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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雾小说> 妻子和闺蜜在孟买旅游的遭遇 > 第70章

第70章

娘娘记得她的名字。” “三花娘娘果然厉害。” “栩州很远!” “离这里很近。” “唔?” 猫儿歪头用疑惑的目光看向他:“可是我们走了很远!” “是啊,走了七年了。” “七年了!” “三花娘娘过来看。” 三花娘娘明显可见的变得成熟了些,想来在业山一年的独立生活、学习以及还要照顾瘫痪在高台且爱挑食的自家道士的忧愁居功至伟,不知道有没有一年前那场激烈变数的功劳,总之趁着三花娘娘越发聪明,宋游便把地图拿给她看,并把她嘴巴含着的半截青草扯下来,以青草的尖部指着书本上的地图对她说: “我们原先在这里,这里是逸州,然后往东往南走到栩州,最后又往东往北,到了长京,在北方这么绕了一圈,回到长京,又一路南下,过了丰州到了尧州西部,也就是这里……” 宋游指着地图上的尧州。 猫儿认真的看着。 宋游又指着尧州西边的一州:“这里就是我们以前走过的栩州,也就是燕子的家,柳江所在。” 猫儿一眨不眨,表情认真。 此时的她已经没有问类似“我们怎么不直接到这里来呢”之类的话,就如她现在也不会问道人为什么要爬山,辛苦爬上去又要辛苦下来。 三花娘娘毕竟聪明绝顶,在与道人相伴的几年中,已经知晓了道人下山为何,也知晓了路途的意义。 只是对于她来说,路途上的大半意义仍然是跟着道士走。 就如当初道人请她离开小庙时说的一样,是跟他同行,让他不孤独,也如她平日里经常说的一样,跟着道士走。 宋游耐着性子,又花了一些时间,告知她大晏天下的模样,以及基本的地理概念。 “那我们要走回栩州吗?” 三花娘娘一脸严肃的看着宋游。 “燕安要回老家看看吗?”宋游微微转头对肩膀上的燕子说道,“燕安要回去看看的话,我们就在前边县里等你两天,反正也不远。以你的速度恐怕半天都不用就能飞回去了。我们正好也歇息歇息。” 猫儿便也转过头,盯着燕子看。 “……” 燕子想了想才说道:“老祖宗已经上天去了,不在安清了,我虽然想回去一趟,不过回去也没什么看头,一天时间就够我飞个来回了。” “也好。” 宋游点了点头,盯着手中的简笔地图,眼中露出几分回忆之色。 当初走到栩州时,真是刚下山不久,出了逸都便直奔栩州了。现在回想,若只想那个时候,便仿佛没过多久,可其实也已经七年多了。而若是回想这七年以来走过的山水道路、经历过的事情风雨,便觉得已经过去很久了。 宋游自然是不会再特地回去看看。 如今老燕仙已不在栩州了,以前所熟识的走蛟观的观主也不知道还在不在,柳江大会倒是应该还会开,只是今年不开,开也不是现在,而且过去也不见得还能见到故人,便只剩下熟悉的山水——宋游应当还会再看一遍这些熟悉的山水,至少看一遍。至少在生命结束之前,是需要看看自己年轻时曾走过的路的,只是显然不是现在。 “那我们去哪?” “去尊者山吧。”宋游对三花娘娘说道,用手在地图上画着线,“慢慢过去,看看尧州的风土人情。” “好的!” “……” 道人笑了笑,篷然一声,也合上了手上的书。 不觉已到落花时节。 前路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 山无数,乱红如雨。 …… 明德九年夏,尧州协郡黄粱县。 道人拄着一支竹杖,带着满身风尘,来到了这座偏远小城,左右打量。身后一匹枣红马,既无缰绳也无马鞍,却默默跟在他的身后。 这座小城就在尊者山下,离尊者山也就数十里远,天气稍微好点,便能在城中看到那座高山了。 不过宋游并没有在城中住宿,因为在半路上的时候他便找人问过路,说是尊者山下就有客栈,而且不少,住那里方便些。 尊者山大概是整个尧州和浪州最高的一座山了,连绵的几百里山岭天然便分开了尧州与浪州,尊者山又屹立在这山岭之上,类似宛如擎天巨柱一样的天柱山却又像是一位站立不动的老翁,故名尊者山。 爬尊者山本身就要一整天,自然要先到山脚下住一夜。 于是宋游只是从黄粱县穿过,做了一些补给,便赶在黄昏前来到了尊者山下,想趁着这两天天气好,先上山看看,下山后再来城中休整。 山下果然有几间客栈,游人还不少。 宋游找了一间住下,向客栈的店家买了一碗雕胡饭,顺便向他打听尊者山的事情。 店家是在这里做游人生意的,不知回答过多少人类似的问题,几乎宋游刚一发问,便全都说了出来: “小店门口这条黄土路,客官看见了吧,明早赶早一些,出门往左走,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前面会有人让你交山税,五十文钱,交了钱顺着那条小路就可以上山了,马驴骡子也可以上去,爬得快半下午就能到的,爬得不快,就得到晚上了。中途基本不用担心走错路,倒不是上山就只有这一条路,而是客官来的日子很对,只要走得早,一路上人多得很。” “五十文的山税?” “是啊,名山嘛,尊者山,到山顶上炷香能沾福气的,捡块石头回去都能镇邪,五十文钱,不亏本。”店家说道,“再说,都是官府收的。” “幼童又要多少钱呢?” “多大的幼童?” 店家好奇的打量了眼道人,又左右看了看,并未看见任何幼童,只见到了一只仰头目光炯炯的三花猫,不由疑惑的问:“先生不是独自一人来的吗?为何要问幼童。” “大概这么高。” 宋游伸手比划了一个高度。 “那都有半人多高了。”店家皱眉而摇头,“那小的就不知晓了,遇到有良心的,兴许就不收钱了,遇到没有良心的,兴许也收一半。先生若肯偷偷的塞十文钱到差人裤腰带里,说不定也没人收。” “这样啊。” 宋游点了点头,这才又问:“去爬山的人真的很多吗?” “名山嘛,多得很呢,达官贵人也不少。” “多谢店家。” “记得起早……” “在下记下。” 宋游转头看向了外面。 正是落日时分,远处的山黑漆漆的,头顶的云又很厚,偏偏中间留出了一线,便让夕阳的光照了进来,将山上的云霞染得一片火烧。云下似乎有一尊巨大的石人拱手而立,身材臃肿布袍及地,只是上半截已探入了云中,不得见真容,只留下半身。 门外又有官员坐在竹轿子上,被两人抬着,从一边走向另一边。 “饭来了!” 一碗饭端到了宋游面前。 是一碗黑乎乎的米饭,用褐色的粗斗碗装着,每一粒米都是黑色的细长条,看起来很粗糙,上边丢了几段酸萝卜,此外没有别的了。 宋游拿起筷子尝了一口,似乎除了酸菜,店家也浇了一点酸汤上去,饭吃起来也有点酸酸的,算是有了滋味,在这大夏天也挺开胃的,不过米的口感还是称不得好,最多算是稀奇。 雕胡饭,其实就是菰米饭。 原先大晏有不少区域以它作为主食,不过后来因为多种原因,慢慢被淘汰掉了,有意思的是,当它不再作为主食,慢慢变得稀少后,反倒有些地方开始用它来招待贵客,大概是取一种传统之意。 “三花娘娘也尝尝吧。” 宋游舀了一勺饭,配了一小段酸萝卜,放在手心里,递给猫儿。 猫儿也老实,尝了一口。 愣愣的看了道人一眼,出于节省,硬是咽了下去,只是随后看道人的眼神中就多了些怜悯和担忧了。 宋游倒是把它吃完了。 