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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短暂的将心柔软片刻,而远处山也清淡,花也清淡,近处杏花探出枝来,点点花瓣被风垂落,吸引着猫儿仰头…… 真是一幅难得的好画。 刚画下它时,心里觉得是该把它赠予那位道人,这段缘分才是最好。可后来将此画拿回,常常在家中打开欣赏,却越看越喜欢,越看越不舍。 此画虽比不上窦大家的神作,也比不上窦家的传人,可也算难得的佳作了吧? 若说将此画赠予谁,女子定是不愿的。 哪怕是公主也不行。 若说赠还予画上本人,倒是一桩美事,只是此时心中也没有当时那么干脆了。 “唉……” 女子面露无奈之色。 收起画作,取一壶酒来,又在棋盘前坐下,重新捏起一子,对旁边侍女说: “你来陪我下。” “主人,我就是你,我又怎么下得过你?”侍女笑嘻嘻说。 “唉,真是无趣。” “……” 次日早晨。 夜棋全局在,春酒半壶空。 女子悠悠转醒。 侍女不肯陪她下棋,她只好自己和自己下。当然了,侍女陪她下,也是自己和自己下。奈何自己和自己的想法也要打架,她没有办法,只好自己一个人下到了半夜,谁也没赢得谁。喝了一些酒,喝时不够甜,醒来又觉苦,真是无趣极了。 侍女来报,打听到了那位先生的住处。 “今天要去吗?” “今天不去。” “为什么?” “今天阴天,不宜出门。” “什么时候去呢?” “过些天吧,这几天他该会很忙。” “好。” 侍女退下,女子则继续半躺下来,时而用手指拨弄一下桌上棋子,眼睛似有所看,又似目光涣散,心中似有所想,又似放空一切。 …… 柳树街吸引来了不少目光。 长京喜好仙道、追捧高人的人不在少数,看不惯太尉尸位素餐、不约束子女的人也不在少数,单纯想与修行高人结识的人同样不在少数。 民间只知晓太尉想要延年益寿,误食毒丹,被毒死了,最多又传太尉家飞扬跋扈的衙内惹到了高人,被高人施法变得又聋又哑,大快民心,渐渐也有人说那高人恐怕是神仙下凡来的,但毕竟是传言,没人知晓高人是谁。 可若是长京权贵,便能知晓一二。 有人想去见识一番高人的风采,又怕惹得常姓势力不喜。有人倒是不怕,又不知该如何去拜访。有人找到了拜访高人的由头,一时又纠结,这会儿是不是会有很多人都想到这个办法。 有人还担忧,当初是自己向太尉家介绍的除鼠神猫,不知高人或常家会不会怪罪自己。 有人向来沉稳,暗中窥探。 有人生性爽利,想来就来。 不过来到柳树街的,却都只能见到一扇关着的大门,门口原先驱邪降魔的店招已被撤下,只剩下了除鼠去忧。 道人起了个大早,煮了几个鸡蛋,带着三花猫,又买了些烤饼蒸饼馒头,装够了水,便跟着吴女侠去取她心爱的黄鬃马,一同出城而去。 此时已经走到了去北钦山的路上。 仲夏时节,草木皆绿,偏今日凉爽,头顶不见太阳,走在黄土小路上,吹着风,实在舒服。 猫儿迈着小碎步,滴溜溜的,这里看看那里瞧瞧,似乎有段时间没有出城了,她心情很好,不时顺着蝉鸣声找到树上去,心情就更好了。 道士心情也不错,如眼前一片开阔。 长京之事都抛在了脑后。 只管逍遥自在,哪管烦情一箩筐。 “今日阴天,适宜出门!” “凉快嘛……” “然也。” “不下雨就好了。” “今天不会。” “你晓得?” “猜的。” “那我信你!” “多谢。” 道人瞄了一眼吴女侠马背上,她还带了几根火绳,应是担忧夜宿深山蚊虫多,用来驱蚊的。 挺好,又省了一些心思。 第一百六十章 北钦山寻神医 猫儿又跑到了前边去,嗅路边的草。 嗅着嗅着,还张嘴咬两口。 一边嚼着,一边回头看身后的两人一马。 吴女侠牵着马走,指着一条路:“往这边走,就是大名鼎鼎的长京鬼市了。” “在下也听说过长京鬼市。” “在哪听说的?” “茶楼。” “去过没?” “没有。” “我想也没有。” “是啊。” 这鬼市在城外,晚上才开,若要去逛鬼市,晚上肯定回不来。以小楼的隔音和这位女侠的警觉,自己哪天夜不归宿,她的心中恐怕一清二楚。 “在下倒也想去逛逛,只是不知这鬼市怎么去,有何特别之处,又有何讲究?” 宋游正好请教一下她。 吴女侠也不扭捏,说道:“鬼市每逢四七十开,今天五月十四,咱们去北钦山得走一天多,要是寻到了蔡神医,估计要费些时间,要是寻不到肯定也不是立马就回来了,要是咱们赶得上十七的市场,我倒是可以带你去一趟。如果你还要去北钦山深处找蛇仙,我就不陪你了,你自己去,回来若是二十或二十四,也可以去一趟。” “很有趣么?” “算不得有趣,但也与寻常市场不同。” 此时二人已经走过了刚刚那条小路,吴女侠只好反身向后指着那条路:“跟着那条路一直走,地上有条地缝,最宽处好几丈,窄也有两丈,最深的地方差不多有十多丈深,绵延几十里长,除了中午,别的时候都晒不到阳光。” “天然形成的吗?” “据说是前朝末年,几分天下,妖魔乱舞,又有神灵下界,有了不得的神仙还是妖魔在这里斗法,把大地都给劈开了,才有了这条缝。” “挺神奇。” “我也不晓得是真是假,你听过没?” “没有听说。” “你都没有听过,多半是谣传,可能是地龙翻身来的。”吴女侠说,“因为地缝在长京城外,慢慢就有人在这里做些见不得光的买卖。原先只是一些亡命之徒和一些见不得光的人来这里,渐渐越搞越大,现在很多胆子大的、爱猎奇的老百姓有时也会来凑凑热闹,名曰鬼市,听说有的时候真的会有山妖野鬼来这里做买卖。” “原来如此。” “要说特别的也有,走进去就挺特别,都是在地缝两边凿出来的石窟,常常起雾。卖的东西稀奇古怪什么都有,在长京不常见到的,乃至寻常街上不准卖的东西,都能见到。要是你有本事,还能买到一些涉及秘密的情报。”吴女侠说道,“不过常常有官府的人混进来,所以那些严令禁止的东西还是很不容易见到的,比如甲胄,要是有卖,第二天这里就得被围。” “寻常时候官府不管吗?” “管,管得不多。官府都这样,城里管得严,出了城,就管得很松了。”吴女侠说道,“平均几年会来大查一次,寻常小查无关紧要,几百年的鬼市牵扯已经太多,也不会轻易倒掉。” “原来如此。” 说话之时,他们已经走了很远。 忽有一阵蝉鸣迅速接近,断断续续。 道人不由低头一瞄。 只见三花猫迈着欢快的小碎步朝他走了回来,嘴上叼着一只蝉。蝉不时发出断断续续几声响,好似求饶,却完全无法动摇三花猫冷酷的心。 她只走到道人面前,用爪子扒拉道人的裤脚。 道人弯下身去,摊开手,她便将嘴上的蝉放在道人手掌心,然后仰起头来看他: “吃蝉。” “我不吃。” “人要吃蝉。”三花猫盯着他说,“城里都有人吃蝉,用火烤着吃,你也烤着吃。” “我不烤。” “我帮你烤。” “三花娘娘的好意我心领了,还是三花娘娘自己吃吧。” “你饿着了。” “我没有。” “你走累了。” “也没有。” “……” 三花猫盯着他好久,从他手上接过蝉,两三口便咬来吃了,不能浪费。 随即迈着小碎步,又跑到了前边去。 “你这猫儿还挺关心你。” “她生怕我饿死。” “有意思。” 