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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刘某人便也走得安心些了。” 话中虽是恭维,却多有犹豫吞吐。 宋游敏锐捕捉到了他的情绪,便也问道:“刘郡守有什么顾虑吗?” “唯有一道心结!” 宋游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听起来在下似乎能帮得上忙。” “唉,瞒不过先生。” 刘郡守稍作停顿,便对他说来:“今日我与师爷本打算一早就来寻先生的,奈何今早玄雷观的永阳真人来访,耽搁了些时间,而我的心结,正是这位玄雷观的永阳真人!” “说来听听。” 宋游神情不变,却也正好对这位排场颇大的永阳真人有些兴趣。 “这位永阳真人很有道行,法力高强,人称永阳上仙,若在逸州,怕真当得起神仙高人的名头,然而他更厉害的,却还是妖言惑众的本领。 “原先他就在普郡很受百姓追捧,后来北方大乱,借着妖魔之势,更是在普郡敛聚了无数香客信众,三年前我与师爷初来此地上任之时,当地百姓甚至不认官府,只认玄雷观永阳真人,自己都吃不起饭了,官府朝廷都不再收税,他们竟还要把粮食拿去给他供奉。 “多亏了师爷的辅佐和妙计,刘某人来此三年,勉强重振了官府威严,也让他收敛了许多。然而扫平普郡妖邪之时,除妖的又多是雷公,那玄雷观的永阳真人又藉此宣散诸多谣言,将其中部分功劳揽在了自己身上,三年下来,普郡太平了许多,他也在百姓口中成了上仙。 “而其实这位永阳真人,虽说也除过城外的小妖小怪,然而更多的却是妖言惑众,鱼肉百姓,聚众为势,且排除异己。 “刘某人虽来普郡不久,然而正值乱世,恰好刘某人也做得,呵呵,在普郡百姓心中也有些威势,暂时能压得住这位永阳真人。不过我担心,等我与师爷离开了普郡,调往京城,这永阳真人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届时百姓恐又要被他愚弄,这普郡又要乌烟瘴气。” 第二百三十章 可算找到你了 “郡守大人!” 路旁有人朝刘郡守施礼。 刘郡守和幕僚便立马停住脚步,也闭住嘴,向其回礼。 走出两步之后,又回头看一眼,这才继续对宋游说:“刘某人早已有心想将之除掉,奈何一来这永阳真人很有道行,也会不少法术,去年刘某曾因他巧取豪夺将他请入县衙,衙狱也关不住他。二来他在普郡、尤其是在这景玉县威望极高,拥趸者众,拿了他很快就有人来起哄闹事。三来这永阳真人是人非妖,刘某曾试图按着尊师所说,请神仙来罚他,请了几次,也没有用,反而被神仙托梦,说人间事,归人间管,可这等修行高人,我们普郡也没有别的高人,又如何能管得了他?” “这永阳真人还做了别的事吗?” “煽动民众,反抗官府,巧取豪夺,买卖良家,敛聚钱财,妖言惑众,衙门都已证据确凿。”刘郡守说道,“以前县衙有位捕头,也和逸都的罗捕头一般一身正气,据他调查,景玉县有些命案,恐怕也与他有关。甚至有些路过的江湖人,慕名前去玄雷观拜访、借宿,有一些也只见到进去而再也没有见到出来,只是因为此时禾州妖魔为乱,这些事都被认成了妖魔所为。” “现在那位捕头呢?” “死了。” 刘郡守也深吸了口气:“死在调查他的途中,被乱刀乱剑砍死的。” “……” 宋游点了点头,没做评价,只继续问道:“不知这位永阳真人又有些什么本事?” “那可就多了。”刘郡守回答道,“传闻的就不讲了,单说刘某人知晓的,便有刀枪难入,水火不侵,似乎还可隔空控物、以杖伤人。师爷便曾亲眼见过他盘坐不动,而旁边木杖自动飞出,责罚弟子、击打百姓。” “嗯。” “还会假人之法。”刘郡守说道,“当初我等将之请来县衙,他便化作木头假人,自身则逍遥法外。” “假人之法?” “没错。” “继续讲。” “据说他还有众多护法。”刘郡守瞄了眼跟在宋游身边的剑客,“都是江湖高手,却也同样刀枪难入,悍不怕死,被百姓尊为护法神。这些护法神平日里沉默寡言,但一旦动起手来,却都凶猛异常,县衙捕役远远不是他们的对手。” “……” 宋游也转头与剑客对视了一眼。 刘郡守却没有察觉,继续说道:“此外这永阳真人还有呼风唤雨、通幽请神,甚至招来天雷的本领。” “招来天雷?” “没错!” 刘郡守眼睛微微一眯,本身他矮小的身材是没有多少威慑力的,原先在逸都时,也看不出什么来,然而此时竟也颇有威严:“此前城内城外也有一些这永阳真人的反对者,或是郡中大族,或是别的宫观寺庙的修行者,有好几个,都差点被雷劈死。只是修行玄门中人的本事玄奥难测,我等官府查起来本就困难,天降雷霆又是常事,此乃天威……” 刘郡守没有说完,只是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 宋游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凡人用雷法,大致有两种。 一种是修行者正儿八经修出的道行法力,辛辛苦苦学来的法术。 只是因为现如今这类古老的修士传承越来越少了,修起来也越来越难,雷法又尤其困难,对道行要求也高,所以并不多见。 一种便是向神灵借法。 这种多见于道教修行者,或是一直都供奉雷部神灵的修士,自身有些道行,又与雷部神灵相熟,通过特定的方法,就能向神灵借来雷霆。 其它一些法术也这样。 例如火行法术。 前者好比三花娘娘修的火行法术,平常吐气为火,都是自身修为,而她用的点灯术,便是道教法术,是自火阳真君那里借来的灯光。当初中秋灯会上的那位卖宫灯步摇的江湖货郎若非正规宫观的道士换了便装,想挣些钱来花,便是家中世世代代供奉火阳真君的民间高人。 前者难而后者易。 所以在这个年代,出身正规道教宫观、供奉天宫正神、又有法术传承的道士在法术方面,比起普通修士真有挺多优势。 只是限制也很明显—— 一来自身使用什么法术,全看宫观主要供奉的哪些神灵。 二来法术施放成功与否、威力大小都受神灵限制,有时神灵没空,便可能不灵,用于降妖除魔还好,要用在凡人身上,便很少灵验了,所以常常会出现一些行走天下降妖除魔的大师高人,面对官府乃至百姓却表现得很无奈的情况。 三来要是哪天自己犯了戒被自家宫观除名,且通报了天宫神灵,被收回法箓后,无论再向神灵借法也好,请神降临也罢,都将变得困难。 世事常常有失有得。 靠自身修行,想要修出惊天道行毕竟困难,而用这类方法,便可以使得一些自身道行有限的修士,却能向本就神通广大的神灵先贤借法。 其实也是一种很了不得的手段。 就像平常听的民间传说中,常常也有哪位正义的道长,本身修为不够,法术威力也小,除妖艰难,然而这位妖邪实在太过可恶,人神共愤。于是这名道长施法之时或是口喷鲜血,或是悲痛万分,或是甘愿舍身取义,总之以各种办法打动神灵。于是得神灵眷顾,以自身微末的道行,却施展出了惊天动地的法术,一举铲除妖邪,为世间留一件传说,说不得还要传到千百年后去。 玄妙有趣。 