将军若能将那大晏人打死也是好事一件,只是众位将军如何出战,却不是他们能管的了。 最多只能提些意见,远远看着。 没有多久,便听帐外一阵马蹄声。 一名年轻汉子飞跑入帐,没有二话,在众人的急切注视下,却是哆嗦着说道:“报王上,狼将军战败身死!” “嗯?” 帐中之人顿时大惊。 “狼将军战败?” “是!” “狼将军怎么败的?”体型魁梧的右狼王出声问道,“不是说那人虽然有石头巨人,但狼将军有狼群数百头,能绕过巨人把他撕碎吗?而且狼将军又有来去如风的本事,怎么会被打死?” “不知那人用了什么法术,像是一阵风,狼将军的狼群就全部消失了,接着天上打了一道雷,就把狼将军当场打死了。” “这人竟这么厉害?” 右狼王不由得怒目圆睁。 草原人崇拜狼群,狼将军可是军中许多儿郎的崇敬对象,也是诸位将军中,最能与王庭说得上话的几位将军之一。至于别的将军,有些甚至像是完全无法与人交流一般,只爱独处,听得懂话,又像是听不懂。 最多想过狼将军会输,哪里想过,狼将军竟然连跑都没跑掉。 “这……” 众人一时有些震惊。 这时帐下最信任的军师思考着说:“这人很有本事,最重要的是,众位将军对他毫不了解,他却对众位将军知之甚深,这不公平。快派人去劝众位将军今日不要再与他斗了,择日再战,小心谨慎一些,对了,说话也委婉些。” “火将军已经出战了!” “什么?” “狼将军身死后,火将军愤怒不已,偏又有个大晏人跑来叫阵,骂得十分难听,众位将军大怒之下,争先恐后要去应战!” “……” 帐中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拿不准。 最终还是刚才那位说话的军师出言劝慰:“诸位无需担心,火将军最擅藏身,连天上的神仙都找不出火将军的藏身之处,不会有事的!” 众人一听,顿时点头。 军师见状,便又说到:“而且此前众位将军分析很有道理,那人又不是神仙,既已会召出巨人和打雷的本领,想来别的地方定有欠缺。狼将军的狼群到不了他身边可能是他刚好有什么克制狼将军的本领,火将军与狼将军关系向来好,狼将军死了,他一定会全力以赴。火将军的火焰本身就看得见但却摸不着,远治城外的护城河又已被柳将军的分水刀抽走,那人定然难以防备,说不得等下来报,他便被火烧死了。” 帐中众人细想,也有道理。 左右也无别的办法,只好忐忑的等起来,顺便举杯饮酒,压一压惊。 然而酒杯才刚刚举起,帐外又有马蹄声来,迅速便由远及近。 军中哪能随便跑马,定是急报。 “刷!” 帘子又被掀开。 刚刚那名探报怕是还没跑到阵前,甚至可能一半都没跑到,就又进来一名年轻黑壮的探报,稍一行礼,便瞪大眼睛禀报道: “报,火将军死在了那人手上!” “怎会如此!!快快讲来!” “火将军召出火焰,如一条河,向那人围拢过去,那人却吹出狂风,把火吹灭,又召出一条火龙,不知怎的竟知晓了火将军的位置,那火龙一下子冲过去,就把火将军给烧死了!” “火将军被烧死的?” “我们离得远,不知道死没死,但见到那人派了一只猫,把火将军给叼了过去!” “那定是凶多吉少,可火将军最会用火,怎会被烧死?” “我等不知……” 金帐中众人多了一抹慌张,连忙问道:“可还有将军出战?” “胡桃将军似乎出战了。” “这……” 众人一时恼火,不知该如何说。 想劝诸位将军谨慎一些,可塞北人本就与大晏人性情不同,他们自己也常常如此。也就是十几年前那陈子毅横空出世之后,才通过一场场临阵挑将为他们的性子中多添了一抹稳重,但也常常被善于叫阵的校尉激怒,气盛之下出去应战。人尚且如此,何况一堆残暴狂妄的妖魔。 “别太担心。” 一名部落统领出言宽慰:“胡桃将军原先便在我们草原修行,他每逢出战,只有胡桃化作胡蜂飞过去,自己并不去,就算战败也无事。” “嗯,有理。” “何况胡桃将军的本事防不胜防,依我看,那人也未必能防得住。” “但愿如此。” 众人只好点头说道。 