吴女侠不由勾起了一抹微笑。 这种温暖是会影响到身边人的。 此时由早晨渐渐走到中午,虽是阴天,没有烈日,却也有几分闷热。 闷热之余,偶有几阵凉风,每一阵风吹来,都带来惊人惊叹的凉爽。 再配上小路两旁星星点点的夏花,不似春花的柔媚,却自有其灿烂,伴随着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蝉声,好似和回忆里的每个夏天都差不多。 说来有些恍惚—— 今年夏天已经过了一半,她几乎每日都在外奔波,每日被烈日所晒、被夏热所扰,今天还是第一天闲下来看路边的夏花,听道旁的蝉鸣。以至于过了一半的夏天了,才体会到夏天的感觉。 忽然又听见一阵声音,若有若无。 像是炊壶被烧开了一样。 不止是她,蹦蹦跳跳走在前边、好似无忧无虑一样的三花猫也被吸引了注意力,伸长脖子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几人走过去,只见四五个村童,赤着脚在路上走。 两个村童穿的裤子只有半截,三个村童将裤脚挽到了膝盖上,脚上都沾满泥巴,其中有个村童还提着一个巴篓,多半是去河边捉鱼鳅了。此外每个人的嘴里都含着半截豆荚,吹出或亮或沉的声音。 多种声音混合在一块儿,真是刺耳。 “嘿小孩儿!”吴女侠叫住了他们,“你们在哪里找的这个叫叫?” “嗯?” 几个小孩儿顿时停下来,不知所措。 吴女侠虽是女声,不过她以布蒙面,长得也高,牵着马带着刀,自有几分威慑力。 “问你们在哪找的叫叫?” “什么……” “叫叫,马屎叫叫。”吴女侠对他们说着,这才反应过来,长京的叫法可能不一样,于是指着自己嘴巴,“吹的这个。” “前边路上就有。” “走吧。” 吴女侠摆了摆手。 一群孩童立马快步离去,一边走还一边回头来看他们,口中哨声又响了起来。 三花猫也站在原地,直盯着他们看。 直到孩童走远,道人和女侠也走远,她才收回目光,连忙追上道人。 过了一会儿—— 三花猫已变成了小女童的模样,和吴女侠一样,一人嘴中含着一个野豌豆荚做的哨子。两人并排行走,一大一小,吹出炊壶一样的声音,记忆中夏天的感觉倒是因此变得更完整了些。 道人被噪音裹着,却面露笑意。 前方隐约可见山影重重,仿佛难以到达的远方。 …… 远处的山越来越近,山影越发清晰,不过走近之后,又在山的背后看到了更多模糊的山影。 这世间的山果然走不到尽头。 夜晚在路边睡了一觉,次日早晨,便到了连绵的北钦山下。 大山巍峨,白云深处有人家。 “呜呜呜~~” 小女童依然吹着哨子,走路很不正经,偏偏倒倒,偏要往道人的身上倒,撞他一下又走正,过一会儿又偏过来,再撞一下。 好似觉得这样很好玩。 上山的路果然难找难走,稍不注意就会走错。 好在山上人家不少,还有道观寺庙,路也不窄,有的地方还修了石阶,吴女侠来过两次,牵着黄鬃马,一边与他闲聊,一边努力找着路。 于是大山之中,一条小路斜斜通向林木深处,两人一猫一马,慢慢往山上行去。 时而黄土路,时而青石阶。 道旁长满不知名的灌木,浑身有小刺,开的是蓝紫色的小花。 隐隐可见远方山尖不知名的古刹。 山风满怀,吹得路边草木摇晃,风景奇美,世界清晰而暗沉,闷热尽去,心情自然也惬意极了。 一行人不急不慢,渐入白云深处。 不时会遇到一些江湖人,似是来寻窦大师的,怕是将他们也当做了竞争者,会与他们对视,故作凶狠。 宋游向来是不理会的,只认真看路,吴女侠则要与他们对视,非得等到他们主动把目光移开或是双方错开,这才回头。 “我没记错的话就是前边了。” “深山隐士啊。” “也不算隐士。”吴女侠的声音传出,“别看他住在这山里,其实只是为了方便采药尝百草,一年中他没几个月在家,通常是去四处游诊,无论在哪里都会被当成座上宾,所以住处偏远一些也不要紧了。” “有个房子!” 小女童暂时把口中的哨子取下来,指着前边说,说完之后又擦擦哨子上的口水,继续塞进嘴里。 “呜呜~” “噗!” 一下子没含稳,掉在了地上。 小女童立马伸手就要去捡,不过却被道人一把拉住了手。 “我的叫叫……” “脏了。” “不脏!” “路上还有。” “哦。” 远处果然有间茅舍。 走到近前一看,几间茅屋都关着门,其中还有一间房门上贴着一对鱼尾巴。 “没有人。” 小女童小声说道。 “咚咚……” 吴女侠敲了敲门,果然无人回应。 “又赶空了。” 吴女侠皱着眉头,弯腰看了看门口,伸手摸了一把,看看手指:“门前一层灰,即使山上风大,估计也有好些天没有人进出过了。” “在下辜负了女侠信任啊。” “应是出去行医去了。”吴女侠摇了摇头,“你又怎么说?” “在下趁兴而来,寻到自然是好,寻不到也已尽了兴了。”宋游笑道,“何况在下本就是来躲长京纷扰,找不到也无妨。倒是女侠,似乎来找蔡神医有更重要的事,怕是要失望了。” “那有什么办法?”吴女侠叹气,“我打算在这里等到明天下午,没有人的话,我就回去了,下次再过来找。” “那我也等到明天下午。” “行。” 两人也不嫌脏,就在门口坐下,倚靠着门,吹着山风等待天黑。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不到最后怎知结果 今日阴天,没有日落。 道人盘坐在茅屋门口,闭着眼睛,静静听着山风自空中拂过的声音,草木被风吹动的声音,蝉鸣逐渐被虫声蛙声所取代。 小女童缩在他旁边,不嫌地脏,也不怕弄脏衣裳,整个人侧着倒在地上,缩成一团,如一只猫一样。 女侠靠着门框,怀中抱刀,时而睁开眼睛,瞄一眼远处。 黄鬃马则被拴在旁边啃草。 天色彻底暗下来。 山中时有啼鸣,风吹草动,偶尔还有江湖人闹出的动静。 一夜便这么过去。 次日清早。 吴女侠睁开双眼,面前青山白云,风景秀丽,转头一看,自己的马好端端的站着,那名道人仍旧坐在自己旁边,离了个几尺远的距离,不过他身边的女童倒是不见了,只剩一个装了半碗水的小碗。 那碗是上好的玲珑青花瓷,价值不凡。 道人用来给猫儿喂水喂饭。 反倒他自己用的粗碗。 起初她还以为这碗是别人送的,宫中得来的,问了才知晓,竟是特地去西市买的,花了整整一千钱。 为什么不多买两个? 因为钱不够了。 吴女侠当时不解,现在则已经不见怪了,见道人也睁开了眼,便出声问: “你家猫儿呢?” “出去了。” “去哪了?” “不知。” “这两天有很多江湖人听见消息赶过来,跟搜山捡黄金似的,莫要见你家猫儿长得好看,捉了去了。” “应当不会。”道人很从容,“只叫她一声,她就会回来。” “那你叫。” “……” 没等道人开口,小路上就有了动静。 一名穿着三色衣裳的小女童慢吞吞的走了回来,手上抓着一些东西,左看右看,待小屋门口的两人出现在她视线中,她立马就加快步子,一溜小跑的就跑了回来,到道人面前才停下。 伸手摊开,白嫩嫩的掌心,搁着一把野豌豆的豆荚,展示给两人看。 “我又找了这个!” 这种草大多长得低矮,会开小花,结的果类似豆荚,不过要小得多。 