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是昨日才知晓,先生竟也在京城,惭愧惭愧。” “哪里哪里。在下这次回京,虽未曾见到三位,却常常听说三位的忙碌。去年多事,倒确实该比往年忙碌许多。”宋游也温和说道,“为官者应当为国为民,在下唯有敬佩。” 宋游说完,又转过身,特地看向阔别最久的罗捕头,微笑着道:“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班头过得可好?” “托先生的福,一切都好。” “原先逸都一别,本没有想过还能在此时此地相见,还以为要二十年后再回逸都时才能相见了。”宋游拱手说,“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罗某也没有想到。” “班头也沧桑了几分了。” 宋游说着又看向其余两人,见他们没有白发的添了白发,本就有白发的越来越多,不禁叹息着道:“故人都有些变化。” “年纪大了。” “已是近十年的风雨了。” “先生还和原来一样。” 三人对此都各有各的感慨。 不过这时,开完门的小女童走了过来,默不作声的将一双筷子和一个茶杯放在道人面前,还给他掺满了茶,随即便沉默的站在一旁,用一双灵动而黑白分明的眼睛不断来回打量着他们,虽一声未吭,却实在乖巧可爱,冲淡了几分故人重逢的唏嘘。 见四人不说话了,她才开口,一开口就是:“你们怎么不吃饺子?” “吃了,吃了。” 三人连忙回答着道。 “道士你怎么不吃?”女童又看向道人,“这可是三花娘娘特地给你煮的。” “三花娘娘去外面给我买一碗元宵吧,最好是醪糟汤底的。”宋游摸也没摸筷子一下,“今天已经是上元节了,应该吃碗元宵的。” “你不吃饺子吗?” “三花娘娘吃就好了。” “为什么不吃?” “我想吃元宵。” “那你先吃饺子!” “快去吧,我饿了。” 宋游摆了摆手,使她离去。 桌上三人不敢插话,只转头看着小女童身上的三色衣裳,都没有说什么。 直到女童走远,才收回目光。 心中却不免有些疑惑。 却见道人一脸平静的对他们说:“我这童儿一切都好,只是有个癖好,爱吃鼠肉。当然,倒不是说今天的饺子里包的就一定是鼠肉,只是今后若她给几位吃什么,几位品尝之时,还请三思。” “……” 三人闻言俱都一愣,随即表情变得复杂,不由得都瞄向桌上这盘饺子。 饺子还冒着热气。 饺子馅全都剁碎了,还混杂了白菜与木耳进去,谁吃得出里边是什么肉? 他们只知道那名仙童刚将饺子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他们吃着都觉得很美味,亦很开心,只是觉得吃太多有些不雅,这才浅尝辄止,谁能想到先生身边的童儿、那么漂亮可爱的一位仙童,竟会给他们端上一盘耗子馅的饺子来? 可神奇的是,此时再一想,又觉得合情合理。 三人不禁面面相觑。 “咳咳咳,吾曾听闻,余州有人爱吃蛇鼠,将之奉为美味,吃点鼠肉,倒也没有关系。”俞相终究是俞相,很平静的道。 “对对对,罗某年轻落魄时,也曾吃过蛇鼠,倒也并不在意。”罗捕头更为豪迈,说着干脆又拿起筷子,再夹一颗,放进嘴里大口嚼,以示自己真的一点也不在意。 如今已是朝中要员的刘知县也连忙点头,手忙脚乱之下,一面附和俞相的话,一面又学着罗捕头夹着饺子吃。 “几位不必勉强,反正在下是从来不吃的。” 宋游如是说着,心中想的却是,若是三花娘娘见到这一幕,知道他们明知是鼠肉而猛吃,多半会感到十分开心。 只是那样一来,她就又有了个劝说自己吃耗子的依据了。 “先生可有听说填北之事与陛下对武安侯的封赏?”俞相忽然问道。 “填北之事昨天就有听闻,陈将军受封国公一事,倒是今早睡梦之中才刚刚听楼下行人说。”宋游一边举杯饮茶一边说着。 茶很苦,相当苦。 应是猫儿觉得茶叶是好东西,自己要待客,生怕客人喝不到滋味,就多放了许多。 苦中却又有明显的甜。 是上等的蜂蜜,也放了不少。 因此夹杂出了一种苦和甜并排的复杂味道,若先尝到苦,便是苦中回甜,若先尝到甜,便觉得甜中泛苦,奇奇怪怪的。 “听说护国公伤势愈重了。”俞相淡淡的开口说道,顿了一下,“这是陛下身边那位妙华子出的主意,哦,这位道长也是国师的高徒。” “怎么说呢?” “大晏一朝惯例本就与前朝不同,先生可知,已经一百余年没有活着的一品大员了,除了开朝时,更没有活着受封的国公?” “这倒知晓……” 宋游平静的点了点头。 大晏对于爵位和品阶向来吝啬,不说别的,就是面前这位宰相,若说品阶,其实也只才三品。当然了,他的权力并不受品阶的限制。 若是爵位,除了开朝之时,那一批开国名将被封了国公,此后莫管功劳再大,只有死了被追封国公的,还未有活着的国公。 “若是仅仅如此,倒也无关紧要。武安侯先有千古奇功,后又重夺京城,扶保太子正统,功勋不亚于开国名将,就算被封为护国公,就算这二百年里没有活着受封的国公,也没人敢说什么。”俞相说着一顿,“然而陛下听从妙华子献的计,只封国公,未有任何实物赏赐,反倒将陈子毅尚且年幼的子嗣也给封了一遍,叫他安心养伤。” 宋游听了,算是明白了。 “这是暗示啊……” “是也。” 俞坚白也不禁叹着气。 既惋惜英雄备受君主忌惮,也叹息新君遇见此事,不与大臣宰相商议,反倒单信一名道人。 只是这法子也确实巧妙、管用。 不愧是鹿鸣山奉天观出来的。 第五百零四章 流言 “陈将军呢?” 宋游端着茶杯,神情不禁复杂。 虽然这一天早有预料,想来也早就做足了准备,可还是忍不住几分感慨唏嘘。 “昨日护国公上表宫中,谢恩于陛下,说自己身受重伤,已然不治,恐怕无缘承受天恩,只请陛下在他死后,照顾好他的子嗣后代。”俞坚白的语气也很平静,如实回答道,“陈子毅功劳盖世,若他承国公而身死,子孙定然几代无忧,只是唯有一点……” 俞相说着顿了一下,抿嘴不言,似乎也在想该如何表述。 身边二人,一人微低着头,只盯着桌上茶杯中漂浮的茶沫,好似里头有无数看头,一人干脆扭头看向外面,好似在审查长京街头的治安。 “护国公在上表中请求,让他族弟陈义陈不愧接替他成为北边三镇统帅。”俞坚白停顿片刻才开口,“这本身没有问题,自他回京后,北边三镇的兵权本身就在陈义手中,自他以下,北边军中威信最高者也是这位陈不愧,二者又是族亲,若是护国公伤势过重而亡,于情于理,让陈不愧接替他的三镇兵权都不算过分的请求,只是护国公有一件事不知晓……” “何事?” “如今宫中不知为何,有一些流言,大抵是说……” 俞坚白左右看了看,也看了看外面,只看到一名抱着碗走来的身着三色衣裳的小女童,便迅速开口:“大晏将衰,取而代之的是陈氏。” “这个传言……” “俞某也不知从何而来。”俞坚白猜测与那妙华子有关,但没有证据,也就没有说,免得显得像是无端的攻讦。 “看来这引起了皇帝的警惕。” “应是如此。” 俞坚白长长叹息一声,新君刚刚继位不久,他就感慨着道:“不知将来又有多少风雨……” 宋游坐在原地,亦是沉默不语。 恍惚之间,未来之事真像风吹雨,透过门窗纱帘洒落进来,似有似无,模糊不清,又在他的眼前逐一呈现,翻动历史的篇章。 模糊间窥的是一角当世的风云。 