宋游步伐不变,想了想才又说道: “当年郡守在逸都时,太平无事,少有与神鬼打交道,如今到了这北方乱世,也算见识了不少妖魔神鬼了吧?” “回先生,其实也称不得见识了不少妖魔神鬼。”刘郡守回道,“城外虽有妖魔,但我等哪里敢去亲眼看?最多是被天雷打死之后,城中捕役出去看了回来给我等形容一下。至于神灵菩萨,我等虽常常请神除妖,但平日里见的,也都是神像,最多不过晚上梦见几次,却没真正见过。” 说着停顿一下,又瞄一眼宋游,不知他是何意,却也又说:“只是比起当初在逸都时,却也多了不少了解了。” “那么那玄雷观和永阳真人平日里主要供奉的,又是哪位神灵呢?” “……” 刘郡守一下愣了下,悄悄瞄向幕僚。 幕僚对他轻微的点了点头。 刘郡守这才心定了些,壮着胆子回道:“既是道教宫观,该有的自然都不能少。不过刘某人也去过几次玄雷观,知晓那些道人主要供奉的,还是天宫雷部的主官,九天玄都雷霆普化天尊。” “傅雷公……” 宋游表情不动,重复了句。 又是这位傅雷公。 “先生……” “没事。” 宋游对他微微一笑,这才说道:“说来在下与同伴自到禾州以来,每到一处,若有高人,必去拜访,如今景玉县既有此等高人,无论是善是恶在下也自然要去拜访一下,别的事情,就等拜访了再说。” “可要刘某人与先生一同前去?” “不劳烦了。” “便依先生。” 刘郡守心中坦然,倒也不觉什么。 只是对于先生想法,他却得和自己的幕僚交换一下眼神。 一时觉得先生虽然没有明着说要帮忙,但既已说要前去查探,以先生从禾州一路走来的作风,那永阳真人真是恶人,又怎么逃得过?但细想又觉得先生或许并不相信自己一面之词,即使是逸州故人,也足够警惕,要先去查探一番再做决断。 只有身边一直沉默的剑客能猜到一点宋游的想法—— 终于找到你了。 此前雷清观那妖道所作所为实在令人发指,而他一身道行邪术,又不像是什么从捡来的书籍中学来的,因此进入禾州以后,他们每到一处,确实都会打听一下哪里有没有什么高人。 偶尔有的,便会去拜访一番。 先生虽没有说,但他也知晓,先生除了真想寻访各地高人,恐怕也有几分想要寻找那妖道传承的心思。 如今可算是找到了。 只是剑客也想不到,此时宋游关注的重点又多了一个—— 那永阳真人的雷法究竟是自己修出来的,还是从傅雷公那里借来的? …… 景玉县算不得大,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年代实在没有几座称得上大的城池,刘郡守与幕僚花了半个下午,带着他们逛了不少地方,也见识到了不少当地特有的民风民情,还有乱世之下百姓的韧性,中间吃了顿午饭,直到半下午,刘郡守和幕僚才离开。 宋游则找了间茶楼坐下,点了一壶茶,慢慢听这乱世里的民声。 那永阳真人在民间倒都是好口碑。 俨然一个有德行的真高人。 “听郡守说,以前那道人身边都跟着人傀,今早却没有见到,以我看,怕是他也听过了先生一路以来的事迹,算到了我们要来,怕被先生看出那人傀乃是以活的江湖人炼制而成,最近便藏起来了。”剑客低声在他耳边说,“要不我先去试他一下?” “不必了。” 剑客虽已有天下第一的名头,然而那道人毕竟通晓不少法术,玄奥莫测,若剑客找到他的真身,趁他不备,一剑大概也能取了他性命,可若是这人一直有所防备,只以假人应对,一道天雷打下来,剑客肉体凡躯,怕也扛不住。 不过宋游倒也没有这么说,只是对他说道:“既然人家都没有心虚逃走,那么我们何须鬼鬼祟祟,自该堂堂正正找上门去。” 剑客便不多说了。 饮尽杯中茶,横剑相待。 第二百三十一章 玄雷观走一遭 道观多建在山上,一部分原因是想远离尘嚣,好追求道法自然,天人合一,也追求自然风景,一部分原因则是要供奉神仙,又要收香火,有的觉得建在高处会离天上神灵更近,有的是觉得稍微建得高一点,有利于聚敛信众吸纳香火。 景玉县的玄雷观也不例外。 禾州地势平坦,普郡更为平坦,玄雷观硬是在城外找到了一处小山包,建在了小山包上,离县城大约二里地,实在是近。 一条青石长阶,从山脚直通往山门,石阶两旁绿树常青。 道人已带着三花猫与剑客来到了山门之下,停在石阶前边,抬头往上看。 因为前边是黄土路,难免有下雨道路泥泞的时候,百姓把泥带来,又在此处将之跺掉或用木棍将之刮掉,在山下留下了厚厚的泥巴。然而即使是这样也无法将鞋上的泥土清理干净,于是再次往山上走去时,人来人往,便由台阶第一阶开始,踩出了厚厚的泥巴。 最底下一阶泥巴最厚,每上一阶,泥巴就薄一分,许多阶之后,才显出青石板原来的颜色。 宋游一点不急,先绕着小山包走了一圈,这才一步步往上走去。 看得出道观香火极盛,平日里也有许多百姓前来上香供奉,不过如今毕竟乱世,妖魔乱,人也乱,景玉再太平,也没人敢在城外走夜路,此时已经到了黄昏时候,最晚一批香客也早就下山回家了,道观的门也已经关闭,自然没有别的香客。 只有两人一猫独自上山。 “嘭嘭嘭!” 剑客上前拍响了大门。 里头很快传来脚步声。 “谁呀?” 一个道童打开了门,望向外头的剑客,眼睛微微一眯:“大侠,这么晚了,还来上香吗?” 剑客不说话,只转头往后看。 道童顺着他的目光,这才看向慢慢走上来的年轻道人和他脚边的三花猫。 “道长是……” 宋游也对他微微一笑,行礼说道:“逸州灵泉县,伏龙观宋游,下山游历,途经景玉,前来拜访,还请足下通报一声。” “拜访……” “是,拜访。” “稍等。” 道童表情有些奇怪,似是在这乱世,很少见到有别处的道人远道而来拜访的,但也没说什么,关了大门,便跑了进去。 没一会儿,里头响起了震天的迎客钟声。 “咚……” 山门再次打开时,两边大门都被拉开。 里头站着一堆中年道人,当先的则是一名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道人。 “贵客前来,有失远迎。” 永阳真人右手拿着浮尘一挥,笑眯眯的对着宋游说道,生得鹤发童颜,一脸慈祥。 其余人亦是行礼,口呼道友慈悲。 这幅场景倒让宋游想起了当初在逸都时,自己带着三花娘娘去青成山拜访福清宫诸位道长的场景,于是忍不住低头,与脚边猫儿对视一眼,却见猫儿也同样仰起头来看自己,也不知她是不是也想起了当时,还是只是到了陌生之处,感到局促,于是下意识看向熟悉的人,寻求安全感。 宋游如是想着,却也回礼说道:“我等冒昧来访,不知是否打扰?” “哪里的话,道友快快请进!” “恭敬不如从命。” 一群道士便簇拥着他们进了道观。 宋游从容自若,边走边看,三花猫与剑客则紧跟在他的身后。 永阳真人好客而知礼,满面笑容。 身边的中年道长们也都笑呵呵,只是目光却总忍不住往剑客身上瞄,表情奇怪,时而还交换一下眼神。 宋游不在意,剑客也当不知晓。 道观不小,几进院落。 进去先是一个巨大的香炉,白日里的香似乎仍未燃烧殆尽,道观上空仿佛总飘荡着一层烟气,能闻到明显的线香味道。宋游喜欢闻香,每一处地方的线香配料大致相似又有些微不同之处,收集得多了,也算自己见闻的一部分。 旁边则是供奉神灵的神殿。 宋游随便瞄了一眼—— 此处比雷清观供奉的神灵更多,但和雷清观一样,除了天宫之主,主要供奉的仍是雷部主官傅雷公,其余神像神光暗淡。 