只觉嘴巴有些干,刚想举杯喝点什么,便又听外边探马飞来。 “报王上!那人不知用了什么法术,胡桃将军的胡桃全部开出了花,落在了地上……而胡桃将军……胡桃将军浑身干枯,死在了营中!” “啪……” 杯子摔在了地上。 还好是银杯,不是瓷杯,这才没有碎,只是在地上滚了一圈,洒了一地的酒水。 “可……可还有将军出战?” “泥将军禁不住骂,出战了!” “快去告知众位将军!好好劝说!请众位将军暂且休战,明天再战!”右狼王几乎是站了起来,“还有人来骂,就把他给我射死!” “是!” 这人立马领命出去。 刚一掀帘,便与人撞个满怀。 “报!” 新进来的人也不耽搁,立马说道:“泥将军上前应战,战败身死!” “泥将军不是能化草原成沼泽,将人吞进去吗?怎会战败?”右狼王瞪大眼睛。 “泥将军不是刀兵不伤,水火不侵,可一分为几,又可几人合一,还能遁地消失吗?就算战败,怎么会连逃都逃不了?”一个统领问道。 “泥将军确实化草原为沼泽,可那人不知怎的,竟能在沼泽上如履平地!泥将军掀起大地欲将之吞没,却被化作了墙!泥将军与之交战,却没两下身上就干了,碎了一地,再也没有变回去。” “……” 帐中之人一时大惊失色。 好在都非庸碌之辈,倒也没有被吓傻,只要么坐在原地,沉思对策,要么便交头接耳,与身边之人讨论起来。 “这么几位将军竟然都拿不下他,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怕是得把剩下的将军都请来,从长计议,才能想出对敌之策了!总之不可再与之轮战!” “也许雷将军趁其不备,隔空劈雷,才能将之打死……” “雷将军本事最高,确有一战之力。” “雷将军一向不轻易出手。” “也得谨慎一些才是。” 就在这时,只听远处一声巨响。 “轰隆……” 声音滚滚,连绵不绝。 众人的话全都停住,转头盯着外边。 没有多久,又是一声巨响。 “轰隆……” 比刚才的响声更大。 依然连绵不绝,自远处传来。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忐忑不安。 “连着两道雷,应是雷将军在与那人交战。”军师瞪大眼睛,强作镇定,“雷将军本事最高,果然与那人有一战之力。” 众人听了,也只好点头。 目前看来总归是好事。 此前从探报口中听说,几位阵亡的将军与那人交战,都很少有走过两个回合的,大多都是一个交手,就已经死了。如今听到两道雷声,至少说明雷将军是有与之交手的本事的,且雷声一道比一道更震耳,威势无两,多少让他们有些心安。 然而就此等着,却再也没有等到第三道雷声。 没过多久,又有马蹄声来。 众人的心几乎都已提了起来。 哗的一声,大帐被掀开。 “报!那叫阵的人举了一面盾牌来骂战,我们没能挡住,雷将军怒不可遏,执意要出战!”来者惊恐的睁大眼睛,说道,“双方碰面,雷将军蓄力劈出数十道雷电,同时降下,那人却毫发无损,随即也劈了数十道雷,这雷几乎是紫红色,雷将军当场就死了!” “……” 帐中众人彻底呆住—— 这人是神仙不成? …… 远治城外,小校带着一面插着几支箭的盾牌,策马而回。 “先生,那些妖魔被先生打怕了,借说天黑了,明日再战,不敢来了!”小校兴奋不已,说完不忘赞一句,“先生真是神仙手段!” “多亏将军。”宋游瞄向了他的盾牌,“将军冒险了。” “嗨这有什么!”小校一脸无所谓,“小的经常被叫去叫阵,除了有一嘴叫阵的功夫,也有一身接箭的本事!” “那便回城吧。” 道人对他微微一笑,便转身往回走去。 确实已经天黑了。 “当当当……” 身后观战之人适时鸣金。 只添一点战阵气氛。 三花猫低头从地上叼起小旗子,也迈着小碎步跟在他身边,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那眼神中充满了疑惑。 道人则像是知晓她要说什么,对她诚实答道:“在下会的虽多,却多只是入门,没有几样算得上精通的。