是千百年后人们揣测探寻的史诗。 直到女童抱来一个斗碗,哆的一声放在桌面上,碗中是一大碗汤圆,飘着醪糟与蛋花,而她一声不吭,又连忙跑去拿了四个小碗和勺子,将大碗的汤圆分到四个小碗里,分别交给四人。看她神情专注,一丝不苟,真像是个道童,又像个小大人。 “快吃吧。” 三花娘娘对四人说完,又抱着斗碗离去了。 斗碗中还剩不少汤底,她端了一张小板凳,独自坐到门口去喝,只给四人留下一个娇小的背影,抱着比自己头还大的斗碗,不时低头喝一口并发出饮酒般的叹息或喝汤般的咂嘴声,不时扭头左看右看,不知在看什么,只知她似乎比屋中四人更悠闲自在。 “元宵节,该吃点元宵。” 宋游当先拿起汤匙,对三人说道:“就当甜点,勿要客气。” 三人闻言也分别拿起了汤匙。 长京的街边小食很出名,有时即使是宫中贵人也会派人出来采买,甚至深夜叫人出去买夜宵,点名要吃某一家。 这家的酒酿汤圆做得也不错。 俞相这等上了年纪的人,尤其喜欢吃这种耙软又甜糯的食物,连着尝了三颗,这才稍微停了停,没有忘记正事,继续与他请教着道: “此次移民填北之事,本是数年前北方初定之时,朝中就有的提议。只是那时北方虽然兵祸初定,却一直听说有妖邪祸乱,很是猖獗,加上当时国师离朝已经数年,陛下也不理国事,就搁置了下来。如今新皇登基,这才重新定下。然而去年以来,各地皆有怪事发生,疫病横行,此次大规模移民填北,亦不知是否顺利,俞某只怕又有乱子滋生啊。” “北方?应是以越州为主吧?” “确以越州为主。” “在下几年前曾行走北方,当时北方的妖邪便被平定了大半,大妖倒是不见得再有了。”宋游一边回想,一边如实答道,“然而北方数州的妖邪精怪终究是比南方要多不少,尤其北方人少,人少之处,精怪滋生。何况如今天下怪事增多,恐会更多一些。” “这可如何是好呢?” “俞相勿忧。不过都是些小妖小怪,能为难人一时,为难不了人一世,能为难一个人一户人,为难不了一群人。”宋游淡然说道,“只要人们意识到它们并不可怕,有了对抗它们的勇气与狠劲,这些妖邪也翻不起多大风浪来。” 说着他一转头,看向了罗捕头:“这一点班头应当体会很深。” “没错!” 罗捕头没料到他会突然与自己说话,也没想当朝宰相与人间仙人交谈,自己也能有插话的机会,难免有些慌张,却也答道:“一点没错。罗某当捕头这些年来最大的体悟便是,那些妖邪鬼怪并没有人想的那么可怕,只是人把它们想得太可怕了,可人只要胆子一大,内心坚定,不惧怕它们也不被它们迷惑,便会发现,有些妖邪鬼怪比山间野狗厉害不了多少,乱棒照样能打死,一刀照样能砍死。” “那就好那就好……” 俞坚白是文人,少有听说这些,只是听得罗捕头话语中的豪气,也受其感染,心中便多了几分自信。 “当初承蒙先生指点,罗某此后再遇上妖邪鬼怪,难以捉摸对付的,往往遍寻它们的弱点及克制之法,这些年来,也有不少心得。”罗捕头对俞相拱手说道,“若俞相需要,罗某可将之整理成册,好帮助北迁的百姓应对北方妖邪。” “如此便甚好了!”俞坚白先是一喜,随即又皱眉,“只是班头公务繁忙,还要整理成册,会不会有些麻烦?” “俞相若想为罗某人省些力气,就请派一位文曲到衙门住处来,罗某口述法子,文人记录,不仅省力气,也比罗某这狗爬字更能入眼。” “便麻烦班头!” “举手之劳。” “在逸州任职,能遇上班头这般神捕,真是俞某的一大幸事。” “不敢不敢……” “若班头能将毕生应对妖邪鬼怪的法子整理成书,便应广传天下,说不得也能藉此流传青史。”宋游也说道。 “罗某一介武人,流传青史不敢想,只愿能助填北之事顺利一些。” “如此应当忧患不多了。”宋游手握汤匙,平静说着,稍作一顿,忽将眼睛一眯,“若说大妖,北边应当确实还有一位。” “哦?” 桌上三人皆是一愣。 无论是已经贵为宰相的俞知州,还是逐渐身居高位的刘知县,亦或是常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的罗捕头,都从这一刻的道人身上看出,他对那位大妖应是十分警惕的。 “不知……” “哈哈,无妨。” 道人忽然又展颜笑了,摆着手说:“在下很快就将离京,正好随同北迁的百姓,再去越州走一趟。上次未见的前辈,这次要去见一见,上次未看到的风景,这次也要去看一看。” “先生何时离去?” “过几日就走,时间不定,这次就无需几位再送了。”宋游一边说一边拱手,“几位皆是能臣,又有为民之心,此时天下正需要几位。如今正是公务繁忙之际,还请几位莫要管一名山野道人。” 众人又聊了会儿,将一小碗的酒酿元宵当做了甜点,真像是故人好友闲聚,只是所聊的多是大事,直到日头升高,三人这才向宋游告辞。 此时小女童仍坐在门口小板凳上,抱着比头还大的碗,每当抬碗低头,喝醪糟汤时,几乎将整张脸都埋入了碗中。 见到三人在自家道士相送下走出来,她虽然没说什么,也没起身,却扭头一眨不眨的将他们盯着,像是猫儿独特的送别礼。 等三人一走远,她便端起斗碗,仰头咕咚两口,一饮而尽,随即起身,去收拾桌子了。 “咦!饺子吃完了!” “吃完了。” “谁吃的?” “罗捕头吃的。” “你吃了吗?” “我吃元宵就够了。” “唔……” 女童仰头晃脑,不太开心。 道人则坐下来,陷入沉思。 “天下大势,呵呵……” 伏龙观历代祖师对于风水气运、天下大势都有自己的看法与态度,这取决于他们身处的时代和亲历见闻,宋游也是如此——他向来不觉得命运强大到让人无法反抗,或者说命运蛮横到不允许人反抗,他则更倾向于天下大势与人为相辅相成,本无所谓谁主谁客,只看谁更厉害。 人弱则被天所影响,人强则人定胜天。 二者关系纠缠更加复杂。 说大晏国运衰退,说天下大势已定,说林家将衰陈家将兴,在他看来,其实都不见得。 皇帝听了自然不喜。 无论君主是否有雄才大略,有与天下大势一争的本钱,都不会坐以待毙。 只是若君主内心强大而坦然,有对此不屑一顾的自信,听后励精图治、保国安民,说不得哪怕无意与天斗,也能轻松胜之。可若是君主因区区一道流言便辗转反侧,忧心不已,忌惮生疑,惶惶不可终日,甚至谋害忠良,滥杀无辜,那么即使再怎么挣扎,恐怕也只能顺应大势浮沉。 第五百零五章 还当年善意 天色刚暗,满街灯火。 小楼中也点起了灯。 三花娘娘的小马儿灯笼受过灵力温养,只比原先旧了一点,仍旧保存完好,此时她用法术将之点亮,提在手上。宋游原先在平州大山妖鬼集市上被小鬼赠予的灯笼也保存完好,此时也请了三花娘娘来点亮,将之交到燕子手上。 两只小妖怪一人提着一个灯笼,老老实实跟着道人出门。 “长京一年中最热闹的两次灯会,应该就是上元灯会和中秋灯会了,既然来了长京,上元灯会是怎么也不能错过的。”宋游开口道。 “燕子上回就没有去!”小女童也说。 “莫要看灯会人多,其实都是陌生人,这一生也许就只有一次擦肩而过的缘分,此后你与他们不会有交流,不会有接触。他们终其一生也不会了解到你是什么样的人,最多因为你长得好看,多看你几眼,可一旦回家,便如同从来也没有见过。”宋游说道,“没什么好怕的。” “没什么好怕的!反正都不认识!”小女童说着,举起自己的灯笼,“三花娘娘的小马儿灯笼就是以前在中秋灯会上猜谜赢来的!” “知道了……” 燕子少年握着灯笼,紧随其后。 