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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的反倒是死者的家人。偏偏死者已经死了,无法开口,还活着的人又怎么敢怎么舍得替死者做下这种决定。 再者,和鬼打交道多了,便也知晓,其实人对死后的很多顾虑担忧都来自未知,一旦真的成鬼了,顾虑担忧反倒去了大半。 “神医敬请放心,你我尽到礼节,便问心无愧,若还有别的因果罪行,便由在下一人承担。”道人的这句话如先前一样淡然而自信,“只请神医安心研究治疾之策,若能救下归郡百姓,便功德无量。” “……” 蔡神医这才知晓这位年轻先生所言非假,心中更是一片赤诚,连忙躬身行礼:“那便有劳先生了!” “举手之劳。” 人各有所长,也有不足。 没有人可以事事全能。 宋游是道人,不是医生,刚巧擅长这些,而不擅长解决疫病,便做自己擅长之事。 于是随同神医,继续行走归郡。 黄昏夜里,村前屋后,人鬼难分,常有新鬼立于坟前出神,不知是在思念故友,还是在回想人生,是在不舍人间,还是在忐忑阴间。可这时的他们实际上已经离开了这世间,凡人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就算之后几天没有消散,存留下来,也唯有孤独寂寞。 便常见一名道人与鬼相谈。 这时候对于这些新鬼而言,他便是唯一可以与他们交谈的人了。 有人同意,有人犹豫。 但凡遇到犹豫的,哪怕只有一丁点,道人也统统作罢。 然而如他之前所想,面对这种事情,最洒脱的反倒是自己。又或者村人朴素,因疫病而死,知晓病有多痛,疾有多苦,自己死于暗中,却也在道人问到时愿意尽自己所能,为神医这个举火之人再添一抹光。 于是山神掘坟,草木为尸。 三花娘娘点的灯笼在野外的树枝上一挂就是一整夜,神医与徒弟在灯下亦常常彻夜不眠,道人挥手息去夜间北风,远远看着,而不惊扰,剑客只好抱剑坐在远处,点着火堆,一夜观星辰,不知心想何事。 有道人护法,有时就在坟边,有人从边上走过,却也发现不了他们。 有时招来鬼魂,亲口问鬼病中感受。 野兽不惊,妖邪不扰。 白天则行走于村落城池。 道人依然将灵力化成雨水、融进井泉,既驱散病人身上的妖法邪术,也为未患病之人添些生机,扼制瘟疫蔓延。神医则联合各地官吏,试验自己用毕生医学研究出的新法子,二者结合,作用不小。 宋游一路见识着这位神医的风采。 神医果真是神医,不仅熟知人体经络骨骼,通晓医理病理,更有通神之能。 宋游见过他只看人一眼,明明还没有疾病迹象,却能断定人是不是染了疾但没有发作,也见过他看人一眼,便知晓这人身上有多少病,都有些什么病需要治。甚至有时只需看人面相,便知人生坎坷,把人脉象,便能断定此人无灾能活多少岁。 药草昆虫,世间万物,没有他不认识的。 听徒弟说,有时神医治人无需用药,只拍打一下,或令其做什么事情,或说几句话,便能使人好转。 至于传说中的长生药,不老药,甚至吃了能升仙、能转变男女的药,他们师父竟也知晓。只是每当说到这些,被蔡神医听见了,便会过来出言斥责他们说起大话来不顾事实,又告知宋游,都是世人谣传。 如此神医,有道人相助,能放开手脚研究,又早就对其颇有研究,治病之法自然迅速完善。 宋游做的事还要多些。 若在行走途中,遇见妖魔为乱,也得去查探一番,顺手除之。 听说很多村落本身与外界交互不多,疫病之后,更是等于与世隔绝,但偶尔还是有瘟疫,却是不知从哪冒出来的。 也得耐心的寻找。 这么走来,就比之前走得慢多了。 宋游保持着耐心。 三花猫更是全无所谓。 冬越来越深,寒意越重。 其中见闻,各地苦难,道人与神医的所作所为,实在无需赘述。 不知不觉已到腊月。 禾州下雪了,至少归郡下雪了。 野外已是寒风瑟瑟,白雪皑皑,蔡神医裹着厚厚的衣裳,坐在剑客的黑马背上,两名徒弟跟随宋游与剑客缓步前行,步步都是脚印。 道人身上沾满风雪,一边走一边说:“恭喜神医,疗法初成,等到了灵泽县,确认过后,便可上报官府,全郡推广。” “但愿这次能成。” 神医坐在马背上,如此回道。 头上分不清是发是雪。 第二百四十三章 于道各努力 北风吹雪,耳边全是尖锐的呼啸。 宋游走在黑马的旁边,几乎听不清神医的话,回头看了眼身后两名缩着脖子低头赶路的神医徒弟,继续对神医说道:“神医可有想过,将毕生所学著作成书,流传千古,好造福后人?” “老夫也著了几本书,皆在世面流传。” “可是《疫经》、《本草论》、《药经》、《针灸经》和《骨经》几本?”宋游问道。 “咦?”神医意外,“先生也知晓?” “粗略看过一点。” 蔡神医乃是当世医术第一人,这几本书也是这个时代的文化瑰宝,能代表时代的某一处巅峰,宋游既去拜访过蔡神医,又怎会没有看过? 宋游看向神医:“只是这几本经书,似乎不足以囊括神医真正的本领。” “这……” 蔡神医坐在马背上,犹豫了下才说:“实非老夫有所私藏,实在是天意弄人,巧合所致。” “嗯?” 宋游反倒来了些兴趣,抬头看他: “怎么说?” “老夫本作了另一本书,名为《蔡医经》,虽只有一部,却囊括了老夫一生所长。此外老夫所著的所有医书,皆是这部《蔡医经》的外相,而一切内理都在这一部书里。若今后有人悟透这一本书,则一切疫病治疗之理都能知晓,再无需求神问佛,苦心钻研,被疫病所折磨。”蔡神医的身体随着马儿的步伐而前后微微摇晃,随即叹了口气,“奈何似乎天意不许这部书现世,一路都有坎坷。” “愿闻其详。” “老夫初次写下此书,乃是十五年前,用时十年,中间磕磕碰碰,若非鼠啮,便是虫蛀,空费了许多时间。十五年前初次写成,偏偏茅屋又被东风所破,一夜大雨倾盆,毁了所有书稿。”蔡神医十分无奈,“随后老夫用时五年,再将书重新写成,也增添了不少东西进去,然而当时又遇上北钦山地龙翻身,老夫倒是被弟子拉了出来,可山上泥石却滚滚而下,冲垮淹没了整座茅屋,现在一切皆在地下数丈,化成泥水。” “神医无事,真是大幸。”宋游说道。 “谁说不是呢?随后老夫才搬到现在住的茅屋,又曾拿了一段时间专心写书,只在昂州行走,不曾走远了。用时三年,终于重新写成。奈何还没等老夫将这部书传出去,便遭了贼祸,屋中钱财与书稿一同不知所踪。” “倒真像是天意了。”宋游笑了。 “老夫倒也没有气馁,后来又继续书写,每写一次,都叫徒弟抄录另存,只是写了一半,便来了北方。如今书稿一份寄存在蛇仙那里,一份老夫一直随身携带着,还有一份,老夫有一名徒弟,姓陈,在长京开了个医馆,便寄存在他那里。” “可是长寿街的济世堂陈大夫?” “咦?先生连这也知晓?” “陈大夫多有仁心,常常义诊,我在长京时也曾听说过他的名号。” “他没有违背老夫教导就好。” “神医身上这一份书稿可在?” “现在还在。” “还在就好。” 宋游点了点头,却是若有所思。 走着走着,远方已出现了一座城池。 …… 郡城灵泽县。 一行人在此已停留数日。 县中还有的大夫全都聚集在一间房中,捂着口鼻,看向病榻上的人。 此人早已患疾,几日之前,就到了六七日,如今已过了十来天,却不仅没有死,反倒逐渐好转,甚至已经吃得下粥了。 