只是天赋好些,道行高些,那些塞北妖魔又只有道行而没有多少精深的法术本领,对付起来这才容易。 “并非欺瞒三花娘娘。” 三花猫眼光闪烁,终究是叼着旗子,不好说话,这才收回了目光,跟在他后边,走向城门。 轰隆一声,城门大开。 里头站满了兵将,无人说话,只全都将目光投向他们。 第二百八十四章 时间会过得很快 军中之人打了胜仗,有举办庆功宴的传统,何况如此大胜,自然要大摆筵宴。 宋游虽非武夫,却也没有拒绝。 军中条件简单,快接近正儿八经的筵宴了。 何为筵宴? 古人吃饭不用桌椅,办筵席时,在屋中铺一层粗编织料,为筵,再铺上一层细编织料,为席,合起来就是筵席。不过到了现如今,大晏人吃饭基本是要用桌椅或案几的,自然也很少用到筵席了。 军中则不讲究,也铺筵席。 挑一间大些的屋子,将军中不值守的将领、帐下军师与立了功的校尉都请来,摆上酒肉,大吃一顿。 宋游与三花娘娘坐在上位,不断有人来与他们恭敬敬酒。 “先生真有神仙风采!” 宋游知晓这些将士久被妖魔折磨,虽不曾倒了下去,却也疲惫不堪,如今见他不仅大胜,除起妖魔来更是轻轻松松,自然士气大涨,心中不安已久的一疾被去除,自然也对他推崇备至,宋游听了,虽不因此而得意,却也没有过分谦虚,只说道: “也有三花娘娘的功劳。” “自然自然。” 武将连忙又对道人身边的三花猫举杯:“听说三花娘娘原是逸州的猫儿神,便多谢三花娘娘了,末将敬三花娘娘一杯。” “喵……” 三花猫低头舔了两口水。 一旁的张军师瞄了眼宋游,又瞄了眼三花娘娘,眼中露出思索之色,似乎明白了什么,也微微一笑,举杯说道:“今日我等在城上观战,三花娘娘在下边与妖斗法,三花娘娘的英姿我等也是看得清楚,不愧曾为神灵,诸位也莫要忘了三花娘娘才是。” 三花猫耳朵一抖,困意瞬间消散无踪。 其余人见张军师如此,原先没有明悟的,也都纷纷恍然,知晓宋游对三花娘娘的看重,于是也都一一来与三花猫见礼。 自然少不了恭维的话。 三花娘娘眼睛都亮了起来。 张军师笑看这幅场景,随即才端杯与众人说:“诸位将军久在北方,被塞北人牵绊心神,有所不知,宋先生与三花娘娘在来此处前,便曾走过禾州与言州西南部,除了不知多少妖魔,那盘踞禾原不可一世的大妖王,也在宋先生与三花娘娘走过之后,被镇压了。” 众人一听,纷纷大惊。 宋游则低头与三花猫互相对视。 不出所料,随后有些麻烦。 好在陈将军很快开口,制止了各位武将的探知欲,宋游也正好对他问道:“将军消息灵通,不知归郡的妖疫眼下如何了?” “蔡神医妙手去疫,听说今年开春,归郡大疫便被控下,到一月的时候,归郡就已经没有染病之人了。”陈将军说着微微一笑,“此前塞北的妖魔还曾从禾州取来疫病,投入我军中,照夜城便是因此失守。去年冬日,又照葫芦画瓢,用在我远治城中,好在神医疗法传来及时,否则城中十几万大军,即便有神灵护佑,怕也免不了一番麻烦。” 底下一位谋士也忍不住道了一句: “蔡神医千古啊……” 席间众将显然对归郡与妖疫之事比对禾原之事了解得多,兴许还喝过蔡神医的药,军旅之人,伤疾疫病也是常事,对此很感兴趣,于是纷纷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了起来,不是说蔡神医的医德,便是蔡神医的医术。 陈将军笑着看向宋游,没说什么。 宋游也只是微微笑,除了一句“疫情去了就好”,一句“蔡神医是该千古流芳的”,并未多说什么。 酒宴到了尾声,好几员武将都喝得酩酊大醉,被手下的士卒搀扶出去。 三花娘娘常常疑惑的看着他们。 陈将军却十分清醒。 宋游吃饱喝足,也站起来,对陈将军说:“时间不早了,我们便回去歇息了,此后再有妖魔来犯,或军中有任何关于妖魔奇邪之事,将军与军师都可以随时来找我们。” “不瞒先生,军中确有妖邪之事,要先生帮助。”