晚上光线昏暗,纵使满街灯火,可油灯与蜡烛又能照得多远? 昏昏暗暗中,却有另一种氛围。 无数人拥挤着,在其中行走。 人头攒动,如黑暗中的河。 燕子只觉路过的每一个人都在看自己,那一双双目光,实在让他忍不住局促。 不过先生说得对—— 长京繁华,天下闻名,最繁华热闹的时候,莫过于中秋上元灯会与每年的庙会,既然来了长京,怎么能不体验一次呢? 四周来往,皆是陌路,这一辈子也不会有交集,便与路边草木区别也不大了。 于是他鼓起了勇气。 而这也怨不得路人—— 精致的女童,俊美的少年,提着灯笼在夜色中行走,跟着一名道人,灯光映照,仿佛神仙一般,实在让人忍不住侧目。 何况上元灯会与中秋灯会不同。 上元灯会更有情愫色彩。 像是情人节。 若是心有所属的人,这晚早早的就会约好,出来相会。 若是没有婚配的适龄男女,尤其是大家闺秀与文人学子这等读过书的,从小在诗词文章与地方传闻中听说上元节有情人成眷属的故事,压抑了一整年的情愫难得有一次释放的好机会,自然心生向往,各个三五成群或带着仆从婢女,提着灯笼行走于街上,目光都往异性身上瞟。 少年生得俊美,莫说年轻女子中年妇人,就是有些男子,也忍不住向他投来目光。 少年只好眼观鼻鼻观心。 或者朝旁边的女童投去目光,看见熟悉的人,总让他舒服些。 “看那些小人儿,都在看三花娘娘的小马儿灯笼。”小女童眼睛很明亮,得意道,“但是只有三花娘娘有。” “……” 听她无所谓的说话,燕子也好似被其感染,轻松了些。 “这里三花娘娘好像记得,快到以前三花娘娘和道士猜灯谜的地方了。”小女童直盯着前边,“要是还有猜灯谜的,我们又去赢一个。” 燕子闻言也看向前头,又抬头往楼上看。 不知不觉已走到了河边。 此处灯火尤其通明,沿途几家,都是花柳风月场所,小楼修得极其漂亮,楼上窗口往往倚着美貌女子,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盯着下边,既欣赏灯会的绚丽与热闹,也招揽客人。 前方便是青红院。 青红院仍旧灯火通明,前面围着一大群人,在猜灯谜。 宋游领着女童与少年过去看了看,场景大概和数年前差不多,只是主持猜灯谜的换了另一个妙龄女子,脸蛋青春,姿容出色,已陌生了。 灯谜比当年复杂许多。 一个年轻书生在一众好友拥护下,很自信的听着谜题,在别人苦思之际,他只稍稍一想,便给出答案,可谓才思敏捷。再伴随着一些轻佻的言语,引得旁人侧目又大笑。 宋游站在人群中看了看,倒是在妙龄女子身后看见另一名女子,才短短几年,便已是人老珠黄,面容却仍旧透出几分熟悉。 这名女子几乎站在灯光的最外围,只看着妙龄女子,似是在指导新的接班人。 与此同时,她也看见了道人。 好像也觉得道人有些熟悉,不禁将目光停在他身上,微微偏头,露出思索,随即目光一垂,看见道人身后女童手中的灯笼,这才想起来。 “……” 宋游则向着她略微行礼。 女子依旧盯着他,又转头看了眼前边更年轻的女子,见她应对得从容,风采不输自己当初,便不再担心,转而莲步款款,走向道人。 青红院是长京一绝,当初的她也算是青红院的名人之一,这可不是光靠容貌身段就能做到的,还要有一身才艺、与人交流的技巧,当年的她也是被长京不知多少文人士子追捧的,只是这才不过六七年的时间,她从人群中走过,竟然已经没有多少人将目光投向她了。 大家都看向灯光下那名谈笑自若的妙龄女子。 一代新人换旧人啊。 女子笑得从容,来到道人面前,这才小声问:“道长可是多年前中秋灯会上的那位?” “难得足下还记得我们。”宋游也行礼道,“多谢足下当年赠送灯笼。” “……” 女子闻言笑容也不禁浓郁了几分,目光低垂,眼眸比当初更平静,看向道人身后的女童与她手中提着的小马儿灯笼,灯笼上还写着“长京青红院”几个小字,竟是丝毫也没褪色。 “这是道长猜灯谜赢得的,和小女子又有何干?”女子只是说道,“倒是未曾想到,竟和道长还有再见之日。” “皆是缘分。” “可惜如今的青红院不比当年了,虽然今年也有灯会猜谜,却不送灯笼了,只送店中一壶浊酒。”女子摇头笑了笑,神情也很唏嘘。 “怎么了呢?”宋游不禁问道。 “还不是去年顺王进京,那些军爷可没有饶过我们,我们这些不是良家子的,也不算是他们口中的妇女。”女子摇头惨然的笑了笑,“院中钱财被洗劫一空还是小事,许多姐妹受不了侮辱,都纷纷自尽了。不知要过多久,青红院才能恢复元气。再两年,我也得离开长京了。” “原来如此。” 宋游也不禁唏嘘起来。 谁说青楼女子就没有气节的呢? “对了——” 宋游忽然抬手,左手伸进右手袖口,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符箓,恭恭敬敬对女子说道:“当年多谢足下相助,才赢得灯笼,这些年来,我家童儿对这灯笼可是喜欢得很。听说如今世道不好,天下常有妖邪怪事,便赠足下一枚符箓,希望能保足下平安。” “这如何是好?” 女子满面微笑,很自然的伸手接过,又很自然的去摸腰间钱财。 “这就不必了。” 宋游看出她的意思,立马笑道:“在下今日不卖符,只是还足下当日善意,何况区区符箓,也不过一张符纸半点朱砂,不足挂齿。” “这……” 女子这才一愣,动作也停住。 “世事不易,料来今后再无相见之缘,还请多多保重。”道人对她拱手。 “道长也是……” 抬头看着道人神情,眼前一阵恍惚,记忆随之涌上心头,这才想起,多年前素未谋面,自己无端的为何对这位道人报以善意。 不是出于对道人的照顾,只是觉得他温和真诚,对自己也尊重有礼。 “原来如此……” 女子不禁小声呢喃。 那日的场景变得清晰,自然便想起了当年跟在道人身边的那只三花猫,这也是她当初对道人很有好感的原因之一。可此时左右看了看,却并未在道人身边看见那只三花猫。 女子愣了愣,不禁问道:“似是记得当日道长身边带了一只三花猫儿,却不知那只猫儿如今何在?” 道人闻言,只是微笑看着她。 笑而不语,迈步离开。 倒是面前的灯光没有动。 女子目光微微一低,这才看见,那名女童握着红木杆,提着小马儿灯笼,正仰头一眨不眨的与她对视。身上三色衣裳,正像猫儿花色。灯光映照之下她的脸庞精致得不似凡人,面无表情,眼眸又清澈如宝石,总觉得不像人。 反倒像一只与人对视的猫。 双方对视片刻,眼见得道人走远,她也依旧一声不吭,只扭头看了眼道人,忽然一动,便如脱兔,一下子就追了上去。 随即一边跟着道人走,一边频频回头看向她。 更像是猫了…… 女子表情愣愣的,收回目光,又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符箓。 “……” 女子不禁摇了摇头。 旁边传来书生调笑年轻女子的声音,话语多多少少沾些下流。 “呵……” 青红院又如何?长京十绝又如何?再怎么高雅的青楼仍是青楼,又比不得那鹤仙楼逝去的晚江姑娘。太平时候还好,城中人都守礼节,但凡世道与人心混乱一点,真的依然能把她们当回事的,她一时能想出的,大概也只有这位只见过区区两面、无甚交集的道人了。 第五百零六章 与长京相别 今夜没有如当年中秋灯会一样,沿途遇上许多故人,却也有不少人前来问询。 