第四百零四章 神仙上任 次日清早,天刚蒙蒙亮。 宋游便已退了房间,按着店家说的,出门沿着黄土路往左,便遇到了要收山税的差人。 三花娘娘特地变成了人形,穿着一身三色衣裳,十分乖巧漂亮,睁着大眼睛盯着差人看,为的就是看自己会不会被收钱——要是收钱,她就说自己不去了,回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变成猫儿,一溜烟就钻过去了。 用来拦人的地方很少有拦得住猫的。 然而差人却十分心善,尤其对道人心善。 “对不住了先生,官府定的,上山一人要交五十文的山税,若带马骡上山,也得交五十文一匹。”差人说着停顿了一下,“不过若先生有度牒又与后山道观中哪位道长相识,上山访友的话,出示度牒,报出道长的道号名讳,就可以不交山税了。” “在下不认识。” “实不相瞒,小人也不太熟。” “在下只是来爬山的。”宋游谢绝了他的好意。 “那没办法了……” 这时小女童扭头看了眼道人,眼睛黑白分明,又回头盯着差人。 宋游便开口问道:“那我这童儿呢?” “童儿……” 差人只随意的上下打量了三花娘娘一眼,便开口说道:“这么点点高,交什么钱?先生的钱怕不是多得没地儿花了!” 小女童顿时瞪大了眼睛盯着他。 “多谢足下。” 宋游呵呵一笑,便在马背上的被袋里一阵摸索,摸出一小串铜钱,本身就是刚好一百文的,递给差人。 差人收了钱,放他们进去,同时忍不住盯着他们的背影,心中嘀咕,这道人可真死板。 三花娘娘神情严肃,心情复杂。 有点庆幸自己没有出钱,省下了不少的一笔钱,又因差人的话而感到生气。但更让猫想不通的是,马儿都要收钱,自己堂堂三花娘娘,这么大的一个猫儿大妖怪,竟然分文不取。 “走吧。” 宋游揉了揉她的头,往山上走去。 尊者山乃五大名山之一,上山的人果然不少,又都选在了这个时候出发,凉快,道人一行的前前后后都是人,各种各样的人。 不过游人也就只在山下扎堆,上山走一会儿之后,人群便变得稀疏了。 宋游找到了当初爬云顶山的感觉。 只是尊者山远不如云顶山大,也不如云顶山高,说起名气倒是不见得谁强谁弱,至少在宋游没有去过云顶山之前是这样的——云顶山虽然一直以来都有遇仙的传说,平州本身也多仙神传说,可尊者山的神仙传说可一点不少,云顶山下镜岛湖风景如画,尊者山本身便如天柱,远看又如一名站在山巅端庄有礼的老者,也是足够奇异,何况尊者山乃是五大名山之一,还有宗教加持,论及地位还要比云顶山要高一些。 而且尊者山还有一个重要优势—— 无疾无病的正常人,都可以上得去。 云顶山想要爬上去就太难了。 因而尊者山收山税,人气也盛。 宋游步伐依旧不急不忙,在目前的游客中属于中等,不时停下来,回首望一眼身后走过的山路和爬升的高度,不时与三花娘娘说两句话,也不时停下来眺望山中某一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个时候只是初夏,地果还没有出来,不过路边的藤蔓之上已经可以见到不少红色的小树莓了,宋游也摘来尝了尝,酸甜很看运气。 不知不觉,便已爬了挺高了。 这个时候很多人由于体力下降,开始逐渐落后于宋游,只有极少数体力很好的人,才能继续超过宋游。 道人这身道袍有些显眼,不受缰绳马鞍束缚的枣红马也不多见,许多人路过时都会看向他,尤其是那些停下来歇息的人,趁着歇息,大多都会与他攀谈两句。 道人脚步不停,倒也回应两句。 不多时,身边又有一名年轻官人走上来,侧眼不断打量着他们。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了声音。 “借过……” 同时伴随着吱嘎吱嘎的声音。 宋游回头望去,是两个裸着上身的抬脚帮,抬着一架竹编的椅子,上边坐着一个大腹便便、官员打扮的人,每走一步,竹椅都在上下弹动,宋游听见的吱嘎声也就是这么来的。 山路狭窄,最多容两人并排。 宋游和另一名年轻官人都立马让到了路旁,让这两名抬脚帮先过去。 两个中年人都很瘦,皮包骨头,不过想来是经常在这山上讨生活的人,抬着一个肥胖官员都比大多数人走得快,一边走一边用汗巾擦汗。 那官员坐在椅子上,也用绢布擦汗。 “谢咯……” “吱嘎吱嘎……” 抬脚帮抬着竹椅慢慢走远。 宋游收回了目光,神情平静。 这时对面的年轻官人倒是将目光投向了他,似乎终于找到了搭话的机会,拱手行礼: “先生,有礼。” “有礼了。” “在下韦阴华,浪州人,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姓宋名游,逸州人。” “逸州?那可远了。” “是不近。” “先生是去尊者山上香的,还是去后山的道观访友的?” “来看看风景的。” “哈哈先生雅兴。”年轻官人说着看了眼前方,那抬脚帮已经走上了上边去,吱嘎吱嘎的声音也逐渐远去,不禁笑了,“赶上这个时候,往日里不爱出门的官老爷也来尊者山玩耍了,这些抬脚帮倒能挣不少辛苦钱。” “是啊……” 宋游回应了一句,不过又有些疑惑:“足下说的赶上这个时候,是何意呢?” “咦?” 反倒年轻官人有些诧异,对他问道:“先生不知道?” “哦,足下有所不知,在下与童儿游历天下,上个月才到尧州,昨晚才到黄粱县,在山下住了一夜,今早就上山来了。倒是在山下时,也听客栈的店家说过我们来的时间很对,只是当时还以为是最近天气好、山中凉爽。”宋游顿了一下,“可听足下也这么说,却似乎不全是如此?” “哈哈……” 年轻官人闻言忍不住笑了,拍手道:“最近确实天气好,气候也好,山下燥热而山中凉爽,不过这么多人来,还是因为赶上了四月半。” “四月半?” “先生果然没有听说过。” “足下若愿说的话……” “嗨!独自爬山本就枯燥,能与先生这般道家高人攀谈几句,解解烦闷,消消疲劳,实在太好不过了!”年轻官人打量了一眼宋游,又将目光从他身后的枣红马与仰头睁着一双眼睛与他对视的女童身上扫过,问道,“先生既是修道高人,可曾听说过神仙由此登天的传说?” “倒是有所耳闻。” “那便是了。”姓韦的年轻官人停顿了一下,“这个传说还得从百年前说起……” “哦?” 宋游也来了一点兴趣。 这是未到黄粱县时、甚至在黄粱县问路时、到了山脚下都不曾听说过的故事。 “百年前尊者山便是一大名山了,有说地上的人死后要成神仙,第一次上天宫去报到,就要从这尊者山上去。不过那时候爬的人也不多。百年前便有一个人来爬山,似乎姓李,便叫他李公。李公爬山路上遇见一个老者,面容慈祥,十分善谈,自称姓艾。李公也是个善谈的人,爬山路上又没有见到别的人,便与艾公携手同游,一路上相谈甚欢,互相照顾,都对彼此有了深厚的感情。” 年轻官人说着顿了一下: “到了山顶,歇息片刻,要下山时,艾公却对李公行礼说,他本不是来尊者山爬山游玩的,而是去天宫上任的。 “因为他是丰州人,生前有德行,所以死后可以做神仙,替天宫保管仓库,南边几州的人成了神仙,第一次上天宫,都要从尊者山上去,时间便在每年四月半和十月半。念及和他有缘,而且一路上说什么都能聊到一起去,不忍心隐瞒他,于是告知他真相。说完与他告辞,请他不要随便告诉别人,便从尊者山的山顶上,一下子飞上天去了。 “后来李公回来请人去丰州那个地方问了问,果然有这么一位德行之人死去,并且很快道观的神册中就有了他的名字,一切都和他说的一样。” 宋游听完笑了,说了一句: “看来他没有遵守信用。” “也许是无意传出。” “倒也是一番缘分了。” “可不是嘛。”年轻官员说道,“这个故事传开后,爬尊者山的人就越来越多了,经常有人赶着这两个时间来爬,听说后来也有人在爬山的时候遇到了去天宫上任的神仙,有的能与之交谈说话,有的能与之结交,还有的只能看到半隐半现或时而出现时而消失的影子,甚至还有的估计原本就会法术,并不走路,而是从天上飞过去,也被人看见,也不知是真是假。” “神奇。” “所以这段时间来爬尊者山的,很多都是想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在路上遇到去天宫上任的神仙,沾沾仙气福气。”年轻官人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宋游的神情,面露疑惑之色。 “足下也是来偶遇神仙的吗?”宋游却对他问道。 “在下平生就爱寻觅山水风景,尊者山是早就想来的了。”年轻官人说道,“不过神仙除了长生不老,神通广大,听说也都是有德行的人,若能偶遇神仙,与之同行,就算没有什么仙气福气,也定是一件幸事。” “足下言之有理。” “不知先生又去哪里呢?”年轻官人直言问道。 “足下不会怀疑我是神仙吧?” “先生仪态气质颇为不凡,马儿无需缰绳而不乱跑,童儿更是漂亮得宛如仙童,浑身纤尘不染。”年轻官人对他拱手,恭恭敬敬的说道,“即使不是神仙,也定是世间难得的修行高人。” 这番话听起来实在耳熟。 看来在这个时代,世间凡人寻觅神仙的想法都差不多。 许是世事太枯燥了,去山中找神仙也算不错的消遣,以至于就连许多文人雅士也不能免俗。 “哈哈……” 宋游心情开阔之下,也笑了两声,对他说道:“在下只是薄有道行的修道之人,足下若是想找神仙,便不必来找在下了……不过嘛,在下一路走来倒是看见好几位老翁,很像是去天上上任的神仙。就好比后边的这一位。” 道人笑意吟吟,看向了后方。 “哦?” 年轻官人随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有一名身着华袍的老者,独自一人,从山下往山上走来。 这老者鹤发童颜,红光满面,神情和蔼,气质出尘,明明衣着不凡,却又没有仆从,明明白发苍苍,走在山路上,却又脸不红气不喘—— 即使道人不说,等他回身看见,怕也会觉得这是去上任的神仙。 然而这样的老者,他一路也遇见好几位了。 第四百零五章 登天路 “俗话说得好,面由心生,这位老翁看起来便像是一位慈善之人,行走之间姿态气度亦是不凡,以在下看,倒是颇有神仙风范。”宋游说着笑眯眯的看向年轻官人,“足下觉得,这位老翁可是神仙?” “唉……” 年轻官人却只是叹了口气,并不回答,而是摇头说道:“听说地上的人死后去天上当神仙,没到天宫之前,都算不得神仙,而像是鬼。只是比寻常的鬼多了些变化之处,不怕太阳。只有生前便懂修行有法力的,才会在上任之前就有别的神通。又说百年前的故事传开之后,陆续有神仙在由尊者山上任的路上被人打扰,轻则耽搁行程,重则被人纠缠,所以很多神仙上任路上,都会乔装打扮,让人看不出来,甚至趁夜而行。” “看来足下做了不少功课。” “都是听人说的。”年轻官人不好意思的摇了摇头,“听说此前丰州地龙翻身,导致隐江截断,江水流回原道,一日之后才返回,隐江沿岸村落城池都有不同程度的灾情,一直到尧州都是如此。大灾之下,有大德行之人纷纷涌现,都在民众感念之下被立了庙,这样算来,今年四月半去天宫上任的神仙应当不少。” 宋游闻言忍不住笑了,觉得有趣:“足下分析得如此周到,何不去问问那位老翁,是哪里的人呢?” “先生真不是神仙?” “神仙也会说谎吗?” “在下不知。” “逸州的神仙也从尊者山上天吗?” “也不知。” “托足下的福,我们倒是知晓了不少妙事,听来也觉有趣,更不敢欺瞒足下。在下实乃凡间一道人,不是神仙。”宋游笑着对他说,“足下要想寻神仙的话,还是得将目光移向别处才是。” “倒也不必强求了。”年轻官人灿烂一笑,对他答道,“虽说最近来爬尊者山的人,大多是想沾点仙气福气,求个健康长寿,在下却不一样。在下只是想见识一下寻常日子里见识不到的事情罢了,无论是与有德行的神仙同行,亦或是与先生这般洒脱的高人同行,都一样。人生短短三万天,能见识过寻常人见识不到的东西,也算是知足了。” “那足下今日定与神仙擦肩而过了。” “可惜一双肉眼,不得识真仙。” 年轻官人一边自嘲说道,一边仍旧打量着道人,时不时与那回过头来的女童目光对上。 上山的路就此一条,两人速度差不多,若非特意避开,便得同行一段。就如身后那像是神仙的老翁,此前就在他们身后,走了一段后,也还是在他们身边,也是边走边看风景。 年轻官人仍旧悄悄打量宋游。 这位道人气质真当出尘。 不仅无论怎么爬山他也永远大气不喘,神态平静,脚下步伐也不曾变过,刚开始年轻官人还能轻松与之同行,到后边就得多费一些力气才能跟得上了。而且他的神态永远悠然自得,观风赏景,不急不忙,也不在乎童儿是跑到了前边去还是独自落到了后方,像是一点不怕这名生得无比漂亮的童儿被拐了似的。 有时停下来等待童儿,或是与童儿说话,无论眼神面容,亦或语气姿态,都是凡人中难以见到的柔和。 从他身上,年轻官人能看到一种从内而外的逍遥自在与平和心境。 就连那名童儿都很不凡。 除了漂亮得不像话,一举一动中也都透出惊人的灵动。 甚至那匹马都很不一般。 年轻官人一路上走来,实在没有见到比这位更像是神仙的了。 难道是反其道而行之? 世人都知道去上任的神仙会改扮成凡人模样,竭力隐藏自己,而他偏不,偏要化作道人模样,披上一身道袍,好打消一路上游人的怀疑? 只是年轻官人从山门起便留意到了这位,亲眼看见他给了一百文钱的山税,却是没有听说过哪位神仙从这里去天上报到还得给山税的。 莫非也是刻意为之? 钱是变出来的? 年轻官人一边思索,一边与之同行。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已是中午时分,爬山的许多游人都选择了停下来休息与吃点东西。 年轻官人见到这名道人拿出了一个煮鸡蛋给自家童儿,自己则拿了两个馒头来吃,就着清水下肚,与童儿互相分让,竟也吃得有滋有味,看起来确实不像是人死后去上任的神仙。 年轻官人带了肉干与桃子,大方分给道人,道人也没有拒绝,拿着就吃。 便更不像未上任的神仙了。 “舒坦。” 道人道了一声。 “舒坦~” 小女童也眯起眼睛,跟着道了一声。 真是好生可爱。 午后阳光越发灼目,山间清风吹来又怡人,许多人都在山间犹豫着要不要继续上路,年轻官人悄悄瞄向这位道人,便见他不急不忙,找了一棵茂盛足以遮阳的古松,吹开山下的灰尘和碎枝落叶,便就地躺了下来,与童儿说要睡个午觉。 道人真是说睡就睡。 睡着后任山风拂面,松针盖被,任爬山之人从他身边走过,任枣红马在旁边吃草,也任虫儿和山间的小动物在他身边甚至身上爬动。 