熟了之后圆滚滚细长一条,将其从中间折断,剖开一边取出籽,放进嘴里自然就能吹出声响。 也可以只取里边的籽,用竹筒吹着玩。 逸州某些地区的人管这种能吹响的东西叫“叫叫”,很简单形象的叠词,又因为这种草常长在马屎边,于是叫它马屎叫叫。 其实与马屎并没有任何关系。 寻常没有女侠,宋游自会陪三花娘娘玩这种东西,不过今日有女侠在,便交给女侠了。 只见女侠凑过去看了看,挑了一些饱满的、长的豆荚,其余的全部扔掉。 和在平州山上一样,女童舍不得,女侠刚一扔掉,她不气也不恼,只一声不吭的立马就捡回来。直到女侠告诉她这种扁的、短的没有长大,做成叫叫也吹不响,吹响了声音也不大,她也舍不得,倔强得握在手里,不肯扔掉。 不一会儿,身边又响起了哨声。 “呜呜呜……” 吹了一会儿,小女童才仿佛响起,转头对道人说:“三花娘娘昨天晚上又看见了老虎,很大的老虎,有两只。” “嗯?” 吴女侠刚把马屎叫叫塞进嘴里,便又取了出来,扭头盯着她。 “在哪里?” “就在那边。” 小女童伸手指着一个方向。 “远吗?” “不远。” “刚好两只?” “两只,比两只多一只就是三只。” “我怎么没看见?” “人晚上是瞎子。” “……” “是和之前在长京的时候看见的老虎一样吗?”身边的道人问道。 “一样的。” “那恐怕消息是真的了。那窦大师真的逃到了北钦山来,有可能是想借山路复杂而逃走。”吴女侠说着一挑眉,“行啊这些苦哈哈,长京一天到晚这么多人进进出出的,他们都能找到人。” “呜呜~呜~” 小女童继续吹起了马屎叫叫。 可吹着吹着,竟吹出了一道略显疑惑的声音,随即扭过头看向不远处的草丛,声音才恢复正常通畅。 吴女侠也顺着看过去。 “谁?” 草中安静了下,随即探出半个头。 是个消瘦的中年男人。 男人目光移转,看向女童,又看黄鬃马,看向女子,最后看到那名年轻道人,顿时睁大了眼睛。 “仙师!” 男人立马带着包裹冲了出来。 “嗤!” 女侠拔出长刀,皱着眉头,略微转头,斜着眼睛看向身旁道人: “他喊的什么?” “喊我。” “……” 吴女侠眼光流转,又将长刀收了回去。 只见中年男人踉踉跄跄朝这边跑,路上又是草丛又是荆棘,盛夏时节长得正是茂盛,将有人高,隔不到一丈远就能遮挡视线,中年男人却既不顾荆棘木刺也不管草中可能藏有蛇虫,只往这边跑。 没多久就穿过了草丛,来到几人面前。 “仙师救我!” 中年男人顿时就地一拜,却被道人扶住了。 此人正是太尉府上见过的窦大师。 身边的吴女侠也看出来了,转而将目光移向窦大师所携带的行囊,着重放在其中两个油布包裹的长条盒子上边。 “窦大师快快请起。” “仙师救我,我命将休矣!” “大师何出此言?” “窦某被人追杀,危在旦夕……” “不急。” 道人拿起旁边的水囊,看见了他干裂的嘴唇,柔声问道: “大师可要喝口水?” “多谢仙师。” 窦大师接过水囊,仰头隔空灌水。 小心翼翼,不敢洒落一滴。 吴女侠则笑了一声,抱着刀后退两步,靠着茅屋门框,一边瞄着他们,一边瞄向远处。 “太尉府上一别,本以为再也见不到大师,今日慕名前来寻访蔡神医,不料没寻到蔡神医,倒遇上了大师,也是有缘。” “是窦某有幸啊……” “在下亦有幸。” “多谢仙师赠水。” “不必客气。”宋游接过水囊盖好塞子,“大师怎么到了此处的?” “说来话长……” “不必急,慢慢讲。” 宋游干脆又盘坐下来,一副慢慢听的姿态。 窦大师则回头看了看,见此处视野空旷,恐怕离得很远的江湖人也看得见,但见这位仙师就在旁边,又一副从容姿态,虽没有说要帮他,也让他的心陡然安定了下来,好似到了避风之处。 脑中一时闪过许多片段,既有那日见仙师从画中走出的惊讶与感触,又有仙师在太尉府的言行神态,甚至还有最后劝自己速速离开的穆道长。 回过神来,道人正微笑着看他。 那女侠则将目光转向了别处,似是在看有没有江湖人来。小女童生得煞是可爱,也盯着他,眼中除了好奇,却是一片清澈。 皆是天下少有的可靠之人啊。 窦大师立马不再犹豫。 “窦某家传有至宝,是当年出名的祖师传下来的一幅画,后来家教不严,被家中子孙传出了消息,引来江湖人觊觎……” 窦大师一一讲来,道人也认真听着。 与道人此前知晓的消息相比,有相同的,例如长京城外一身正气的武官,也有不同的,例如女侠听闻的江湖传闻中,说的是媳妇泄露消息,窦大师则说是家中不肖子孙传出的消息,应是江湖讹传。 “那位穆先生知晓窦某身怀异宝,不过并未起贪念,而是劝窦某离开。然而长京本就聚集了不少江湖人,许多人都知晓窦某在长京,窦某觉得长京城内怕是待不下去了。”窦大师连连摇头,“幸好在太尉府上时,偶然听说城外的蔡神医医术通神,多半有替人改换面目的本领,在下便想趁着夜色带着东西离开长京,来寻蔡神医,想请他帮忙。” “原来是来找蔡神医求助的,我还以为你想利用北钦山山势道路逃出长京地界呢。”吴女侠转过头来,瞄他一眼,插了一句,“但你不知道蔡神医常常云游在外,四处行医,经常不在家中。” “只想着来碰碰运气。” “蔡神医确实有替人改换面目的本领,这样的人我还听说过一个,便是江湖中颇有名气的换头大夫。不过他们却有着根本区别。”吴女侠一边瞄着远处动静一边说道,“换头大夫是江湖奇人,靠替人改换面目的手段而出名,蔡神医却是正儿八经的名医神医,虽有此本领,却纯粹只是因为医术高超所学甚广、各方各面都有涉猎而已,并不以此出名,两者好比云泥之别。蔡神医也不像那换头大夫一样,只要给钱,什么都愿做。就算你今日运气好找到了蔡神医,他也不见得会帮你。” “窦某知晓蔡神医必然有所坚持。”窦大师声音都在发抖,“只是一来窦某已别无他法,二来窦某听说蔡神医医术通神,心地善良,窦某将事情前因后果都讲给蔡神医听,也许会将他打动。” 宋游听来觉得有趣。 在窦大师的口中,“医术通神”好似也成了一个说明品行的词了。 “不过窦某虽无缘得遇蔡神医,却遇见了仙师,果然不到最后,得失难量。”窦大师说着,又乞求的看向了宋游,“请仙师救窦某一命。” 宋游并没有问他的宝物是什么宝物,只是问道: “在下要如何救窦大师呢?” “窦某其实并非贪生怕死之人,只是窦家已无后人,窦某早年间收过一徒,欲传下先祖画技,不过却为保护窦某而死于江湖人刀下,窦某要是死了当年先祖的独门画技可就失传了。”窦大师几乎要流下泪来,“请仙师助我远离此处,找个清净之处,隐居下来,待窦某留下传承之后,愿给仙师当牛做马,以作报答。” 第一百六十二章 绝世之画 “远离此处?” “恳请仙师助我。” “不知多远才算远呢?” “自是越远越好。” “……” 宋游露出了一抹笑意。 几日之前太尉府上,虽与这位窦大师的初见不算友好,可知晓他是被人胁迫,宋游作为道人,自然不会记恨于他。 加上与窦大师早就有缘在先,又知晓窦大师画技高超,接近窦家先祖,心有敬佩。当年那位窦家先祖亦是技艺通神,这般技艺,实在难得,就如当初逸州的孔大师,宋游自然也不愿其自此失传。 方才从窦大师的讲述中能听出一点—— 之所以他会来这里寻访蔡神医,并觉得蔡神医大概率会帮助自己,除了知晓蔡神医心地善良、乐于救人以外,便是因为蔡神医的医术了。 