张军师恭敬说道,“只是先生昨日黄昏才到城中,今日又与妖魔作战,实在累了,那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情,今日已入夜,便请先生好好休息一夜,明日再麻烦先生。” “也好。” “喵……” 一人一猫走回住处。 …… 屋中依然点着油灯。 猫儿变作女童,手拿小旗,对着油灯的光,翻来覆去的查看。 道人则在旁边洗漱。 忽然她扭过头,看向道人。 道人只以为她要问这旗子的事,却没想到她一开口,声音轻轻细细,问的却是:“为什么那些人喝了酒会变成那样?” “……” 道人面色不改,一边洗脸一边说:“因为人喝了酒就会醉。” “什么是醉?” “就是三花娘娘看见的那样,神志不清,迷迷糊糊,头晕目眩,有时还要呕吐,一觉睡醒还会头痛。” “那为什么他们还喝?” “谁知道呢。” “那为什么三花娘娘喝了不醉?” 道人却没有回答,而是一边擦脸,一边反问一句:“三花娘娘是人吗?” “是哦……” 三花娘娘十分聪明,虽然道人没有明说,却也自己给自己想出了答案,晃了晃脑袋,便拿着旗子对道人问:“这个东西又怎么用?” 道人用帕子将手擦干,随手搭在木架上,从她手中接过旗子。 三角形的旗面,灰黑色的,看起来像是粗布,却异常坚韧。因为是三角形,看起来便像是某种小旗,大人拿着不觉小,小孩拿着不觉大。 “呼……” 道人对着旗子吹了口气,便还给三花娘娘。 “这是狼王的唤狼旗,里头现在还有两百多头狼的灵韵,三花娘娘以灵力为引,一挥旗子,便能显化出来。不过狼只有灵韵而无实质,能显化出几头就看三花娘娘的道行了。” “它们会咬我们吗?” “狼群依托于这面旗子,既然旗子在三花娘娘的手中,又是三花娘娘用自身灵力将它们显化出来,它们自然便会听三花娘娘的。只是三花娘娘或许并不擅长与狼沟通,要多学习才是。”宋游顿了一下,“若三花娘娘不喜欢狼,今后用习惯了,也可以慢慢将之换成猫儿。” “狼好!狼比猫凶!” “随三花娘娘了。”宋游笑道,“不过三花娘娘是猫非狼,这旗子中的灵韵皆是狼妖多年攒下来的,对三花娘娘来说,便是有限的了。若被寻常刀兵所伤,野狼死后灵韵自会回到旗子中,若被一些有破法驱邪除灵的法术所伤,便用一头少一头了。” 三花娘娘不知听没听懂,思索了下,也只晃晃脑袋,拿着旗子一挥: “刷!” 一道黑烟从旗子中扇出,落地化为三头野狼。 “呜?” “喵?” 前一声是狼发出来的。 狼落地之后,便将三花娘娘盯着,等候指令,不过似乎是旗子换了主人,三花娘娘让它觉得陌生,一时好似有些疑惑。 后一声则是猫发出来的。 自己法力高强,神通广大,用了好多法力,居然只显化出了三头狼……这既和今日白天看见的那只狼妖不一样,也和她想的不一样。 “怎么只有三条?” “三花娘娘不是狼王,用起来自然没有那么熟练,兴许多用用就好了。” “对哦……” 三花娘娘善于纳谏,说什么都听。 宋游则已经躺上了床。 倒也没有立马睡着,而是靠在床上,闭着眼睛思索着事情。 屋中的三花娘娘则像是得到了什么新玩具,拿着旗子挥来挥去,玩得停不下来,满屋子都是她的声音。 “到这里来! “坐下! “叫一声! “嗷呜嗷呜的叫! “你们不聪明!” 多数时候狼都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用疑惑的目光将之盯着。 三花娘娘则很有耐心,一遍遍重复。 重复得累了,就骂人家一句。 过了很久,灯才熄灭。 旗子已经放在了褡裢中。 三花猫轻巧跳上床,就在床的边沿趴了下来,抬头看向道人——黑夜对人来说是阻隔,对她来说却毫无阻碍。 “道士?” “嗯……” “你睡了吗?” “三花娘娘觉得呢?” “没有睡……” “三花娘娘聪明。” “你为什么会那么多法术?” “给三花娘娘说过了,我会的法术,多数都只是入门罢了。” “为什么会那么多?” “小时候觉得山中无聊,世界也无聊,便只好学法术、看奇书了。” “无聊!” “就是无趣。” “无趣!” “是。” “你很厉害……” “比不得三花娘娘。” “三花娘娘以后也会变得那么厉害吗?” “也许。” “也许~” “三花娘娘天赋出众,又勤奋好学,以后一定会非常厉害。” 