大多都是些丫鬟仆妇。 应是燕子化作的少年生得过于俊美,衣着不凡,人也自有气度,便被哪位千金看上了,不好意思亲自来问,便叫来丫鬟仆妇,询问燕子是城中哪位名门大户的郎君,可有婚配。 你还别说,这年头的女子胆子并不小,尤其是女皇过后。 宋游自然觉得无所谓,反倒有些高兴,礼貌回应他们,说燕子不是长京人,不日就将离京,承蒙他们看得起,暂无婚配意愿。 燕子则每次都要被烧红了脸。 路上有人打铁花。 漫天飞花,碎火流萤。 亦有人变戏法,水平不低。 把戏人忽一伸手,洒出烟雾,篷然一声,烟雾中便窜出一头猛虎,冲向人群,吓得围观群众连连惊呼,胆小者甚至瘫软在地不断后退,可那威武雄壮的猛虎一碰到人,就化作烟雾消失。 把戏人再一挥手,洒出粉末,碰到火把便是轰然一团烈火,烈火中竟窜出一条游龙,沿江而行,照得路面波纹皆清晰可见。 也有玩正儿八经的动物杂耍的。 长京周边见不到的犀牛,唯有西南云州才有的大象,逸州的食铁兽,以及整个大晏都没有的狮子,还有真的虎豹,全都被运了过来,在驯兽人的指引下做着不同的动作,以解长京人的稀奇。 一时不知聚了多少人。 围观群众连连惊呼,纷纷撒钱。 莫说人了,宋游一路走来,还看见有不害人的妖精混杂其中,竟是一点不怕城隍,与人同享这一刻的热闹,亦有鬼差路过,或是鬼兵护送外地有德行功绩的鬼魂进长京找城隍报到,都被这一刻的热闹所吸引,躲在人群外看着。 只是这些人洒的钱落在地上叮当响,若比起数年前的中秋灯会,声响也还是要稀疏了许多。 三花娘娘看得最是专注。 专注之间,还夹杂着思索。 宋游则又拒绝了两拨丫鬟仆妇了。 “害羞干什么,应当觉得骄傲才是,这些可都是长京大户人家的千金,不乏名门贵胄之后,眼界很高,挑剔得很,若只是长得好看,她们才不会这么急着就找人来问出身住址。”宋游边走边说,“说明你还有别的吸引她们的地方。” 这么一说,燕子好似更羞赧了。 宋游哈哈一笑,便闭上了嘴。 倒是三花娘娘提着灯笼、皱着小眉头,慢吞吞的挪着步子,一边走一边思索。 大概一刻钟后—— 宋游一脸麻木的站在人群中,看着中间空地上两只小妖怪,一个高些的,红着脸强忍不适,用褡裢满地捡钱,另一个矮些的手拿旗子,却有两头比她还高些的猛虎与几只大狼在空地中穿梭,在她认真严肃的指挥下,做着不同的动作。 与戏法变出来的猛虎不同,她的虎狼是可以摸的,又与驯兽表演的虎豹不同,她的猛虎不需要在铁栅栏里,既比寻常猛虎威猛大气许多,亦要比之聪明乖巧许多,甚至能给小孩骑。 “叮叮当当……” 满地都是铜钱落地声。 离京在即,也许今后很久都再也见不到这般繁华的场面,既然她喜欢如此,宋游也懒得多管了。 …… 三花娘娘的驯兽表演持续了好几夜,中秋灯会结束了,她就去夜市热闹处表演,反正不拘于场地,旗子一挥,便虎狼成群。 目前长京管治安的总捕是她故人,暂时倒也没有人敢来管她。 …… 几日之后。 道人站在楼上,凝视着墙上的两幅画,直到将它们取下,房间顿时空旷冷清不少。 “……” 道人缓缓将两幅画卷起,又伸手摩挲着这面木质墙壁。 这面木墙实在很薄,当年邻居曾隔着墙与他说话,几乎毫无阻碍,今年也时常能听见隔壁夫妻的夜语。墙壁上几道印记犹存,既记录着他们在这里三次生活的经历,也是自家猫儿成长的见证。 终究是要与它道别了。 宋游带着行囊,转身下楼。 小楼已被收拾得干净,不仅纤尘不染,亦整整齐齐,枣红马也从北钦山上回来了,独自进城,又独自来到这里。 三花娘娘站在桌子旁,桌上两堆整碎银子,一个大钱袋,她正在细数自己等人的存款与这几日的盈利,模样认真极了。 “数完了吗?” 道人随口与她问道。 “收拾好了吗?” 三花娘娘扭头反问道。 “收拾好了。” “数完了。” “那便走吧。” “那便走吧!” 宋游将行囊放在马背上。 小女童亦将银钱全部装进钱袋里,垫着脚塞进马背上的被袋中。 两人一马出了门。 宋游依旧将门锁好,拿着钥匙,抬头看了又看,沉默许久,这才叹气道:“这间小楼也住了这么久了,多亏店宅务公事替我们留着,既然之后已经不会再回来了,也是时候将钥匙还回去了,顺便该给人家道一声谢。如此一来,长京之事,才算了结。” “才算了……唔!” 女童神情顿时一凝。 随着道人走出门口,往街道一头去,她不断回头,打量着那座小楼,仿佛这才后知后觉:“我们以后都不会回来了喵?” “不是早就说过了吗?今后不会再从长京过,大概率是不会回来了。” “是哦……” 女童挠着头,依旧边走边回头。 只是长京的街道再直,慢慢也走得看不见了,她只得收回目光,挎着褡裢,跟紧自家道士,越走越远。 天上有燕子追随。 三刻钟后,一行人已到勾当右厢店宅务的官署,宋游表明来意,说是来退楼店,却又没有契约,住了几年,也没有交房钱,办事的胥吏很快就意识到了事情并不简单,于是进去汇报。 不多时,从里头出来一人,身着官袍,恭恭敬敬,自称是勾当右厢店宅务公事,名字叫陆文林。 陆公事与宋游行礼,宋游亦与他行礼。 “早有听说先生神仙事迹,只是知晓先生喜好清净,一直不敢来打扰,今日总算有缘与先生相见。”陆公事声音都在抖。 “这些年多谢陆公事的照顾了。” “不敢当,陆某也只是奉命罢了。” “也还是得多谢陆公事费心。”宋游谦恭的道,“这次前来,既是与陆公事道一声谢,也是与陆公事道一声别。我们将要离开长京了,今后游历的路线不会再经过长京,想来多半也不会再回来,于是特地来给陆公事说一声,归还钥匙。长京楼店紧张,这栋楼还是租与别人吧。” 一边说着一边掏出钥匙递出去。 “这……” 陆公事愣住了,一时不知该不该接,又不知该如何应他的话,等反应过来,钥匙已经到手上了。 正在这时,道人又递出一张三角符箓。 “听说如今世道有些怪,常有妖邪怪事滋生,长京城隍勤勉,在城中自然无恙,可若是要出城,便得当心一些。在下与陆公事有缘,便赠陆公事一张驱邪符箓,无论自己亦或家人携带,都可保得平安。” 陆公事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激动。 毫不犹豫,连忙伸双手,弯腰接过符箓。 “多谢仙师……” “便与陆公事道别了。” “仙师慢走。” 宋游没说什么,迈步便往城外去。 小女童连忙跟上,反倒马儿不急不忙,迈步走在后头,一行人很快便走远了。 陆公事仍旧站在门口,心绪未平。 一手握着钥匙,一手握着符箓,愣愣的盯着那个方向,直到彻底看不见人影了,这才收回目光。 虽然此前未曾敢去与之结交,可他也是打听过那位不少消息的。 那位可是神仙般的人物。 这也算是与神仙结识了吧? 莫说得了神仙赠礼,就是神仙单单来与自己说一番话,道一声谢,也足以慰藉此生庸碌平凡了。 只得一面,却也足矣。 陆公事心中不免又回荡起先前道人说的话。 将小楼再租出去? “……” 陆公事不禁一阵摇头。 倒是未曾听说国师现在如何了,可当初来找自己的,却远远不止国师一人。若是自己真的将这小楼再租出去,莫说国师会不会答应,那在长京越发富有盛名的城隍老爷、朝中几位人物怕都不会答应。 听说去年顺王进京,何等猖狂,那些武人将士自诩精锐,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却也未曾进入那条柳叶街一步。 