窦大师觉得,蔡神医也是个技艺通神之人,一定知晓这般技艺有多么难得,失传了又有多么可惜,自然惺惺相惜。于是自己坦明身份,讲明此时命在旦夕传承将断的局面,蔡神医多半会施以援手。 这种想法,嘴上难以讲述。 不过却是听得出来的。 若是举手之劳,便能救人一命,又能保住一门通神技艺,何乐而不为? 蔡神医乐意。 道人也乐意。 可是啊,要是他有一日之间遁行千里的本事,就不会担忧见不了观中老道最后一面了。 想了想道人才说道: “窦大师画技高超,已是人间绝顶,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有当年先祖的造诣,在下自然乐于帮助大师。只是在下自己游历天下尚且要一步步走,更没有挥一挥手便送窦大师离开千里之外的本事。在下倒是也有用幻术改换容貌的手段,然而只是略通此术,谈不上造诣,用在自己身上倒还勉强,用在大师身上,恐怕最多只能管一天。” 道人说着无奈的看向窦大师:“一天时间,大师又能走出多远?” “……” 窦大师闻言一时没有回答。 不过也没有露出失望之色。 而是睁大眼睛,原地不动,似是脑中在快速的计较着什么。 片刻之后,才终于回过神来。 “仙师要游历天下?” “我观传人代代行走天下,游历人间。”宋游微笑着看向他,“看样子大师已有了新的办法。” “仙师可知我家中宝物是何宝物?” “只听说是一幅画。” “……” 窦大师二话不说,从背上取出行囊。 其中有两个长条形的盒子,被油布裹着,一个较短,大致放的便是那幅二虎争山图,一个较长,有半人多长。 打开长盒,里头果然是个画卷。 解开红绳,缓缓打开画卷—— 一副奇幻秀丽的山村图随着画卷铺开,逐渐映入几人的眼中。 旁边女侠都朝这方投来了目光。 画中景色远近分明,落笔随意却又极具灵气,即非当下流行的写意山水画,也不像窦大师前些日子画的道人像、将军像那般分毫毕现,仿佛是在写实与写意之间找到了一个玄妙的点,画中景色有几分真切,又充满了意境。 近处只是一条黄土小路,似乎长在湖畔水淀边,路旁长满了芦苇,深秋时节,都抽出了白色的穗,连成一片,好似毛毯般温柔舒服。 整片芦苇朝着一个方向倒去,能让人从画中看到风的痕迹。 湖畔边的小路,路面却很干燥,常有人走,踩得平整,看起来也是十分舒服,让人想去里面走一圈。 小路斜斜的,通向前方。 前方何处? 是一片天墙一般的高山,从最左边一直连到了最右边。顶上虽有参差,却大致是一样高,有着一条接近坦平的山峰线。而在山脚下,只有略微倾斜的地面上坐落着无数民房村舍,正是黄昏,将暗不暗的时候,炊烟寥寥升起。 正是深秋,于是不断有人焚烧秸秆。 升起一连片的青烟。 暮霭沉沉之间,青烟似灰又蓝,却不直冲而上。 要么是被风吹的,要么便是那片山和山下的村庄离得太远,这炊烟升不到顶上去,从此看去,似乎只停留在山脚村舍房屋的上空,然后便被晚风拉扯着成了自南向北的一条烟线,沿着地面铺展开来,铺满了山脚温柔的曲线,有如一层薄纱,盖在了暮色下的村舍上边。 这幅画很大,却不缺细节。 晚归的雁,往回走的牛,夕阳下天边的颜色,刚冒出的第一颗星,一点都不少。 就是不懂画的女子,也怔住了。 就是猫儿,也充满了新奇。 至于道人,则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述的玄妙韵味,充斥着这幅画,其中生气满满,看似画面静止,却好似一切都在运转。 这哪里是画? 分明是个真实的世界。 哪里是画纸? 分明是一扇门。 道人也渐渐睁大了眼睛。 仅看这一眼,这一行就算寻不到蔡神医,就算不为了暂避长京纷扰,也已经值得了。 何止这一行值得。 再走一千里也值得。 “先祖有作画成真的本领不假,却也不是随便一挥墨,便能成真。”窦大师的声音打破了现场的宁静,“不仅天时地利不可或缺,机缘与感触到了也还得从内而外有感而发,认认真真,为所画之物倾注心血,赋予灵性,才可诞出生机。” “此画……” “此画便是我祖传的至宝,江湖相传,比先祖生前所有画作加起来都要珍贵的宝物,便是它。”窦大师说着顿了顿,看着画神色复杂,“它也确实比先祖生前所有画作加起来都要珍贵。” “快快收起,虽说此时无风,也莫要沾了灰尘,失了灵韵。” “遵命。” 窦大师却只是将画暂时收起。 道人回想着画中风景与自己所感受到的玄妙,仍旧觉得回味无穷,说道:“此画极为不凡,灵韵充足,玄妙无比,画中多半已自成一方世界,想来必是当年窦大家倾注毕生心血而作。” 此言一出,女侠顿时一愣。 画师更是大惊。 寻常人看着这幅画,只会觉得画得好,灵觉敏锐之人,便会觉得画上好像有种魔力,让自己觉得可以走得进去,最多觉得这幅画充满玄妙,可究竟玄妙在哪里也说不出来。要说画中自成一方世界,是少有人敢这么想的。 可这却是真的。 “仙师不愧是仙师,一眼便能看出其中灵韵玄妙,窦某佩服。” “在下本来也没有一眼看穿的本事。”宋游如实说道,“只是几年前在逸州,曾见过另一位技艺通神的雕刻大师,在下曾去拜访,一番见识之后从大师那里得了一抹造化,因而多了一点本领,刚好是在此道之上。” “竟是这样……” “不知此画画的是哪里?” “是我窦家的祖籍所在,云州沼郡。” “在下此生必去一趟。” “说来遗憾,窦某自幼随家父隐居昂州,还从未回祖籍探望过。” 窦大师脸上充满遗憾,但此时也不是谈这些的时候,摇了摇头,继续说:“世人皆知我窦家自这位先祖起,便以绘画传家,却不知晓我窦家千年前就曾做过宫廷画师,只是因为后来天子昏庸,要求无礼,先祖不愿再侍奉,加上久居深宫于丹青一道上的进展也很不利,自古以来便没有哪位了不起的画师是从宫廷里出来的,那位先祖为追求丹青一道,这才辞官回乡。” “先祖高洁。” 宋游随口应付,专心听他讲述。 身边小女童也伸长脖子,端正站着,一眨不眨的盯着这位画师。 窦大师虽然害怕江湖人找过来,但也知晓这位的本领,知晓自己当务之急,便是说服这位仙师,而要说服这样的人,绝对是急不得的。 于是保持耐心,缓缓说来: “自离开宫廷,不受束缚,先祖代代专研画技,追寻山水玄妙,果然进展极快,也逐渐有了我窦家独传的技巧。 “要想于丹青一道走到通神的极致,除了技艺以外,笔墨纸砚也得讲究到极致。 “相传曾有一位先祖游历天下,结识神仙,与之同行,取越州之北凤凰栖息过的万年青桐作纸,总共做出四张,乃绝世好纸,灵韵充沛。 “当年那位先祖回去后自己便用了一张,所作之画虽有神异,但深觉自己画技不够,于是将剩余三张传下,叮嘱后人,画技不到巅峰,不可轻易使用。 “后来陆续又有两位先祖,自以为技艺绝佳,用了两张画纸,但是都与当初那位先祖一样,落笔之前信心十足,画成之后,神异超乎想象,可正是这种超乎想象的神异,反倒使得他们后悔。 “甚至有一位先祖,画完则死,遂更加严厉的叮嘱后人,不得滥用青桐画纸。 “直到后来,有位先祖天赋极佳,相传他在寻常画纸上便能画出神异,到了中年,更是曾画人成活,画虎成真,如此早已,已远超历代先祖。 “不过画纸仅剩一张,他不敢乱用,于是背上行囊,远离他乡,走遍天下,看了不知多少山水。据说他为了等一绝妙风景,可枯等半年。然而绝世的风景看过了不知多少,看得越多,反倒越不知该如何落笔,越发找不到自己想画的东西。 “先祖失意回乡之时,已是暮年,冒着战乱,蹉跎了半生,前朝覆灭了,新朝建立了,却没有找到结果,画纸依旧空白。” 窦大师说到这里,摇了摇头。 宋游则仿佛已知道结果了。 果不其然,只听窦大师充满感慨的说: “那是新正六年的一个深秋,先祖刚走回故乡,抬头一看,便是画中这幅景色,祥和安宁,他顿时怔住,热泪盈眶,半晌之后,就地提笔,仅用半天时间便做出了此画,画成动天地,一时鬼神惊。” 道人只觉感慨万千,妙不可言。 第一百六十三章 托付与仙师 宋游大致已知晓窦大师的办法了。 “只是此画如此神异,大师又曾在太尉府画过我的画像,怎敢把此画与身家性命都交到我的手上呢?” “俗话说得好,画人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可要想画出骨相神态,画人之前,便要先学会看人,画虎之前,要先学会看虎。窦某虽无先祖的通神本领,但也有自己看人画人的心得。”窦大师恭恭敬敬,躬身行礼,“虽曾冒犯过仙师,但也凭此知晓,仙师有大道行大修为,已与仙神无异,心性淡然,品行高洁,自觉得仙师不会贪图窦某这一幅画。” 说着他顿了一下: “何况此时北钦山上不知多少江湖人在搜寻窦某的踪迹,窦某已是走投无路,若是仙师真想要这一幅画,与其把画交给他们,或是损毁,或是被达官贵人所珍藏,还不如赠予仙师,也许是个比留在窦某手上更好的去处。” 宋游闻言露出了笑意。 却不是高兴,而是觉得有趣。 “此画真乃绝世妙笔,应当好好保存,留与后世千千万万年。”道人说道,“大师与家传的独门画技也该流传下去。” “仙师答应助我?” “只愿千千万万年后,世人还能看见这一幅画,世间还有窦家的独门画技。” “窦某拜谢仙师……” “大师的办法与画有关。” “仙师高明。” “说来听听。” “此画与当年先祖所留画笔有所联系,只以画笔轻触画纸,人便可走进画中,在山水之中存活。里头宛如一片真天地,说是小了一点,可东西之间也有十几里地,南北更是数十里,里头村民十余万,窦某妻子就在其中。” “真是世外桃源啊。” “窦某可携带行囊,进入画中,便请仙师带画下山,妥善放好即可,等日后仙师离开长京,游历天下,走到哪里仙师觉得合适,便用画笔开启画中世界将窦某放出。”窦大师恭敬说道,“此画长四尺,要劳烦仙师携带,若仙师应允,窦某感激不尽,若仙师不应,窦某也自认此劫。” “一幅画而已,不算麻烦。” “多谢仙师。” 窦大师说着屈身就要下跪。 “只是举手之劳,不可如此大礼。”宋游将他扶了起来,“何况此画灵韵惊人,玄妙无比,在下若能与之共存一段时间,不止有幸,恐怕也能从中寻得不少感悟造化,有助在下修行,所得益处,便算是与大师做个交换。” 窦大师本已起身,闻言又一愣。 他并非愚笨之人。 仙师相助已是大恩,如今还特地这么一说,照顾自己心中感受,又是何等大善? 一时说不出话,只又要行大礼。 “大师不可。” “仙师恩情……” “在下姓宋名游,于逸州拙郡灵泉县伏龙观修行,只是一名道人,当不得仙师之称。”宋游现在才纠正他,“大师称一声先生即可。” “窦某名为窦玄,取字妙仙,真是先前被吓破了头,竟一直未向仙师自报家门,真是不该,还请仙师恕罪。” “大师请进画吧。”宋游不愿与他多扯,“此时还早,但过一会儿,怕就有江湖人找过来了。” “好好好……” 窦大师连声说好。 随即从行囊中取出一支不知多少年没再用过的画笔,再次将画展开,持着画笔,只在画上小心一点。 玄妙勾连,灵韵大盛。 道人面容平静。 小女童伸长了脖子,目不转睛。 靠后一些的女侠也双手抱刀,背靠着门,一眨不眨的盯着。 “此画只可从外边打开,用时只消以笔轻触画纸即可,仙师若要进画来寻窦某做什么事,请务必在外边事先做好交代。” “知晓了。” “仙师大恩,窦某永记于心。” “……” “窦某暂且告辞。” 此画有半人多宽,差不多与寻常人家的一扇门差不多大,长有一人多长,悬挂起来,便像是一扇门。 窦大师将画笔交到宋游手上,拿起除了放画的匣子之外的所有行囊,便在两人一猫的注视下,携带着行囊向画中走去。 玄之又玄。 此画好似真的变成了一扇门,此人竟真的穿过了画纸,走入了画中。 女子睁大眼睛,女童也睁大眼睛。 三人全都围了过去。 画上风景几乎没有变化,只是之前天上的归雁不见了,水牛变换了位置,远处沿着山间铺展的暮霭灰烟有了些变化,山脚下的村庄因为离得太远画得太小看不清有什么不同,不过在近处,却多了一道身影。 中年面貌,体态瘦弱,带着行囊,站在小路上,定格着。 “神了!” “哇!!” 女子和女童都吃了一惊。 中年人的身影依旧在画上定格不动。 道人没有回答,只将画收起。 收到一半,忽然顿住,又将画打开再一看。 那道多出来的身影已在小路上走出了一段距离,似是不放心,还在回头往后看。只是不知画中的他,回头看见的又是什么风景。 宋游这才重新将画收好,放入匣中。 剩下那支古画笔,拿着看了看,也放入了匣中。 画笔并无多少灵韵玄妙,也许当年被那位窦大家所用,确实沾了灵气,现在也散得差不多了。只是这幅画乃是这支笔所画成,颇有联系,自然而然笔就成了开启画中世界的钥匙。 可其实宋游也完全可以不用它。 当初在逸州从孔大师那里得来的造化,虽与作画成真有所区别,但也有许多共通之处,凭这一点玄妙的本事,宋游便可以开启画中世界。 当年那位窦大家应该也是一样,有自然开启画中世界的本领,也有自如进出的本事,哪怕身在画中,也能出来。 到了现在,旁人只能用笔开启了。 “……” 宋游摇了摇头,不能亲眼见证当年那位大师的风采,心存遗憾。 没有进画中一观,心也痒痒。 身边的女侠这才开口说: “这画价值连城啊。” “恐怕不止。” “你真一点贪念没有?” “没有。” “果然不愧是修道高人。” “女侠可有?” “有,大着呢。” “哦?” “我只是之前从来没想过要去争夺,可这幅画,够我吃八辈子。”吴女侠摇头叹息,“要是没有你,我一个人来这里找蔡神医遇见他,就算不把他宰了也要把画抢过来,拿去换钱。” “女侠坦然。” “你真打算把画带回去,等离开长京时再带出去,然后把他放出来、还给他?” “既已答应,怎能反悔?” “也是。” 吴女侠露出了笑容,当年两人能在凌波相识,不就是因为守信吗? “我看他叫你神仙,一点没错。” “非也。” 这位女侠自然不知,宋游虽不贪图此画,但只拿回去挂在房中,常常观赏,体会画中神韵,感悟个中玄妙,便已是获益无穷了。 “你怎么带下去?你有没有那种……袖子里可以装东西的法术?” “没有。” “那你怎么带下去?这个盒子一看就是装画的,山上这么多江湖人。”