这次道人的语气肯定了许多。 恍惚间却是想起了当年岁月。 那是幼时在山中的日子。 山中真的很无聊,多数时候都很枯燥,而这些枯燥的时间,一半是观中老道带他漫山遍野的跑、去各地赶集镇、四下除妖度过的,还有一半便是与各种带故事的古书与感兴趣的奇妙法术度过的。 不觉又想起了那名老道。 “要多久呢?” 黑夜中传出三花娘娘的声音。 “莫要急啊三花娘娘。” 道人的声音悠悠然然:“时间会比三花娘娘想象的过得更快。” 第二百八十五章 回道观取仙种 次日凌晨,五更时分,门外便来了人。 正是张军师。 似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又不敢打搅他清梦,张军师到了之后,问过守门的士卒先生有没有醒,得到没有醒的回答后,便在门外来回踱步。 细碎的脚步尽显焦急心情。 三花猫缩在屋内的床上,整个身体都在被窝里,只探出一个脑袋,睁大眼睛盯着外边。 犹豫许久,才转身叫醒道人。 “喵呜……” 道人睁开双眼,只往外边一看,便知晓是怎么回事了,于是也不多话,穿衣起床。 昨夜洗脸的帕子还湿着,扯过来随手擦一把脸,草原上早晚温差大,帕子冰冰凉凉的,瞬间便使人清醒了过来。 推门一看,外头黑夜浓重,点着灯笼,张军师正在踱步,听见声音,转头望向他。 “宋先生醒了?” “醒了。”宋游平静看向他,“张军师在门外枯等,可是有什么要事?” “几位将军此前中的妖法突然发作,疼痛不已,我们别无他法,只好来请先生过去看看。” “还请带路。” “这边请。” 宋游回身关上了门,便随他而去。 此时天还没亮。 不过这年头除了长京逸都等繁华之地的少数人有夜生活,绝大多数人夜晚是很枯燥的。天黑之后,若是没有夫妻夜话或别的娱乐活动,早早入睡很难睡到第二天大亮,所以许多官员有什么事的时候,往往五更时分就起床了,军中有时需要开营拔寨,也起得很早。 宋游跟随着他,穿街走巷。 到处都点着火把。 张军师一边走一边与他说:“张某可有打搅到先生的清梦?” “若是妖邪之事,军师无需客气,只说事情即可。” “先生大义。”张军师顿了下,脚步匆匆,嘴上却不停,“先生可还记得昨天那些能化作胡桃且变大的胡蜂?” “记得。” “那妖魔养的胡蜂有两种,一红一黄。黄的便是先生昨天遇见的那种,可以变大飞舞伤人,红的则可以钻进人的体内,长在脊柱上。”张军师一边走一边与他说,“此前军中便有许多将校中了招。不过这东西害人并不急切,来得不猛,平常就像没有似的,只是使人虚弱,一到要用力气的时候就浑身痛,不能打仗,此外很少害人性命。加之先生前日才来,一直有事在忙,也就没有立马用它来劳烦先生。可不知是昨日先生将那上百只黄的胡蜂全都灭掉还是怎么,激怒了那妖魔,今天晚上入夜之后,城中将校身上的胡桃全都涨大,开始发作,疼痛不已,有的将校已经疼得要死要活的了,张某不得已,只好天还没亮就来请先生。” “这样啊……” 宋游点了点头。 城中之人似乎还不知晓那妖魔已经死了,只以为自己昨日只化解了那妖魔的攻势。 现在看来,应当是这些胡桃与那妖魔联系紧密,那妖魔死了,胡桃便纷纷发作。 没有多久,两人一猫来到一间屋子前。 只见屋中摆着一排木床,木床上皆趴着一个个壮汉,身上盖着被子,有专人在旁伺候。 还未进去,便听见一阵呻吟痛呼声。 “哎哟……” “嘶……” 都从这些壮汉口中传出。 “掀开给先生看看。” “是!” 一名士卒立马小心的掀开一床被子。 下边是个虎背熊腰的壮汉,没穿上衣,即使体表有一层肥肉,也能看出下边的壮硕身材。可就是这么个汉子,却趴在床上痛苦不已。 而在他的腰间脊柱处,赫然鼓了一个包,有拳头那么大,红彤彤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巨型水泡。 