年轻官人便曾见到山间松鼠跑到了道人的身上来,道人一点醒来的迹象也没有,本该胆小的松鼠似乎也一点不怕他,人与自然在这一刻达到了年轻官人从未见过的完美的和谐,恍惚之间,竟感觉道人已融入了这片大山。直到那名女童扭头看了过来,松鼠才飞的一下被惊走,飞快的爬到了树上去。 山风吹林动,世界安静无比。 有些细碎的声音从山林中传来,却一点也不干扰这份宁静,而成了宁静的点缀,更衬托出道人的悠闲自在,似乎毫无忧虑。 就连行李也就放在路边,不怕人偷。 这时年轻官人又觉得他不像是去上任的神仙了,而像是世间真神仙。 慢慢的,年轻官人仿佛也受其感染,有些犯困了,便也找了一棵松树,背靠着树坐下来,把行囊抱在怀里,眼皮子打架,准备休息会儿。 眼睛一眯,便不知多久。 只知这一觉真是睡得好生舒坦。 等察觉到面前有人影晃动时,年轻官人陡然睁开眼睛,只见那姓宋的道长已经睡醒了,在把行李往马背上放,看起来像是要启程了。 “要出发了吗?先生。” “是啊,这一觉真是睡得好生自在。”道人对他笑道,“看你睡得很沉,就没有敢叫你。” “在下也睡得好生自在。” “足下可以再眯会儿。” “既然先生都出发了,那我也出发吧。” 年轻官人连忙站起身,拍了拍头,脑袋有些昏沉,是午睡后的常见症状,可精神却格外的清明,身体也舒服极了,甚至再环顾四周时,觉得这山间的风景都变得明亮清晰了许多。 没走多远,又遇到了那名老翁。 看来老翁也在后边找地方歇息过。 这次年轻官人鼓足了勇气,前去搭话:“老丈这把年纪,爬山时却依旧健步如飞,比年轻人都走得快,真是好身体啊……” “不比从前咯……” 老翁很随和的与他相谈。 于是一路边走边聊,这才得知,这位老丈姓熊,是丰州人士,家住隐江河畔。 听到这里的时候,年轻官人差点以为他就是神仙。然而随后又听说他是练武的,年轻时在江湖上也小有名气,如今虽然不比年轻时了,但爬个山还是不至于觉得劳累,这才健步如飞、脸不红气不喘,年轻官人又不免有些失望。 等回过神来,只见道人正笑眯眯的看向他,似乎觉得十分有趣。 “先生怎的一直看我?” “觉得足下很有意思。” “如何有意思了?” “足下说自己想与神仙同行乃是仰慕神仙生前德行,可足下寻找神仙时,却只关心他是不是神仙,而不在意他话语中透出的德行修养……想来百年前那位李公也不是这么找到神仙的吧?” 年轻官人一听,顿时愣了。 若有所思片刻,又恍然大悟,于是向着宋游拱手:“先生所言,使我瞬间开悟,惭愧惭愧……” “只是随口一说,足下莫要介意。” “哪里哪里,还得多谢先生点醒才是。” “话中有些得罪,足下能不恼羞,已是心胸开阔平和,还能迅速反思,实在难得,我不如也。”宋游也与他拱手说道。 “哈哈羞煞我了……” 这人也是个开朗大方的人。 宋游笑了笑,继续往上走去。 翻过一重又一重的山,大约半下午的时候,当听见前方的游人发出连续的惊叹声,爬上山顶,来到前方游人的位置时,尊者山便出现在了眼中—— 今日天气不错,可以看到完整的尊者山。 所谓尊者山,便是位于山顶的一座石山,高达数十丈的样子,模样像是一位站立的老者,毛发胡须皆十分相似,正拱手行礼。虽说也是几分靠长相几分靠想象的,却也神奇极了。 此时山顶有云,被风拉着跑,却也只是给尊者山披上了一条纱衣披风,并不遮挡它的真容。 “哇……” 这次惊叹声从宋游身边响起。 “山上有山,竟真的有如尊者,也不知是神仙手笔,还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神奇,真是神奇。”年轻官人连说了几个神奇,又道,“说神仙从这里到天宫报到,我是信了。” 说完便看向身边的人。 只见道人一言不发,只拄杖站在原地,远远地眺望那座石山,而他身边的小道童也很镇定,只是伸长脖子直直盯着尊者山,睁大眼睛,眼中更多的是新奇,而非惊叹,不知是年纪小不懂事,还是早已随着道人见过了太多山水奇景。 “……” 道人微微一笑。 这便是五条登天路的其中一条了。 当初在越州的时候,他便去过北方的天柱山,感受过天宫与凡间相交处的独特灵韵,不过感受也不算细致,并没有仔细探究里面的机制。这次再来尊者山,除了领略风景,便是想更细致的看看,神仙第一次上天报到究竟是怎么上去的,为何只能从这五个地方上去,为何别的地方都上不去又偏这五个地方能上得去。 恰巧遇到四月半,便更好了。 免得还得在这里久等。 反正以宋游今天白天的所见所闻来看,今夜定是有人登天的。 第四百零六章 山间感悟 道人找了个空地,盘坐下来。 小女童虽然长得小小一只,却也学着他的动作盘坐下来,姿态几乎与他一模一样,神情也尽力装得和他一样淡然,盯着前方的尊者山看。 这里是两山相交之处,有一片空地,那座形似尊者的石山在对面的山头,身后还有一座山,其实看起来比尊者山还要高不少,在后面那座山上应该可以很轻松的俯瞰尊者山,只是这座山很普通,既没有尊者山的奇峻,也没有那么多神话传说,自然就被忽略了。 这里可以避风休息,离尊者山也近,许多游人都在这里休整,随便坐着躺着。 出来游玩的人大多性情随意,即使平日里不随意的,大多这几天也能迎来短暂的随意,于是周边充满了攀谈声,大多是不认识的人,甚至来自于尧州和浪州以外的地区,只消看得顺眼,便聊起来了。也不用担心找不到聊头,同在这座山上,便是现成的缘分与话题。 只有道人与道童盘膝坐着,面朝尊者山,一言不发,目不斜视。 就连那名姓韦的年轻官人也重新去找到了那名熊姓老翁,恭恭敬敬与之交谈,不再试探,抛下了目的性,只与这位面相慈祥、语气和善但显然也曾在年轻时见惯风雨的老丈交谈,谦恭有礼,自然受益。 聊了许久,又被别的文人官人拉去互相结交,畅谈山海。 道人与道童依旧盘膝而坐,目不斜视。 准确来说,只有道人目不斜视。 年幼的道童只是在模仿道人。 既是模仿,自然要看道人怎么做。 于是三花娘娘虽然大多时候都坐着一动不动,凝视尊者山,像是要把山给看穿,要从中看出迅速修成大妖的秘密,可也终究是忍不住偶尔将眼睛珠子往旁边转一点,偷瞄一点自家道士又在做什么,当发现道士依旧一动不动后,便飞快的将目光收回,继续自己看穿尊者山的大业。 山上风大,夏日也有几分凉意。 然而无论风怎么吹,那尊者山上始终挂着一层云纱,在山风下缓慢变换着形状,缓慢的被风拉长,被扯掉一丝,又生成一丝,怎么也吹不尽。 “呵……” 三花娘娘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终究是有些无聊了。 转过头又看了一眼道士,却见道士依旧一动不动,她砸吧了下嘴巴,便也继续强打起精神,认真学习,一张小脸严肃极了。 只是这万年不变的山确实没什么好看的,刚开始还觉得新奇,多看几眼,便觉得无趣了,让猫来做这种事情,也确实有些难为猫了。 三花娘娘很想认真,可身体不听使唤,慢慢的便朝着道士的方向歪倒了过去,靠在了道士身上。 道士的身上很暖和,衣裳布料虽不柔软,可却是熟悉的舒适的感觉,也是熟悉的味道,这样靠着又不会倒,实在舒服。 于是一靠上去,就直不起来了。 “这样也可以看山的……” 三花娘娘在心里如是对自己说,仍旧面朝尊者山的方向,强自睁着眼睛,盯着尊者山。 尊者山作为天下几大名山之一,灵力自然极为充沛,本就是妖怪所喜欢的。