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同样好奇,仰头看他们。 猫儿眼神明亮而灵动。 “本寺没落已久,贫僧修为不足,也没有多大的本领,只是偶尔也去纤凝城中走一走,要么赴约替人做法,要么替人祛除邪气小鬼,再加上经常有香客从纤凝来到寺院,于是经常听说纤凝之事。”无为法师说道,“听说城中来了一名道长,似乎是那位小柴娘的故人,奇妙的是,小柴娘的故事中就有位道长,道长带了一只猫,而尊驾也带了一只猫,由此贫僧推断,尊驾多半是有大道行大修为的高人。” “大修为谈不上。” 道人诚恳低头,如实说道。 像是正儿八经有真道行、真修为的道人僧侣说的“道行”与“修为”是不一样的,道行多指是你修行的灵法,法力有多么多么高强,修为则多指你在道法佛法以及心境、思想上的造诣。 有大道行的,不见得有大修为。 有大修为的,也不见得有大道行。 道行高深者令人敬畏,修为高深者,则更加让正直心善的人发自内心的尊重。 “尊驾不必谦虚。” 无为法师微微一笑,继续说道:“不过贫僧之所以确认尊驾真的有大道行大修为,还有一个原因。” “愿闻其详。” “便是尊驾身边这位。” 无为法师低下头,看向跟在道人脚边认认真真扮演一只凡猫的三花猫,恭敬行了一礼,说道:“贫僧曾听一位香客说,有一次有人在湖边荒地遇到那无头僧与金石巨人争斗,争斗未果,后来无头僧寻来,开口问话,问的却不是寻常那句,而是‘可有见到一只猫?’。后来贫僧亲自带人去湖边走了几趟,终于遇到纤凝城中近两个月来传得沸沸扬扬的‘山神降妖僧’,贫僧不敢靠近,只远远看到,巨人身上有只猫儿。” “喵?” “多谢尊驾降妖除魔,既是为纤凝百姓除了一大患,也是为我三塔寺清理了门户,让我们不至于羞愧到后世万万代去。” “……” 三花猫神情一凝,眼光闪烁,觉得装不下去了,终于在道人脚边站起身来,学着道人行礼: “有礼了。” 说的话也和道人差不多。 声音轻轻细细,引得许多僧人惊讶。 第六百一十七章 钓叟与水杉 “果然……” 无为法师心道一声。 果然便是这只猫。 只是这猫虽是妖怪,却是道人座下的童子,自然是能进寺院的。何况人家降妖除魔,还帮助三塔寺降伏了几百年前就作恶多端的妖僧,自然应该得到三塔寺的礼遇,就是佛主见了,也不能阻拦。 而且如今的三塔寺没落明显,早已不比当年,不说这位道人,就以这只猫儿的道行本领,若是想进寺院,他们也是万万不敢阻挡的。 “多谢尊驾。” 无为法师又鞠躬道了一声。 这次身后许多僧人同声应和。 三花猫人立而起,高仰着头,一双眼睛明亮清澈,闪着光泽,又转动着脑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仿佛感受到了众多僧人的尊重。 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很奇妙。 若是以前,一只猫儿只能躲着人,即使是成了猫儿神,也不可轻易靠近寺院。 哪曾想到,小小一只猫儿,如今不仅可以光明正大的踏进这么大一座寺院,还可以得到寺中高僧法师的礼遇,被他们齐声行礼道谢。 说来也奇妙—— 明明还没长翅膀,却有一种和燕子一样乘风飞起来了的感觉。 “……” 三花娘娘心中万般想法,表情却依旧严肃,毕竟懂礼知节,还是没有忘记回应: “不客气!” 声音干净利落,严肃高冷,一点也听不出内心想法如此丰富。 唯有道人低头看着她,面带微笑。 猫儿有所察觉,扭头望去。 目光一接触,就收了回来。 “仅是座下童子就有这般本事,可见尊驾道行之高。”无为法师说着,又有些疑惑,“只是尊驾好似也听说过贫僧之名?” “法师修为高深,民间名声甚好,听过也不足为奇。” “是听钓友说的!” “哦?” 无为法师低头看向猫儿。 “三花娘娘喜欢钓鱼,经常去湖边钓鱼,都会遇到一个姓白的老的人,和三花娘娘一起钓,只是他钓不到。”三花猫说道,“他说你以前经常去湖边读书学习,还和他们讲话,回答他们的问题,后来还告诉他们怎么从那个无头和尚手下跑掉。” “原来如此。” 无为法师点头思索: “姓白……” “姓白!” “可是一个瘦瘦高高,头发花白的老叟?” “对的!” “原来是他啊……” 德高望重的僧人躬身与猫儿对谈,皱了皱眉头,却并未觉得害怕和惊奇:“想来以三花娘娘的本领,定是看出来了,他并不是人。” “没看出来!” “三花娘娘竟没看出来?这倒也不奇怪。”无为法师说道,“那位老叟喜欢自称是纤凝城外的百姓,姓白,家中颇为富贵,爱钓鱼,贫僧去湖边学习佛法讲授经文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那时与他结识,常与他一边钓鱼一边谈话。结果后来才慢慢发现他身上有妖气,一番探查,发现他在城外也并没有住处,贫僧倒也没有害怕,便询问他,这才得知,原来他是湖边一棵水杉得道化形,因为常有人来湖边垂钓,看得多了就也染上了爱钓鱼的习惯,因为贫僧在湖边讲经,就慕名前来结识。