吴女侠说道,“哦,你在太尉府中,那些被你弄晕的人里边,听说也有不少太尉府养的江湖人门客,你也不怕他们。” “差得不多。” “那你还要等神医吗?” “自然。” “行!” 两人便又坐了下来,把匣子藏好。 这才开始生火烧水,煮早饭吃,按照昨晚计划好的,等蔡神医回来。 不时有江湖人来,问他们是来做什么的,女侠说是来找蔡神医的,又有人问他们有没有见到一个瘦弱的中年人,女侠抢着答,说没有,这些江湖人便半信半疑的离去了,省去了道人在说谎与麻烦之间纠结。 说起来要多谢她才是。 渐渐过了中午。 小女童等得实在无聊,变成猫去捉了兔子,掏了野鸡蛋,又变回来,干脆掰一根小树枝,在泥土地上练着写字,或缠着道人教她新的字。 吴女侠在旁边悄悄盯着。 太阳斜了一半。 道人剥开煮熟的野鸡蛋,自己吃了蛋白,把蛋黄塞到旁边的小女童嘴里。 “唔……” 小女童坐在门槛上,看也不看道人,只是他递过来就张嘴,嚼吧嚼吧,然后继续盯着地上的几行字,还没吃完便含糊念道:“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发……” “花。” “花~” 小女童纠正完,才转头看他,敏而好学:“什么意思?” “三花娘娘不是知道每个字的意思吗?” “连起来就不知道了。”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要读一百遍?” “其义自见。” “哦!” 小女童答完竟真的小声读了起来,且掰着白嫩嫩的手指,认真数着。 道人也不管,任她去读。 身边女子依然抱着刀坐着,问他:“什么时候开始教她认字的?” “不久。” “那是多久?” “春末的时候吧。” “两个月。” “差不多。” “认的字还挺多。” “三花娘娘很聪明,而且勤奋好学。”宋游瞄了眼旁边女童,见女童也斜着眼睛朝自己这边瞄过来,读书声也放低了,见自己看她,又飞快的把目光收了回去,继续认真读,他笑了笑,“我教她的字,基本是一遍就学会了,而且很快就能写得很好。” “挺聪明。” “是啊。” 小孩子想要得到夸奖的内心啊,真是可爱极了。 “多学字是好事。” “半下午了,女侠还等吗?” “我不等了。” “那我也不等了。” “你怎么说?还去北钦山找你那什么和师门有缘分的蛇仙吗?” “此行已知足,便不去了。” “这就不去了?” “以后再去。” “以后是什么时候?” “大概冬天。” “怎么说?” “此山苍茫,冬日风景一定很好。” 道人如此答着,已翻出了装画的匣子,就这么将之背在背后,叫上女童,与女子一同下山而去。 第一百六十四章 昂州五雄原有六个 “道士。” “嗯?” “三花娘娘已经读了一百遍了,怎么还是不知道其中的意思?” “真的?” “真的!三花娘娘害怕数错了,所以读了一百多遍!” “原来如此。” “怎么还是不知道其中的意思?” “那可能是我疏忽了。”道人想了想才想起,“忘记告诉三花娘娘了,古话里面的百啊千啊,一般都是虚数。” “虚数~” “就是虚假的一个数,一百并不是真的一百,一千也不是真的一千。” “那是多少呢?” “是指代很多的意思。” “指代很多~” “书读百遍,就是要读很多遍的意思,并不是真的一百遍。”道人耐心讲解,“有的是一百遍,有的是一百多遍,甚至一万遍也可能。” “!” “不过三花娘娘不必着急。一来此事与修行一样,不可操之过急,想要一天读完的话,读再多遍可能也不行。要顺其自然。”道人一边走一边伸手摸身边小女童的头,暖呼呼的,“二来嘛,诗词不见得非要有个明显的意思,有时只懂其中意境,就已经可以了。” “听不懂。” “慢慢自然会懂。” “哦……” 正在此时,前方已出现了几名江湖人。 几人都穿着粗布麻衣,沿着山路无聊的走着,左看右看,不时有一个人冲上旁边的高处,伸长脖子往茂密的草丛中看一眼。 俨然一副搜山、碰运气的姿态。 “前面有人了。” 女侠压低声音提醒着宋游。 “这几人有些面熟。” “昨天下午就碰见过。” “原来如此。” 女侠想提醒他不要露怯,坦然一些,也许还能蒙混过关,但瞄了一眼道人,却发现他从容依旧,连步伐呼吸都一如往常,哪用自己提醒? 女侠还想与他商量一下一会儿的应对之策,若是发生了冲突,怎么样可以最简单快捷、干净利落的解决掉冲突,但瞄了这些人一眼,觉得就算不是江湖上的小杂鱼也不算顶尖的高手,这道人有太尉府的手笔在前,又如此从容,想来也无需自己操心。 于是只与他并肩走着,看向前边。 在宋游一行人看见这几名江湖人的时候,这几名江湖人也看见了他们。 初时不觉得有什么,只觉得宋游这一行人也有些面熟,但很快就发觉了不对,因为宋游的身后背了一个半人长、裹着油布的木匣子——来这山上的江湖人对这种长条的包裹匣子可是警觉得很。 当即有人扯了扯身边同伴,将几人都聚在了一堆,停下脚步,面面相觑几眼,随即瞄着走来的一行人。 一个拄杖的道人,长得年轻。 一个蒙面女子,手提长刀。 一个小女娃,娇小可爱,吹着哨子,用一双纯净的眼睛看他们。 还有一匹比驴子也大不了多少的矮马。 这一行人与他们越走越近。 几名江湖人站在原地,几乎随着他们的靠近而转动着头,有人一直打量着他们,有人目光死死的盯着道人身后的包裹,分工十分明确。 吴女侠可以很敏锐的察觉到,这几人中,虽还没有人将手放在刀柄上,所有人却都已经紧绷了起来,蓄势待发。 “几位……” 没有人愿意一上来不知底细的就拿命来拼,有个年纪大些的江湖人便走了出来,露出满面笑意,拱手问:“昨日才上山,这就下山了?” “是啊。”道人也行礼,“没找到神医。” “两次相见,也是有缘,还没自报过家门,也没问过几位尊姓大名,算我不对。”江湖人说着,又朝他们一拱手,“在下姓朱名奎,此乃在下的四位结义兄弟,江湖人抬举我们,送外号昂州五雄。” 说完他身后也有两人报了名号。 还有两人似是性格较冷,或是大致知晓之后的事,不愿搞这些,只看着宋游一行人,没有说话。 “在下姓宋名游,不是江湖人,是一名道人,原在逸州灵泉县阴阳山修行,携童儿云游至此,听说长京有神医,特来寻访,以增见闻。” “原来是宋先生,幸会啊。” “幸会幸会。” “先生身后这位是……” 朱奎看向了宋游身后持刀的女子。 昨日便有察觉,这位恐怕不太好惹。 “吴所为,无门无派。” “女侠不像无门无派啊。” “不愿说,就别问了。” “好好好,不问不问。”朱奎连连摆手,好像很好说话,随即眼睛一眯,看向了道人背后,“不过先生背后背的又是何物呢?昨日上山,没见到几位身上有这么一件东西啊。” “友人托付之物。” “原来是友人托付之物。”朱奎咧嘴一笑,满口大黄牙,“既是友人托付之物,还包裹如此严实,于情于理,我等本不该查探……只是先生也知晓我等在山上搜寻一件宝物,宝物珍贵,比命还贵,不知先生能否打开让我等看看?” 刚一说完,又立马接上一句: “不是为难先生,看完之后,不是我等所寻的物件,无论是什么,无论价值再高,我等只当没有看见,立马赔罪离去!” “正是诸位所寻的物件。” 道人抬手与之行礼,诚恳告知。 “!!” 就是这么一句诚恳的话,甚至语气都温和如初,其中意思却是如此直白,一群江湖人瞬间便紧张了起来,盯着那行礼的道人,伸手摸刀。 有人才刚伸出手,有人已摸到了刀柄,有人把刀拔出半寸,可也仅限于此了。 所有人的身形动作戛然而止。 画面似乎按下了定格。 五个人全部定在原地。 甚至每个人的神情都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或是惊讶,或是震怒,或是凶狠,眼神看向不同地方,全都定格于此,细细看去,颇为有趣。 吴女侠见状一惊:“定根法?” “然也。” “厉害啊道长。” 依然是这么一句,配上她轻松的语气,听起来一点不像夸赞或恭维,只像一句口头禅。 “呜呜呜~” 小女童吹着哨子,走到其中一人面前来,仰头盯着看。 正在此时,又一道破空声。 “噗!” 一支箭矢从远处飞来,划破长空。 十丈之远,瞬息即至。 “嗤!” 女侠抽刀挥砍只是一瞬。 说时迟那时快,常人远远反应不过来的时间中,雪亮的刀身已到了宋游面前。随即便是啪的一声,这支箭已被长刀精准的拦了下来。 “多谢女侠。” 宋游露出笑意,与她行礼。 吴女侠却不管他,持着刀身影一闪,已沿着箭矢飞来方向追了上去。 宋游笑意越发浓郁。 这个世界的武人虽没有凌空虚度、刀裂山河的本领,但修道之人也不是万能的,多数只是学些玄门手段。说起来,这个世界上九成九的修道之人在争斗中都不见得能稳赢江湖武人。 修行玄门中人的手段自然玄妙,令武人防不胜防,但他们自身也难以抵挡得住武人的刀剑。 哪怕有道人能开坛祈来风雨,有道人能伸手招来雷霆,有道人能轻易降伏厉鬼,只要没有练就刀枪不入的本领,没有别的保命手段,被一刀砍了脑袋、被一箭射穿了身子,该死还是要死,美其名曰兵解,其实死在刀枪棍棒下的修道之人那么多,有几个真的死后得道了? 人生百年,道法难学,少有人能面面俱到。 因而这位女侠表面放松,其实一直保持警惕,就是防备着暗中偷袭,怕自己这个法力高强的道人被人家用暗箭给射死了。 宋游不是那九成九,也该谢她。 片刻之后—— 伴随着一阵求饶声,吴女侠拖着一个胳膊比腿粗的壮汉回来了,随手将壮汉往他脚下一扔,这才回了句: “不客气。” 宋游看向地上的壮汉,笑着问:“足下也是昂州五雄之一?” “是……是……” “原来昂州五雄有六个啊。”宋游点头说,“几位心思巧妙。” “道爷饶命!” “足下那一箭可是直奔在下的心门而来,在下怎么饶恕足下呢?” “道爷饶命啊!啊对!小人瞄的腿!瞄的腿!都怪小人箭术不精!”壮汉说着连连磕头,“道爷饶命道爷饶命……” “妙啊。” “小人所说句句属实!道爷饶命啊!” “在下不爱杀人,只问足下一句,回答对了,在下就绕过足下。”宋游说道,“回答错了,就以一还一,请足下回归天地。” “道爷饶命!” “答对即可。” “……” “足下杀过人吗?”宋游停顿一下,又补一句,“无辜之人。” 壮汉心中一惊,却是连忙磕头磕得更勤快了,回答道:“道爷明鉴,小人最多做些偷鸡摸狗、为难人的事,哪里杀过无辜之人……倒是有次路边遇到山匪不放我们走,拼杀起来杀了几个,不过若不杀他们,死的可就是咱们了。” “足下可有说谎?” “句句属实!句句属实啊!” “抬起头来。” “……” 壮汉慌慌张张的抬起头来,看向道人。 目光刚一对视,便是一惊。 那目光平静如水,也广阔如海。 “杀过无辜之人吗?” 道人又问一遍,声音依旧。 壮汉的心中也好似多了一片海,初时风平浪静,可很快起了波澜。小的为波,大的为澜,大大小小千重万重,每一重拍打着溅起水花,或大或小都是道人的那一句问话,使他呆住,说不得谎。 “杀过……” “多少?” “两个……三个……” “篷……” 一阵火焰从内而外,席卷了他。 “啊……” 惨叫声顿时响起。 女童离他很近,觉得奇异,明明有火却不觉得烫,不由小心翼翼的伸手去摸,也什么都摸不到,再想看时,已被道人拉到身边蒙住了眼。 可这火却实实在在,将壮汉烧得在地上打滚,痛呼不已。 第一百六十五章 江湖夺宝 “道长好手段啊。”吴女侠眯起眼睛,盯着在火焰中被逐渐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衣裳的人,笑了一声,“听说江湖中的奇人异士很多都是用一辈子来学那么一两样本领,宫观寺庙中的高人最多也只学三五样本领,道长年纪轻轻,法术倒会不少。” “小小手段,不值一提。” “那这五个呢?” 吴女侠看向剩下五个江湖人。 “几位……” 道人便看向他们,停顿片刻,也问了句:“可曾杀过无辜之人?” 风吹草动,无人回答。 五个江湖人被定在原地,有人目光是转向这边的,可以借着余光看见一点,有人眼睛瞄向别处,看不见这边如何,却都能听见声音,从声音中也能知晓此处发生了什么事,这道人又有何本事。 此刻听道人一问,心中都害怕极了。 恐惧,不安,又有悔恨。 时而觉得自己遇见的是神仙高人,时而想起自己滥杀过的无辜,觉得自己的报应终于到了,心中更是惊惧害怕、悔恨不已。 心一惊乱,便有如火烧。 “篷……” 当即有三人身上燃起了火。 不过与那位不同,这三人不能动弹,也发不出声音,便就这么站着,如木桩假人一般,被烧成了灰。 也不知其余两人心中如何想。 “这又是什么手段?” “火行之法。” “这么厉害!” “算不得厉害。”道人从容解释,“最初那位被女侠提回来,已是吓破了胆,心中忐忑不安,恐惧惊疑,又被在下勾起了懊悔之心,这才容易被心火所趁烧成灰飞,随后三位,是见了那位的下场,同样忐忑不安、恐惧惊疑,火自他们心中起,不从在下手中来。” “剩下这两个呢?” 女侠又看向了剩下的两个。 “道人本不该多造杀孽,在下也不是喜好杀戮之人,除了那些明着对在下起了杀心的人,其余人在下都不取他们性命。”道人耐心说道,“这两位能躲得过在下的询问,大概没有杀过无辜,不过既与这几位同为昂州五雄,自然也不是善人,便请他们在此地留着吧。” “留多久?” “一个昼夜。” “有意思。” 此地虽有人烟,但毕竟在大山之上。 白天虽然安定,晚上也有豺狼。何况如今山中聚了不知多少江湖人,在此地留一天一夜且活下来,说容易绝不容易,说难倒也不难。 怕是要考验一番造化了。 “轰隆!” 头顶忽然一声闷响。 女童女子尽皆仰头望去。 “要下雨了。” 道人对她们说了一句。 女童眨巴了下嘴巴。 女子则皱起了眉。 “那可不行,我的神驹可不能淋雨,淋了雨容易生病。”吴女侠指着前边,“我记得来时路边,那边有个亭子,可以避雨。” “走吧。” “你也去?” “自然。” “不急着下山?” “不急。” “有些江湖人烂命一条,为了宝物,可是连命都可以不要。” “正好见识一番。” 道人已率先迈开了脚步。 山风扑面而来,吹得衣袍猎猎抖动,发丝也随之飘舞,路边草林皆弯了腰,放眼大山连绵,一片开阔壮观,也是一番景致。 山上江湖人果然不少,一路走来,或明或暗的遇到不知多少。 