天宫是世间为神灵凝聚出的居所,亦是极度玄妙之处,尊者山是凡间离天最近的几个地方之一,自然也沾染了几分玄妙的灵韵。 三花娘娘看不出什么,只觉得舒服。 尤其靠着道士,就更舒服了。 眼皮子开始打架了。 视线也开始变得时而迷糊时而清晰。 三花娘娘常常觉得奇妙的是,有时打盹的时候时间会过得很快,只是低头眯了下眼睛,再把头抬起来,就已经过去很久了,像是有一段属于自己的时间被一只自己不认识的猫所偷走了似的,可有时打盹的时候时间又会过得很慢,以为已经过去很久了,一天都快完了,结果都还有很久。 总结不出规律。 可能要怪时间。 非要总结出规律的话,也怪时间,因为它常常和三花娘娘对着干—— 常常是三花娘娘想让时间过得慢点的时候,它就一下子溜走了,想让时间快些过去的时候,它却偏就慢慢走。 今日思想奇妙而复杂,既想时间过得慢点又想过得快点,快慢都有它的理由,于是时间便也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引起她的讨厌了。不知不觉间有奇妙的感觉自道人身上传来,仿佛受此影响,眼前事物本就模糊,又变得奇怪了起来。 尊者山上的风好似吹得更快了,云纱也变幻得更快了,一切都仿佛被加速,又像是自己有了一双更慢的眼睛。 山上的云便似真的成了山的披风,拖着长长的尾巴,随风招摆,不时有细小的云被山风吹得掉落下去,还未落到天边就已经消失不见。远处的云也不断变幻着形状,飞速移动着,不断消失而重组。 天光迅速变暗下来。 “!” 三花娘娘察觉到了不对。 等她眼前迅速恢复清明,也直起身,从道人身上起来时,眼前的天地、天地间的一切又都恢复了正常的速度。 天光也确确实实的暗了下来。 “道士……” 三花娘娘愣了一下,不由转头看向道人,开口喊了一句。 “怎么了三花娘娘?” 道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你一直在看山吗?” “是啊。” “你刚刚有没有看到……天上的……云……变得……跑得……就是跑得很快了?” “没有。” “你不是一直看着那边吗?” “是啊。” “那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我想看的。” “那你看到了什么?” “灵韵,巧妙,与天宫的入口。”宋游小声的对她说着,又微微一笑,说道,“看来三花娘娘看到了有趣的东西。” “三花娘娘看到……” 小女童转头愣愣看着他,手舞足蹈,费尽心思,磕磕绊绊,终于将自己眼中的画面描述给了道人听。 说完不放心的盯着道士: “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 “真的?” “自然。”道人对她微微一笑,“与天地相交,常常会忘记时间,三花娘娘很有灵性与悟性,才能在不经意间达到与天地相融的状态。” “三花娘娘想到天快黑了,还没有去给道士捡柴,吓了一跳,就变回来了。” “那停在这里定是刚刚好。” “唔……” 小女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和变成猫儿本体的时候一样的表情,随即摇晃了下脑袋,又看了眼远处天光,便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要去身后那座大山上捡今晚煮饭和过夜的柴禾去了。 便只剩枣红马与燕子陪着宋游。 白天上山的游人也各自有了打算,要么登完也看完尊者山,便早早下山而去,要么提前找好了遮风入睡之处,拿出了毯子被褥裹着,要么一群志同道合之人聚在一起点着火把,取出酒来放声吟诗喊酒令,大概是要放肆一整晚。 道人环顾他们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尊者山的灵韵与奥妙都已在他心底了。 没过多久,那名姓韦的年轻官人竟又走了回来,找到宋游,对他拱手道: “今日多谢先生点清迷雾,在下轻松也自在了许多,刚才看先生正在入定修行,不敢来扰,如今见先生空了,便来问问先生,是否愿去我们那边与几位来自天下不同山的官人书生一同饮酒、吃些热乎的肉食,烤火入眠?他们寻了一个不错的避风处嘞……” “多谢足下好意,只是我们行囊带得很足,过冬也够了,也不缺水食,便不打扰了。” “是我来谢先生的。” 韦姓官人听他婉拒,也不多纠缠,但是也没有立马离去,而是站在前边与他说:“对了,今日听说先生是逸州人,不知又是从哪过来的呢?” “从丰州来。” “先生也从丰州来?” “是从丰州来。”宋游微微一笑,倒也耐着性子与他答话,“不过我们可不是因丰州水灾而死、去天宫上任的神仙。” “哈哈……” 年轻官人忍不住笑了几声,随即说道:“只想问先生可去了丰州南部?” “自然去了。” “哦?”年轻官人顿时来了几分兴趣,“那边如何?” “不知足下说的是……” “自然是风景了,奇异之处也可。在下一向是个爱好奇山异水的人,此前在浪州海边游玩时,便曾听说丰州以南地龙翻身,隐江水竟倒着灌回了已经变成高处的原河道去了,那几天丰州南部亦是鬼哭狼嚎,晴天霹雳,当时就想去看看,不过一来听说那边都是荒山恶水,本没有什么风景可看,若传闻是假的,便不值当去,若传闻是真的,便怕又是妖魔作祟,又不太敢去。” 说完年轻官人看向宋游:“先生从那边来的话,不知那边如何?” “在下今年过来,倒是没有见到什么妖魔。”宋游如实回答道,“传闻倒确实挺可怖的,直到现在,资郡百姓也不敢踏足那边。不过若足下有胆子做第一个前往那边的人的话,我想,隐南以南如今的风景定不会辜负足下的勇气。” 年轻官人听得睁圆了眼睛,不由得看向道人。 却见道人笑意吟吟,与他对视。 那眼中没有一丝假意。 第四百零七章 听闻与回报 “听足下先前说,足下刚从浪州海边游玩过来?”宋游对年轻官人问道。 “正是!怎了?”年轻官人奇怪道,“先生也对浪州的风景感兴趣?还是说先生也想游到浪州去?” “我们游历天下,自是哪里都要去看一看,从这尊者山下山之后,大抵就要往浪州走了。”宋游微微一笑,“既然足下刚从那边回来,又听说足下是个爱好奇异风景的人,便想向足下打听打听,浪州海边乃至海外,都有些什么奇异风景、奇异传闻。” “那先生可是问对了。” 年轻官人顿时十分得意。 “哦?” “在下不仅爱好奇异风景,也最爱打听奇异风景、奇异之事,又不怕耽搁时间,先生问我,可真是问对人了。”年轻官人说道,“听说海洋之大更甚于中原陆地,浪州的渔民商户长期飘荡于海上,往返于各大小岛与海上邦国之间,半生下来,大多都攒了一堆的奇妙见闻。不过以在下看这些奇妙见闻也不能全信,不少都是虚假的,便得靠自己辨别了。” 宋游和他相处了一天,也谈了不少话,知晓了他的喜好,也知晓问他大抵是有收获的,可直到听到这一段话,尤其是这段话的最后一句,脸上才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 知晓问他有大收获了。 于是对他说道:“世间爱好奇异风景、奇异之事的人并不少,可会亲自去领略奇异风景、去思考辨别奇异之事真假的人却并不多。” “哈哈!” 