后来听贫僧佛经讲得多了,身上本就不多的一点妖气也慢慢散去了。” “没看出来!”三花猫依旧如此说道,只是顿了一下,“但是他后面告诉我了!” “哦?” “后面他就告诉我了。三花娘娘还教了他我的咒语,钓鱼咒,不轻易传给别人。” 三花猫仰起头说道,眼光闪烁,心中想起的却是自己与那钓叟第一次见面,为了学他串鱼扛回家,好招摇过市,从湖边找了一棵树,用燕子的小剑从树上借了一根枝丫,第二天再去钓鱼,又遇到那老叟,发现他胳膊上有个伤疤。 三花娘娘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 后来相处久了,他才告诉她,却只是叹息,说那天收了她一条鱼,就抵消了。 三花娘娘以前不知道,为什么树子也要钓鱼,却是回来问了道人才知晓,原来树子也是要吃鱼的,只是不用嘴吃,而是埋在根根下面,鱼会慢慢变成很好的肥料,比埋别的东西还好。 看吧,树子都爱吃鱼,还吃不腻。 三花猫瞄了一眼自家道士。 “那无头僧凶恶至极,却不光是害人,别的妖魔鬼怪被他遇到了也难逃毒手,我本是劝那位老叟莫要轻易显形,去湖边垂钓,免得遇上那无头妖僧被他所害,结果他却放不下钓鱼的乐趣,仍旧日日前往,风雨无阻。” 无为法师摇了摇头。 僧人钓鱼无用,也不会做钓鱼这种伤害生灵的事情,他自是不理解钓鱼的乐趣的。 一边谈论,一边邀请一人一猫和枣红马进去,卸下马背上的行囊,请厨房的僧人准备斋饭,随即还抬头看了看天,见到有只燕子正在上下左右胡乱而肆意自在的乱飞着,问了问道人,得到不管他的回答后,这才低下头,带他们参观这座寺院。 三塔寺顾名思义,有三座塔。 三塔一大二小,都非常高。 大塔为方形塔,总十六级,塔高二十多丈,两座小塔为八角形,总共十级,也有十多丈高。三花娘娘的山神本来已经变得十分高大,在这三座比山神还高十几二十多倍的高塔面前,又显得渺小了。 三花猫就更渺小了。 大塔建得早,两座小塔建得稍晚,但也都有几百年了,上面有着风雨岁月的痕迹,每一块砖上也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经文。 也许再过几百上千年,它也依旧会屹立在这片土地上,只是不知那时的它,和现在的它又是否一样了。 道人听着无为法师介绍,认真参观。 没有比这更好的导游了。 只是他的目光却总是越过无为法师介绍的地方,转而去看佛塔石砖上的经文,看上面的风化与磨损,看时间留下的痕迹。 猫儿也看得专注,目光跟着他走。 直到来到镜台殿前。 道人停下脚步,抬头看去。 神殿上方一个牌匾,写着“镜台殿”三个鎏金大字,两旁各有门联,写的是: 任凭尔无法无天,到此间孽镜台前,还有胆否? 须知我能宽能恕,何不把屠刀放下,回转头来。 “这便是镜台殿了。里面镜台是我寺院至宝,虽然时灵时不灵,却能窥探过去,亦能逆知未来,若有几百年前那般高僧主持殿中宝物,还可以堪破来者的平生孽债,评定善恶功过。”无为法师摇头叹息,“只是人们来此之前,都对镜台十分好奇,包括以前的皇帝也一样。可是来到这里询问镜台,镜台给与的答复却往往无法让他们满意,反倒大怒之下,迁怒寺庙,到了晚年,又来此恕罪,真是让人深思。” “镜台如何使用呢?” “道长走进去后,点一支香,站在镜台前,有什么想问的,只要是关于过去未来,平生孽债,善恶功过,直接问就是了。若镜台回答,道长冥冥中自然能得到模糊的启示回应,也可能要回去后,在梦中才知晓。”无为法师说道,“若镜台不答,香就会熄灭。” “过去未来都能答吗?” 宋游如此问着,却不由露出微笑。 “道长尽可一试,镜台所知也有限,不见得准,答了也可能错。”无为法师如此说道,“道长若想试,就请进去吧,以道长的道行,想来不需要贫僧帮忙主持,贫僧道行有限,就不进去了。” “那我便去试试。” 道人觉得有趣,便走了进去。 猫儿也跟着跨了进去。 屋中光线顿时一暗。 只见屋中也有几尊等身法像,都摆在旁边,不甚高大,也认不出是哪位佛陀菩萨,更可能是寺庙中以前的高僧,而正中间有个石台,以一个朝门口倾斜的角度放置,表面是平的。 石台为灰白色,有着黑色纹路,自然便形成了一副写意的山水画,细看又像是写的经文。石料质地十分坚硬,具有刚性,表面很光滑,像是细心打磨过又抛光过一样,站在面前,甚至可以照得出人影。 “……” 宋游看了看旁边的法像,又看了看这镜台,思索许久,这才点了一支香,小声问道:“镜台啊镜台,说你可知过去未来,那你觉得,五百年后这片寺院可还存在?那时赤金大帝与西天佛主可还尚存?” “呼……” 外头有风吹进来。 三支香已经熄灭了。 “……” 看来镜台不答。 不知是不愿,不敢,还是不能。 “那换个问题好了。”宋游拿起三支香晃了晃,再次将之点燃,重新插回去,“你觉得十年之后我可还存在于这天地间?” “呼……” 无声无息之间,线香燃尽。 宋游冥冥中也好似得到了答案。 