永阳真人并未先带他去祭拜神灵,而是领着他从一个侧门,继续往里走。 里边还有院落,也有神殿。 院子中间则不是香炉了,而是两尊一丈多高的护法神像,都是石铸的,又站在石台之上,一个手按石鞭,一个手持大枪,都是怒目圆睁,注视着从外面走进来的一行人,宋游和剑客从他们中间走过时,也就打齐他们的膝盖。 里边的神殿则只供傅雷公。 “道友请!” 禾州今年穷困,景玉县作为一州治所,城中百姓也多是面黄肌瘦,然而这观中道士倒是个个红光满面。 此外没见有什么特殊之处。 包括当初进禾州之前,那雷清观的观主,因为修行法门不正,所学法术也多与阴邪尸鬼相关,所以宋游几乎刚一见到他,便能察觉出来,这人身上沾染着阴鬼邪怨之气,然而在这玄雷观的众位道长身上,却都没有见到。 这永阳真人是有不小的本事的。 身边剑客十分警惕。 宋游则对他笑了笑,好让他放松下来,随即跟着一众道人走向一间大殿。 “逸州灵泉县伏龙观,贫道似乎曾经听说过,总觉得这名字耳熟,但实在年纪大了,一时又想不起来。”走在前边的永阳真人笑着说,“不过从道友的修为也能看得出来,定是一座有名的洞天福地。” “名气不大,比不得道友的洞府。” “道友莫要谦虚。”永阳真人手拿拂尘,笑呵呵的说道,“说来贫道年轻时候,也曾去过逸州,还曾去青成山上拜访过。” “青成山有名。”宋游如实说道,“不过若论法术修为,恐怕山上最厉害的几家宫观,也比不得永阳上仙啊。” “诶!却是不敢!” 永阳真人连忙开口说道,语气与措辞都十分谦虚:“不过是当地百姓受妖魔所乱,慌不择药,贫道又恰好有些道行,铲除了几只小妖,山下百姓这才给贫道安了一个上仙的名头,贫道却是当不起的,羞愧之下,也曾说了几次,但百姓都不愿改。” 说到后边,竟还有几分无奈。 “是这样的。” 宋游点头附和着他。 永阳真人则连忙对身边人说:“去准备美酒佳肴,今日来的是贵客!” “是。” 有几个弟子和道童立马便离去了。 “请!” 永阳真人这才看向宋游:“贫道虽在观中,却早已听过道友的事迹。” “哦?” 宋游很感兴趣的看向他。 “贫道听人说过几次,说在禾州,有位姓宋的神仙高人,自称从逸州来,各地作乱的妖魔无论大小,只要这位高人走过,尽皆太平。”永阳真人一边笑眯眯的说着一边领着他跨进门槛,“贫道早已料到,道友多半会来到景玉,今日总算等到了。” “道友料事如神。”宋游说了一句,然后又问,“只是道友是否料到是今天呢?” “贫道还没有那个本事。” 进门之后,空间宽敞,两边和上方都有蒲团和桌案,看起来像是道人论道传道的地方。 永阳真人坐在了最上边,让宋游和剑客坐在他的左手边,身边几位中年道人也各自坐下,俨然是招待贵客的礼节。 宋游一边与他闲聊,一边观察。 这永阳真人态度拿捏得很巧妙,对宋游谦虚恭敬,想来是因为听说过宋游的事迹,知晓许多颇有道行的妖魔也被这名道人除得干脆,尤其民间传闻总喜欢将事情夸大描述,便传得更夸张了,甚至有说他一道令符就能招来天兵天将的。不过他也拿捏着些许姿态,除了自身道行确实挺高,也可能是被当地百姓的吹捧架了起来,又或许是并不确定宋游是否能一眼看穿他的真正道行,从而选了一个折中的态度。 从中是能品出人的性格的。 而他此时营造出的形象,俨然一个虽不算神仙但也道行高深,却又无奈被民众吹捧成了仙人的得道高人形象,具体多高,只让宋游自己去品。 “……” 宋游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眼中却有光泽一闪而过。 这茶是菊花茶,颇有清香,入口又带着菊花的苦涩,回味悠长。 一口饮尽,放下茶杯,环顾一圈。 气清景明,万物尽显。 上首须发皆白的永阳真人也好,身边的中年道长也好,身周都萦绕着淡淡的尸鬼邪怨之气,污秽杂乱,萦绕于他们身周时,甚至感觉原先或是仙气飘飘或是慈祥可亲或是普普通通的面容都变得有些奇怪了起来。 也是这时他才看出,面前的永阳真人也是一个木头假人。 这道行却要比当初那雷清观的观主高多了。 宋游收回目光。 有一个道童来为他倒茶。 “道友走遍禾州,只为斩妖除魔,贫道佩服不已。”永阳真人一边恭维着他,又一边抬高自己,摇头叹气的说,“贫道本也想外出除妖,能除多少暂且不论,只尽自己之力,为禾州百姓添几分安宁,奈何年事已高,实在是有心无力了。” “斩妖除魔的却也不止在下。”宋游看了眼身边剑客,谦虚回道,“我等一路走来,也遇到不少心怀天下的高人,也四处驱妖除魔,有不少都是南方各州有真传承的宫观寺庙,接到神灵旨谕,特来北方行走除妖。也有一些如观主一样的修道之人,虽不四处行走,却也坐镇一方,附近若有百姓遭了妖邪求上门来,便下山走一趟,又何尝不是保一方安宁?” “这样的宫观寺庙禾州不多吧?” “禾州妖魔太猖狂了,很多这样的宫观寺庙都覆灭于妖魔手下。”宋游摇头说,“倒是我等在昂州和禾州的交界遇到一座道观,叫雷清观,观主也常常下山帮山下的百姓驱邪除魔。” 说完宋游淡淡瞄向众人。 “雷清观?” 永阳真人露出思索之色。 座下其余的中年道人却没有他那么好的演技,至少有两三位中年道人的神情中都透露出,他们是知晓雷清观的。 宋游抿嘴不语。 “我等从昂州进禾州之时,遇到雷清观的观主,当时禾州止江县有位善人,家中被妖邪所扰,便去请了雷清观的观主帮忙。”这句话是由坐在宋游身边的剑客说的,声音清朗坚定,“那雷清观的观主在当地方圆几百里都很有名,常常帮助山下百姓,听他说,似乎以前曾来景玉求过道?却是不知是否是从永阳上仙这里学来的道行法术?” “……” 永阳真人便拿不准了。 满脸思索之色,思索半天,才为难的说:“贫道自在此处开设道观以来,教过许多弟子,有些还留在身边侍奉,有些则志不在此,于是离去,这些年来也不知晓有多少,很多离去之后,也没有音信,道友这么一说,贫道一时也想不起。” 宋游听到这里,心中差不多就有数了。 也觉得已没有必要再和他多说了。 如今已不是古时,世间有道行的人本身就少,玄门中人打交道,实在不该太过拖拉磨蹭,简单直接才是正理。 就好比民间传闻里边,某州某地哪个玄门中人有些矛盾,都是互相直言抨击的,若是非得斗法不可,要么当场便施了法,各自拆招,要么也是直接找上门去施展本事的,输赢既快又分明。 于是宋游转头看向观主,笑着说道:“有一件事在下不知该不该说……” “道友但说无妨。” “我等真诚来访道友,为何道友却只用个假身来应付在下呢?” “……” 永阳真人心中顿时一惊,面上却保持着镇定,哈哈笑道:“道友果然道行过人,能一眼看出贫道此时用的乃是假身,呵呵,用假身来待客,却是贫道无礼了。” 随即他站起身来,施了一礼,这才解释道: “贫道真身在闭关修行,不便待客,奈何道友此时来访,又哪有不来亲迎的道理?便只好出此下策,本以为能瞒过道友,却没想到,道友竟是有一双火眼金睛,还请道友多多谅解才是。” “不知观主真身何在?” “自然在这观中。” “我猜也是。” 宋游说着,放下了茶杯。 