那鼓出的包竟然还在跳动。 三花猫是对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看,竟然扒着木床人立而起,探头瞄去。 宋游也仔细查探,伸手轻碰。 “嘶……” 趴着的壮汉顿时一阵呲牙。 “军中有多少人中了这法术呢?”宋游数了数屋中的床,有十一张。 三花猫瞄了眼疼得五官都扭曲了起来的壮汉,又瞄了眼宋游,随即看向壮汉背上的那个大包,竟也想伸手去摸,看自己摸的话这人会不会痛。 可惜刚伸出爪子,就被道人抓回来了。 “这十一位只是军中的将军。”张军师苦着一张脸说,“还有几十个小校,士卒可能也有几十百来个,都躺在伤兵营。反正此前有段时间那妖魔总爱躲在暗处,看见领兵冲阵的将军校尉,或是格外勇猛的士卒,就派一只胡蜂去。有的敏锐一点的将校,也就用兵器打掉了,战阵混乱中一时没有察觉或是没有反应过来,便都中了招,此后大家有了防备,这才好了些。” “这么多啊……” “可不是嘛!” “军中医官可有什么办法?” “倒也试过不少办法,药石针灸还有符箓样样都试过,有士卒快要被疼死的,甚至试过用刀子把它挖出来,或是用什么把它给捣烂,可它已与脊柱长在了一起,把它弄烂或弄出来的时候,人也早就死了。几位医官都说,怕是蔡神医亲至,也不见得能有解法。” “与脊柱长在了一起……” 宋游闻言也不禁皱起了眉头。 也许蔡神医也要为之头疼。 “宋先生……” “军师莫急。” 却见宋游瞬间舒展开了眉头,对他说道:“这妖法虽然棘手,在下倒也还真有解法。” “请先生指点。” “这胡桃长在诸位将校身上却不发作,无非是知晓诸位无法将之取下,于是安心寄生于诸位将校身上,缓慢吸取血气生机,等到要用到了或是满足了他的胃口的时候,再发作离去。”宋游顿了一下,“在下可施法暂时使之安分一些,至于将之取出,还得请一位军中高人相助。” “不知是哪位高人,竟有此本事?” “在下师门有一样先祖留下的宝物,名曰去灾藤,最擅长为人去灾。”宋游对他说道,“可惜师门离此有数千里路。” “原来如此。” 张军师瞬间明悟过来,一转身便对外头的人喊:“速去把奇人营的蒋先生请来!” “是!” 立马便有人领命离去。 宋游则收回目光,看向房中众位将军。 随即请士卒将盖在众位将军身上的被子一一掀开,又施法洒出一道道皎白流光,落在诸位将军背脊上的鼓起的大包处。 只听房中一阵阵呻吟声。 众位将军只觉背上原本火辣辣的,跳着跳着的痛,突然一阵冰凉,像是被烈火灼烧处突然被人放了一块冰那么舒爽,一时不禁叫出了声。 没有多久,睡眼惺忪的蒋大肚便跟着士卒进来了。 “张军师,哦,宋先生也在啊,不知有何要事,又有什么用得到我的?” “要请你施展神通,去取一样东西。”张军师对他问道,“不知今日蒋先生宝箱可得空?” “去哪取?什么东西?” 蒋大肚瞬间清醒了过来,疑惑问道。 张军师便转头看向了宋游。 蒋大肚也随之看向宋游。 “不知蒋先生可否去过逸州?逸州拙郡灵泉县。”宋游对他问道。 “小人靠这本事吃饭,有时夜里无聊,就爱神游各地,粗略一看,也算熟悉路线。大晏境内,一千八百县,小人不敢说每个县都去过,却也是大部分都去过,先生口中的拙郡灵泉,自然也去过。”蒋大肚咧嘴笑着,“只是小人走得粗略,若先生对地方有细致要求,便不行了。须得小人挑个时候再去跑一趟才行。先生若需要,得把详细的地方路线都讲来。” “拙郡灵泉县,出县往东南,沿着官道走,刚好过九个土堠,右手边一条小路,二里地有一个村,过村沿溪往上流走,便是阴阳山。山上有一座道观,名曰伏龙观。”宋游知晓他神游走得快,且不便问路,所以讲得格外细致,“便请蒋先生去跑一趟。” “小人记下,要等到今晚才行。”蒋大肚说道,“去逸州拙郡有几千里路,在下得天刚黑就启程,拼命赶,中间不走错,才能赶得到。找一片竹林歇息度过白天,大概后天早晨才能回来。” “无需今晚,在下给蒋先生一道灵力,可助蒋先生神游日行,不被阳光与暑气所伤。” “当真?” “不敢作假。”