实在是一种模糊的感觉,不是声音,不是文字,只是一种冥冥中的感知,感知到了它给的答案。 看来它是知道,伏龙观要更长久些。 由此做出推断便不难了。 也可能是有别的依据。 若说它能跨过时间,逆看未来,尤其看到这种事的未来,道人是不信的。 第六百一十八章 镜台很聪明 “该三花娘娘了。” 倏的一下,一只猫儿跳上了镜台。 石头光滑坚硬,她差点没站稳。 幸好三花娘娘本领高强,很快稳住身形,低头看向镜台,镜台中倒映出了她的猫影,那只猫儿也低头看着他。 猫头一扭头,便有三支香飘了过来。 “呼……” 线香自动燃起,升起青烟。 随即又自己插进了香炉中。 道人在旁边看着,不由赞叹:“三花娘娘的隔空取物之术越发精湛了。” “……” 猫儿却只是扭头看了他一眼,无暇他顾,很快便收回目光,盯着镜台,也学着道人的样子问道:“镜台啊镜台,说你可知过去未来,那你觉得三花娘娘要多久才能变得像是道士一样厉害呢?” “……” 猫儿神情自然,站在原地,等了一下,没有任何感觉,还疑惑的抬头看了眼道士,这才扭头,发现线香已熄,青烟已断。 “……” 猫儿不禁一愣。 怎么回事? 随即原地掉头,面朝香炉,吹一口气,将之重新点燃,这次一边问,一边盯着香炉:“镜台啊镜台,说你可知过去未来,那你觉得三花娘娘要多久才能变得像是道士一样厉害呢?” “……” 线香熄灭,青烟断绝。 这次可是看得清楚明白。 “?” 猫儿不禁又一愣,疑惑了一下,看看香炉,看看镜台,又看看道人。 平常面对道人时锲而不舍的精神在此时也依然发挥了作用,便见她又吹一口气,将线香点燃,继续盯着镜台问道: “嗯?要多久?” “……” 线香再度熄灭了。 “?” 猫儿不禁疑惑的看向道士。 这个镜台好像不聪明。 “……” 道人也沉默了一下,就在她扭过头,准备再度点燃线香时,他才开口:“可能是三花娘娘问得太笼统了,镜台不好回答。” “太龙桶了?” “镜台虽然厉害,从它能知道我们到来一事上,便知其风采不输于阴间鬼城那面业镜,可毕竟是死物,三花娘娘的问题笼统而复杂,镜台恐怕是回答不了的。”宋游抿了抿嘴,“好比三花娘娘说的和我一样厉害,那究竟是什么地方和我一样厉害呢?在很多地方,想必你我都清楚三花娘娘是比我更厉害的,不仅已经比我厉害了,而且早就、甚至天生就比我厉害,而又有些地方,三花娘娘暂时还不如我,这么笼统的问,镜台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又该如何回答呢?” “是哦……” 猫儿想了想,点头赞同:“三花娘娘觉得你说得是有道理的。” 随即摇头晃脑,吹气点燃线香。 “镜台镜台,三花娘娘的道行要多久才能和道士一样高呢?” “咳咳!” 道人咳嗽了两声,对她问道:“三花娘娘不妨问一问自己要多久才能称得上是大妖?” “喵?” 猫儿扭过头来,盯着他说道:“你突然讲话,三花娘娘还以为是镜台在说。” “试试吧。” “……” “那好吧。” 猫儿采纳了他的建议,趁着线香还没熄灭,终于问道: “镜台啊镜台,你重新说,三花娘娘要多久才能称得上是大妖呢?那时候三花娘娘长高了喵?长得什么样子呢?” “呼……” 有风进来,线香燃尽。 宋游倒是有些意外—— 本以为这个问题也足够复杂,指向太过于明确,镜台回答不上来的,现在看来,这个镜台的本领比他想得还要高一些。 想想倒也不意外。 当年盘踞云州的国度算不得小,地盘除了云州,还有云州附近包括逸州在内的其它几州的部分土地,甚至包括如今大晏境外的一些领土,当时这个国家举国信佛,所带来的信仰不可小觑,三塔寺若真汇聚全国高僧,凝聚全国愿力,代代灵韵蕴养下来,也许也会有惊人的变化。 而天地奇物常生于寻常土壤,由机缘巧合造就,镜台诞生于代代高僧而高于代代高僧也是有可能的。 只是猫儿站在原地等着,却仍然懵逼,左看右看,越发疑惑。 “……” 就在她觉得这个镜台又扯拐了,又取了三支线香来,准备发扬锲而不舍的精神继续追问,又听见了道人的声音: “三花娘娘莫要浪费香了,镜台已经有了答案,只是既然现在没有得到答案,便可能要等回去后,在梦里才能得知。” “你怎么知道?” “刚刚无为法师说的。” “对哦……” “你不聪明。” “!” 猫儿扭头直盯着他,片刻之后,这才从台上跳下来,轻巧落地。 “走吧。” 道人转身走了出去。 猫儿小碎步跟上。 “斋饭已经备好,请二位贵客移步五观堂,用完斋饭后,便在本寺歇息一日吧,也好让本寺好好招待一番。”无为法师平静的说道,像是完全没有听见他们刚刚在里面说了什么。 “多谢法师好意,只是我们早上才从纤凝出发,走到这里,也没走多远,就不必停下歇息了。”宋游顿了一下,“我们还得继续环湖,环湖一圈后多半还会从这里过,到时若是方便,再来贵寺打扰借宿。” “房间为道长留着。” “感激不尽。” 宋游随他前去,享用斋饭。 