这一番夸奖无疑正是挠到了年轻官人的痒处,正是他性格里的自我得意之处,于是大笑几声,对他问道:“先生想听什么?” “想知晓浪州海边、海外都有哪些奇异的风景传闻,不拘于妖鬼神魔,什么都可以。”宋游拱手说着,又看了一眼远处,“只是不知会不会耽搁到足下与那边的朋友喝酒畅谈。” “没有的事!” 年轻官人摆了摆手,仿佛毫不在意,便坐了下来。 “浪州海边本就不比阳州,乃是偏远蛮荒之地,先生要过去的话,最好提前就把要买的东西全都买好,免得到了那边找不到花钱的地儿。这种地方妖魔鬼怪的传说自然不少,海上也有海上的神灵,比如浪州海外二百里处,便有真龙盘踞,很多人都亲眼见过。”年轻官人说,“不过要说最奇异的传说,嘿嘿,不知别人怎么觉得,也不知先生怎么觉得,反正在下听过的,却得属那沧郡海上的小人国。” “小人国?” “传说沧郡海上有一小岛,小岛很小,沧郡地志上的小岛,但凡有记录的,有名有姓的,再小的也远比这小岛大。而且这小岛并无定所,似是会在这沧郡海上随意漂泊,又或是时而出现时而消失,这小岛便是传闻中的小人国了。”年轻官人顿了一下,“传说在这小人国中,所有人都只有巴掌大小,大概也就跟一只耗子差不多,若偶尔有外人误入,也会变小,离开岛屿就会恢复原样,可除了人,其余任何动物都不会变。” “听来真是神奇。” “可不是嘛!说是在那个地方,一只螃蟹都能把人夹死,一条小鱼就够很多人吃了!”年轻官人咧嘴一笑,讲得津津有味,“要按我说,那海上的什么妖魔鬼怪,当地土神供的神灵再怎么灵验,也不如这小人国听来神奇,就算是真龙,前边丰州还有地龙翻身呢,听人说,也有住在丰州南边的人在山顶上看到了巨大的龙头龙尾巴,可又哪有能把人变小的国家来得稀奇神异?” “是极了。”宋游点点头,又问道,“听足下说,似乎有不少人曾上去过?” “哈哈!先生果真与我同道中人也!” 年轻官人听了顿时抚掌大笑,随即才对他说:“我初听传闻,除了惊奇,第一想法也是不信,也是想要求真,于是走访了多个地方,却发现浪州沿海许多地方都有类似传闻,哪怕原本并不互通的地方,也有的相似的传闻,无意间去过小人国的人并不少,甚至还有人到了小人国后与上面的人通婚,留下了子嗣,也都带了回来,带回来也都变回了原本大小。” “其中真假又有几成呢?” “自然有人是道听途说,或信口胡诌,不过也有人听来不似说假。”年轻官人顿了一下,“起码许多细节,在一些并不互通的渔村,甚至于不同郡县的渔村的传闻中,也是可以互相印证的。” “足下若能写个奇山异水志,定能流传千古。”宋游对他说道。 “哈哈在下也没那文采。” “足下可去海上找寻过那小人国?” “自然是去了的。那海上的海龙王脾气大得很,不喜被人打扰,若被打扰,动辄掀涛巨浪,打翻船只,在下自然不敢去寻。可这小人国却很少听说有什么危险,自然是要去找一找的。”年轻官人有些遗憾,“只是兴许在下缘分不够,在海上漂泊半月,也并没有能找得到。” “若我要去,又该去什么地方寻呢?” “先生果然感兴趣!” “如此奇异,自然有兴趣。”宋游如实回答着说。 “如此的话,便去沧郡岚安县。”年轻官人想了一下才说,“那地方虽然不见得离经常遇到小人国的地方最近,不过却相对繁华,从那里无论是买船出海还是借船出海,都比较方便,那里传闻也多,先生若还想打听什么细节,也好打听一些。” “记下了。” “听说浪州海外还不止有小人国,还有夜叉国,还有什么什么妖国,多得很,有的凶险,有的有趣,有的听来也像是当地人编出来的。不过这些听来也无非是些妖魔鬼怪,都不如小人国来得奇异。”年轻官人说着,余光往旁边一瞥,“哦,先生你家童儿捡柴回来了。” “她向来勤快,很照顾我。” 宋游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穿着三色衣裳的小女童抱着一大捆柴走了过来,有些疑惑的盯着年轻官人,又疑惑他们在讲什么讲得这么起劲,走近之后,便听到了这一句。 于是不动声色,收敛表情,眼观鼻鼻观心,走过来放下柴,熟练的搭起架子,又从怀里摸出两块普通石头,凑近柴互相击打。 同时暗自对着火吹气。 “呼……” “篷……” 柴顿时便燃了起来。 宋游看得好笑,忍不住又夸一句:“三花娘娘真是聪明……” 年轻官人则看得一愣。 没见过谁的打火石长这样的,也没见过谁打火不用火绒的,更没见过谁打火只需一瞬间火焰就能燃得这么大的。 不过他也没有说什么。 三花娘娘也依旧一言不发,只挨着道士坐下来,为了对得起道士刚才的夸奖,也为了维持自己勤奋而会照顾人的猫设,她现在已经化身成了一只没有感情的干活机器,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烧火做饭。 “这下暖和些了。”宋游对年轻官人笑着说。 “是……是啊……” “足下不急着回去与朋友团聚的话,不如就再讲讲浪州海外别的奇异传说吧,比如那些奇怪的海上的国度,或是那条真龙。”宋游一边用余光瞄着三花娘娘烧火煮饭,一边对年轻官人说,“在下定有报答。” “与先生说话十分畅快,既是畅快事,哪用得上什么报答?” 年轻官人靠着火,也一边盯着三花娘娘的动作,一边说道:“那位海龙王我就没有去寻过了,不敢去寻,不过浪州一旦到了海边,也多的是这位海龙王的传说,有说他体长百丈的,又有说他体长千丈的,和传说中的真龙长得一样,十分了不得……” 火焰烧得噼啪响。 这里好歹也是一处避风处,夏日的山上到了晚间确实凉意渗人,可点着火堆,哪怕隔着一段距离,也不觉得寒冷。 年轻官人一讲起来便停不下来,既觉得这姓宋的道长好似神仙高人,又觉得与他极为投缘,怎么聊都觉得有趣,自然便很容易忘了时间。 于是从浪州海外的“真龙”一直谈到海上的诸多“国度”,又谈到海边的诸多妖魔,当地百姓信奉的神灵,宋游很少回应,但每次回应,年轻官人必然觉得好比找到知音——其实也并非宋游故意如此,实在是宋游能够做到充分的理解他,本身也是个差不多的人。 不知不觉,夜便深了。 前边火堆上架着一大一小两个小锅,已经冒出了浓郁的香气。 那边有人来叫年轻官人。 “先生,我得过去了。” “稀粥已经熬好,热乎着,足下不与我们同吃一碗吗?”宋游问道。 “哈哈……” 年轻官人仰头大笑,既没有推辞,也没有留下,而是说道:“待我先去那边应付一下,等下端着自己的碗过来,向先生讨上一碗……在这山上能吃上一碗新鲜熬煮的热粥,实是一件幸事。” “也好。” 宋游说着也停顿了下,左右看了看,趁着无人,便对年轻官人说道:“从足下口中听说了诸多奇异见闻,都比从别人口中听来的要靠谱,既听得过瘾,也着实帮了我们大忙,既然如此,也得有所回报才是。” “先生何须说那些。” “足下喜欢奇异见闻,也喜欢探究真假,以解好奇心,今日若想亲眼看见神仙登天,想知晓今日上山的游人中都有哪些是神仙扮作的,那便得保证自己天明之前醒着才行。”宋游微微一笑,又补了一句,“神仙登天之前,凡人都会睡去,可若是足下能取草叶上今夜刚成的露珠服下,便可保持清醒。” 年轻官人听完,顿时睁大了眼睛,问道:“先生真是神仙?” 这话问得,他也有些不敢置信。 