还是得将之空着啊…… 陆公事摇摇头,终于回身,进了官署。 此时道人差不多也出了长京。 手中拄着竹杖,回身望望这座天下首善之城,小女童学着他的动作,倒也没有过多的感慨,只是多看几眼,将之记住,便果断转身而去。 黄土踩出灰尘,马铃声叮当响。 不是与曾经北上禾州相似的路了,倒是与当年从北方回来的路有一段重叠,要出昂州,斜穿过光州,直进越州。 燕子努力寻着最短的路。 等到他们出了昂州,到光州时,便已经有百姓在官差护送下迁往北方了。 这是一场难得的人口大迁徙。 道人遇见的正是迁徙的第一批。 第五百零七章 移民北迁 明德十一年春,大晏开始将南方数州百姓北迁,填补因多年战乱造成的北方人口空虚。 如今的大晏朝廷,虽说矛盾暗深,国内流言四起,妖邪滋生,可仍旧展现出了极高的运作效率。 以络州、路州、竞州、栩州为主的数州官府接到朝廷旨令,迅速便运作了起来,将大量生活困窘或者已经吃不饱饭的民众组织起来,往往路上的两顿饱饭就足以让他们心甘情愿前往北方了,更别说到了北方的安顿了。 千言万语,不过一句—— 讨个活路罢了。 与此同时,官府也在迁居地做足了准备。 当大量移民到达以越州为主的迁居地,便会在当地官员的监督下,以屯、营为基本单位暂时定居下来,或是进驻原先荒废的城池与村落。 为了帮助他们尽快恢复生产,富庶的大晏一点不吝啬,不仅承诺免费发放农具、种子与耕牛,减免赋税,统一根据丁口拨划耕地农田,甚至在一些较为荒芜的地区出台了“任其开垦,亩数无定额”的政策,也就是官府提供口粮、钱财、种子与农具,在五年之内免征其税,在这个过程中但凡移民开垦出来的田地,全归开荒者所有,作为永业,并设置司农司,专业负责移民垦田的管理工作。 宋游走到光州时,便与北迁的队伍汇合了。 这些人大多是从离光州较近的路州、络州过来的,在官吏差役的带领下,几乎排成几条盘在山间的长龙,往北边行去。 宋游这身道袍天生容易与人亲近,在他说自己能驱邪捉鬼之后,随同官吏差役便十分高兴的接纳了他,沿路常常与他谈话。 此时道人领着马走到了一处小山包上,借着山坡的高度,往身前身后看。 落日照行人,马鸣风萧萧。 移民队伍既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许多人都穿着破烂,甚至衣不蔽体,凄惨的随便拄根竹枝木棍,便蹒跚的跟着大队伍往前走动,好些的便挑着一些破烂家当,或是背着背篓,更好的便拉着板车。也有拖家带口、领着儿女的,汇集成了这条长龙。 大家都只是为了讨口饭吃。 这条长龙行走速度异常的慢,常有官差催促。 类似的长龙宋游在别地也见过一次,那是在北方边境以外,行军中的镇北军。不过只是粗看相似,细细一看,其实天壤之别。 道人倒也驻足于此,看了许久。 本次北迁人数非常之巨,为有史以来之最。 如此看去,亦是极其壮观的。 即使放在历史上,它也注定会是浓墨重彩的一笔,影响深远—— 此次北迁,会改变整个北方的文化,不说越州这等已是千里无鸡鸣的死地,就是仍有不少民众存活的言州等地,本地文化、人口组成亦将受到这些移民的巨大冲击,双方碰撞融合,最后沉淀下来,才会是千百年后人们看见的模样。 届时若有人考据,就会知晓,这般改变,皆来自于此时。 届时的北方尤其是越州人,大概率便是如今宋游看见的这批移民的后人。 不知后世人又会如何描述这段历史,又会如何提及这个过程,总之宋游只在小山包上吹了一会儿风,看了一会儿,便领着马儿下去了,与他们的先祖们一同往前,前往未来的定居地。 身边的猫儿早已被淹没在春天的青草里,只见草动,难以见到她的身影。 这段时间以来,道人倒是也与不少移民熟悉了,刚一下去,就有人在拄杖缓行中扭头问他。 “先生,听说你去过越州?” 宋游闻言自不敢怠慢,连忙答道:“数年前去过一次。” “那边怎么样?可有活路?” “越州也是一片风水好地,灵气充裕,土地肥沃,只是连年战乱,人都被打空了。当年在下行走越州时,正值秋冬,没带多少粮食,只路边打些野鸡野兔就够吃肉了,摘些野果野菜,也能果腹。”宋游如实答道,“还有许多现成的房屋,只需清理野草埋葬白骨,就可入住。” “倒也像个好地方。” 有个拄杖的老者点着头说。 身边又有人皱着眉头,担忧着道:“可我听说,好地方若不是被人占了,便容易出妖邪,又听路上有人说,北方妖怪可比南方凶多了。” “咱们一路走来没见到什么妖怪啊。”有个中年人背着娃说道。 “那是因为咱们人多。况且之前是从光州经过,听说光州有个雾山,雾山上面有不少学剑的人,那些剑客不说个个都比神仙,却也个个都有杀妖怪打恶鬼的胆子,所以一路走过来才没有妖怪作乱。”那人说道,“然而现在已经到越州了。” 众人闻言,都很担忧,看向道人。 道人拄着竹杖慢吞吞往前,身后枣红马优哉游哉的跟着,背上的行囊比此前要大一些,三花猫迈着小碎步,常常到处跑动,而他只是耐心的告知众人越州大妖已除,小妖小怪都不足为惧,劝他们安心一些。 众人眉间忧愁不减。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一阵骚动。 骚动由前方一路传来,像是水波推浪,传到后面时,众人已经不知前人为何骚动,只见前人惊慌,便也惊慌。 “怎么了怎么了?” “发生甚事了?” “有妖怪!” “啊?有妖怪!” 各种声音沿着移民队伍传递,明明后面的人根本没看到,竟反倒比前面的人还更惊慌,不知多少人往山林里躲,或下意识护住自家孩子。 前方有人后退,便连连后退。 唯有道人好奇的看着前边,拄杖步伐不停,往前走去。 慢慢越走越前,这才问道: “前边怎么了?” “有妖怪!!” “什么妖怪?害人了吗?” 众人有的认识他,有的不认识但是见他是道人,便也向他说来。 “一只猴子,坐在树上,看着我们从底下过,我们本来以为是一只普通的山猴,结果它看着看着,忽然开口说人话。” “那猴子呢?” “有个官差哇胆子好大,把它喝走了,现在已经跑到林子里去了,只是刚刚还在林子里躲着看我们。” “它说什么了吗?有害人吗?” “倒是没有害人……” “那它说什么呢?” “它说……” 那人忽然睁大了眼睛,左看右看,一时竟有些害怕迟疑。 犹豫片刻,他才咬咬牙,如实说道:“那妖怪说的是:这大晏都要亡了,陈家要兴起了,你们跑到这里来,刚好是北边到南边的路上,到时候万一打起仗来,不是又受罪吗?” 这人竟连那猴儿的语气也学了。 听起来像是真诚的疑惑,又像好心。 “……” 宋游沉默了下,不禁转头往山林里看去。 林中很安静,不知它躲在哪里。 收回目光时,只觉众人都很慌乱,甚至有的官吏差役也很慌乱,身着道袍又面色从容的道人无疑便成了他们的主心骨,承受着诸多目光。 “怎么办啊道长?” “那妖怪可会害人?” “那妖怪说的真的假的啊?” “陈家是哪个陈家……” “我们这北边还能待得安稳吗?” “……” 众多声音传入宋游的耳朵,众人此时的慌乱与担忧也真真切切的被他所看见。 道人沉默皱眉,不禁思索—— 虽已到越州,可这路边区区一只猴妖,又是从哪得知的消息? 它这么说的目的又何在? 回过神来,他这才安慰众人。 “妖精的话不可信,而且不过一只山野猴妖罢了,大家晚上休息的时候注意一些,收集干柴点火,轮流值夜,它也翻不起什么乱子来。诸位既然已经走到了越州,便不要过于担忧了,只思考如何在越州安定下来便是。”宋游说着顿了一下,“难道谁又不是在原先的地方活不下去了这才千里迢迢往越州来的吗?妖怪再狠毒,也狠不过活活饿死。” 众人一听,竟也觉得有理。 “先生说得对啊……” “横竖不过一死……” “反正也活不下去!” “这妖怪连官差都怕,想也没有多大本事,今晚敢来,大家把它打死,分吃猴脑!成了精的猴脑,说不定吃了能成仙呢!” “……” “诸位请继续往前吧,天还未暗,此处不宜过夜,还能再走一程。” 宋游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天。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 唯有一只矫健的燕子乘风远去。 移民大队伍终于慢慢往前,众人虽提心吊胆,却也慢慢安定下来,越走越远。 天色一暗,就地歇息。 有条件的移民或担或背、都带了一床旧被褥,夜间可以保暖。没有条件的,便是空手蹭官府的饭,此时只好挤在一起。春夜凉而不寒,大家依偎在一起取暖,倒也能凑活着过一夜,何况今日刚有妖怪传闻,挤在一起还能多几分安心。 山间火堆数十座,如点点星光。 山风一吹,遍地流星。 “扑扑扑……” 一只燕子趁夜滑了过来,落在道人肩膀上,小声耳语。 道人则拄着竹杖,离开宿地。 第五百零八章 枣红马也要显神威 月光照出山林与草甸的轮廓,仿佛只存在于这个时代的明亮,天上的云都被映得清清楚楚。 地上青草中一阵晃动。 是一只三花猫在行走。 由于满地青草大多比她还高,她在迈步时显得格外小心,如此才能保证一脚下去不会踏空也不会踩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前脚走过,后脚无需特意控制便会踩在前脚踩过的位置。 只是身后却传来道人的声音: “三花娘娘就别去了,替我留在这里,守着这里吧。” “喵?” “越州人少,妖邪便多,今夜是到越州的第一夜,我猜夜里还会有妖邪来打扰。” “你猜?” “是的,我猜。”宋游声音很小,似是怕惊扰到别人,低头与草丛中的猫儿对视,“三花娘娘机警敏捷,动作迅速,如今又很厉害,若是夜晚真有妖邪来营地中害人生乱,营地这么大,恐怕也只有三花娘娘才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反应过来了。” “只有三花娘娘!” “非三花娘娘不可!” “喵!” 猫儿没说什么,只是瞬间坐了下来,坐得端端正正,扭头左看右看,又抬起爪子来舔着,一副不走了的架势。 “便麻烦三花娘娘。” 道人说了一句,这才继续往前。 月居高空,大如玉盘,照亮天穹。 一只燕子微屈翅膀,如穿云的箭一样直射天空,优雅的身影显现在明月之下。直到向上的力完全消失,燕子这才调转身形,自然落下,扑扇两次翅膀便轻松稳住身形,向下滑翔,游曳进无边的山林夜色中。 草甸上到处是人,鼾声四起。 也有人睁着眼睛,害怕得睡不着,等道人从中走过,便警惕的向他投去目光。 道人步伐不停,走入黑暗的山林中。 月光渗进山林已经变得很少了,林中昏暗,反倒影影绰绰,许多树枝投影都像择人而噬的妖鬼,恍惚间有了几分金阳道古柏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 山林深处,一棵歪脖子树上。 一只猴子坐在树枝上,背靠树干,坐得很稳,闭上眼睛,已经睡着了。 底下传来轻微的声响。 “刷!” 猴子瞬间睁开眼睛,低头往下看去。 却只见下方不知何时站了一名年轻道人,拄着竹杖,正抬头看着它,见它看来,竟还与他行礼。 “有礼了……” 猴子立马大惊,站起来想跑,却又因为道人施的这个礼,而留在了原地。 一时间脸上闪过疑惑不解、探寻好奇等多种情绪。 “你……你是谁?” “姓宋名游,逸州道人。” “你不怕我?” “足下不怕我就好。” “……” 猴子愣了一下,这才坐回原位,俯身低头看着他:“你这么晚,来找我做什么?” “只想问问足下,足下今日黄昏所说的,大晏将要亡了,陈家将要兴起,是从哪里听说的,又为何要告知给迁徙的百姓?”宋游很有礼。 “你不相信?” “……”宋游摇头,却是不答,“只想问问来处与为何。” “我今天看见那些人从树底下走过,听说他们要住在这边,好心好意提醒他们,免得他们像是很多年前的人一样,被其他人杀个干净。结果他们不但不感谢我的好意,还呵斥我离开。”猴子坐在树上,声音尖细,十分不忿,“真是气死人了。” “足下心地淳朴。”宋游说道。 “可好事未必有好报。”猴子仍旧不忿道,“你们这些人,就是不知道领情的。等你们在这边住下来,妖怪肯定都会被你们赶走。” “可是足下是从哪里听说的呢?” “?” 猴子瞬间起了警惕心,坐在树上直直盯着他,甚至又站起来,往树梢上爬了一截,这才低头看着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 宋游仰头直盯着它的神情。 虽是一张猴脸,却也与人有几分相似,相比起人,它的面容与眼神中透出的信息反倒更朴实,一点也不隐藏。 “大家都这么说!” 猴子坐在树枝上说道。 “都这么说?” “不告诉你!” “看来消息的来源是一位很了不得的存在,或是一位很凶悍的妖怪,足下才不敢说。” “?” 猴子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知道不知道!别问我别问我!” “可是那位存在既然散出了消息,散得‘大家都这么说’,足下又怎么知晓,那位惧怕别人知晓是他传出的消息呢?足下又如何确定,他不是希望别人知道消息来源于他呢?”宋游微微一笑,“说不定他的目的,就是想让人知道,消息来源于他。”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那他就不会躲起来了!” “多谢足下。” 宋游微微一笑,抬手行礼。 “啊!” 猴子忽然一声尖叫,这才反应过来。 “你这人!好生狡猾!” “只是闲谈罢了。” “你找他做什么?” “好奇。” “你知道了也找不到他的!在越州没有妖怪也没有人能找到他,天上的神仙也找不到他!” “不会说是足下提醒的。” 宋游说完便不再理会猴子,径直转身离开了这里。 猴子坐在树枝上,愣愣盯着他。 忽然又听见头顶有些声响。 慌忙之间,将头抬起一看,才见一只燕子从树梢最顶上飞起。 猴子不禁又愣了一下—— 自己刚刚还往上面爬,觉得爬得高些,拉开距离,就会安全一些,却未曾想到,那只燕子就在自己头顶站着。 猴子不禁后怕不已。 …… 与此同时,山下草甸,移民夜宿之地,忽然响起一阵嘹亮的婴儿啼哭声。 “哇……” 这声音实在嘹亮,惊扰夜空寂静。 人很难忽略幼儿的啼哭声,再加上今夜许多人都睡不踏实,一时纷纷被惊醒。醒的人多了,声音一嘈杂,动作一混乱,便吵醒了更多人。 “谁家娃儿在哭?” “哭得这么惨?” “好像是从那边传来的。” 