三塔寺自然远比苍山上的静照庵富裕,斋饭虽是素食,却依然称得上是丰盛,甚至在这深秋时节也能吃上菌子,不知几百年前这片土地上的皇帝在此出家是不是吃的这样的斋饭,但是宋游也着实没有吃过更好的了。 饭后正是下午,阳光灿烂。 宋游道别了众位法师,带马启程。 沿着湖畔往西,有一小城,现烤的红糖粑粑颇为有名,很大一个,一两个就能吃饱,道人路过时也买了几个带上,当做干粮。 环湖一圈两百多里,大多都是平路,偶尔翻座小山,便可俯瞰湖面和湖畔的渔村,湖边也有几座小城,各有特色。 三花娘娘放心不下自己的问题,思绪了一路,常常回头,寻找那三塔寺,生怕自己离得太远,那镜台无法告知自己答案。 她对此可是相当的好奇。 也许确实是离得太远了—— 当天晚上他们住在湖泊的另一端,由于湖泊是长条形,这里大抵是整个湖畔离三塔寺最远的地方,远得已经看不见那三座参天高塔,三花娘娘饱含着期待的睡去,一夜醒来,却是什么也没梦见。 早晨抛给宋游好多问题。 随即又是不解,又是疑虑,一下觉得镜台坏掉了,一下又想是不是要在那里过夜,一下又想是不是自己是猫,和人不同,或者是妖怪,所以镜台不想或者是没有办法回答自己的问题。 乱七八糟,想法很多。 好在三花娘娘终究是小,等到吃个早饭,继续启程后,这些不解与疑虑便都逐渐抛到了脑后去。 直到次日的黄昏。 此时他们已经到了湖泊的对面,与三塔寺的直线距离其实也只有二十几里,可以很清晰的看到湖对面那一大二小三座高塔。 道人爬上一座小山,坐下歇息。 眺望远方,满眼惊叹。 这里是湖的东边,夕阳就从正对面的苍山背后落下去,湖边水汽重,傍晚容易起云彩,每到黄昏,总被夕阳照成桃红色,而从这个角度看去的不同之处便是蓝天、彩云、高山与高塔都映入湖中。 身下的湖中又有一座小岛,小岛只有一间房屋寺院那么大,岛上也刚好建了一座寺院,白墙青瓦,全都倒映在碧水中。 海鸟成群的飞过,吸引着三花猫的目光。 “今晚我们在哪里困觉呢?” 待得海鸟飞走,三花猫终于收回目光,转而伸长脖子,扫视着下方村落,按着道人的习惯寻找:“那边好像有些村子,还有庙子。” “好久没有露宿过了,今晚就在这里睡吧,免得去麻烦别人。”宋游说道,“正好这里风景也好。” “可是现在很冷!” “前面也冷。” “那好吧……” 三花猫摇头晃脑,只好晚上多准备一些柴,给他烧一晚上的火了。 随即一行人分工合作—— 道人从行囊中取出毛毡毛毯,寻找平坦避风处铺好,三花猫和燕子都化作人形,先端着锅儿水囊去湖边打水,用三花娘娘的分水刀,每到打水的时候她就管它叫做打水刀,随即又一同去山上砍柴,用燕子的斩首剑,每到这时候三花娘娘就叫它砍柴剑。 三个月的练习,不止三花娘娘的点石成兵与点石成金两门法术进展迅速,且配合默契,燕子也已经彻底驯服了斩首剑。 如今斩首剑已经较为听话。 以前用它砍柴,必须得用手拿着,像是寻常刀剑一样砍,只是锋利无比,无论树干多粗多硬都挥之即断,如今只需将之放出来指挥好,它便可以自己旋转飞行着将柴砍下来,只需去捡就可以了。 甚至两只小妖怪的隔空取物之法都在你追我赶中进展神速,有时身处无人之地,捡柴都不用手,整个捡柴过程亦是暗中比拼的现场。 道人也挖好了灶坑。 唯有马儿悠闲吃草。 等到篝火燃起来时,天色已经暗了许多,远处的山影与霞光依旧倒映在湖中,明明风变大了,却显得湖面越发平滑如镜,依稀可以见到对岸三座高塔的身影,既在对岸,也在湖中,互相拱卫,交相呼应。 道人盘坐于地,烤火烹煮食物,看着天边与湖中的霞光越发梦幻,逐渐黯淡,繁星出来,还与两只小妖怪讲解修行法术之事。 火焰噼啪响,天地空旷而安静。 直到夜深,道人这才躺下,面朝火堆,裹着毛毯,感受着温暖入眠。 “噼啪……” 火堆时而炸开一点火星。 道人的面容被火焰映得明晃晃的一片。 旁边堆着不少木柴,都很大块。 猫儿也趴在羊毛毡上,趴在道人的脚边入睡,不时睁开眼睛,看一眼火堆,又扭头看一眼道士,待得火光明显黯淡时,她就伸出爪子,隔空挑选一根木柴取来,小心且讲究的放进火堆中。 烧火是艺术,也是生活。 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不知睡了几次,又不知清醒几道。 这倒也正常。 猫儿总这样。 三花娘娘是习惯了的。 直到过了五更,寒意愈浓,天边仍然没有丝毫变亮的意思,倒是头顶的星辰越发璀璨清晰,密密麻麻,挂在天上,又倒映在湖泊中,三花娘娘修习的是阴阳灵法,阴阳同修,能从天地间阴阳灵力的变化中察觉得出可能离天亮不远了。 这时候最黑,也最冷。 三花娘娘放了最后几根比较粗的木柴进火堆,凭着经验估摸着能够烧到天亮,这才挪动了下身子,调整到最舒服的姿势,安心睡去。 恍惚之间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境实在太模糊,不止是梦中内容过于模糊,就连梦本身也模糊得不得了,以至于分不清究竟是做了梦,还是没有做,究竟是梦,还是睡觉之前本就要进行的胡思乱想中不经意想到的一个画面。 