症状一一停止,面色逐渐红润,眼中血丝褪去,生机恢复,真好似起死回生一般。 “哎呀!” 一群大夫大为震惊,都睁大了眼睛,转头看向身边的蔡神医。 除了震惊,还有崇敬仰慕。 此刻在他们眼中,蔡神医的地位恐怕比赤金大帝还要高些,若是蔡神医摆一摆手,恐怕所有人都愿意随他而去。 当地官员亦是一片惊呼声,躬身行礼。 不是恭喜,便是感谢。 蔡神医却没有松气,连忙制止众人的礼节,左右看看,却没有找见宋游。 连忙出门,却见道人在门外等他。 “神医不愧神医之名,当真医术通神。”宋游微笑看向他,“看来归郡百姓有救了。” “先生居功至伟。” “……” 宋游摇了摇头,不与他多说,从身边剑客手中接过一个陶罐。 “在下已将灵力化成丹丸,每日存下,总共这么多,便交到神医手上。若是一村之人,只消取一大缸的水加三五粒丹药进去,化水服用,每人一碗即可,若是一城之人,便取适量扔进井泉。不过神医却得告知他人,不可偷吃,若有人贪图丹药灵力而偷吃,有害无利,生死难料。” “这……” 蔡神医接过陶罐,低头一看,里头丹药共有两种,装了大半罐子,随即抬头看向宋游: “先生这是……” “如今神医已找到治疗妖疫之法,自要在此向全郡推广,行医救人不是在下的长处,降妖除魔才是我辈道人精通之事。”宋游说道,“根源乃是在寒酥县以北的雪原,归郡之事便交给神医。” “先生要去雪原除妖?” “雪原是根本。” 蔡神医便不多说了。 归郡瘟疫皆来自雪原,传播恐怕也是从雪原来的妖魔作祟。自己再怎么治疗,只要雪原的妖魔还在,瘟疫仍会卷土重来。解决了九日疫,说不定下次又会是十日疫八日疫,制造瘟疫的妖魔不除,便会源源不断有新的来。 “唉……” 蔡神医也只得叹一口气,问道:“先生何时离去呢?” “现在。” 蔡神医转头一瞄,剑客已经牵着黑马走来了,枣红马则与人并肩而行,背上都驮着被袋。脚下一只三花猫,步伐迈得欢快。 神医的目光不由变得复杂。 相处虽只一月有余,只是这一月却并不简单。 尤其是宋游的帮助。 “神医医术绝世,德行出众,在下能有幸亲眼所见,此行已经非虚。相遇是缘,如今也该分开了。”宋游对他说道,“神医也不必伤感,天下虽大,人生却长,若是缘分还有,想来我们会在长京再见。” “真有再见之日,定要请先生好好喝一杯茶。” “在下在长京还有位故友,似乎还找神医有些要紧的事,大概是会相见的。” “不知是哪位故友?所为何事?” “乃是她人隐私,这就不便说了。”宋游笑了笑,继续与蔡神医道别,“今后不能相见也无妨,神医名满天下,相信无论在何地,在下都能听见神医济世救人的故事,如此也算相见了。” 说着停顿一下:“之后分散灵药、推广疗法,便请神医多多费心,在下则去雪原,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自然自然。” 蔡神医连连点头应下,随即才说:“先生确实与我各有所长,先生去雪原除妖,老夫自然该在归郡推广疗法,然而若无先生相助,老朽又哪里能这么快研究出对策?归郡之事也是没有先生便万万成不了的,该留有先生的名字。” “……” 宋游听了却忍不住微微一笑,说道:“在下出得最多的力,不过是驱邪与滋养的灵力罢了,就算没有我,也有别的人,没有别的人,时间久了天宫神灵也会忍不住的,缺了在下,神医仍能攻克妖疫,缺了神医,才是万万不成。” 宋游顿了一下,又看向他:“至于尸骨,想来神医在遇上我等之前,也不止见到两具吧?” “瞒不过先生。” 蔡神医此时自然无需再隐瞒,只对他说道:“勿雪知县管经义,曾下令让老夫进入病迁坊停尸间,雨落捕头董成文,曾带老夫趁夜掘尸,苗苑扈元两位大侠生前也曾多次掘墓取尸,也正是因此染病而亡……” “果然。” 宋游点了点头,微微眯起眼睛。 乱世催生奸人,却也多有义士。 这些人也该留有名字,只是这种做法在这年头毕竟不好听,该换个说法。 宋游想着,又瞄向了蔡神医。 这位神医仙风道骨,比永阳上仙更像神仙,也比很多神灵更像神灵,只是到归郡以来,劳累过度,休息严重不足,看起来十分落魄。 想了想,他才又说: “神医医术高明,想来无需在下来担忧神医身体,只是神医疲惫已久,恐怕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也难以安眠,长此以往,恐怕消耗根元,今日离别,我也没有什么好赠送的,便送神医一道立春灵力,蕴含生机无限,最是养人,只愿对神医有些帮助。” 将手摊开,手上一颗丹丸,生得青绿,颇为可爱。 “此非丹药,也无实体,实乃幻化而成,也与罐子中的其它丹丸不同,神医无需研究,吞服即可。” “多谢先生。” 蔡神医自是连忙接过。 “就此别过。” 宋游与他行礼,毫不多留,转身就走。 剑客与猫都跟在后边。 蔡神医手上拿着青绿的丹丸,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仍旧感怀万千。 与这先生一同走过一个多月,当时不觉什么,只觉道法高强,心性不凡,现在回想,却像是当年在北钦山上初见蛇仙一般。 蔡神医医术通神,自然看得出人的不同,也看得出人的生机衰盛,那先生一路走来散去的灵力,少一点便能祛除病患身上妖法邪术、也能使得未患病之人生机旺盛、身体健康,若是多一点,恐怕都能多活几年。 难道不是神仙手笔? 如今归郡各地封闭,消息不通,大抵要等很久之后,归郡各地才会有他与道人携手走过的传说。大概要等到数十年后,这些人都老了,偶然坐在村口树下回忆人生,回忆当年那场大疫,那名神医和道人时,才会有人渐渐回味过来,自己当年多喝了几口水,余生竟是好处无穷。 那也是多年之后的事了。 几道身影在视线中迅速远去,蔡神医仿佛这才醒来,收回目光,又转身走回屋中。 屋中之人都还在等着他。 等待他的事也还有很多。 或许很久之后,宋游会在远方听见禾州疫去的消息,又或者许久之后,他也会在禾州听见雪原妖除的传闻,想来那也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第二百四十四章 寒酥夜遇僧 大雪将世间一切都染成了白色,道人与剑客,两匹马一只猫,脚印延伸向北。 依然时走时停,播撒分发灵力,祛除妖法邪术。 有时也遇上其他的人。 前来归郡的医者不止蔡神医一人,修行人也不止宋游一个,漫天风雪中,总有逆行者。 只是风雪过重,走得便慢了。 宋游原计三天时间能走到寒酥,也就是归郡最北、最靠近雪原的一个县,奈何第三日的晚上也没有走到。 偏偏这边地势平坦,村落又不能借宿,竟是连个避风的地方也找不到。 眼见得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宋游无奈叹一口气,只好施法,聚土成堆,围成一个避风之处。 三花娘娘化作人形,熟练的去捡了一大堆木柴来,点起火堆。 剑客则打下驻马桩,拴好马匹,卸下被袋。 荒野的寒夜里多了一点火光。 宋游铺开了羊毛毡,自己盘坐在上边,隔开地寒,再将毛毯薄被也拿出来,放在一旁,三花娘娘也坐在道人身边,用毛毯裹着身子,只露出一颗脑袋来盯着面前的火堆,若是柴不够了,就从毛毯里伸出一只手来,拿起柴丢进去。 