众人循着声音,看向一个方向。 只看过去,便觉一阵警惕。 “那边?那不是林子边上吗?哪有人在那边歇息的?” “那边火都没有点!黑漆漆的!” “莫不是妖怪?听说妖怪最喜欢学小崽儿哭,把人骗过去吃!” “也怕是哪个杀千刀的,带着娃儿的,走到这里嫌娃儿麻烦,就把娃儿丢了!” “问问差爷……” 妖魔邪鬼在路边河边诱人而食,最常用的手段就是模仿婴儿啼哭,其次才是扮作少女美妇,各州各地都常有此类传说。 只是妖魔邪鬼们仍然不改。 不是别的,就是好用。 若是扮作少女美妇,便总有色欲攻心之人,明知那可能是妖鬼,却也顾不得其他,落入陷阱,以为能牡丹花下死,其实一口就被吞了。若是模仿婴儿啼哭之声,便总有心善心软者,尤其是老人,明知可能是妖鬼作祟,却也担心万一是真的婴儿,于是冒险去看。 人是群居动物,天生喜欢照顾幼崽。 今夜也是如此。 只是今夜人多,又有官差随行,人们来之前就知道越州人少妖邪多,又被官府叮嘱过如何应对妖邪,多一些警惕与准备,便纠结了几名带着长刀的官差与几名青壮,以一名官吏带着,几名见多识广的老者随行,慢慢朝那里靠近。 月色下一切都很朦胧。 声音倒是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等到离声音很近的时候,众人已经走到一团灌木的面前。 草木十分密集,月光根本照不进去,看起来一片漆黑,若真有人抛弃幼儿,倒真像是个弃子的好地方。 众人弯着腰,警惕的探寻。 忽然一名老者皱起了眉,眼睛瞪圆。 “不对!” 随着越来越近,这声音越来越嘹亮,虽然确实像极了婴儿啼哭,却越来越刺耳,刺得他的耳膜生疼,寻常婴儿啼哭并没有这种感觉。 “小心!” 老者话音刚出口,就像点破了什么。 前方的声音立马一顿。 黑漆漆的草丛中一片死寂。 众人警惕之下连忙后退。 却只见草丛忽然晃动起来,抖出沙沙的声响,且越来越剧烈。 忽然哗啦一声—— 从草丛里窜出一头妖怪。 这妖怪像是野猪,生着獠牙,又长着锯齿,浑身毛如钢针,一条尾巴在身后无比灵活的胡乱扭动,细细一看,那尾巴尖上还长着一张嘴,竟是一个猪身蛇尾的怪物,端的是可怖之际。 “哇……” 妖怪一张嘴,便是婴儿啼哭声,一双眼睛透着贪婪的光,盯着面前之人。 “不要怕!书上说了不要怕,只要不怕妖怪,它们就能打得死,要是跑了,就会被它逐个击破!大家一起上!” “哇……” 妖怪陡然冲了上来。 几个官差纷纷抽刀,或是胆怯强撑或是鼓起勇气,其余青壮也持着棍棒在旁边掠阵,众多刀子全都砍向猪妖。 猪皮虽硬如甲胄,却也比不过金属与利刃,一刀下去照样砍出伤疤,流出鲜血,疼得那妖怪仰头大叫。 然而妖怪的体型毕竟庞大,这次匆忙间带的人也确实少了些,莫说是妖怪,就是对付寻常野猪也够呛。只见得妖怪冲过,被它一撞,立马便有两个人被掀翻出去,倒地哀嚎不已。 妖怪受伤吃痛,却更凶悍了。 停下来低头打量众人,后退两步,将獠牙对准前边还站着的人,又往前冲去。 就在此时,只听一阵轰隆声响。 马蹄踏地,如急促鼓点,迅速靠近。 眼见得这头妖怪已经冲到了面前,几名官差惊慌之际,却又见月色下一匹马乘风踏草而来,快得像是一道黑影,侧身直撞在了妖怪身上。 “轰!” 一声巨响,蛇尾猪立马被撞飞出去。 同时草丛由远及近一阵晃动,一只三花猫亦是奔踏如风,英姿勃发,像是草原上的虎豹,挤开野草,从远方迅速来到现场。 第五百零九章 唯恐天下不乱 月色如银。 待得那匹马停下来后,众人仔细看去,这才看清,月光下马儿的身上隐隐泛着枣红色。 是那道人身边的枣红马。 “……” 众人一时睁大了眼睛。 只知道这匹枣红马很通灵性,从来不用缰绳,也会老老实实跟着那名道人走,能听懂道人的话,甚至有时无需道人说话,默契十足,却没想到这匹马竟如此神勇,有斗妖邪的胆量与本领。 “哇!” 那只被撞翻出去、铲出不少泥土青草的妖怪迅速爬了起来,大叫一声,露出满嘴锯齿一样的牙,目光紧紧盯着这匹马,后蹄已开始拨土。 身后一条蛇头尾巴也转过来,紧盯着枣红马,吐出猩红的信子。 就在这时,草丛一动。 “刷……” 一只三花猫窜了出来。 口中还叼着一面小旗子。 猫儿真当快如闪电,敏捷矫健,瞬间便跳到了空中,将嘴一张,口中衔的小旗子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火光。 “轰……” 真火瞬间朝前涌出。 那怪猪立马睁圆了眼睛,眼中倒映着这团火焰,火焰在眼中迅速放大,成了一面撞过来的火墙。 那高温与灵力几乎是扑面而来。 “哇!” 怪猪疯狂扭身,想要躲避。 因为体型过于庞大沉重,此时躲避又过于仓皇,它的四蹄在地上疯狂打滑,草地被它犁出一道道深沟。 “轰!” 火焰撞在了它的身上。 这一下甚至都不能用“皮开肉绽”来形容了,火焰灼烧之下,不仅它身上厚如甲胄的猪皮崩裂,肉绽开了花,而且被烧得焦黑发红,迎着火焰的侧腰至少二指厚的肉已经全熟,最上面一层直接烧焦烧脆了。 “哇……” 怪猪顿时仰天痛呼,声音刺痛耳膜,凄厉无比,使得在场人人都捂住耳朵,睡得离这最远的移民恐怕都听得清清楚楚。 而它已然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不顾身上传来的剧烈灼痛,甚至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只疯狂迈动蹄子,转身想要逃离这里。 猫儿则稳稳落地。 甚至她还有闲心思左右扭头,看了眼在场的人与环境,随即抬起爪子,凭空一勾,掉在地上的旗子便飞了起来。 “篷……” 黑雾荡开,在夜里也看得明显。 “嗷呜……” 黑雾落地,皆化作虎狼。 在场之人顿时又是一惊—— 妖怪本身已经够可怕了,可要是人多,倒也能鼓起勇气斗一斗。若是遇到单独的猛虎狼群,凭着人多,勉强也敢斗一斗,将之驱离。可如今这突然冒出来的猛虎便有六七头,狼群也成片,而且猛虎一个比一个长得大,怕是一大群江湖好手见了,也只能绕着走。 只是没等他们多惊惧,几头猛虎便陡然爆发出极快的速度,冲入草丛中,追向了那只妖怪。 群狼相对慢些,却也奋力追了上去。 现场很快便安静了下来。 只见那匹马扭过头,那只猫也扭过头,都看向众人,随即马儿慢吞吞的卧伏下来,猫儿则往前几步,爬到了马儿背上。 小旗顿时飞起,落入猫儿口中。 马儿也缓缓起身,向着猛虎狼群离去的方向,逐渐走入丛林中。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 一时面面相觑,却发现人人都瞪圆了眼睛。 原先那名道人说他会驱邪降魔,众人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见他平日谈吐、身周不凡之处,却也是愿意相信的。 可就如对枣红马一样,他们原先也只是觉得这只猫儿生得漂亮,又通人性,还常常见那道人与她谈话,一应一合,便知她多半不凡,可哪曾想到只是道人身边带的一只三花猫,就有如此神威。 那道人真是神仙不成? …… 山林深处,月色将将透下来。 道人在燕子的指引下,已与三花猫和枣红马会合,又被两只带路狼领着,去寻那妖怪。 