因为今日以来,面对这名道人,他已不知道怀疑了多少次又推翻了多少次了。 “不是,在下只是一个凡间道人,与足下一样,来这尊者山上观看神仙上任登天。”宋游如实答道,“只是在下要多些道行,方才在这里枯坐了半个下午,已然看破其中玄机。” “先生真是高人!” “还请足下莫要告知别人。”宋游说道,“也请足下莫要效仿那位李公、言而无信。” “一定!” 年轻官人表情郑重起来,对他深深施礼,这才告辞离去,脚步匆匆。 第四百零八章 也许是报应 许多游人已经缩在地上,像是睡了,大多席地而躺,只盖着一件厚衣裳或一床薄被薄毯,山间空地上满是星星点点的火光。可若是仔细看的话便会发现,大多数人都睁着眼,时不时还抬起头,环顾一圈四周,显然也都是听说过尊者山登仙传说,要等神仙登天上任的。 道人也已经铺开了羊毛毡,重新在毡上坐了下来,顿觉软和了许多。 相比起其他游人,又多了几分幸福感。 山风吹雾,呜咽作响。 就是他面前的火堆也一阵黯淡。 火堆上一大一小两个小锅,都是行走天下带的,大锅也算不上多大,小锅则更是袖珍,比碗也大不了多少,甚是可爱。 小女童一脸严肃,将之取了下来。 大锅里面煮的是一锅菌肉粥,自己带的米,捡柴时在山上捡的无毒杂菌,洗净之后,和肉干一样,被三花娘娘轻轻松松撕成细小的条,扔进锅里和米粥一通乱炖,竟也散发出了诱人的香气。 小锅则是三花娘娘的御用小锅,是宋游在发现三花娘娘惊人的厨艺天赋时,特地给她配的。 如今煲着一锅野生菌山鼠汤,大补。 三花娘娘做事时一丝不苟,以照顾自家道士为先,率先便拿来他的碗,给他盛了一大碗野生菌肉粥,加上筷子,递到他的面前,才说道: “吃吧。” “多谢三花娘娘。” “不客气!” 小女童严肃的转过身,又拿了自己的御用小碗,盛了一碗野生菌汤来喝。 “你喝不喝?” “不喝,谢谢。” “你不是很爱喝菇菇汤吗?” “三花娘娘喝就是了。” “不喝算了。” “说来奇怪……” “唔?” “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喝三花娘娘煮的粥、吃三花娘娘煮的饭,明明米都是一样的米,饭也都是一样的饭,却总感觉要更好吃些。”道人一边仔细品味着粥的味道,一边皱眉思索,不解而认真的问,“三花娘娘是有什么诀窍吗?” “唔?唔!诀窍!” 三花娘娘一下被他给问愣了,但心里却又高兴得不得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在心里疯狂思索,自己到底是哪里做得更好—— 明明自己都是跟着他学的,一切都是照着他做的,一点也不差。 “也不是别的,就是总觉得三花娘娘煮的粥不稀也不稠,什么都刚刚好,煮的米饭也是,粒粒分明,却不干不硬,完全恰到好处。” 小女童端着自己的汤愣在原地不动,碗中热气袅袅升腾,被风吹弯,而她只是一边思索一边斜着眼睛瞄向道人,见他享受的喝着粥,一面心里觉得满足,一面又疯狂思索着原因。 “是水!” 三花娘娘毕竟聪明,终究是难不倒三花娘娘的: “三花娘娘用水用得不一样!” “水?” 道人疑惑的投来了目光。 “对的!”小女童重重点头道,“还有盐巴!还有别的东西也不一样!” “哦?”宋游眨了眨眼睛,“看来三花娘娘还很考究!” “对的!” “却不知三花娘娘平常用的什么水来煮饭、每顿都多少米多少水、又放多少盐,还有些别的什么诀窍呢?”宋游不由好奇的问,“虽然我的厨艺是要胜过三花娘娘一些的,可在煮饭上面却没有三花娘娘的本事,若三花娘娘肯告知我其中诀窍,我以后煮饭就也可以这么好吃了。在厨艺上唯一一项赶不上三花娘娘的地方也可以赶上了。” “唔……那可不行!” “为何不行?” “唔……三花娘娘讲不出来。” “那怎么办?”宋游不由皱眉,“那我以后想吃这么好吃的饭,但是我又不会煮怎么办?” “三花娘娘给你煮!” “这怎么能行?” “可以的。” “一次两次可以,总不能每次都让三花娘娘煮饭给我吃吧。” “可以的。” “可以吗?” “可以的。” “不会累着三花娘娘吧?” “不会的!” “那只好多谢三花娘娘了……” “不客气!” 宋游摇了摇头,也没有办法,低头对着碗吹了一口热气,又是吸溜一口。 在这寒冷的山上夜晚,能喝上一碗丝毫不用自己动手煮的粥,实在舒服极了。 吃完一碗,三花娘娘又要给他盛。 这种舒服也就到此为止—— 三花娘娘给他煮饭和给她自己煮饭用的是不同的锅,可宋游却看见她用同一个勺子给自己盛了粥,又为她自己舀了汤,那勺子放在汤里,如今又被她拿出来给自己舀饭。 “三花娘娘……” “怎么了?” 小女童奇怪地看向他。 “……” 宋游没有说话。 突然想起,在丰州业山一年的日子里,三花娘娘经常给自己做饭送饭吃…… 难道这是报应? …… 今夜天上是有云的,星辰不多见。 年轻官人信守承诺,保守着秘密,也谨记道人的话,保持清醒。 只是他不能保证自己睡过去后能在天明时分准时醒来,便一刻也不敢睡——上半夜和那群来自尧州浪州甚至别州的游人一同饮酒唱歌,等到下半夜大家大多都安静下来,他便又去找别的不睡的人彻夜长谈,实在困了,就起来在山间平地上踱步,用指甲狠掐自己。 传说有人遇见过上任的神仙趁夜登天,年轻官人一路走下来,发现不少人都还熬着夜,估计也是和自己差不多的目的。 不然就是想等日出。 年轻官人还真的又去找了那位姓宋的道长一趟,讨了一碗热粥来喝。 只是去的时候宋道长已经吃完了,盘坐于地,闭目养神,倒是童儿还醒着,给他舀了满满一大碗粥——年轻官人原本想的是一碗白粥,没想到却是加了肉干碎与野生菌的肉粥,肉干的咸香与野生菌的鲜美结合在了一起,只加少许盐花,就是上等的美味,不说在这大山之上,就是在山下的县城中,在繁华如梦的阳都,也是难得的山珍美味。 这位高人倒真的会享受。 那位童儿也真当是心灵手巧。 不仅心灵手巧,还很大方,看他喝完了粥,还将自己煲的野生菌肉汤分与他喝,亦是鲜美不已。 杂七杂八找了不少事情来做,总算快熬到了将要天明的时候。 这是离睡醒最近的时候。 是离梦最近的时候。 也是人睡得最沉、醒着的人最容易犯困的时候。 许多游人等了一晚上神仙登天,却连一点动静也没有等到,失望又犯困,不由得纷纷睡去,还在坚持的人越来越少了。 年轻官人依旧咬牙保持着清醒。 天边已隐隐显出一丝鱼肚白,明月依旧高悬,只是被云所遮,不见真容,只能见到云后透出的朦胧月光,像是隔了一层琉璃灯罩。 忽然一阵清风吹过—— “呼……” 年轻官人顿觉一阵睡意上涌。 与此同时,原本躺在地上还清醒着的几个人也立马倒了下去,甚至原先还在小声说话、抱怨白等了一晚的几个年轻官人也没了声音,只剩下韦姓年轻官人努力保持着清醒,牙齿都快咬碎了。 “不对!” 年轻官人用力摇晃了下脑袋,察觉到了不对之处,也立马想起了宋道长的话。 “神仙登天之前,凡人都会睡去…… “草叶尖上今晚的新露……” 年轻官人顿时强忍着睡意,几乎是倒了下来,刚好爬到一株野草旁。 借着朦胧月光,草尖有湿意。 年轻官人也不管不顾,张嘴就含了上去。 所幸无人在此方便。 今夜新成的露,入嘴只觉得又冰又凉,带着青草的芬芳,细品还有一些泥土味儿。 