好像有个人,长得高挑。 穿着怪模怪样的衣服,头上戴着有个什么东西,手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走啊走的。 周围房子修得很高。 像是只有一瞬,又像走了很久。 一切都不清楚。 “……” 三花娘娘如往常一样醒来,迷迷糊糊,只觉知道了什么,又像不知道,脑子里有东西正在飞速离开,那是本不属于白天和清醒的回忆,稍微一不留神没有立马把它抓住,它就走得很远了,几乎什么也没有剩下,只记得有东西离开了,而离开的是什么,大致是什么,却不知道。 此时天早已经亮了。 大亮。 旁边的火堆剩下焦黑的炭灰,中间还有几根猩红的,还有小火不舍消逝。 道人早已起床,坐在前边大石头上,感悟山水灵韵,吸取天地精华,道人前方的湖泊静谧如镜,湖上萦绕着淡淡的雾气,恍如仙境,而对面的苍山上也有山雾为它披上衣衫,山雾蓄积之间,有三座高塔矗立,塔身穿出了晨雾。 这些风景也倒映在湖水中。 猫儿看着愣了一下,随即抬头—— 天上有云,不知为何,在晨光下竟散发着七彩的光,像是寻常又不寻常。 第六百一十九章 直去路川 环湖一圈,再次路过纤凝,却不停留,只在三塔寺借宿一夜,随即便往西走。 前面三百里还是常见的风景,听得懂官话的人也相对多些,温度比纤凝略低但是相差不多,路上行人也不少。三百里后,风景便开始向着高原高山的景色转变,寒冬时节,草地枯黄,树林萧瑟,湖水蓝得像是假的,雪山又倒映其中。与此同时,听得懂官话的人的比例明显变少,百姓以当地牧民居多,甚至只有少数贵族官员才听得懂官话,温度骤降,行人也明显变少。 一直走到云州和大晏的边界。 这里靠近雪域和逸州。 一路走来,印象最深的便是湖泊。 各种各样的高原湖泊、溪流,无论大小,都像是高原上的宝石与玉带,每个颜色都不一样,无论剔透、深邃都美得不真实。 同时气温也降得厉害,路上偶尔遇到茶马商人,也都裹着像熊一样。 几乎找到了之前冬日行走西域的感觉。 看完风景,这才回来,转而往南。 冬季越来越深。 然而往南一行,却与往西截然不同。 往西越走越高,越走越冷,往南越走越低,越走越暖。 路旁的风景同样有着明显的变化。 开始是从高原景色到正常山水的转变,等到转变回来,往南边走,又是正常山水向热带雨林的转变——山间路旁的草木植物肉眼可见的变得丰富且陌生,有着相当多的种类,并且在任何高度上都有植被存在,分层很不明显,不像别地常见的山林中,除了几样高大的树,便是长在地上的草,中间几乎没有,是空着的。 路旁常有很多蕨类植物。 大树常有板状根、气生根。 就连宋游都觉得新奇,更别说好奇心向来很重的三花娘娘了。 三花猫走在路上,但凡遇到以前没有见过又长得奇奇怪怪的草,便要凑过去闻一闻看一看,但凡遇到有高大且奇异的树,路过之时也要扭过头睁大眼睛盯着它,直到头扭到艰难,才收回来,又看向前边新的树。 天气越来越暖和,认识的树越来越少。 好像走入了一个新的世界。 不过也不是全无认识的。 常见的树三花娘娘至少就认识三种。 竹子,芭蕉,甘蔗。 虽然这三种好像都不是树。 是的,这边种得有很多芭蕉,并且很多看起来都像是野生的,长在山顶或者路边。离路近些的基本见不到成熟的,多半是被路人摘来充饥解馋了,可离得远些的山顶上便常有成熟的芭蕉,每日歇脚露宿,只要看得见,三花娘娘都会过去摘,或是自己去或是叫上枣红马一起去,摘来投喂道人。 这边又有人种甘蔗的。 并且种得不少,常有人一种一大片。 三花娘娘可是高兴坏了。 很多时候道人拄着竹杖走在前面,她也变成人形,拄着一根拐杖走在后头,却不是她那根小竹杖,而是一根长长的甘蔗。 一边走一边吃。 每次撕下甘蔗皮来,也不随意丢在路边,而是将之当作飞镖,随便找一个目标,瞄准投掷出去。 此行往南,也暖和了,又有零食吃,又能边走边玩耍,路旁的小动物也变得丰富,不管是树上的鸟儿,松鼠,地上的蛇、四脚蛇乃至于老鼠都变得很多,虫子也变得很多,轻轻松松就能找到吃的,对于三花娘娘而言,此间乐,仅次于海边和兰墨。 “我们已经走到云州最南边的郡了,也快接近大晏陆地最南边了。” 道人翻看着《舆地纪胜》,又抬头看着四周的景色,能大致确定方位,却不知具体走到了哪里。 其实走出大晏恐怕都不知道。 “咻!” 女童拿着甘蔗皮,瞄准一棵奇怪野草,刷的一下就丢了过去。 并且嘴上还要发出声音。 甘蔗皮旋转着,打中野草,野草顿时被打得弯下了腰,弹上来后又摇晃不停。 女童顿时默默点头,似乎心满意足,并在心中将那棵野草想象成了一只了不得的妖怪,自己掷出的甘蔗皮则成了神兵利器,已然在旋转中斩下了这妖怪的头颅。 随即拿着甘蔗,凑近嘴边。 “咵嗤!” 再次咬下一口,手与头一同用力,再次撕下一块甘蔗皮,重复之前的事。 对于道人的话,她像是没有听见。 “……” 道人又抬头看了看天上。 风轻云淡,明明已是寒冬,气候却与逸州的夏天差不多,却又比酷暑要凉快许多,一只燕子在空中左右乱飞,随性洒脱。 