身边的剑客顿时会意,出声问道:“听说观主身边有众多护法,各个沉默寡言,刀枪不入,武艺高强,舒某也是江湖中人,本想见识一番,为何今日走遍了道观却都没有见到呢?” “贫道真身在闭关,护法自然便在护法,一时怎么走得开?” “哈哈……” 剑客大笑,也放下杯子,同时伸手过去摸到长剑:“莫非是怕我们见了,看出观主的护法乃是以活人炼制而成的人傀?” 殿中众人闻言,皆神色一变。 第二百三十二章 殿中斗法 殿中气氛十分紧张。 永阳真人目光闪烁,心中权衡,不知这道人传闻中的本事有几分真又有几分夸大,又不知这道人此刻心中有几分决心,一时拿不准主意。 而下方的几名中年道人却是全都目不转睛的盯着宋游与剑客,剑客亦是一手握剑,一手平放桌前,虽面对玄门中人,心中亦毫无畏惧,甚至久经厮杀的他比几名道人还更从容些,平静的与他们对视。 就是三花猫,都是一脸严肃。 唯有年轻道人,从容依旧。 就在这时,门口光线略微一暗,却是一男一女两个小道童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二人并不明白殿中发生了什么事情,虽觉得双方的沉默有些奇怪,但也不敢多问,只端着托盘迈着小碎步进来,战战兢兢的,将盘中之物挨着挨着摆放于众人的桌案上,看样子,似乎平日里也习惯了这般的战战兢兢。 童子呈上的是一盘点心,点心有两种,各有红绿两种颜色,不知是什么口味,上边都有漂亮的花纹,互相交错摆盘,弄得十分精致。 童女呈上的则是一盘火晶柿子,一盘只有三个,旁边放着小竹管,用以吸汁。 宋游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说道:“如今禾州大乱,民生艰苦,诸位道长倒在这观中过得滋润啊。” 仓促之间,柿子也许摘得来,竹管也取得来,但这点心却得是早就做好的。不仅得是早就做好的,看这精致程度,还不是一般人做得出来的。 “道友前来拜访,我等将道友看作是贵客,也以贵客之礼相待,道友为何这般无礼?”永阳真人眉头一竖,却连发火也拿捏着尺度。 “非是在下无礼,实在是各位虽竭力掩饰,但一身阴鬼邪怨之气,实在做不得假。各位所修道法与那雷清观妖道同根同源,修到如今,又实在不知害了多少人命,实在不是贵客之礼便能掩盖的。”宋游摇头对他们说道,“在下此番行走禾州,斩妖除魔,也除奸邪,没有遇见也就罢了,既然遇见了各位,若是就此离去,念头如何能够通达?” “……” 众人顿时便明白了,多说已然无益。 只有一个中年道人盯着宋游问道:“那平方子师兄现在如何?” “死了。” “……” 本就战战兢兢的两个童子童女听见他们说的话,这才反应过来,顿时更害怕了,面色惨白,身体都在发抖,端着托盘的手也在抖,强撑着将最后一盘点心与柿子放在坐在最后的道长桌案上,便强撑着站起来,迈步离去。 只觉得此刻双方的目光都好像有实质,变成了触碰就会死的线,在空中交错,而自己便要从中走过。 宋游没急,剑客也没急。 两人在等道童离去。 三花猫也站在宋游面前,只用后腿站立,两只前爪则扒着桌案,面朝几名中年道人,灵动的眼睛转来转去,不知在想什么。 只听一声拍响。 “嘭!” 却是刚才询问宋游雷清观观主如何了的那名中年道人不顾还未离去的两个道童,或是正想趁两个道童还未离去之时,抬手一拍桌案。 顿时殿中空气都像是扭曲了。 一圈浓重的黑雾自桌案上炸出,只瞬息之间就散到空中。 “呼!” 一时只听鬼哭狼嚎。 从那黑雾之中竟钻出十余道鬼影。 鬼影有的骨瘦如柴,却长着极长的手指与尖锐的指甲,有的披着长发、生着獠牙,有的长得宛如夜叉。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说着慢,其实只刹那间就从黑雾中钻了出来,尖啸着扭动着扑向宋游。 换了常人,怕根本反应不及。 只见宋游身前的三花娘娘眼神一凝,瞳孔一缩,眼中倒映着这些鬼影的慢动作,随即瞬间发力桌案上一跳,若放慢动作,亦是优美极了。 三花猫吸一口气,张嘴一吐。 一切反应亦只在瞬间。 “篷!” 一团炽热的火焰炸开。 殿中光线本已昏暗下来,一时都被火光照亮,众人的面貌亦被照得明黄一片,感觉热风几乎是在拍自己的脸,又吹动道袍。 火焰与阳气都最克阴鬼,三花娘娘阴阳同修,本身灵力就有阴阳两种,又专攻火法,此刻两两叠加,怎么了得? 十余道鬼影中,最弱的两道几乎瞬间就被烧成了飞灰,剩下四五道又往前扑了一尺多远,也慢慢被烧成飞灰。剩下一半倒是活了下来,却也都被火焰烧得痛呼扭曲不已,连忙调转身形,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又缩了回去。 “啊?” 这名中年道人顿时大惊。 几乎同时—— “嗤!” 身旁的剑客宝剑已然出鞘,剑身上覆盖寒霜,光闪闪明亮亮白湛湛冷森森,明明天光已经暗淡,却好似晃得殿中众人都是眼睛一花。 另一名中年道人拍案而起,一挥衣袖。 “刷!” 一阵黑风袭向剑客。 剑客持剑闪身一躲,敏捷无比,那黑风顿时打在了原本坐的桌案蒲团上。 “嗤嗤……” 声响好似带水的菜下了油锅。 剑客余光一瞥,原先自己坐的蒲团已经没了大半,实木桌案倒是勉强看得出原先的样子,上边却也长满了密集的白色小泡,正被迅速消融着。 “啪!” 又是一名中年道人抓起自己面前桌案上的盘子,将之在桌上一拍,立马拍成碎片,随即道人一挥手,这些碎片便全都呼呼的往前边飞去。 那惊人的速度怕是江湖上最擅暗器的好手也不见得能做得到。 却只见剑客舞动长剑。 “叮叮当当……” 长剑映出雪光,连成一片,好似连水也难以泼得进去。 所有碎片都被长剑打开,或是当场化为齑粉,或是崩裂溅射,打在旁边柱子上,也都镶了进去,嵌得不深,却也掉不下来。 “……” 最后一片,剑客却不将之劈开了,而是用剑身横着一抽。 “啪……” 这块碎片便朝前方的中年道人飞去。 “!” 中年道人眼睛顿时睁大,有心想躲,可他又不是江湖侠客,即使会些道法,又哪里躲得开?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 结结实实打在身上。 反正身上穿着道袍,是看不出什么伤口了,便只见他惨呼一声,痛得面色扭曲,用手捂着腹部,过了一会儿,道袍便被鲜血慢慢浸红了。 反应过来,剑客已到了面前。 “嗤!” 长剑横扫而过,那剑光真当如雪一样白,又如电一样亮。 江湖偶遇,狭路相逢,即使是修行玄门中人,只要还是肉体凡躯,没有别的保命本事,又有几人敢说能在舒一凡剑下活命? “噗!!” 只这一剑划过,便有两人被封喉。 那拍案召出阴鬼的道人,那碎盘射向剑客的道人,脖颈前的鲜血都激射出来。 两个道人还真以为自己刀枪不入。 不过是刀不够快、力不够猛罢了。 唯有另一名中年道人机灵谨慎,本来也被剑客算好、纳入了长剑横扫的范围,只是这道人却是提前从怀中掏出一张黑布往身上一罩,剑客手中长剑扫过的时候倒是毫无阻碍,像是斩过了这层黑布与黑布下的道人,又像是只划过了空气,没有砍到任何东西。 等剑扫过,黑布好端端的,下边的道人也是好端端的。 “呵……” 剑客冷笑一声,并不惊讶。 