宋游顿了一下,“不过蒋先生到了阴阳山,若找不见道观,可大声呼喊我的名字,说是我请你去的。到了道观处,还请蒋先生万事小心,莫要莽撞行事。” “放心好了!”蒋大肚咧嘴一笑,“既是宋先生的师门,小的自然也不能失了礼节!” “为难蒋先生了。” 宋游主要是觉得自家师父性格恶劣,脾气也暴躁,最烦被人打扰,还不知晓这会儿的她在做什么。蒋先生神游到了那,鬼无人权,又是个如邢五一般大大咧咧的性子,要是惹得自家老道一个不开心,当成了聒噪的阴魂,岂不是打个呵欠就没了。 “不过小的去了,又怎么说呢?” “就说我要取去灾藤的种子三百粒,破妖法救人。”宋游对他说。 “请他们在小箱出现时,将三百粒去灾藤……去灾藤的种子放入小箱中。”蒋大肚为他补充,怕说错,还特地重复了一遍去灾藤三个字。 “是的,请蒋先生记住,言语切不可轻慢。” “得嘞!” “等等……” “先生还有何吩咐?” “算了,没什么,去吧。” “好嘞!” 只见得蒋大肚不慌不忙,找了一张床,吩咐几句,便当场躺下。 被子一盖,眼睛一眯。 顿时神魂出窍,笑嘻嘻与道人打招呼,还作势去拨张军师的头发。 道人则挥出一道灵力,使得这胖子的神魂一颤,眼睛都亮了,随即宋游才与他拱手,请他一路当心。 第二百八十六章 妖魔破城之策 又去了一趟伤兵营,出来之后,天才刚蒙蒙亮。 宋游在门口驻足片刻,扭头往旁边一看,便看见了远治城的城墙,高耸如崖,念头忽起,便回身借了个小碗,迈步而去,一直上了城墙。 扶着满是刀剑缺口的城墙垛口往远处一望,是高山草原,晨露浓重,日出东方,第一缕晨光刚照过来。 “……” 宋游深吸了口气。 从这清凉的空气中,能感觉到草原的生机灵韵,又仿佛带着几分战阵的肃杀血气。 道人一手托着小碗,一手作剑指,对着前方草原一指,再轻轻一招,便从草原上借来一点朝露。 下了城墙,回到房中,便铺开白纸,取来墨条请三花娘娘帮忙研磨,墨就以这草原上的朝露化开,如此写下的字便也带有几分草原朝气。 此前在众位将军养伤的营帐中,宋游本想请蒋先生帮忙给自家老道带一声好,可转念一想,以那老道的性子,这一声好不见得带得到,而之后蒋先生总归是要将小箱带过去的,自己不如写一封信,到时放在小箱里,一并带过去。 于是提笔蘸墨,细细思索。 上一封信还是在逸都时,请福清宫的道长们带过去的,算算已四年半了。 真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了。 此时又该从何处讲起呢? 自该从逸都开始写。 出了逸都往长京,又不知是多少路程。那安清的山水真是如水墨画一样,自该说道说道,不过自己走过的路,想来也是她当年走过的,那走蛟观的观主仍记得她的名字,安清老燕仙千年道行长生执念,南方江湖人的盛典柳江大会,也都是她年轻时曾见过的风景。 从栩州往平州,有数百里大山,山神遇见过不少伏龙观的先祖,却没有遇见过年轻时的她。 云顶山与镜岛湖的风景,还有自己一时入道一夜一年的事,也随笔写写好了。 宋游低头落笔,写得认真。 又该问问那竞州的浮云观。 再讲讲长京之事,民生百态,朝廷暗流,扶阳师祖与北钦山蛇仙,地府大势。 离了长京,一路往北,又不知多少妖魔鬼怪,民生疾苦。 宋游写得详细而啰嗦。 但要让他简略,却也是一个字都删不去的。 毕竟下山已五年了。 思念自是有的,却不该多讲,讲来矫情,便将之拆成千份万份,分与字字中。 兴许是写得太认真了,就连三花猫在站在旁边一眨不眨的盯着看,他也没有在意。又或者是本就想给三花娘娘看看,才故意置之不理。只等到停笔思索时不经意的瞄她一眼,这才想到,该把三花娘娘也讲一讲。 三花猫一时看得更认真了。 时写时停,时而沉默,时而思索,时而与猫对视不语,不觉便从天刚亮的清晨到了中午,又花了一下午的时间,不知用了多少张纸。 