传说这是山鬼精怪的食物,也是一些神仙的饮品,宋先生则说可以助人保持清醒。年轻官人吃了之后,却并没有立马恢复清醒,一点不受那催人入眠的山风的影响,而只是稍稍清明了一些,不至于立马昏睡过去。 “还有……” 年轻官人也不管别的,只凑向其它青草,甚至伸手扯下青草,将那露水顺着草尖倒进嘴里。 不知吃了多少,也不知过了多久。 不知是不是真的有用,还是只顾着吃露水去了,忘记了睡眠。 等到他感觉天地陡然亮了几分,那山风不知不觉间早已停歇下来,年轻官人愕然翻身,扭头看去,却见天空中原本遮月的云也被吹去,露出了天边一轮皎洁的明月,伴随着天边的天光,无论是前方状若老者的尊者山,还是远方的连绵群山,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又一朵云被风所拨开。 忽然好似天门大开。 天上真多了一扇天门,气派华丽,神光耀眼,门后亭台楼阙,皆古香古色,云雾缭绕,若隐若现,好似天宫。 不知从哪传来乐声,起初飘飘渺渺,只能隐隐约约听到,可当仔细去听,便越发清晰悦耳。 “仙乐……” 年轻官人愣愣盯着天上,小声呢喃,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 天门口出现了人影。 既有天上神官,也有天兵天将。 似乎还有人朝下方看来。 年轻官人连忙撩起衣裳,遮住面容,只透过一条缝,看向天穹,也环顾地上。 地上有人起身,要登仙了。 第四百零九章 尊驾为何至此 仙乐声中,有巨大的仙鹤成队飞下。 神官站在云端,念着名字。 最先念的便是今日遇见过的那名老翁。 “熊忧字正思。” 年轻官人早已睁大了眼睛,透过衣裳下的缝隙瞄向远处。 随着声音起身的,果然是今日在路上曾与他相谈过的那名老翁。 有仙鹤飞下来接他。 神光几乎照亮地面。 年轻官人屏住了呼吸。 只听得云端上的神官继续念道:“熊忧熊正思,中年归家以后,半生行善,救人上千,积德无数,因抗洪救灾身死浪中,念及年轻时有一身武艺且深受当地百姓感念,暂封为水部陪戟神官。” 老翁便上了仙鹤,飞天而去。 神官又念到了第二位。 “周子民……” 随着这声名字落地,站出来的,竟是晚上曾与年轻官人一同饮酒唱歌、念诗畅谈的一名年轻官人,这名年轻官人摇身一变,换了模样,待得神官说完他的生平功德事迹与敕封官职之后,便恭恭敬敬行了礼,骑上仙鹤升天而去。 从头顶天门中打出神光,几乎笼罩了整个尊者山,使得尊者山看起来尤为不凡。 仙鹤便沿着这道神光盘旋往上,越飞越高。 每高一层,坐在仙鹤背上的神仙都好似有些变化,等飞到云端之上,与几位神官及天兵天将齐平时,原本的“鬼”好似也脱胎换骨,身上开始散发出一阵阵神光来,服饰容貌都有了变化。 年轻官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难怪这人晚上推说自己不能喝酒,大家烤好了肉干分与他吃他也不肯接,只谈风谈月,吟诗畅谈,表现得十分开朗健谈,性格跳脱,恐怕年轻官人就是没有得宋游指点,仍旧保持着高度怀疑、看谁都像神仙的性子,也不会怀疑到他的头上去。 只能说这些神仙,果然不凡。 难怪能当神仙呢…… “宣合子……” 此时站起来的这一位,更是令年轻官人一点也想不到。 竟是那路上遇见过的大腹便便的肥胖官员,以及身边的两个抬脚帮。 而且不是官员。 而是其中一个抬脚帮。 只见那抬脚帮摇身一变,变成一个身着道袍、须发皆白的老道士,接着吹一口气,无论肥胖官员还是另一个抬脚帮,亦或是那竹椅,全都在这一口气里边化作了青烟消失不见。随着神官念完了他的生平功德与受封神职,他也骑上了仙鹤,升天而去。 不出年轻官人所料,都是因为丰州尧州水患而成神的。 因为水患成神,也都在水部任职。 其中当属那道人神职最高,在水部也任了一个听起来比较重要的职位,应是生前便有道行修为的缘故。 年轻官人悄悄看着,目不转睛,却并不羡慕嫉妒,更多的是感怀自己曾与这般有德行之人一同登山,一同谈话,甚至相谈甚欢,也激动于自己看到了常人一辈子也只能在故事里听说、在别人的书里读到的不平凡场景,一时不说人生也因此变得不凡,至少此行是不凡不虚了,还好笑于这些神仙为了不被凡人看破身份,真是各显神通,有趣至极,哪怕写成故事,写成书,拿给别人看,多半也会觉得荒谬。 更多的还是对那位宋道长的感激。 若非宋道长,自己又怎能看到这些。 却不知此时的宋道长是否也在看着这一幕,也不知宋道长看到这一幕,是否会如自己一样觉得有趣。 然而就在这时,那名坐着仙鹤飞天而去的老道士低头扫了一眼,却突然笑了: “竟还有人醒着……” 年轻官人顿时一愣,连忙一动不敢动。 虽然知晓这些都是有德行的人,神仙也断然不会轻易害人,但也怕哪个神仙下界而来,客客气气与自己施礼对谈,然后吹一口气,自己就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睡个难得的好觉,一觉醒来,便什么也不记得了。 那样真不如被神仙打一顿。 结果却只见这老道人目光越过自己,看向了自己身后。 那是宋道长的方向。 …… 这些即将上任登仙的鬼魂为了不被凡人看出来、受其打扰纠缠而想出的办法自然有趣,不过宋游此时也不觉得有趣了,因为他早在白天的上山路上就已经识破了这些“准神仙”的真面目,他们的所有伪装,无论变化之术还是演技话术,都被他看在眼里,甚至抽空特地观察过,那个时候就已经有趣过了,不必等到现在。 现在他看的东西自然不同。 白天感悟此地灵韵玄妙,与此地山水、这方天地相交,大致知晓了这里为何“离天最近”,神仙首次登天为何要由此上去。如今再看,自然便看得更清楚了,也算是一种印证。 看来曾经的天宫和未来的阴间地府的凝聚方式大同小异。 天宫也有五方土。 尊者山便有其中一方的一部分,也许是一小部分,也许只是一点砂砾,由此使得天宫与凡间有了紧密的联系,好比一扇通往天宫的大门。 今日的这些神仙又是新神,又是小神,本身的信众并不广泛,那一点微薄的香火并不足以在短时间内为他们凝聚神灵法身,因此既找不到上天的路也没有上天的本领,于是首次登天便要从此上去,同时靠着天宫神光为他们凝聚神灵法身。等有了神灵法身,便算是神灵了,通过这条与天宫同出一源的登天路上天,便也算是得到了天宫的“承认”,此后再上天,就不必非得从这里上去了。 凡人也可以从这里上天。 甚至宋游隐隐觉得,寻常神灵哪怕不走这五条登天路,只通过庙宇神像来往于天宫与凡间,也还是与这五条登天路有关。 思索之际,那老道士朝他投来了目光。 应是路上遇见过,同为道人,那老道士就对宋游多了一分关注,知晓他有修为道行在身,今晚登天之时,便特意找他,想看他睡着没有。 宋游自然没睡,也无需遮掩。 看就看了,谁不想看啊? 见到老道人登天途中,坐在仙鹤背上,向他投来笑意与目光,他也摸了摸自家童儿的头,干脆起身,行了一礼。 女童不懂事,却也学着他起身行礼。 与此同时,云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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