以他的见识,自然认出这并非什么了不得的法术,只是江湖把戏人也常见的本领,只是没想到,这常见的江湖戏法,竟也救了这人一命。 “刷!” 宝剑再一挥。 中年道人瞄着,一边后退躲避,一边连忙抬起黑布,又是一挡。 “……” 长剑再度砍了个空。 只是这中年道人还没来得及感慨自己又躲过一劫,也没来得及用别的法术反击,便只感觉腿部一阵异样,整个人竟一下没了支撑一样,直到他带着惊恐往下摔倒的过程中,腿上的疼痛才传出来。 “啊!!” 中年道人顿时痛呼不已。 而他只见到了剑客脸上的冷漠。 仿佛在告诉他,要练把戏,你就去江湖上围圈表演,莫要用它来打生打死。 一切不过几个弹指间。 几乎同时,旁边已惊慌失措的几名中年道人中,也有一人拿出一张布,却是一张白布,只见他两手分别捏着两个角,对着剑客用力一抖。 “篷……” 也不知这白布抖出来会是如何,只知晓这道人刚刚抖起来,便听一声炸响,自己面前亦是火光大盛。 手中白布已经燃起熊熊火焰。 这火比寻常火还烫人得多。 “呀!” 道人只能仓皇将之丢掉,睁大眼睛,脸上已有几分不知所措,只好扭身往殿外跑,一边跑一边高声呼喊,听名字,是在呼唤自己的人傀。 剑客也看见了这团火,持剑看向先生的方向,却与三花猫琥珀般的眼睛对视上了。 “……” 剑客收回目光,正待追上去,想趁着这几名道人慌乱无主,既没时间准备法术、作为战力最大倚仗的人傀又不在身边时,将他们一一了结,然而他只刚迈出了一步,便感觉到不对,随即力道瞬间转向,两腿一蹬地面。 本该往前冲去,却又瞬间往后飞去。 “呜!” 一个巨大的黑影旋转着从自己面前飞过,狠狠砸向后边的大殿墙壁。 “轰!” 一声巨响。 剑客双脚落地,稳住身形,扭头看去,只见一根巨大的石鞭已将大殿的墙壁砸的粉碎,自身也深深嵌入墙壁之中—— 这石鞭连带把柄怕是有将近一人那么高,有人腰那么粗,绝非人能用的。 剑客不由看向外头。 只见原先院中的两尊护法神像已有一尊活了过来、离开了石台,正缓缓收手而立。 看得出来,刚才的石鞭便是它扔出来的。 而在它身边,另一尊持着长枪的护法神像也在缓缓复活,扭动着脖颈,活动腰身,举着它的长枪,从石台上迈步走下。 “嘭……” 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如大锤击地。 神像亦是全身皲裂,碎石纷纷扬扬落下,露出里头铜铸的神像真身。 满身符文都在发光。 剑客再扭头看向里头。 那巨大的石鞭上碎石也缓缓落下,里头亦是金属的质地,而坐在主位上的老道则已经站了起来,眯着眼睛,手掐法决。 真正的对抗此时才开始。 第二百三十三章 果然如此 “嘭、嘭、嘭……” 两尊巨大的护法神像迈动着步子,缓缓朝大殿这边走来,每一步踩下,都是一声闷响。 两尊神像通体由铜铸成,身上有着厚重的铠甲,透出精细的质地,符文散发光芒,一时金光闪闪,好似天神降临一般。 “观主好手段。” 宋游不急不忙,转头对上边站着的永阳真人说了一句,抬手摊开,手上亦有两道灵力:“不过在下也有类似的手段,便拿出来给观主看看。” 话音落地,随手一挥。 两道灵力有如流光般飞出,一道落在外边院中地上,一道落在院墙上。 “山神何在?” “轰隆!” 顿时大地开裂,石板崩碎。 院墙倒塌,砖石四溅。 仿佛有地龙拱动。 然而满地大块的青石板与方砖却都仿佛被某种力量控制着,全都颤抖着、滚动着,聚集起来,眨眼间就已组成两个石巨人。 石巨人和护法神像差不多高,都是一丈多,生得远远没有护法神像精细威严,不过却更加膀大腰圆,雄壮不已。护法神像虽也虎背熊腰,但比起这两个腰围恐怕比身高还要大些的石巨人,还是显得过于正常了。 “嘭……” 原本往殿中走来的两尊护法神像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这两具石巨人,几乎没有任何思索,也没有任何别的表示,便大步冲了上去。 石巨人亦在成形的瞬间,便挥舞着过膝的手臂冲向了两尊护法神像。 一个精致威严,一个粗犷雄壮。 一个浑身铜铸,一个砖石聚成。 双方都踩得地上轰隆作响。 都是大家伙,跑起来怕是一步就有一丈,院子才多大一点,眨眼间就撞在了一起。 “轰!” “轰!” 两声巨响,顿时碎石飞溅。 持鞭的护法神像一鞭打碎了石巨人的脑袋,自己却也被石巨人一拳打飞,直接撞倒了一面墙壁。持枪的护法神像先是与石巨人正面碰撞,将自己身上的铠甲纹路几乎撞平,也撞得石巨人身上裂纹满布,碎石纷飞,随后又甩枪与石巨人的手臂硬碰,手臂没砸断,枪身倒直接被砸弯了。 而位于殿中的永阳真人不知是自恃有一身刀枪不入的本领,还是觉得自己只是假身,竟盘坐下来,手掐法印,口诵法咒。 “嘭嘭嘭……” 殿中一阵声响。 大殿梁柱破碎,木材折断,头顶的瓦片更是簌簌直落。 然而无论这些折断的梁柱木材也好,落下的瓦片也罢,都不沾地,而是被永阳真人控制着,纷纷朝宋游这方飞来。 若是梁柱木材,粗的便裹挟巨力呼呼横扫而来,难以抵挡,细的便用尖锐断口朝着宋游,化作巨矢长矛疾射而来。若是瓦片,便化作暗器,密密麻麻当真是如雨点一般,怕是那两尊铜铸的护法神像来了,也要被打出全身的坑洼凹陷。 “喵!!” “别怕。” 宋游一手护住三花娘娘,一手掐着法决。 “呼……” 殿中立马起了狂风。 这风大,能把房顶都掀翻,若此时身在野外,怕是早已飞沙走石,然而这殿中无沙亦无石,却有许多梁柱瓦片。 不管这些梁柱瓦片先前袭来之时有多大威势,此刻被狂风一裹,便都和崩塌的房顶掉落的瓦片一同,随风而动,只绕着宋游飞,再无攻击力。 外头轰隆声依旧不断传来。 石巨人虽刚猛无比,力量也比护法神像更强,奈何砖石散碎聚集起来的身躯终究不如铜铸的护法神像,对撞起来太过吃亏。如今两尊护法神像都已看不出原先的模样,身上要么布满凹陷,要么便扭曲得不成样子,然而石巨人却更惨,身体已经缺失了不少,都化作碎石砖屑落在了地上。 即便如此,双方仍旧不断碰撞,互相击打,不知疼痛,不惧生死,不知疲倦。 “轰轰轰……” 拳拳到肉,力道极大。 碰墙墙碎,砸地地裂。 甚至有中年道人被踩死的,又有被迸溅的碎石击中而负伤的。 永阳真人则依旧坐着念咒,操控着梁柱瓦片源源不断的攻向宋游,然而无论他再怎么用力,眼睛都睁圆了,这些梁柱瓦片依然如开始一样—— 刚一接近宋游,攻势便全都软了下去,没有任何一点触碰到宋游衣角,除了使得环绕着他飞行的物件越来越多,似乎没有任何作用。 “嘶……” 永阳真人顿时大惊。 余光飞快的瞄了一眼外面,倒是舒了一口气。 还好,至少两尊护法神像是占据上风的,等护法神像砸碎了那两具石巨人,也许可以过来帮忙。 “不行!” 得助护法神像一臂之力,也得想法破这道人的飞沙走石之法。 永阳真人瞄了眼石巨人—— 看起来像是传说中的点石成兵之法。 不过不管是什么法术,这两具石巨人都是灵力聚拢而来,刀枪难入,水火难侵,不过却怕雷法。 倒不是说雷法能将石头打烂,而是将石巨人凝聚起来的灵力、使之活动的灵韵玄妙最怕雷法,雷法一出,往往都能将之打散。 