土堆阻挡了寒风,毡毯隔开了寒意,火堆又熊熊燃烧,火焰映在三人的眼中,噼啪作响,倒也为这寒夜添了几抹温暖。 一个铁锅,半锅冰雪,配上掰成小块的烤饼,白雪慢慢融化。 然而雪夜之中,竟有人来。 只见三花娘娘拿起一根木柴,戳进火堆,身体没有转动多少,脑袋却几乎转到了后边去,看向夜空。 “怎么了?” 宋游也跟着转头看去。 此时天早已黑了,头顶无星也无月,世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小女童却依旧盯着那方,既不说话,也不将头转回来。 过了一会儿,才隐隐见到一道身影。 火光中身影逐渐显现。 是一名穿着黄色僧袍的僧侣,体态有些胖,头上裹着布,双手合十,沿着官道,步伐坚定,缓慢走来。 僧侣无疑也看见了他们,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们几眼,似乎确实他们是人非妖,这才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躬身行了一礼。 “阿弥陀佛。” 宋游也起身回了一礼,这才问道:“大师父为何深夜赶路?” 僧人从疲惫的脸上挤出笑意,恭敬的答道:“未达目的地,只好赶路。” “这么晚了,还能看得清路吗?” “肉眼不能,心眼却能。” “好一个心眼却能。”宋游道了一句,这才问道,“不知大师从何处来,要去何方?” “从身后村庄来,要去寒酥。” “夜深风雪重,寒酥还有三十里,大师即使走到城门下恐怕也进不了城了,不着急的话,便请来此处一同暂避风雪吧。” “几位不怕贫僧带了疫病?” “大师怕我等带了疫病吗?” “恭敬不如从命!” 僧侣隔着夜与宋游相视一笑,又合十行了一礼,这才迈步走近。 双方一名道人,一名僧人,口音都与禾州人不同,前方就是疫病最严重的寒酥,若怕疫病,怎会在此处夜行? “多谢几位。” 僧侣在火堆旁边找了个空位坐下,对他们说道:“贫僧法号一度,原是昂州人,在昂州胜德寺出家。” “在下姓宋名游,逸州灵泉县人,暂无道号。” “舒一凡,江湖武人。” “在下逸州灵泉县阴阳山伏龙观旁边猫儿庙的三花娘娘。”小女童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僧人,学着身边道士的语气,话却要长得多,一口气说完对她来说显得有些艰难。 “贫僧有礼了。” 僧人多看了一眼三花娘娘。 “三花娘娘原是逸州金阳道旁猫儿庙的神灵,与在下因缘相遇,结伴游历天下,已经快五年了。”宋游对僧人解释说道,补充一句,“我等此行亦是从昂州长京而来,年初进的禾州。” “原来如此。” 僧人长了一张微胖的圆脸,看起来颇为慈善,只是眉目间有一抹忧愁与疲惫:“倒是有缘,贫僧来禾州之前,便在长京天海寺挂单了几年。” “天海寺?” “道长也听过么?”僧人问道。 “去过一次。”宋游不由露出笑意,对他说道,“天海寺,惜字塔。” “那棵树真是神奇。” 僧人便也露出了笑意,眼中有些怀念回想之色,再看宋游时,便仿佛得遇故人一般,笑着说:“道长从逸州来,想必也是四处游历,不知是何时到的长京,又何时离去的呢?” 宋游亦不拘束,一边烤着火一边说:“大约明德四年二月到的长京,今年正月份离去的。” “那真是不巧。”僧侣合十颔首说,“贫道刚好明德四年初离开长京,此前在天海寺挂单修行五年。” “该说巧还是不巧呢?” “哈哈,道长说得是。” 这倒是和蔡神医差不多了。 在长京没有遇上,反倒在两三千里之外的禾州归郡遇上了,很难说是有缘还是无缘。只能说是当时缘分未到,如今则到了。 “大师又怎么来了此地呢?” “我等佛门中人,终有普济天下之心,如今北方混乱,贫僧虽本事低微,却也愿以微薄之力,救济乱世。”大师双手合十说道,“因此在天海寺修行过后便来了禾州,恰好没多久,便听闻归郡大疫,于是便来了归郡,听说寒酥最为严重,便一路前往寒酥。” “原来如此。” 宋游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遇见的修行中人大抵如此,佛道皆有,不过这妖疫中的妖法邪术乃是出自雪原大妖王,一般的修行中人也没有那么好祛除,而对于病症他们就更加无力了,哪怕懂医术的道人,也很无力。这段时间以来,宋游也只见过一个懂得巧妙法术的人,能将病症移走,但他忙活两三天下来也最多只能治得好一个人。 宋游想了想,才说道:“不过如今县城多已封闭,严管进出,大师就算到了寒酥城下,怕也不容易进得去。” “也得到了再说,若能进得去,贫僧便直去病迁坊,若进不去,便去城外村落就是。” “大师有治病的办法?” “贫僧学识甚浅,法力微薄,治不了病,只能为病患消除痛苦,延缓疾病罢了。”僧人颇为惭愧的说,“让道长见笑。” “在下亦无治病之法,何来见笑?” “莫道荧光小,犹怀照夜心。” “便是如此了。” 宋游附和了一句,想了想又说:“不过大师可听说过蔡神医?” “如雷贯耳,听说蔡神医也在归郡。” “正是。”宋游对他说道,“蔡神医前两日已在灵泽研究出了对症之法,能治好九日疫。” “此言当真?” “自然。” “道长如何知晓?” “我等正是从灵泽而来。” “那便太好了!” 僧人顿时极其高兴。 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喜形于色,这才收敛了笑容,双手合十,闭目默念一声,等到睁开眼睛时,已经一片平静: “若是如此,贫僧便更得去寒酥了。” “这样啊。” 宋游点了点头,能猜出他的意思,又与剑客、女童皆对视一眼,这才说道:“我等本也是打算去往寒酥,奈何风雪难行,只好就地过夜了,既然如此,或许明日我们可以同路。” “那便多有打扰。” 本身都是修行玄门中人,又都是为了治病救人来此,即使称不上初见便似故交,也实在无需多的客套。 相遇相交都该如水,简简单单、干干净净。 于是一行人围着火堆坐着取暖,等到雪水将烤饼煮成了糊糊,剑客盛出,一人一碗,加上此前灵泽县官员百姓赠送的柿饼,也一人一个。肚子里有了东西,便暖和了许多,才好继续畅谈。 等到夜深时,宋游又聚了一堆土堆,堵掉了最后一个缺口,询问僧人是否要薄被,僧人只说不冷,便也作罢。 其实只要是活人,哪有感受不到冷的? 道行再高,也是会冷的。 若是感受不到寒冷,便不会知晓温暖为何物,不知温暖的可贵了。 只是冻不坏罢了。 只是僧人如此说了,以宋游的性子,也懒得再纠缠,倒是三花娘娘最知晓寒冷的难受,硬是拿着薄被丢到了他身上,又翻过土堆缺口,在寒夜里去捡了许多干柴来堆到旁边,顺便捉了只耗子,留着明天早上吃,这才钻进羊毛毡里,与道人一同盖着毛毯,一半发呆一半睡觉。 晚间僧人拨珠默诵经,诵到半夜,中间怕火熄灭,又添柴几度。 次日清早,已落了满身的雪。 道人与剑客又煮了糊糊,加上柿饼,分与僧人同吃,三花猫礼貌问过僧人吃不吃耗子以后,便也出去遛弯,顺便吃了耗子。 随即继续上路。 同行者又多一人。 