其实是在吃饭。 因为气候原因,即使是寒冬,这边蚊虫也很多,空中很多虫子,是燕子的美餐,如此毫无规律的乱飞,既是在玩耍飞行,也是在捕食空中飞舞的虫子,飞着飞着就吃饱了。 “唉……” 道人摸了摸枣红马的脖颈,刚放回《舆地纪胜》,就听见远处一声嘶鸣。 “哞……” 悠长而清亮,直越林梢冲云霄。 远处密集的雨林一阵晃动。 一支象群从中走出,漫步走来。 “……” 三花娘娘手中正准备扔出去的甘蔗皮停滞在了原地,而她扭过头,一张白净清秀的脸愣愣的看着这群朝自己走来的大象。 象群规模不小,足足几十头,行走之间很有秩序,走在最前面的是身强力壮的成年公象,母象和小象被保护在队伍中间,每一头象都与另一头象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从雨林中走来。 看见路旁的两人一马,象群有些警惕,停顿观察了一下,但只是稍作停顿,就判断他们没有威胁,随即继续走了过来。 随着象群越来越近,那巨大的体型在女童的眼中也越发清晰。 相比起来,莫说自己,就是自家马儿也显得十分娇小。 “哞……” 大象发出声音,就从他们面前经过。 道人拄杖让到了一旁,丝毫不觉害怕,也不流露出任何凶相,只与这些路过的大象对视。有趣的是,似乎能感到他的友善,又似乎能从他身上察觉到自然的气息,这些大象也一点不畏惧他,路过之时,无论大象小象,也全都朝他投来目光。 双方目光交错,像是能够交流。 女童也随着道人让到了旁边,仰头盯着这些庞然大物,眼中却要多些警惕,警惕之余全是惊叹。 那长长的象牙就从她面前晃过去。 自己还没有大象的半条腿高。 慢慢的象群也走远了。 一方友善,一方信任,完成了一次需要不少缘分的偶遇。 “呼……” 三花娘娘这才松了口气,拿着甘蔗,扭头对道士说道:“这些大象长得好大,小的大象都有马儿那么大……” “三花娘娘在长京不是看见过大象吗?” “没有这么多!” “原来如此。” “而且长京的大象没有牙齿!”三花娘娘仍旧惊叹,“它们大得像是妖怪一样!” “世界很大,精彩得很呢。” “真不公平,它们就长得这么大,猫儿就长得这么小。” “走吧……” 道人收回目光,迈开脚步。 女童连忙跟了上去。 “咵嗤…… “吧唧吧唧……” 吃两口甘蔗,缓一缓心中惊讶。 前方有一座小城,身处雨林之中,大江河畔,住的多是当地人,虽有官府,却几乎是当地人自治。走到这里,道人便确定自己真的走到云州最南边的一个郡了,只是并不是步郡,而是叫代郡。 这里的人很淳朴,也很热情。 宋游赶上了一户人家娶亲,蹭了一顿酒席,当地人喜欢吃虫,有百虫宴,道人也尝了不少,引得三花娘娘盯着他不眨眼睛。 此外还有香竹饭。 选用的是嫩香竹,里头是混杂了水果的糯米,做熟之后竹子的内膜会将糯米饭包裹严实,吃的时候将竹子的外壳剥开,像是撕甘蔗的壳又像是剥香蕉的皮,露出里头的糯米饭,长长软软一根,竹子的清香与糯米水果的香气混杂,十分可口。 最主要的是,吃起来总觉得唤起了宋游前世儿时的回忆。 此外这边由于天气炎热,天气一热胃口就不好,所以很喜欢吃酸口,很合宋游的胃口。 在这里又待了一些天,算算时间,寒冬已经快要过去,道人才仓促启程,沿着云州南边的这条线,往另一方走。 去寻同样在云州之南的步郡。 走出代郡,便是步郡。 步郡不再是热带雨林,但偶尔也看得见热带植物,像是沼郡与代郡的结合,温度比代郡略有下降,却也同样暖和。 走进步郡二百里,大约两日行程,燕子便从天上飞来,告知他们,自己已经找到了红色的河。随即在他指引下,没有多久,道人一行便也来到了这条红色的河流面前。 “原来是这样……” 道人看着这条河流,露出笑意。 原以为河水会是红色的,这才能养出独特的红米,他还想过会是什么原因呢,结果河水还是普通的河水,甚至很清澈,只是河里有些细砂,这些细砂呈现出朱红色,便使得河水也像是红的。 水流奔腾而下,直去路川。 第六百二十章 缘分到了,不遇也遇 路川城外,河水湍急。 小女童蹲在河边,将手伸进河里。 “哗啦……” 河水冲刷着她细白的小手,在她手中打着旋儿,激起清淡水沫。 水中总有一些朱红暗红色的细砂,被水裹挟着奔流往下,使得水也变了颜色。这些细砂到了她的手中,随着水旋而晃荡,等到水逐渐安静下来便也沉淀在了手掌心,此时手中的河水已经清亮见底,一点泥土灰尘与颜色也不见有——若非使得女童细白的手掌还有躺在手掌底部的细砂变得更加清亮与干净,在阳光下反着光泽,甚至看不到水的存在。 “……” 女童满意的点点头。 正准备站起来,河水推着水浪向岸边侵蚀,冰冰凉凉的,像是很硬,又像是很软,哗啦一下撞着她的脚,一不注意就钻进了鞋子里。 “登登登……” 女童只好站起来,慌忙后退几步,低头看看自己鞋子,又抬头看一眼河水,皱着眉头像是责怪,随后才从褡裢里摸出打水刀,开始打水。 先打水出气,再打水煮饭。 