走过荆棘,翻过小山,终于在一片草林中见到了那妖怪。 妖怪躺在地上,已经走不动了,只是胸口的起伏说明它还活着。 见它已经无法再逃,三花娘娘的虎狼们都成了偷懒的好手,只围在那只妖怪周围,或是趴着打呵欠,或是扭头看向别处,或是三三俩俩的狼聚在一起扑玩打闹,总之没有任何一个压着或抓着那妖怪。 道人与马走来,所有狼皆让开路。 唯有虎更懒惰,趴着不动。 “蓬蓬篷……” 随着三花猫吐掉旗子,令其飞在空中,忽然所有虎狼全都凭空炸成黑烟,飞回旗子中。 道人也拄杖走到了妖怪面前,低头仔细看着。 这妖怪长得像是一头野猪,却比寻常野猪要大不少,此时半边身子都被烧熟烧焦,散发出浓浓的焦香肉香,身上还有几道大的虎爪印,没有死已经是妖怪生命力强了。只得躺在地上,无力地睁着眼睛,唯有一条尾巴在胡乱的扭动着,像是被从中间砍掉的蛇一样挣扎。 “好香!” 马背上的猫儿情不自禁。 道人微微侧身,看了眼猫儿,随即无奈的收回目光,继续看向这妖怪:“足下可懂人言?” “饶……命……” “会说话啊。”宋游抿了抿嘴,“有个问题,想向你请教。” “饶……命……” “听说你半夜藏在草丛中,以婴儿啼哭声诱人前来,又突然袭击,总不会是想逗弄人玩一玩吧?”宋游说着摇了摇头,“饶是饶不了了,不过我家童儿的火法不上不下的,也过于狠辣,足下若能替我解惑,倒是可以帮足下一把。” “饶……命……” 斜躺着的怪猪只用一只眼睛盯着他,嘴巴一张一合,一字一顿。 “在下听说,在越州妖怪中,有关于‘大晏要亡了,陈家将要兴起’的流言,不知这流言又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饶……命……” “那便罢了。” 宋游立马便直起了身。 “柳……柳……” “果然,多谢。” 宋游与他行礼,挥了挥手。 一阵清风过,怪猪顿时闭上了眼睛,甚至身体也在化作光尘,消散于天地间。 不痛不痒,回归本源。 “走吧。” 宋游转身离去。 这只猪妖并不像刚刚来的路上听三花娘娘讲述后他心里想的那般野蛮愚昧,至少是可以交流的,而他身上阴邪之气不多,在此之前,大概率也并没有吃过人害过人。当然更可能是此前越州没有人,没有人可吃。 宋游猜它也许是因为人从这里走过,不想这些人在越州住下,这才出来攻击。 有时候人道与妖道往往矛盾,人与妖也常常矛盾,人道兴盛之时,妖道就会衰弱,一个地方人多了,妖怪自然就会变少。 无论大妖也好,小妖也罢,乱世才是它们兴起的最好时机,无人之地才是它们修行生活的最好土壤。 借着月光,一路往回走。 三花猫将自己的小旗子拿给他让他帮忙拿着,自己则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迈着小碎步走在前边,一边走一边与道人说着自己刚才的厉害。 道人虽在思索,却也连声附和。 “对哦——” 三花猫说着说着,忽然一阵疑惑,转头看向道人:“你怎么猜到晚上会有妖鬼来害人呢?” “乱猜的。” “怎么猜到的呢?” “三花娘娘没有察觉到吗?越州有位妖怪,唯恐天下不乱。”宋游低头平静的看着她,“而这已经很多年了。” “没有……” 三花猫一边走着一边扭头呆呆的看着他。 “你不聪明。” “!” 猫儿眼神一凝,盯了他片刻,随即才摇头晃脑,加快步伐往前去了。 走回移民宿地,毫无疑问,所有人都没有睡,也不敢睡,整个休息地一片嘈杂,大家全都睁圆了眼睛,讨论着先前之事。 离得远些的人则完全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也听不见他们的讨论,只知道先前夜晚一声凄厉哀嚎,刺破苍穹一般,惊醒了所有人,又隐约听说有妖怪晚上袭击人,便再也不敢睡了,惶惶不安。 直到道人回来,他们才像找到主心骨。 此时再看向宋游时,包括再看向地上那只猫儿时,眼神都已经不一样了。 “怎么样仙师?妖怪打死了吗?” “死了。” “刚到越州,就这么多妖怪,此后还要往前走,不知如何是好……” 众人全都忧心忡忡。 “诸位莫要担忧。”宋游只好安慰他们,“好比先前那只妖怪,几位官差都勇武非凡,仅是持刀就已经将它砍伤,只是带的人少了。对付寻常野猪这么多人也只是刚刚够用,妖怪要更厉害一些,可若是多带一些人,带上火把,却也不怕它。” 说完又请随行官吏明日白天从移民中挑选一些青壮,常常巡逻,好应对妖怪,便劝众人去睡了。 不管他们睡不睡得着,宋游反正是回到了露宿地,掀开羊毛毯往里一躺,以衣服行囊做枕头,便闭上了眼睛。 移民填北一事,注定是个大工程,不仅将耗费不少时间,也会比想象中更难,不过宋游却是此时才意识到,在这个过程中,填北移民的一切所见所闻恐怕都会流传下去,化为这片土地上的无数传说。 第五百一十章 天柱山上等清明 自那夜之后,原先就对宋游一行尊重有加的官吏差役与移民百姓对他们更恭敬了,官员们若是做得有好饭,必定先为他们端一份来,移民百姓若是在山间摘到野果,在溪泉里打到游鱼,有时也会赠予他们先尝。 宋游有时接纳,有时婉拒。 作为回报,三花娘娘便常常在路上捉些山鼠野兔,亦或是召出虎狼捉些野生牛羊鹿麂,自己吃不完的,也都分给他们。 反正越州是灵杰宝地,又空置多年,早已成了野生动物的乐园,提根棍子就能在河里打来游鱼,稍微懂些狩猎本领就能在山中捉到野兽,最多的便是山鼠野兔,几乎泛滥。而这些移民在来北方之前就是吃不饱饭的,根本不嫌弃。 三花娘娘最爱捉鼠送人,然后看人吃鼠,看完回头看自家道士。 越州果然多妖邪。 那夜之后,移民百姓但凡夜宿山间,几乎夜夜都有妖怪来访,有些是纯粹的好奇,有些只是略有敌意,有些则凶恶不已。 有时候白天也能遇见。 宋游通常先让他们自己对付,在这个过程中给予适当引导、帮助,若是实在妖邪厉害,对付不了,他这才请三花娘娘或是燕子出手。 随着进入越州,原本如长龙一般看不到头尾的移民队伍也逐渐分散,在官吏差役的带领下,前往不同的地方。 移民北迁是由南往北,也是一步步填,先填越州最南端。 这是第一批移民,虽然人数不少,可就算走得再深入,也深入不了越州多远。 很快宋游便到了与他们分别的时候。 此处亦是一片山清水秀之地,远方可见多年前的越州村庄,茅房土屋都已破败,杂草丛中隐约可以辨得出以前的田地。几百个无家可归的移民百姓从南方来到这里,行经千里,正环顾着这片未来的家园。在第一批移民中,他们也已经是走得最远的了。 宋游亦眯起眼睛,打量一圈四周,才对分管这批移民的官吏拱手说:“这段时间以来,多谢几位大人照顾了,诸位就到这里置屯开荒,我们则还要继续往北边走,就此别过。” “先生要去哪里呢?” “暂时还不知道。” “还不知先生此次北上目的何为?可有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 众官吏百姓闻言皆睁大了眼睛。 毫无疑问,他们都很关心这个问题。 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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