寒酥的雪不知下了有几日,怕有一尺多厚,脚踩下去是深深的脚印,三十里路居然走了一上午。 这一上午,可不是睡到日上梢头,再走到中午时分。因为北地寒冷,即使俞知州赠送的羊毛毡与羊毛毯的保温隔热能力都十分出众,然而睡到清晨最冷时分仍然会被冻醒,索性上路,几乎与日出同行。 中午时才抵达寒酥城门之下。 不出所料,寒酥早已封城。 然而守城的兵卒只看了一眼城下之人,便远远喊道:“来者可是从灵泽县前来的宋游宋先生?” “咦?” 僧人颇为惊异。 迎着他的目光,宋游先是与城墙上的兵卒问答,随即才转头对僧人答道:“在下此前曾与蔡神医同行,后辞别神医继续向北,想来应是灵泽县的官吏邮差送来了神医破除疫病的消息,顺便给在下行了个方便。” “原来如此。” 僧人双手合十,笑着说道。 城门亦在两人面前缓缓打开。 第二百四十五章 小城降甘霖 寒酥,即为雪花之意。 寒酥县挨着雪原,离北境言州也不远,一到冬日,气温极低,常常飘雪。 一度法师跟着一名胥吏、沿着寒酥县的街道行走,左右环顾,几乎家家户户都房门紧闭,街上一个人都见不到。即使那些紧闭的门户,大多数里头也是不仅没有任何动静,连任何生机也没有。 这场大疫,不知空了多少人家。 如今正值寒冬腊月,怕是太平年间也会有百姓受冻而死,更遑论当下灾年,又是兵灾又是妖魔,又来大旱,又来瘟疫…… 世间的苦究竟共有几斗? 一度法师想起了自己四处挂单、游历修行时见过的那些苦行僧。 随即摇一摇头,继续行走。 前方小吏一边走一边与他交谈。 说起寒酥县的人口,有多少人得了疫,死了多少,县官哪些跑了,哪些还留着抗疫,又有哪些对策。 小吏姓金,在县衙也谈不上什么官职,母亲和哥哥也在病迁坊,因此很乐于向他说说里边的情况,也对他这种人十分敬佩。 一般病迁坊都设在城门口,这样方便,很多事情都方便,他们这些修行中人或外地来的大夫要想进去,也很方便,进城门直接就到了。此后城中若还有官吏能够管事,都不会让你乱跑,进出查验也方便。 寒酥县也如此。 只是他们从南城门进来,病迁坊却在北城门。 昨夜初遇的那位道长显然也是第一次到此地,然而城中官吏却似乎对他极为尊敬,不知为何,但总归是托了那位道长的福——守城的官兵不仅很果断的放自己进了城,而且没有让自己从城外绕到北门,而是允许自己从城中穿过,还叫了一名胥吏来带路。 这自是一件好事。 只是进城之后,他与那位道长便分开了,那位道长说去城中庙宇找当地社神,不知所为何事,他则前往病迁坊。 一度法师行走归郡以来,遇见过不少同行之人,既有道人,也有僧人,有江湖高人,也有各地游医,大家各有各的本事,各有各的法子,常常聚在一起又常常各自离去,甚至有不慎染病死去的,既到乱世,便身如聚沫,又如烛如风,这种事情,实是常事,一度法师也不过多关注。 “就是这里边了。” “多谢金施主。” “小人兄长昨日才进去,病情很轻,长得与小人很像,大师若见到了,请替小人为兄长问一声好。”胥吏停住脚步,对僧人说道,“此外兄长以前也在县衙办事,大师进去之后,有什么事,可以先找他。” “一定一定。” 一度法师知晓他其实是想请自己多多关照他的兄长,但也笑着答应下来。 胥吏这才放心的离去。 一度法师则跨过一堆杂物。 “咳咳咳……” 还未进去,便已听见了咳嗽声。 所谓病迁坊,便是城中隔出来的一片区域,将染病的百姓都放进去,好与正常人隔开。但其实大多数病迁坊并不负责医治,除了有同样染了病或者心善的大夫愿意主动进去才行。此外每天固定时间,由病轻的或专人把死人拉出去,再由人带走焚烧或埋掉。 说白了,不过把病人扔进去等死而已。 但已是无奈之举。 作为有道行护体的僧人,一度法师不会被病邪侵扰,可也没有治病之法。 唯有两个法术法咒。 一是从师父那里学来的救苦救难咒,也是他出家的胜德寺唯一的佛门法咒,没有别的用处,只能帮人减轻痛苦。 一度法师精通此法,由他诚心施法念咒,哪怕得了九日疫痛不欲生,也几乎可以做到无病无痛。只要患病者身体还未萎缩,便能行走,只要喉咙还没有彻底哑掉便能自如说话,既少了苦痛,也保全了尊严。 二是游历至天海寺时,从住持方丈那里学来的去灾解厄咒。 去灾解厄咒本有治病的作用,不过只能治些伤寒小病,九日疫过于强大复杂,此咒也解不了,只能减缓疾病蔓延,让患者多挣扎一些天。 前者易,每日可救百人。 后者难,每日只可一人。 然而僧人法力精力都有限,若是患病者不多还好,人数一多,终需取舍。 行走归郡已久,知晓无论如何自己也治不好这妖疫,让患者多活一些天倒不是全无意义,只是终究不如让更多人减轻痛苦来得好些。 因此他已经很久没有施过去灾解厄咒了。 今日再念起来,已经有些生疏。 是的—— 若是没有听闻蔡神医破解了妖疫还好,既然听说了,这寒酥县的百姓便有了救。救苦救难咒得念,去灾解厄咒也得念,让一个患者身上的疫病减缓一些天或许便能救一条命。即使知晓神医有了治疗方法之后,要推广开来,尤其是推广到这些穷苦百姓身上来,也十分艰难。 只是总归也是有了希望。 于是病迁坊中有了诵经声。 病人口耳相传,自发聚到僧人身边,或坐或躺,听着经声入眠。 咳嗽声明显变少了,且越来越少。 自大疫以来,北城门口的夜还从未如此安静过,只剩下北风呼啸,与诵经声深夜不歇。 “咳……” 僧人面上疲惫又多几分,嘴唇也干裂了,不过直至法力枯竭,他也并未停止。 直到五更天,才稍作歇息。 几乎刚一闭眼,便有神灵入梦来。 梦中是一名驼背的老妇人,还不到人的膝盖高,倒不是生得矮,而是小,比例还是和寻常老妪一样。 老妇人自称是寒酥土地神,来梦中不为别事,只为告知百姓,明日天亮之后,巳时天上会降甘霖,未得病的人淋了甘霖,能防止被传染,得了病的人淋了也能少些痛苦,兴许能多活一两日。 次日早晨。 只见一个和昨日带路的胥吏长得有七八分相似的中年人四处奔走,告知昨夜神灵托梦,生怕大家不知晓不重视、或是不知道巳时是几时。 在他的宣扬下,无论得病没得病的人,只要还能走动的,都出了门,在外等着,甚至有些已病入膏肓走不动的,也被人搀扶着,到了露天处。 僧人将信将疑,抬头望天。 今日虽不是晴天,但天空也是一片铅白,唯有几道浅灰,没有乌云,哪来的甘霖? 何况此时乃是寒冬,就算要下,也该是下雪才对。 想到昨日小吏的托付,趁着这名中年人再一次从自己身边走过,僧人叫住了他: “施主。” “嗯?”中年人顿时停下,顶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与他施礼,“大师何故叫住小人?” “施主可是姓金?” “大师如何知晓?” “施主的弟弟托贫僧向施主问一声好。” “二金……” 中年人顿时一愣,随即连忙问道:“二金现在如何?可还在管病迁坊之事?” “贫僧进来时,令弟在城门口值任。” “那就好那就好。” 听闻弟弟已经离开了危险的病迁坊,中年人这才连忙松了口气。 “施主兄弟情深。” 一度法师道了一句,随即才对他问道:“昨夜贫僧也梦见了神灵,难道诸位都梦见了么?” “回大师,小人问过,都梦见了。”