等到她将水囊装满了,也端着半锅煮饭水回到岸边时,道士就悠悠然的坐在一块石头上,拿着一张纸看着,旁边枣红马卸下了行囊,也悠悠然的站在旁边低头吃草,青山绿水间,画面十分安静。 三花娘娘放下水,凑过去看了眼。 “路川,出城往南,沿着官道,八十里路,第十六个土什么旁边,小路上山,若找不到,城中刘记布庄……” “土堠。” “土后!” “就是官道旁边经常见得到的小土包,五里一个。”道人说道,“三花娘娘若是不认识的字,可以读半边。” “读半边……” 女童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盯着纸说:“原来你是记在这上面的!” “不然我也会忘。” “你不聪明。” “自是比不得三花娘娘记忆过人的。” “那我们要去城里找刘记布庄吗?” “看吧……” 宋游收起这张纸,抬头看天:“看燕子能不能找得到路了。若是能够找到,我们也不必去城中麻烦人家,若是找不到,或者路变了,便也厚颜带礼过去请教一番。虽然有人带路确实要好一些。” 女童也跟着抬头看天。 天上空空荡荡,却是什么也没有。 学人精一个。 随即低下头来,烧火煮饭。 没有多久,燕子回来了。 “找到路了喵?” “找到了。按着先生所说,燕安出路川城沿着官道往南,数了十六个土堠,确实有条小路,草林很深,差点找不到,一直通往深山。”燕子站在树枝上低头说道,“为了以防找错,燕安还顺着小路往上飞,看见有行人,便停下来问了问路,果然可以通往坝树。只不过这条小路一路往上也有很多岔路,通往不同的寨子和山头。” “真是细心。” 道人听完笑着说了句。 “真是细心~” 女童忙着烧火,也跟着夸了一句。 “还有一点。” “什么?” “我们现在虽然不在路川南边的那条官道上,但其实离得不远。我飞高了才发现,我们走的这条河边小路离官道、还有先生叫我去找的那条通往山上的小路都没有多远。若是不去路川,可以找条小路插过去,最多三十里,至少省一天半的行程。若还是去路川,就依然走这里,这条河边小路比官道更近,到时候休息够了,离开路川,再走官道就好。” 有燕子果然要方便太多了。 真是尽职尽责啊…… 宋游如是想着,陷入了思索。 “既然如此,就不去路川了,等从山上下来再去拜访这座小城吧。没有多久都要开春了,早点去山上为好。” “知道了。” 吃完午饭,便继续出发。 燕子飞在前边,十分活泼,时左时右时高时低,一直离路不远,若是有容易找错的岔路,他就会降低高度,悬停下来等待。 在他的指引下,道人带着一猫一马,走过田埂小径,走过村中小路,路过几间山庙,翻过几座小山,终于走上官道,随即继续往南,找到那条通往大山上的小路—— 小路距离土堠有一些距离,燕子在路口堆了一堆石头,作为记号,免得记错。 宋游拨开草林,一路往上。 山间小路,一人行走略微有些冗余,马儿则是堪堪可以通行,因为草林太密,经常被草叶以及从旁边探出来的树枝与竹枝挂到身上,中间又常有几条岔路不知通往哪里,行走起来很艰难。 慢慢往上,竟然听到了人声。 “这条路是越来越难走了,依我看过些年啊,要是没有人上山,山上的人多半都不会轻易下来了。” “天下太平的时候山上的人肯定是要下山的,再不济买卖还是要做的,红米还是要上贡的,不过我听隐居在山上的高人们说,这世道眼见得一天比一天更乱,妖魔邪祟频出,就是乱世的征兆,前些年逸州才有人反了,恐怕也安生不了多少年了。要是山下打起仗来,山上的人肯定会想办法将路给封了,就此躲在这深山之上,好比世外桃源一般。” “难怪那么多隐士都往山上跑。” “好像有人来了……” 道人挤过草林,发出悉悉索索声,马儿踏着小土路,铃铛偶尔晃荡着响。 走过一片林子,便见到了路边的人。 路边一片空地,总共五个人。 一名衣着考究的中年人,体态虚胖,腰间却也配了一柄长剑,一名微微弓着腰的老者,看起来颇有种账房先生的感觉,三名年轻人,都穿着简朴的衣裳背着大背篼,有人手上提着有柴刀,都站在路旁歇息。 宋游看见他们的同时,他们也看见了宋游。 中年人与老者对视一眼,有些疑惑,却也有些新奇,同时放下戒心。 等到道人走近,中年人想也没想,便先行礼开口:“先生看起来不像本地人,这是从哪里来?” “何以见得?” “先生长得过于白净了。”中年人抬着的手没有放下,“咱们这边太阳毒辣得很,就算不是整日在外风吹日晒的,都白不到哪里去,很少有人能有先生这般面容与风度。” “足下说笑了,哪有什么风度可言。”宋游与之回礼,正好也想找人问路,便说道,“在下姓宋,从逸州来,敢问足下如何称呼?” “免贵姓刘,路川商户。”刘姓中年人说道,“逸州离这里可不近,看先生是修道之人,也是去山上隐居的么?” “不瞒刘公,不是隐居,只是慕名来山上寻龙问仙的。”宋游如实说道,“听说此间山上有个地方,名为坝树,山高成渊,白云蓄积,曾有不少人在山下白云中见到有龙腾起。我们是游方道人,游历天下,最爱见天下奇事,于是特地过来寻找。” “我们?先生还有同伴?” “便是在下的旅伴了。” 宋游低头看向自己身后的猫儿。 