且这飞沙走石之法,看起来似乎也只能影响实物,对雷霆多半没有用处。 永阳真人心中想着,却是毫不磨蹭,又掐一个指印,神情凝重。 “九天玄都雷霆普化天尊在上,我乃禾州玄雷观永阳子,今有妖道来袭,欲断我传承,拆我道观,请天尊降雷! “雷来!” 招手时下意识瞄向宋游。 却见这道人坐着不动,只转头面无表情的盯着他,那神情总给他一种感觉—— 就好像他一点不急,一点也不怕,只在这里等着自己出招一样。 “这……” 雷霆已然降临。 “轰!” 晴天霹雳。 三道雷霆从天而降,照亮了黄昏,顺着永阳真人手指的方向,打在石巨人身上。 然而石巨人却是毫发无损,依旧带着残破的身子,挥着双臂与护法神像对撞,四个巨物对轰,早将道观打得一片狼藉。 至于另外一道本该劈向宋游的雷霆,更是不知怎的,劈到一半就凭空消失了。 “果然……” 宋游眯了眯眼睛。 永阳真人不明所以,只觉惊慌失措,还未来得及再施法,便见宋游摇着头,似是印证了什么,又像是失望,伸手一挥,便又是两道流光飞出。 流光落在已经残破的石巨人身上。 “轰隆……” 道观顿时一阵滚滚声响。 方才两具石巨人和两尊护法神像的战斗不知打坏了几面院墙、拆了几间宫殿,地上早已一片狼藉,满是青砖碎石与瓦片,此时全都滚动起来,朝着两具石巨人汇集过去,又沿着巨人的身体向上。 仅仅一个眨眼,残破的石巨人就已恢复如初。 再一个眨眼,石巨人身形迅速拔高。 原先两具石巨人只和护法神像差不多高,此刻却很快长到了两三丈高,比观中最高的大殿房顶还要高出一些,几乎有护法神像的两倍了。而原先高大威猛的护法神像此时在石巨人面前,则像是两个小孩儿。 与此同时,石巨人身上有金光闪过。 青砖碎石立马变得如金铁一般。 正在惊慌中的永阳真人见了,心中惊惧又上一层,本来点石成兵的法术已是神仙手笔,足够惊人了,如今又是一手指地成钢,而他更想不到的是这两个了不得的法术竟还能连起来用。 这可怎么得了? 也是这时他这才明白,人家一直没有出全力。 可是为什么呢? “轰!” 院子中一声巨响。 一个金石巨人一拳便将一尊护法神像砸成了一堆破铜,地面也砸出了一个大坑,碎石崩裂,大地形变。 另一个金石巨人则是横扫右臂,顿时只听嘭的一声,金石交碰,只瞬间就将另一尊护法神像扫飞出去,砸碎了一面院墙,不知去了哪里。 无论是猫儿还是远处的剑客,又或是还活着的中年道人,面对这幅场景,都一直处在震惊当中。 众多中年道人的人傀这才姗姗来迟。 宋游转头扫了一眼—— 都是持枪带刀的江湖人,悍不畏死,即使见到金石巨人,也依然往上扑。 然而在他眼中看见的却是秘法炼制过的尸身,被磨灭自主意识禁锢其中的灵魂,是悲惨不幸的江湖人,多半是被这些道人用诡计蒙骗,或是如刘郡守所说的慕名前来玄雷观拜访、借宿,结果却没想到这些道人根本不是民间百姓口中的得道高人,只是一群修邪术的妖道。 所修邪术正好与他们有关。 因而宋游也没有让金石巨人将他们捶死,只任他们对着金石巨人的小腿一阵砍打,砍出叮叮当当的声响,随即挥了挥手。 “呼……” 一阵轻风吹过,慑鬼服祟。 “叮叮当当……” 只见各式各样的兵器掉落在地,众多江湖人傀立马便失去了意识,要么软倒在地,要么被原先的惯性影响,往前扑倒,却都是去寻安息去了。 “观主可还有办法?” 宋游转头看向了永阳真人。 永阳真人亦与他对视,只见无数折断的梁柱瓦片依旧绕他纷飞,却似乎加快了些速度,顿时明白,此人道行之高,非自己所能硬抗。 “道友何必……” 一边说着,一边悄悄结印。 只说了几个字,便闭上了嘴,干干脆脆,将眼睛一闭。 “噗……” 一阵烟气冒出。 烟气弥漫看不清楚,好似只是一不留神的功夫,面前仙风道骨的老道人便已变成了一个穿着道袍、贴满符箓的木头假人。 宋游平静看着。 果然与雷清观的观主同根同源。 虽然看得出雷清观的观主也没有从这位永阳真人这里学走所有东西,但双方的拿手好戏却都差不多,大致都是尸鬼阴魂、人傀假身一类。 “……” 宋游没说什么,默默站了起来。 木头假人之法不可与真身相距太远,这永阳真人既没料到他会在昨日来到景玉、今日来观中找他,也没想到他一找上门就是来势汹汹,加上这个年代已经比不得上古年间,修行玄门高人之间无论是见面还是争斗都不多见,因此哪怕他出于警惕,用了假身前来待客,警惕还是不够。 真身最初就藏在这座道观的后院。 奈何宋游已提前绕了一圈,费了些功夫,禁天绝地,让他走不出去。 此刻他已触碰到了禁制的边缘。 第二百三十四章 世间就此少了一位雷公 刚才一番争斗,看似来回多次过招,其实也只用了片刻的功夫,一切都很快,开始时黄昏天刚暗,这时天也还没有黑。 小山坡上的道观已是一片狼藉。 道人在剑客的跟随下,不慌不忙的带着三花猫从残垣断壁中走出来,看向下方—— 一名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道士站在坡下,被禁制所挡,已走投无路。 只从下方传来他的喊声,中气十足: “难道道友非要赶尽杀绝?” “观主绝于自己,而非在下。” “欺人太甚!” 老道士怒喝一声,将手往怀里一伸,便掏出一枚符令。 这虽是符,却不是符纸。 而是一枚木质的灵牌,厚有将近一指,长有将近一尺,一面写着符文,一面写着请辞。 永阳真人双手捧令,低头吹一口气。 “呼……” 令牌上顿时便亮起了光芒。 似白还蓝,又透着紫红。 “禾州玄雷观永阳子参上,奉请九天玄都雷霆普化天尊下界除妖!” 永阳真人沉声喊道。 “咵!” 天空陡然劈下一道雷光,照亮黄昏。 剑客抬头看去,只见头顶不知何时已聚了一团乌云,似乎刚刚才聚集起来,还在迅速的随风卷积,变换着形状。 “轰隆隆……” 一道道雷霆开始在云中闪烁。 眨眼间此方天地已是万丈雷光。 “傅雷公……” 宋游抬头看了一眼,口中呢喃,似乎他也没有想到,这位傅雷公竟应得如此爽快。 不过爽快自然比不爽快好。 于是停下脚步,转身对剑客与三花猫说道:“傅雷公要下界了,雷霆无眼,便请二位先行离去,离远一些。” “喵?” “先生可有把握?” “莫要担心,傅雷公虽是雷部主官,但香火已多年不盛,况且此时正是冬季,正是雷部正神神威最弱的时节。”宋游不急不忙的说道,“二位便找一个舒适的地方看看热闹即可,尤其是足下,看仔细了,借傅雷公之威,兴许还能领悟几分天雷之势。” “是……” “喵?” “三花娘娘先前已帮了大忙,以三花娘娘现在的道行,还是莫要与雷公对抗为好,接下来交给在下即可。”宋游低头对她说,“何况舒大侠虽然剑法高强已然绝世,但毕竟不擅长应付玄门中人与妖魔鬼怪,还得请三花娘娘跟着他,若有危险,多多帮衬才是。” “三花娘娘!请!” “嗷!” 剑客与猫也不多废话,立马扭身,朝另一边跑去。 一人一猫都边跑边回头,却只见那方雷光愈盛,而年轻道人也已迈开了脚步,不疾不徐的往山下走去。 要往雷霆深处去,又静等雷公来。 那永阳真人见雷公下界,似乎觉得高枕无忧,还在说着什么,但他们越跑越远,加之狂风大作,已是听不清了。 只知晓宋游也没有回他。 