中年人答道,“而且以前小人常去城中雪庙,在土地庙中见过这位土地神,和梦中长得一样。” “原来如此。” “大师可还有事?” “还有一事……” 一度法师清了清嗓子,对他求助的说:“贫僧在此处念经,可为病患祛除痛苦,一日可惠及数十人,不知可否请金施主将那些离得远些、又病情最重苦痛最深的病患带来?” 中年人答应下来,便又离去,此时病迁坊露天之处已经挤满了病患。 一度法师不禁又抬起头,看了眼天空。 神灵若能显灵,又怎会等到今日? 然而就刚刚说了几番话的功夫,天空竟已无风成云,黑乌乌的一小片,刚巧笼罩寒酥上空。 算算时间,已临近巳时。 到了巳时,果真天降甘霖。 这雨神奇,淋在身上,一点不觉得寒,最多只有几分凉意,若是患病之人,反倒解了头疼欲裂的毛病。落在地上,润物无声,入土不见,落在衣裳上亦淋湿不了布料,只钻进身体里。 满城百姓皆惊,只觉神仙显灵。 “土地神……社神……” 一度法师口中喃喃,抬头看天,淋着这雨,忽然露出一抹笑意。 “呵……” 哪里是神灵为之? 乃是同行人啊。 僧人脸上笑意渐浓。 即使行走归郡以来,早已遇见过不少同行人,心中也仍旧难免为之感动。 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百姓,已经用尽法力的僧人十分无奈,只好低头闭目,心中默念: “佛祖在上,弟子道行浅薄,法力低微,然而见归郡百姓苦难,心中不忍,法力耗尽也杯水车薪,若佛祖能听得见,便请大发慈悲,将无边法力借一瓢于弟子暂用,弟子愿以阳寿相换。” 无边丝雨飘摇而下。 神奇的是,佛祖好似真的听见了自己的祈求,当睁开眼睛时,身上原本用尽的法力已恢复了七七八八。 “阿弥陀佛……” 一度法师闭上眼睛,诵读佛咒。 …… 中午时分。 道人亦带着三花猫与剑客来到了病迁坊,见到了无数等死的百姓,亦见到了被人群所环绕、诵读佛咒好比菩萨的胖僧人。 一行人一路走来,不知见过多少疫病中的百姓,然而每一次见,仍旧心有不忍。 而这胖僧人,既施法让百姓免于痛苦,一日数十人,又施法扼制病情,一日仅一人,二者于他而言实在消耗太大,到了后面,法力耗尽,便几乎是在消耗自身的根本。可这病迁坊中何止千人,以他这样,又不知要费几条命。 果真如他所说,莫道荧光小,犹怀照夜心。 这心炽热,仿佛不知疲倦。 宋游待他停下时问他,他便只说,这个世间并非一个天地中有千千万万人,而是千千万万人的眼中,有千千万万片天地,救了一人,非只是救了天地间的一个人,而是救了一个人的一个世界。 挺有意思的说法。 这人也挺有趣。 宋游喜欢和这样的人交谈、相处,喜欢见识这样的世界。 本来他是来向他道别、要前往雪原的,与他一番谈话,受他影响,竟也决定多留一些天,随他一同为寒酥县的患者续命。 有多的灵力,依旧化成丹丸,让当地社神去跑,送去寒酥县的村庄。 正好这社神也可怜。 寒酥县临近雪原,毗邻一位连天宫也不放在眼里、连雷部正神也除不掉的大妖王,本身神灵就难当。一场大疫,寒酥县百姓十不存三,活着的就算还有祭拜神灵的心思,祭拜的也不是她了。信仰断绝,已在消散的边缘,现在法身还不见得有三花娘娘的猫体大。 社神虽无作为,实是无力,终是比天宫那群正神要好多了。 便给她攒些香火。 于是道人、猫儿与剑客皆留在了病迁坊,整日不出。受他的影响,县中还存活的官员富户对病迁坊都多了些关照,每日吃得好了些,听闻病迁坊有高人在救治病患,能治苦痛,能缓病疾,有富人与官员也将患病的家人送了过来。 这下病迁坊百姓的日子便更好过了。 那原在寒酥县衙做胥吏的金姓中年人也是个妙人,九日疫前几日不算痛苦,僧人的救苦救难咒用在病重者身上更划算,他便联合其他几名病轻的人每日送来重患,也做着一切辅佐工作。 只等待真正的希望到来。 不过神医的疗法非止一个药方那么简单,除了内服外用的药方,还有针灸熏疗辅佐,才能彻底去根,耗费的不止是物资,还得有人。 归郡虽只是一郡之地,也不算太偏远,然而要等神医通过郡城慢慢推广全郡,还要送报知州,再以禾州之力救助归郡。禾州疲敝不堪,不见得能提供救助整个归郡的人力物力,说不得还要到昂州长京去请朝廷,不知要多久。 希望已有了,却并不好等。 第二百四十六章 除夕正好除疫 药方最先来,比宋游都先到。 然而寒酥药铺早就空了,最多富人家中还有存余,却也得先救自己家人。 药材几天后才到,杯水车薪。 又过几天,才从郡城传来了完整的治疗方法,加上几名从普郡来的大夫,大约到十多天时,才有第一批真正勉强能管几天的药材送来。之所以勉强能管几天,还是因为寒酥所剩人口本就不多,据说蔡神医研究出治疗之法的消息已经被禾州紧急送往了京城,要请昂州援助。 逐渐有病轻的人痊愈了。 这时病迁坊中倒有了些变化—— 若是有人能被治好,大家自然希望被治好的人会是自己,若是所有人都能被治好,大家自然希望先被治好的会是自己。 有人说道人和僧人优先救城中富人贵人,又有人说他们尤其不爱救富人贵人,有人说他们每日本能帮更多人,却要塞了钱才肯帮忙。僧人问起道人是否在意这些流言蜚语,道人则反问他,僧人笑笑,道人亦笑,却是无人在意的。 越接近黎明,人们便越渴望光明。 向来如此。 不觉已到十五天。 此时寒酥病迁坊中虽仍有大量病患,并未痊愈,但僧人与道人所能做的,却差不多已经做完了。 一度法师的救苦救难咒是简单的佛门法咒,有法术传承的寺院基本都会,但一度法师却用得十分熟练,效果便也非凡。在宋游的帮助下,一度法师的救苦救难咒几乎惠及到了寒酥病迁坊中每一个人,无论病轻病重。 该延缓病情的也已经延缓了。 这方面一度法师出力就不大了。 一行人已无需再在寒酥久留。 只是病迁坊中的病患仍旧喜欢围在一度法师身边,听他念经讲法,一度法师亦十分耐心,即使再怎么疲累,也照顾着这些百姓的心情,耐心与他们讲述着佛法、慈悲、为善之道。 宋游往往只在一边看着。 莫说他是个假道士,就是他是真道士,或是天宫神灵,这时也是阻挡不了的。 寒酥有僧人,别处亦有道人。 未来谁盛谁衰,一切难说。 …… 第十六日,清早。 “刷!” 一只三花猫从墙头上跳下来,不顾四处的病患行人,迈着小碎步在人群中穿梭,很快钻到道人的身边。 胖僧人也与道人坐在一起。 “三花娘娘回来了啊?” “对的。” 宋游偏头看着她,伸手摸摸她的脑袋,随即抬头看了眼天空。 今日时节倒是应景。 不多时,有专人来发饭。 在病迁坊中负责发饭送药的,多是原先衙门中的胥吏,姓金的中年人便在其中,有宋游与僧人的照料,他倒是还活着。 “先生,大师……” 发到宋游和一度法师这里来时,两人才发现今日的饭不同以往。 早饭多是稀粥,今日浓稠了许多,粥里还可以见到一些肉沫,每个人还赠一块白面馍馍。发到僧人手上,因为僧人不吃肉,发饭的胥吏们便给了他两块馍馍和一个特意准备的菜包子。 姓金的中年人左右看了看,还从袖口里摸出一截血肠和几块肉干,递给宋游,又从另一边袖子里摸出一块柿饼,递给僧人。 “这是舍弟托人送来的,皆是心意,请务必要收下。” “多谢足下。” 宋游很大方的收下了。 旁边僧人本欲拒绝,但见道人拿得干脆,这才勉强收下。 随即拿着两块白面馍馍与菜包子,左看右看,这才疑惑的问道:“为何今日似是有些不同呢?” “大师已不知晓今日何时了吗?” “却是不知。” “……” 宋游便露出微笑。 