有些江湖人见他是道人,会多几分真真假假的客气,先自报家门,询问一番,再做定夺。至于是打是杀,要不要约下个规矩,各有不同。 有些自恃本领,一言不发,拔刀相见。 有些躲在暗中,放着冷箭。 有些远远见道人女子本领高超,不敢上前,看几眼便悄悄溜走,不知去了哪里。 不同的选择注定了不一样的下场。 渐渐看见了女侠口中那座亭子。 虽是在半山腰上,不过却是一处向外凸出的悬崖边,也不知是哪位雅人所建,用来观赏风景是再适合不过了。 三人一马率先走进了亭子中。 没过多久,雨就下了起来。 这雨下得大,来得急。 道人不慌不忙的在亭子中盘坐着,既不因方才江湖人的多番打扰而烦躁,也不因烧了七八个人而感怀,心中好似全无波澜。 从亭子里往外看去,每一滴雨都是短短的雨条,挂满了天地之间。 穿林打叶敲亭瓦,声音道道不相同。 山间一直有着团雾,大雨一浇,又升起了氤氲,如一层半透的轻纱笼罩了层层青山,风景本就秀丽,又变成了一幅山水画里的场景。 陆续有江湖人赶来此地。 也许有同样知晓此处有座亭子、前来避雨的,也许有从那些溜走的人口中得知消息,特地围过来想要夺宝的。 不过没人轻举妄动,都站在亭子外头,淋着雨盯着亭中众人。 渐渐越聚越多。 从十几个,变成二十几个,又从二十几个,变成三四十个、七八十个,到后来不太能数得清了,也许已经有上百个了。 还在不断增多。 有的是单枪匹马来的,有的是三五成群结伴来的。有的零零散散的站在前方路上、半山坡上,有的聚成一堆,大雨中只见黑压压的一团。 这些江湖人手中兵器也各不相同,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什么都有。 不止兵刃,打扮也不相同。有的穿得好,有的一团乱遭,有的披了蓑衣,有的戴了斗笠,有的只在雨中淋着,头发被雨湿成一股一股的。 隐隐还听见山下有打马的声音,明显有人正听闻消息,火速赶来,足以见得这幅传说中的绝世画作究竟有多么大的吸引力。 这些江湖人要么独行独立,只抱着武器盯着亭中的道人与女子,要么凑在一起小声讨论,但声音也都被大雨声盖了下去。众多目光和众多兵刃汇聚成一种难得的肃杀之气,又与大雨的嘈杂混在一起。 亭中一站一坐的二人小声说话。 “怕有两三百个人了。” “嗯……” “这么多人,别说我了,就是再把舒一凡林德海一起叫过来,怕是也挡不住。等下就看道长你的本事了,要是不行,我是帮不上忙了。” “多谢女侠。” 盘坐着的道人不疾不徐,赏雨也赏江湖人,勾起嘴角:“女侠你说……” “什么?” “这会儿像不像当年的柳江大会?” “……” 吴女侠抬头仔细看了一眼,才笑着答:“当年柳江大会上的人可比这里多多了,不过在这我倒也看见不少江湖上的好手。” 道人没有再回应。 因为前边已经有人走了出来。 是一个有些年纪、留着发白胡须的老江湖,带着斗笠,扯着嗓子喊:“里面的道爷,在下凌云,算是有礼了。” 一边喊一边拱手。 “凌云,以前金刀门出来的,后来在长京混,人送外号不饶人。前几年去了礼部尚书府上当门客,不晓得是自己偷着跑到这里来的,还是奉了尚书的密令来找画的。”吴女侠在旁边小声说道。 “在下听说道爷法力高强,身边护法也武功了得,不过我们这么多人,也不是好惹的!道爷既然道行深厚,又何必我们这些俗人争宝?” “嘿,我成你的护卫了。” “在下关守纪。” 又一个略有些胖的中年人站了出来。 “凌老辈子说得有理,道爷既是高人,又何必舍了一身道行,与我们争宝?输了毁了一身修行,赢了也惹来满身的杀孽,左右都吃亏。” “关守纪,逸州人,咱们老乡,不晓得哪个门派的,还有个弟弟,叫关梅启,在长京混了很多年了,做事还算讲究。” 另一个差不多胖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听人说道爷先前自报家门,说是逸州灵泉县人?嘿嘿,小人虽然没有去道长的阴阳山上耍过、上过香,但我们也算是半个老乡了,老乡之间实在没得必要兵戎相见的,道爷你说呢?” “这就是关梅启。” “在下长州崔风季!”一个年轻人站了出来,“非是在下冒犯!道长道行再高,也须得掂量着,我们这里聚了这么多江湖好汉,不少好汉都带了弓箭,别说几百把刀一拥而上,就算一齐拉弓射箭,道爷又没成仙,可能挡得住?” “崔风季,假名,原名崔淼,常在鬼市混,假装高手,看起来牛逼轰轰,其实内行都晓得,杀狗都追不上。” “在下席异尚,看个热闹,出来就想说一声,道长莫要误伤到我了。” “席异尚,传说中的江湖第一大派云鹤门席家的人,以前在柳江大会上你见过他的兄长。云鹤门门派驻地就在长京外头,更是在长京里头乃至朝堂之上有不知多少千丝万缕的联系,在这里这么多人里边,他是最不好惹的。” 宋游静静的看着前边。 以前在柳江大会上,听吴女侠说过,云鹤门乃江湖之耻。不过后来听书的时候,说书先生倒都对其十分推崇,长京江湖人也都很给面子。 就如此时—— 席异尚突然开口自报家门,一群江湖人中都是一阵喧哗,左顾右盼,窃窃私语。 离得远的,在大雨声中没有听见席异尚的声音,连忙询问前边的人,听说云鹤门席家的人也来了后,便又是一阵喧闹。 这阵喧闹很久才平息下去。 终于又有人冲着宋游说话: “听说道爷不是江湖中人?依我所看,就算道爷是受人所托,也不必如此执着!此时算是我们胁迫,生死之下,道爷不算违背信诺!还请道爷将带的东西交给我们,我们自会决断归属。” “请道爷交出画作!” “道爷能定住一个人,能定住几个人,能把我们几百人都定住不成?” “道爷交出画作,算是我们买的,我们凑一些钱给道爷答谢,出去之后,大家伙无论宝物归谁,统一说是从道爷手上夺过来的,如何?” “道爷……” 亭外风雨渐大,雷声阵阵,越来越多的江湖人站了出来,你一言我一语,或是催促或是逼迫,或留有余地,或藏有针锋,各有各的性格,所谓的江湖气大概便都在这些话里边了。 道人听着,只觉有趣极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北钦山蛇仙相助 “轰隆隆!” “哗啦啦……” 雷声滚滚,天地昏暗。 夏日的狂风骤雨摧残着山间草木,沙沙之间,时有折枝声。 雨珠顺着亭子瓦檐往下滴淌,顺着枝叶草茎往下滴淌,也顺着江湖人的斗笠发丝往下流,大雨中一切都好模糊,又好像一切都格外清晰。 江湖人见亭中道人始终坐着,不动也不答,而己方声势越发浩大,不光是江湖好手越聚越多,还有许多江湖大派的人,以及一些内行人都知晓是在为朝中权贵大臣暗中做事的人也都站了出来,人也多,势也众,心中便安心了许多,有向亭子越走越近的意思。 道人却转头看向了远处风景。 “轰隆!” 雷声之中,道人终于起身。 江湖人的嘈杂顿时一滞。 同在亭中的江湖女侠瞄着前边,这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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