等道人将笔收起,也将晒干墨迹的纸一张张收回来,按着顺序叠在一起时,便见三花猫站在桌上,高高仰起头把他盯着,却一言不发,只以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和身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 又是一日清早。 宋游天没亮就醒了,点灯洗漱,感觉时间差不多了,便带上信纸和三花娘娘,去寻蒋大肚。 路上又遇见了张军师。 巧的是,他们刚进房间,那边躺了一天一夜的蒋大肚刚好醒来。 “呼……” 蒋大肚坐起身来,瞪大眼睛,大口喘气。 像是窒息已久,又像是噩梦初醒。 “怎么了蒋先生?”宋游问道。 “可顺利寻到宋先生说的地方了?话也都带到了?”张军师也关心道。 “……” 却只见蒋大肚睁圆了眼睛,转头四处看看,又看看宋游,这才挤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说道:“宋先生果然是神仙……” “怎么说?” 张军师连忙问道。 “若不是神仙,怎会住在那般灵光冲天、仙气缥缈的地方?”蒋大肚一时不知是哭是笑,“先生不提前与小人说明,却是吓坏小人了。” “蒋先生可寻到了?”宋游倒也没有辩解说自己提醒过他小心之类的话,只对他问道。 “快快讲来!”张军师也催促。 “小的按着宋先生说的地方找了过去,倒是都挺顺利,路上还看见一个快死了的老叟,能与我的神魂交谈,与他问了路,确是阴阳山。小的到了之后并没有见到道观,便按着宋先生说的,喊了几声,说是宋先生请我来的,却不料刹那之间,整座山像是变成了仙家住所一般,前边的灵光差点把小人的神魂给冲散。”蒋大肚似乎惊魂未定,害怕不已,“小人壮着胆子,朝里头又喊了几声,也没有什么不得礼的地方,却只见从那里边冲出来一道风,小人被风一吹,神魂差点散架,顿时便不知一二三了,只迷迷糊糊的,本能往躯壳的方向跑,一路跑了回来。” “你可见到宋先生的师父了?可说了那去灾藤的事?又是从哪里边冲出来的风?”张军师急切之下,一连抛出几个问题。 “没有见到,什么也没见到! “自然说了那去灾藤的事,就是说完之后才从里头冲出来的风! “谁知道从哪里边冲出来的?小人神游出窍,魂魄的眼睛又和肉体不一样,那山上全是灵光,怕是天上的天宫天庭也不过如此了吧!小人的眼睛都差点被晃瞎了,只能看见灵光耀眼,光是从外边散出来的灵气,就仙气飘飘的了,小人只沾一点,就像喝醉了似的,哪看得见什么,只知晓那风就是从里头冲出来的……” 蒋大肚也耐着性子一一回答。 说完又苦着脸对宋游说:“先生也不事先多说几句,小的神游体外,也不过等于一只小鬼,怎么敢随便去那种神仙地方?” 张军师听着,只觉得自己像是在听说书先生或村中老人讲的神仙故事,若非事情紧迫,怕也要依着好奇多问几句。 如今却只得看向宋游。 “军师莫急。” 宋游本在就蒋大肚的描述而陷入思索,接收到张军师的目光,也稍稍缓过神来,于是对他说:“家师并非不好相处的人,只是性子直率,加之年纪大了之后懒得待客罢了,既然蒋先生已将事情说了,家师定然已经听到,蒋先生也去过了阴阳山,只需照常将东西送过去就是。” “那去灾藤想来珍贵无比。”张军师有些忐忑了,“尊师……尊师可能同意?” “我观代代单传。” “哦!那就多谢先生了!” “最多在下再写一封信,随着小箱一同带过去,以防万一。” “便依先生!” 张军师顿时又叫人取来笔墨纸砚。 于是宋游又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告知自己为什么请人来信,子母箱又怎么用,要三百粒去灾藤的种子等等,放入小箱。 “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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