看来是禾州太苦,行走归郡,一心济人,以至于忘了时日。 于是便对他说道:“今日明德五年腊月三十,已是除夕了。” “啊……” 僧人不禁一愣,随即也感慨万千。 “竟是除夕了!” “除夕除疫,正好应景。” “却是没有除完……” 僧人眉目间仍有些忧心,掰开手里的馍馍,随手放下,想递给猫儿吃。 然而猫儿只是低头嗅了嗅,看他一眼,便果断扭头,转向道人,吃起了道人手上的肉干,一边吃,还一边回头瞄向僧人。 “大师何时离开?” “也是今日。” “那便正好同行。” “哈哈。” “快吃吧。” 宋游又将肉干与血肠分给剑客。 肉干就是很普通的风干肉,血肠则似乎是寒酥的特产,多半也是逢年过节才能吃得起的东西了,只是他是外地人,不太能吃得习惯。 宋游几口喝完了肉粥,将血肠分给了病迁坊中的老年人,回到屋子,收拾好行囊,便与僧人一同,准备离去。 一时病迁坊热闹了起来。 道人与僧人住在病迁坊中间的一间屋子,从这里到坊口也就几十丈远,却聚集了不知多少病患,且越聚越多。 但凡还能走得动的,都聚在了两旁,沿街相送。 “先生要走了吗?” “大师今后去哪?” “多谢先生和大师啊……” “先生是神仙下凡啊……” “大师乃是真菩萨……” “小人给先生和大师磕头了。” “先生和大师大恩大德,老身怕是这辈子也报答不了了。” 杂乱的声音在两旁此起彼伏。 僧人和道人表现不一。 僧人会十分耐心的一一回复,告知他们自己为何要走,之后又去哪里,安抚他们的心,又与他们一一道别。若遇到有人行礼,逐一回礼,若遇到有百姓下跪磕头的,都连忙去搀扶,不厌其烦,不辞辛苦。若遇到有人解下身上的首饰赠送,则统统回绝,反倒将自己早上没有舍得吃的菜包子送给了一名染病不久的幼童。 道人则要安静许多,只迈步从中走过,用一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两旁的百姓,体会着这一刻,若有所思。 这真是他少有经历的场景。 道路终究不长,走得再慢,也没有多久就到了头。 “阿弥陀佛,外面天寒,勿要久留,还请回吧。”僧人转身站在病迁坊门口,面对众人,双手合十,深深施礼,“贫僧便先行一步了,愿在场的诸位施主都能得以痊愈,佛祖保佑,今生无病无灾。亦无需多念,天地之大,行善自然同心。” “在下也告辞了。” 相比起来,道人的话要简短许多。 两人先后转身,一个十分果断,一个一步三回头,都渐渐离开了此处。 …… 即使是除夕,寒酥街上依然清净,路上还留着昨夜的雪。 道人与僧人缓步走在前边,剑客与两匹马跟在后头,三花猫比较自由,时前时后,这里闻闻那里嗅嗅。 让人感到安慰的是,虽然大部分街面上都是雪,可也有几户门前的雪是被清理过的,有时走到街巷某处,还能听见有铲雪的声音,能从三花猫扭头的方向辨别出铲雪声的位置,刷刷刷的,在雪后寂静的古城上空回荡,让人觉得异常干净,好似铲雪的同时,也在清洗耳朵似的。 “听道长说,道长自幼便在山上修道?” “从小被师父捡到的。” “难怪道行如此之高。” “……”宋游没有与他客套的否认,只又问道,“大师又是何时出家的呢?” “贫僧二十二岁出家。” “二十二岁?” 这倒是让宋游有些意外。 别看这名僧人面对妖疫有些无力,常常自称道行浅薄、法力低微,其实道行实在算不上低了,宋游遇见过的很多修行人都比不上他。 而面对病症是否轻松,道行虽也有关系,却也要看是否精于此道。 “贫僧原本出身于一大户人家,少时不懂事,年轻时也纨绔,做了不少错事,后来得师父点化,这才醒悟,出家为僧。”僧人说着,表情却是十分平静,面带微笑,“所以为僧要晚许多。”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贫僧也这么想。”僧人虽然疲惫,声音却十分平静,“今生已然如此,不可更改,那便多行好事,只愿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光明正大。” “大师之后又去何处呢?” “寒酥不止城中才有百姓,大多百姓仍在城外,如今贫僧已在城内尽了全力,自该往城外走了。”僧人说着,停顿一下,才又说,“虽说城外疫情不如城内严重,可想来城外百姓获得救治也会比城内更难许多,贫僧正好慢慢走过去。” “这样啊……” 宋游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着,片刻后,才说了句:“大师的去灾解厄咒颇为高深,一日最多只用一次,若用多了,怕伤了根元。” 僧人听了微微一笑,十分从容,仍旧用了一句佛语来回答: “贫僧曾听闻,佛前有花,名优昙华,一千年出芽,一千年生苞,一千年开花,弹指即谢,刹那芳华,却能惊艳世人。” “……” 宋游听了,也并没有说什么。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喊声。 “先生!大师!” 一行人便都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只见那名唤作金二的胥吏向着这边跑来。 第二百四十七章 低头赶路,敬事如仪 “先生!大师!请等一下!” 一行人便都站着不动,等着那人气喘吁吁的跑过来。 “呼……” 小吏停下脚步,舒了一口气,几乎直不起腰来,这才问道:“先生与大师为何走得如此之急?” “早饭都吃过了,如何算急?” “贫僧如今在城中已无事可做,自然要去城外村落,却是不好耽搁。” “今日可是除夕。”姓金的小吏用两手撑着大腿,看着他们说,“为何不过了除夕再走?” “除夕正好除疫。” “大灾之年,百姓哪来年过?” “那也不可让先生与大师就这么独自离去。”姓金的小吏说道,“请让小人送几位到城外吧。” “城外可冷……”宋游说道。 “施主何必如此多礼?”僧人也说。 “几位从南方来,都不怕严寒,小人自小在此地长大,又怎么会怕?”小吏说着一顿,“若非如此,小人实在于心难安。” “那便走吧。” “既然道长都说了,那就走吧。” “多谢。” 小吏便笑了,反倒向他们道谢。 随即深呼吸一口气,一边随着他们往城外走,一边解下身上包裹,从中拿出烤饼与柿饼,还有两件保暖的厚衣裳,硬是要塞给他们。 二人拒绝不过,也只能带上。 “多谢足下。” “家兄半个多月前就已经患了病,若非先生和大师照顾,怕是七八天前就已经没命了。如今不仅活到了神医的药来,还在逐渐好转,该小人多谢先生和大师才是。”小吏诚心诚意的说,“这点心意,实在不足挂齿。” “可惜令堂……” “家母年事已高,承蒙大师佛法,能不痛不苦的离去,已是好事了。” 小吏说着也是有些悲伤,不过没多久便长舒一口浊气,又往前边走:“城门已经到了,小人去叫守城的人开门。” “有劳。” 小吏如今专管城门进出,道人与僧人的名头又早已传遍寒酥,即使守城的兵卒也知道,有一名道人一名僧人自愿来到寒酥,又自愿进入病迁坊为所有患者减轻痛苦延缓病情,说不定他们也有亲人曾在病迁坊,受过二人恩惠,自是不敢怠慢,恭敬有加。 兵卒很快便开了城门,又聚集在城门口,像是送别什么大人物一般,恭送他们。 