剑客跟随宋游一路走来已有三季,见了不知多少妖魔之事,也见雷公夜除妖,周雷公陈雷公李雷公都已远远见过,唯独没有见过傅雷公,他自然知晓这位傅雷公已不配神位,只是凡人斩神的故事他虽也听过一两个,却也只在故事里听过,都是多年前的事了,谁又辨得清真假? 直到此时才明白,原来凡人真能斩神。 恍惚间又有种感觉—— 也许先生一开始来此,最终目的便不是这永阳上仙,而是这位雷部主官。在山下布下的禁天绝地,也根本不是为这永阳上仙准备的。 “轰隆!” 天空一声闷响,像是要炸碎整片天地。 只见黄昏中光芒一闪,从上到下,只瞬间就贯穿了天地。 剑客与猫匆忙扭头一看。 只见那方已被乌云笼罩,云中隐隐有道身影,这匆匆一瞥根本分不清是万丈雷光中有一道人影,还是乌云中有道由雷光构成的人影。下方地面一道身影被狂风掀起衣袍,正抬头与他对视。 “轰!” 几道巨大的雷霆降下。 两道打在了金石巨人身上,顿时打得巨人崩散,砖石落了一地,又都恢复本该有的颜色质地,还有两三道则打向了地上站着的道人。 一时地上雷光大亮,火星四溅。 剑客与猫都是大惊。 好在雷光散去、火星熄灭后,地上的道人却是毫发无损。 天空依旧风云积蓄,酝酿着万钧之力,乌云中人影闪烁,传来震耳欲聋的声音,好似雷霆一般: “下界何人?” “伏龙观宋游。” “原来是伏龙观的传人!为何毁我宫观,砸我神像,伤我信众?” “雷公明知故问。” “本尊倒要问个清楚!” “正好,在下也想问问雷公,此刻禾州混乱,妖魔四起,在下走过禾州三季四郡,为何只见别的雷公辛苦降妖除魔,却从不见傅雷公身形?” “本尊乃雷部主官,自司统筹之事!” “雷公本该明辨是非,嫉恶如仇,可你又为何容忍信众修行邪法,鱼肉百姓,以活人练人傀、以冤魂涨道行?” “不过是你一家之言!” “听当地郡守说,这位真人曾以雷法击打百姓,却是不知这雷法是他自己修出来的,还是从雷公这里借来的?” “本尊弟子门徒众多,难道每个人借法,本尊都要事事亲察?何况天上打雷,本是常事!” “冬季也会打雷吗?” “也不过是你一家之言!” 天上那道声音滚滚如雷,蕴含着满满的怒意。 “雷公法身神力皆来自天下百姓,本该庇佑百姓,铲除邪魔,为何却将神力用在了凡人百姓身上?” “一派胡言!” “雷公刚才见面便是几道天雷,也是假的么?” “你又算得什么凡人百姓?” “如何算不得?” “休得狂妄!黄口小儿,才多少年的修行,就敢拆我宫观,砸我神像,就是你师祖也没有这么嚣张!我还没有和你算账!” 傅雷公语气冰冷,带着雷霆杀意。 “……” 宋游抬头看他,却是微笑摇头。 至此他已彻底明白了—— 这位雷部主官消亡已定。 不是今日,不是今年,而是很早之前,他的结局就已然注定。 雷部神灵虽有无穷威势,极高伟力,其实却也算不得个好差事。一个不愿辛苦除妖的雷公,自然是不会长久的。 鱼水相知,百姓也不傻。 怕是从很多年前开始,百姓便渐渐不再愿意供奉这位雷公了,香火逐渐减少,直到雷部红人周雷公的出现,彻底宣告了他的慢性消亡。也不知和地上妖道为伍以歪路邪法谋取香火是否是这种情况下的垂死挣扎,病急乱投医,总之他的消亡已成定局。 今日不是他莽撞,实是不得不来。 雷清观一事被自己行走天下偶然发现,对于神灵便已是灭顶之灾,今日降临,若能将自己除掉,还能再残存一段时间,若是不能,也就快了。 只是如先前所说,这位雷部主官香火已多年不盛,也就普通雷部正神的水准,加之如今正是冬季,天然不利于雷部正神发挥,而且这等纯粹由人间香火愿力凝聚出的神灵,面对凡人,杀伐神力自弱三分,自己虽下山不久,可又不是天算师祖那般不善争斗的传人,此消彼长,有何惧哉? 此刻双方已都不再多言。 “轰隆隆……” 天上乌云遍布,雷霆降世,映得小山坡一片雪亮,恐怕方圆数十里都看得见。 地上则是风卷火龙,逆势而上。 一时乌云好似被夕阳所染红。 然而此刻太阳早已落山了。 剑客不由停下脚步,仰头看向那方,表情怔怔的,感受这万道雷霆中的毁灭之力,又看这雷光与火光共舞,心中想起的却是半年之前—— 那时还是初夏,有一日他们行至荒山,本是去寻深山中一群以人为食的妖怪,到达一处山巅时,眺望远处,只见天边一团乌云酝酿,偏偏除了这乌云以外满世界都是晴天,夕阳也将乌云染得通红,里头像是有火在烧。 其实是夏天很常见的景象,只是他们却站在山顶看了很久。 先生叹了一句好美。 走到晚上,大雨倾盆,两人一猫又冒雨行走,都被淋得透湿,忽然只见前方雷霆万丈,连通着天与地之间的距离,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当时云中隐隐也有身影闪烁。 先生说,是周雷公在趁夜除妖。 周雷公先行一步,他们便跑了一个空,只是当然没有失望遗憾,只站在远处芭蕉树下躲雨,欣赏雷雨夜惊心动魄的壮阔。 先生又叹了一句好美。 那一场雷打死了深山妖魔,那一场雨亦解了当地数月干旱,想来那夜雷雨过后,当地老百姓的日子会好过许多。 不知为何,今日在此看这一场雷火,剑客心中的感觉也和当初在山巅看云、在雨中看雷时差不多,一腔感悟自然也和当时先生的评价差不多。 这幅场景,真是美得壮观。 却又不止是壮观。 离得太远了,剑客实在看不清那方争斗如何,但见天空雷电撕夜,有灭世之威,地上风火倒卷,又撕碎了乌云,都是难以想象的伟力。然而双方的对抗又好似只在空中和彼此,被困于小山坡上的玄雷观道人与道童们都毫发无损。 胜负逐渐分明。 不知过了多久,剑客才反应过来,连忙叫上三花猫,往城中而去。 此处离城实在不远,以他的脚力,全速奔跑,根本用不了多久一会儿,到城门口时还没有敲定更鼓,然而禾州情况特殊,士卒也掩了城门,对于此时天昏昏中进城的所有人都严加盘查,怕妖鬼趁此时混进城中。 城门外还有开放的小庙,点着香火,供奉的正是傅雷公。 真是有些讽刺。 剑客与守城的士卒对答几句,冷眼瞄了眼城门口的小庙,便进了城,直奔郡守府而去。 没多过久,他便又出来了。 这时已带上了郡守、幕僚、县官与城中捕役。 停在城门口往外一看,却见那方动静已然平息,反倒是守城卒一阵慌乱。 询问几句,跟随着他们看去,只见门口小庙依旧在,香火刚熄又换了新,然而小庙中的神像已经碎成了几块,结合方才玄雷观山上动静,这些守城卒包括捕役都惶恐万分,几乎站不稳,只以为雷公与妖夜斗,战败身陨。 第二百三十五章 世间神像皆碎 逸州青成山,福清宫。 一群道士正在做晚课。 所谓晚课,无外乎烧香祭拜祖师,供奉神灵,诵读经书。 若是寻常道观,人不多的,便只消按读书一样的诵读即可,而像是福清宫这样的大宫观,便要乐诵,即一边诵读一边奏乐,要抛除杂念,跟随着音乐的节奏来诵读,还要要求读得好听。至于音乐,则有专门的道乐团负责,鼓、磬、铃、铛、钗、提钟,多种乐器,奏出悠长的道韵。 福清宫在青成山越发有名了,今年道观又扩大了,又从山下招了几个小道童,此时晚课也是年长的道士带着年幼的道士一起。 当年的应风出云两位道长,现在也成熟了许多,资历深了不少,开始带徒弟了。 只听殿中乐诵声不绝于耳,回味悠长,乐音绕山而行。 然而道韵声中,却有细微的喀嚓声。 许多年轻的小道士都没注意到,道乐依然奏着,依然跟随道乐诵读,只有有道行有修为的道长才察觉到不对,抬头一看。 “喀嚓……” 只见神台左边的雷部主官神像身上陡然裂开了一道裂纹,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且还在迅速扩大。 “嘭……” 神像从右边肩膀到左边肋下完全裂开,陡然掉落下来,砸在神台上。 这掉落的一块又砸碎成几块。 剩下的身子还在碎裂掉落。 道长们纷纷愣在当场。 其余人也陆续有所察觉,诵读声越来越少,道乐也越来越稀疏,随着最后一道提钟声熄灭,大殿几乎完全安静下来,所有道人都仰起头,盯着神台上雷部主官的神像四分五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片刻之后,才有个道人吩咐身边徒弟,去通知观主,自己则上香上报神灵,祈求启示。 “观主观主…… “不好啦…… “出事啦……” 道童年幼慌张,道观几间院落,高低都是他的声音,若有宿于观中的香客,都被吓得不轻。 …… 灵泉县阴阳山,伏龙观。 观中也摆着雷部主官的神像,只是神像前边已经久无香火。 不光是雷部主官受此冷落,其余神像面前几乎也干干净净,无人烧香,无人奉烛,像是道观已经很久没有开门了一样。 道观前一张躺椅,一道穿着宽松衣袍的身影静静躺着,头发已然花白,好似在享受时光,又好似在回味从前。 “喀嚓……” “嘭……” 身后的神像碎裂,散落在地上。 躺椅上的人却连头也不回。 “扑扑……” 一只纯黑的八哥扑扇着翅膀飞来,落在躺椅的左边顶上,回头看神台,又低头看老道。 “神像碎了。” 说话声音像是个谦谦君子。 “嗯……” 声音苍老而慵懒,透出的是一种对人生和世界的从容。 八哥便不说话了。 …… 长京城中,消息亦是不胫而走。 有人踏进观星楼,夜访国师。 国师听了却是眯起眼睛,掐指而算,表情随时间而渐渐凝重。 有妖潜入鹤仙楼,禀报消息。 一直留意着北方动向的大妖听了,一边笑着说那雷部主官早该有此劫,一边又笑道北方妖王还没死几个,倒是德不配位的神灵先遭了殃,可等到通报消息的小妖离开之后,只剩自己与自己的尾巴,两人互相讨论几句,又忍不住感叹与心忧。 也有人将消息暗自记下,想等明早将之当做新奇事件讲给向往仙神之道的帝王听。 百姓没有那么关心这种事,这么晚了还在道观上香的人终究是少,然而但凡遇上的,知晓了的,都忍不住惊慌。 …… 长江南北,四海之内,无论何地,只要供奉着雷部主官且神像有灵的,全都纷纷碎裂。 不知惊倒多少道人香客。 …… 禾州景玉县,夜已深了。 街道早已无人。 道人依旧一身道袍,衣角都不曾坏,缓步行走,像是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身后跟着一名提剑的剑客,还有一只迈着滴溜溜的小碎步的三花猫。 三花猫时前时后,到处嗅闻。 今日天宫少了一位雷公了。 至于玄雷观的道士们,无论大小,都已交给刘郡守和县中捕役。 说来宋游和刘郡守的交集也不算多,要按宋游来看,也许这位刘郡守称不得能力超群,但也算不得差,幕僚也许也算不得顶尖谋士,但也称得上有些才智且敢于出谋划策,偏偏刘郡守听得进去,两人加起来,组成的刘郡守,本事倒也值得宋游信任,若非如此,也治不了这普郡了。 而那永阳真人与玄雷观的中年道长们,宋游虽不知晓他们做过多少恶,不过光是以活人炼制人傀一项,便当得上是死罪。 当时顺手取了他们性命自是干脆利落,一了百了,然而终究是交给官府审判要好一些。刘郡守既已说自己证据确凿,又有治他们的心,加之他在景玉与普郡也颇有威信,宋游便以冬藏灵力封了玄雷观妖道们的道行法术,交到刘郡守与县官的手中。 有道行法术的永阳真人他们治不了,没有道行的总能治了吧? 至于如何与百姓解释,如何安抚景玉民心,又如何整理证据审判罪人,如何分出大大小小诸多道士罪行几何,都该是刘郡守的职责与本事了。 反正无论如何,解释总比不解释好,无论如何,罪行也都是要分出来的。 倒也称不上送他政绩,只是本该如此。 除非在此的官府不作为,无心又无力,或是不小心把妖道们都打死了,否则无论谁当知县谁当郡守,大概都是会将这些道人交给官府的。 渐渐已快走回了酒楼。 “先生……” 剑客终究忍不住忧心。 “无妨。” 宋游只转头看他一眼,就知晓他在想些什么了,从容一笑:“你又何时听过,有凡人斩了神灵被天宫责罚的?” “听过不少……” “谣传罢了。” “……” 剑客沉默了下,说道:“还是舒某无能,帮不上先生。” “这又是哪里的话?”宋游摇头笑道,边走边说,“世人皆各有所长,你已帮了不小的忙。何况自进禾州以来,你的剑道进展迅速,恐怕离传说中的以武入道也就一线之隔了。若是用心参悟,破了这一线之隔,便超凡脱俗。若真能将天雷之势融入剑道中,我虽不懂剑道,不知以武入道之后剑势剑道又会如何,但想来以天雷之势,无论妖魔也好,神灵也罢,或是那几丈高的铁疙瘩,一剑下去,诛灭灵性,便也破了万法。” “舒某知晓!” 剑客沉声说道。 多年来行走江湖,自然见多识广,作为江湖武人技艺的巅峰,走来哪里又何曾低下过头?只是武人毕竟是武人,斩些小鬼小妖自然轻松,可面对那些了不得的大妖魔与天宫神官,便很乏力了。 不仅如此,面对今日那一丈多高的护法神像,也难免感到难以奈何。 此时也只得迈步上前,敲响酒楼的门。 里头伙计很害怕,连问是谁,不知平日里都听说过什么故事,听到剑客的声音,也不敢开门,怕是妖鬼伪装。 甚至他还搬出了刘郡守的名号,想吓退妖魔。 宋游听来只觉得颇为有趣—— 往常在故事里听过某某官员将领颇有威名,光是名头便能吓退妖鬼,但除了陈子毅,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真的有官员被人用来吓止妖鬼。一想到这人曾是自己在逸都时的故人,便觉得更有趣了。 直到剑客说出今早都吃了哪些馒头,昨晚郡守请客又吃了那些菜,又说今晚去了城外玄雷观拜访永阳真人,他才略微开了点门缝,往外看去。 “没骗你吧?” 剑客提着官府的灯笼,举得和自己的脸差不多高,好照给他看。 “快开门吧,莫要等久了。” “吱呀……” 酒楼的门这才打开。 “实在对不住,以前咱们这边晚上经常有妖魔鬼怪骗人开门,害人性命,直到刘郡守来了才好了些,但咱们也不敢在晚上轻易出门。没有人会大半夜跑到外头再回来,或是晚上去窜门,自然也没人敢随便给人开门。”伙计连忙解释道,“知晓两位今夜没有回来,又是郡守的贵客,小人才敢壮着胆子下来询问,若是不然,任是两位把门拆了,小人也是绝不会踏出房门半步的。” “怕是被窝都得捂得严实!” 剑客一边走进去,一边随口说。 “正是。” 伙计端着油灯,走在前头,贴心的转过身,给他们照亮。 剑客亦是提着灯笼,跟在后头,将手上灯笼伸得老长,好给前边的先生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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