有人挽留,有人道别,有人祝福。 一行人便过了城门,到了城外。 城外满地积雪,白茫茫一片,看不到边沿。 真是与南方截然不同的风景。 小吏又非从僧人身上将行囊拿了过来,挎在自己身上,跟随着他们,深一脚浅一脚的远离城池。 “施主请回吧。” “送到前边,送到前边。” “阿弥陀佛……” 僧人只得无奈叹气,随即继续与宋游交谈:“却是还没有问过,道长从此离去之后,又如何打算呢?” “在下此行乃是下山游历,从长京出来,便是一路往北,自然该继续往北而去。” “往北?” “从这往北?” 身边两道声音,一道来自僧人,一道则来自小吏。 “道长要去雪原?”僧人皱着眉头,但片刻之后,眉头又舒展开,转而眯起眼睛。 “雪原可有大妖盘踞!”小吏也震惊。 “在下只想去看看。” “阿弥陀佛。” 僧人双手合十,道了一声。 瞬间他便已然明了了。 寒酥是九日疫最先开始的地方。 有说是有一群人被妖魔蛊惑,睡梦中出城往北,进了雪原,再出来时,便已不人不鬼,但凡与这些人接触过的,十之八九也在之后染上了病。 也有说是从雪原来了一群小妖,妄图进城,战争过后禾州妖魔本来就多,寒酥又挨着雪原,守城的兵卒哪里会轻易放这些小妖小鬼进去,在城门口就拔刀将之斩了,这几个兵卒或许是气血旺盛、身强体壮,倒是没事,然而负责将妖魔尸首拉去掩埋的人,却在回来之后没两天就患了病。 不知哪个真,哪个假,或是都是真的,总之两个说法都指向雪原。 就僧人在归郡行走以来对这妖疫的了解来看,是八九不离十了。 雪原才是瘟疫的根源。 身边这位道长法力通天,怕是一开始往北走到寒酥,就是打算去雪原的。 说不准是早点除掉雪原大妖更好,还是在寒酥多留一些天,保得病迁坊所有百姓等到神医药来更好,多半是受自己感染,这才留了下来。眼下既然寒酥县的百姓已然得救,他自然要继续往雪原而去。 果不其然,很快便听身边道人问道: “足下既自小便在寒酥,不知对雪原中的那位可有几分了解?” “先生是想知道……” 小吏惊慌的看向身边的道人。 道人却是一脸温和: “尽管说来。” 小吏顿时身体一抖,又想了想,这才说道:“回禀先生,寒酥离雪原其实很近,先生直往北四五十里,便到雪原境内。” “这么近呀……” “不过靠近雪原边界,我们修了很多庙子,雷公庙灵官庙都有。以往没有瘟疫的时候,每年大年初一、六月初六,我们都要前往祭拜,不止是整个寒酥城内的人会去祭拜,城外的百姓也会自发的去。”小吏说道,“有神仙保佑着,成气候的妖魔都过不了界,所以虽然离得近,但是我们寒酥的百姓也勉强活得下去。只是也搬走了不少就是。” “雷公庙灵官庙……” “以周雷公和金灵官为主。” “这样啊。” 宋游露出笑意。 病人知药效。 禾州别地的人可能不清楚,甚至有像是普郡这样被妖道影响,全供奉傅雷公的,但这靠近雪原的归郡,尤其是寒酥,却对哪位神灵管事最为清楚。 “那边常有神灵下界,有时晴天、冬日也会打雷,别地的人可能不知道,咱们寒酥的百姓却最清楚不过了。” “请继续。” “前几年有段时间,那方乌云遍布,雷霆肆虐,劈了整整一月。”小吏说着悄悄瞄了眼宋游,“但是那边的妖魔还是没有被除掉。” “还有吗?” “此前也曾有高人进去,有次有位高人说,那雪原的妖魔并非战乱过后才诞生的,而是早就有了,在禾原蛰伏多年,被什么给唤醒的。还说这妖魔好像不是什么畜生成精,而是什么天地之灵。” “天地之灵?” “小人也是听说的。” “……” 宋游不由举目看向前方。 今日倒是没有飘雪,不过视线最远也看不到雪原的,却是不知雪原如何。 “在下听说,雪原一片平整,一座山也没有?” “是的,一片整平。” “不知雪原可有什么特别之处?类似别处万丈高山,或几百里绵延群山,这种有灵气的地方。” “这……” 小吏想了想,这才说道:“小人虽是寒酥人,然而十几年前战乱便已爆发,那时小人也才十几岁,没有去过禾原,更没有去过雪原。不过倒是听人说原先禾原种的稻谷特别好吃。” “可知是什么原因?” “说是有一条水网,如小溪一般,却布满整片禾原,溪水甘甜可口,且冬暖夏凉,用之浇灌植物,收成又多又好,就是人喝了也很好,原先禾原经常有活到七八十岁甚至一百多岁的人。”小吏顿了下,“听有位老耆长说,以前禾州富裕,知州下来巡查,经常请各地老人开宴,到禾原时,光是百岁以上的老人就坐了十几桌。” “很有用。” 宋游一边思索一边点头,又对他笑着问:“可还有吗?” “没……没了……” “多谢。” 小吏依旧悄悄瞄着宋游。 对于妖魔之事,对于道人及道人的法力,他自然没有一度法师那么了解,但他也是聪明的人,自然猜出几分。 “小人所知不多,帮不上先生。” “足下怎知没有帮上?” “先生难道真要……” “只去看看。” “先生可不能进去啊!以往进去的那些高人,可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位出来!” “只去看看。” “这……” 宋游走着走着,不觉四周已是一片白茫茫,雪中除了他们走出来的这一串,唯有不知名的动物的脚印,于是停下脚步,对小吏说:“听闻情意深重之人方才送别十里,足下已不止送了十里了,也是够了,如今毕竟特殊,便请回去吧。” “是也。”僧人也说,“施主请回吧。” “也好。” 小吏咬了咬牙,把行囊取下,恭恭敬敬递还给僧人,立马就想要屈身磕头,却又被僧人拦住了。 “两位大恩,小人铭记于心。” “莫要多礼。” “先生……” 小吏又看向了宋游,心情有些复杂,片刻之后,却也坚定的说:“先生欲往雪原除妖,小人阻拦不住,如今小人司职城门核查之事,必定每日都在北城墙上注视着雪原的方向,为先生祈福,不求先生除妖成功,只愿先生平安归来。” “那便多谢。” “小人告辞!” “慢走。” 小吏一步三回头,这才离去。 杂乱的脚印中又添一道往回走的。 僧人凝视着他,收回目光,这才看向宋游,不知为何,明明知晓那是连神仙也难以除去的妖魔,心中却莫名有几分信心。 大概来自这半月的相处。 随即微微一笑,说道:“禾原乃妖疫之根,如今蔡神医已有了治疗方法,道长又前往禾原除妖,想来用不了多久归郡妖疫就能彻底平息了。” “在下也不知能否成功。” “道长很有信心。” “在下精于此道。”宋游有战胜妖魔的信心,却无除掉它的十足信心,不过他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妖魔不除,在下不出雪原。” “祝愿道长功成,平息妖疫。” “……” 宋游没说什么,只又看向这僧人:“平息之后呢?大师又去何方?” “若那时贫僧还有力气,便继续行走北方。没了妖疫,却也还有别的事,正好宣扬佛法,传播善念。”僧人双手合十,将头一低,整个人一时展露出来的态度真应了那一句话,低头赶路,敬事如仪,“以一灯传诸灯,终至万灯皆明。” “……” 宋游不由得笑了,只叹佛门中人的传法执念果然强盛,随即说道:“大师有此心念,必定成佛。” “借道长吉言。” 在真正有佛心的僧人眼里,成佛并不意味着地位,而意味着责任与修行,因此僧人一点也没有谦虚与客气,而是很快又看向了道人。 “那道长呢?” “在下不过是个逍遥道人,便继续往北行走,看这人间,自在而行。” 僧人听了依旧微笑,却是摇头:“贫僧虽无算命窥天的本事,却有一颗看心的眼睛,这天地混乱,贫僧知晓,道长不会这么一直逍遥下去。” “且先逍遥一段时日。” “也好。” “那便就此别过。”宋游并不多说,只躬身与他行礼,“寒酥村落的百姓,便请大师多多费心了。” “禾原妖魔,便交给道长!” “告辞。” 离别与相聚一样简单。 一行人继续往北。 身着僧袍的僧人则换了一个方向,那方雪地中隐隐现出一片村落。 脚印延伸过去。 从寒风中传来僧人的低声诵念:“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声音也渐行渐远,很快不见了。 第二百四十八章 雪原战事 “三花娘娘。” “唔?” “雪地很冷吧?” “三花娘娘脚底下有毛。” “还是会冷吧?” “三花娘娘不怕冷。” “那我可以抱三花娘娘吗?” “?” 正迈步往前的三花猫一顿,转过头来把他盯着,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可以的。” 说完迈步走向道人。 道人亦弯下腰,将她抱起。 野外实在寒风入骨,三花娘娘虽然全身是毛,但刚一抱上去时,外层的毛发也是凉的,只是猫儿毕竟体热,稍一用力,触及到身体,透过毛发传来的温度便足以让人觉得很暖和了。 禾州尤其是归郡,又是兵灾又是妖魔,又是大旱又是瘟疫,百姓实在苦。 道人只是一个过客,兵灾杀伤不了他,妖魔也不惧怕,旱灾已经过去,瘟疫也无法对他造成困扰,奈何从中走过,心绪也难免受其影响。 抱住三花娘娘,才能心静一些。 却也不止是此时此刻了。 四五年来,皆是如此。 继续一路向北而行。 此方世界一片平坦,大雪又让天地皆白,远远看去,便是茫茫一片,风雪一吹,又多几分浑浊,道人与剑客两道身影,一红一黑两匹马,在这广阔又白茫茫一片的天地间实在不起眼,就像几个小黑点。 像是一丢进去,便找不到方向出来。 胆怯者无疑心生恐惧。 坦荡者自然满心开阔。 四五十里,也就大半天时间。 然而靠近寒酥县的地方还好,虽然算不得晴天,却也没有多少风雪。随着逐渐靠近雪原,风雪却是越来越大。雪花几乎是在横着飘飞,寻常人行走其中恐怕连走一步都得用足力气,稍不留神身子都会被吹斜,远方天空更是阴沉沉一片,仿佛时刻笼罩着暴风雪。 难辨天时,难分西东。 一行人步伐却十分坚定。 即使是剑客的黑马,跟随道人将近一年,也好似染了几分灵性,不仅不因风雪天气而焦躁,反而如枣红马一样,沉默前行。 何时知晓走到雪原的呢? 是远方地平线上出现的庙宇。 离着很远望去,只见在昏沉浑浊的天地之间,几乎每隔一段便有一座庙宇,风雪之中仿佛冒着神光,仔细一看,却又没有。 “有庙子。” 道人怀中的三花猫伸出一只爪子,圆乎乎的,戴着白手套,指着那方。 “三花娘娘眼尖。” 宋游道了一声,迈步走去。 庙子不高,不大,只和一间民房差不多,修得也简陋,里面杂七杂八的供了许多神灵。 既有天宫雷部诸位正神,斗部神官,也有几位有名的护法神,甚至还有佛门菩萨与护法天王。神台前边几乎摆满了泥方,密密麻麻,每块泥方上又都密密麻麻的插满了燃烧殆尽的香烛,挤得十分严实,说几乎再插不下别的香了都是谦虚,它是实实在在的插不下了,有些后上的香,实在没有插的位置了,要么自己随便捏块泥巴摆在上边,要么就只好插在原先燃烧殆尽却又挤得严实的竹签之上,把竹签当成了新的泥方。 宋游盯着看去,有种莫名的震撼。 这一刻百姓的信仰与愿景仿佛有了实质。就在这密密麻麻的泥方香签上。寻常稚童老叟也看得清楚。 又仿佛能从中看到百姓的心灵寄托。 对于妖魔的惧怕; 对于神灵的信任与期冀; 对于太平的向往…… 也都在这密密麻麻的香签上了。 “呼……” 宋游吹了一口气,神台灰尘无数。 看得出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上过香了,也许上一次还是去年六月初六,也许更久,但除了神台上落有灰尘,神像皆纤尘不染。 这些神像也是有看头的。 杂糅了佛道二教神灵,这并不少见——很多村庙都是这样,除了不知道神灵们是否会因香火分配而起争执以外,没听说过谁有意见,但是众多神像里边既没有天帝也没有佛祖,只有正儿八经能打的、有降妖除魔之职的神灵。 神像皆是五脏像。 何为五脏像? 传说是此前一位青成山上下来的道士传出的方法,即在塑造神像时,虽用泥草,却也为泥像捏造出完整的五脏,此后神像自然纤尘不染。后来甚至有些讲究的宫观寺庙在塑像时会为神像填出五脏六腑、经脉骨骼,不过到了这一步,便是无谓的讲究了,并没有别的作用。 神像不染尘埃,自是有益的。 不知修建它的是地方官府还是朝廷,或是民众自发修建,但无论哪方,都应当有高人指点。 宋游停留在一位老熟人面前。 “……” 回头看了眼被袋,宋游皱了皱眉。 “先生找什么?” “无事。” 这次却是又忘记带香了。 “唉……” 却是怪不得自己。 自己是走出城后,才从小吏口中听说雪原边界有庙宇的,况且如今的寒酥,又从哪里去买香烛? 宋游也只得叹一口气,随即神情一凝,对着前方郑重说道: “请周雷公出来一见!”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这雪原妖魔多半特别,却不知有何特别之处,若说问谁最好,自是常年与之相斗的神官。 无声无息—— 神台之上,雷公神像流光溢彩。 原本涂抹的塑彩逐渐变得自然起来,生硬的棱角也变得柔和,神像眼睛光泽一闪,像是夜里的雷光乍现,这尊神像似乎迅速活了过来,一双眼睛直直盯着下边,有骇人的威严。 只是在禾州的近一年以来,宋游多次夜遇周雷公,打过几次交道,也有没打过交道的别的交集,比此前要熟悉了许多。 “雷公,好久不见。” 道人的声音温和,却也不融于寒风。 “禾原?” 周雷公的声音却如雷鸣一般,仿佛带着雷声滚滚,震耳欲聋。 称职的神灵被请下界,自然知晓是哪座庙宇、哪尊神像。 “正是!” 道人开口回答道。 “……” 周雷公端坐于神台之上,眼睛扫视一圈下边,见那猫儿蹲坐于道人脚边与自己对视,还有一名剑客,外边还有两匹马,不过他也不在意,重新将目光聚集在宋游身上,眯了眯眼睛,便已想通。 “你召我而来,是想问这雪原妖魔?” “正是。” “你想问何事?又想问我雷部正神为何没能除了此妖?还是别的什么?” 虽是说着这一番话,但他的语气比起当年在镜岛湖边初见时,却要柔和了许多。 “在下行经于此,听说此地大妖盘踞,将广袤良田化作妖国,又散播瘟疫,祸害生灵。又曾听闻数年前天宫曾在此倾力剿妖,却未能成功,却是不知这雪原大妖有何特殊的本领,因此特来请教。” “……” 虽说听起来仍可能觉得是在质问,但周雷公也听出了他的意图。 “你欲除妖?” “正是。” 雷公低头,道人仰首。 两道目光隔空对视。 “此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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