刘姓中年人随他一同看去,这才发现,在他脚后跟的位置,还坐着一只三花猫,大半身形都隐藏在他的衣袍和草林之后,只探出半个头,用一只眼睛悄悄盯着他们,倒是猫儿常做的事了。 “先生要去坝树寻龙,那可真是巧了,我们也要去坝树,有空也去守一守,看能不能再见到真龙风采。先生如若不弃,便与我们同行。” “嗯?” 宋游愣了一下,这倒是意外之喜了。 更意外的是,从话中可以听出,这位似乎以前就曾见过坝树的真龙。 “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哈哈先生不嫌刘某中年体虚,走得慢就是了。” “哪里哪里,我们行走天下,也不赶时间,走得慢些,就当看风景了。”宋游笑着说,“若无刘公带路,山间道路错综复杂,我们说不定找个几天都找不到哪个山头哪个村寨是坝树,还要走得更慢些。” “哈哈……” 中年人与身边老者对视一眼,顿时仰头大笑:“先生是外地人,不知这山有多高,也不知这山有多大,山中的高山人大多都不说官话,要是先生没人带路又不知道怎么走的话,那可不止要几天才能找到坝树。就是几十天,几个月都不见得能找到。乃至于就算到了坝树,可是村寨里的人一个都听不懂先生说话,也没有牌子,也不知究竟是不是坝树。” “有理。” 宋游知晓坝树很高,而且知晓大致的模样,又有燕子在天上寻找,自然没有这么艰难,只是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道: “刘公经常来这山上?” “也不是经常,每年来一趟。” “听起来刘公亲眼见过真龙?” “见过!自然见过!” “真龙长什么样?” “刘某是不好叙述的,只得说刘某见到此山中的真龙之前,曾听过不少故事传闻,关于龙的也很多,各种各样,什么都有。可在这山中第一次见过真龙腾起之后,便知晓了,为何这里的龙叫真龙,便知晓别地的龙,莫管鼍龙泥龙、地龙鲤龙、蛟龙角龙,都不是龙了。” “竟如此神奇?” 宋游睁大眼睛,倒越发来了兴趣。 “先生若是此行有幸,能守到真龙,尤其是能近距离看见的话,自然就知晓了。刘某说别的都没有用,那般风采也不是能说得出来的。” “听起来不是每次都能见到,足下则不止见过一次?” “哈哈先生机敏过人啊!” 中年人左右看了看,活动了下脖子,对他说道:“先前走得累了,出一身的汗,坐下歇息会儿,又被这山风吹得凉,先生不多休息的话,我们就继续启程往前走吧,咱们边走边说。” “好。” 宋游也迈开了脚步。 “扑扑扑……” 如今无需寻路,燕子便也落了下来,停在马儿头顶上。 三个背着背篼的年轻人走在前面,老者紧随其后,中年人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向道人。 “先生既敢独自上山,如今这世道,也敢独自游历天下,想必也有道行在身吧?” “确懂一些法术修行。” “我就知道,若是不然,谁敢独自走入这深山?”中年人叹息道,“这世道越来越不安生了,以前山中很少有妖魔鬼怪,就算遇到危险也多是些豺狼虎豹以及山中的匪徒贼人,不过现在似乎也有妖怪了,和先生同行,也算给我们壮壮胆。” “怎么说呢?” “就好比今日,我们刚离开了官道,走上小路不久,在山路上,一片竹林前,就遇到一人,是个少年,向我们问路,也是问坝树。”中年人虽然从容却也放低了声音,“刘某平常也是喜欢收集妖鬼奇事,向往仙道长生的人,在山中也结识不少有道行懂法术的隐士,听得多了,这大半辈子以来也多少见过一些,自然一眼就能看出,那不是人。” “……” 宋游回头看了看马儿头顶的燕子。 猫儿也停下仰头看了眼燕子。 “为何?” “那少年生得过于俊俏,面容过于白净了,简直不是凡人。不仅如此,衣服也过于精巧。”刘姓中年人顿了一下,“刘某便是开布庄的,云州最好的布料莫过于沼郡纤凝的纤云纱、我们步郡路川的龙丝缎,这两样可都是要进贡宫中的,可即使是纤云纱与龙丝缎,也不见得赶得上那少年身上衣裳的料子,又纤尘不染,先生你说,这山中哪来这样的人?” 中年人说着回头看向道人。 本以为道人会应和他,或是追问他之后怎么将那妖怪应付走、脱险的,却只见道人盯着他,眼含惊讶,露出笑意。 笑意中隐隐有意外之色。 “刘公是开布庄的?” “正是。”刘姓中年人说道,“此番上山,便是去山顶收蚕丝。这时节山下春蚕夏蚕秋蚕都不是吐丝之时,唯有山顶的蚕正在吐丝,而且沾了山中灵气与龙气,编织成布,便是我路川的龙丝缎。” “路川刘记布庄?” “先生去过?” “没有去过,只是听人说起过。” 宋游一边说着,一边低下头,与脚边的三花猫对视一眼。 一切尽在不言中。 缘分也果真奇妙。 第六百二十一章 山中夜谈 “刘公可认识纤凝杨家的人?” “纤凝杨家?自然认识。他家做的纤云纱是最好的,我们虽然离得远,也常有书信往来。”中年人说着,不由有些惊异的看向宋游,“难道先生竟是从纤凝杨家人口中听说过刘某?这离得也太远了吧?” “不仅如此……” 宋游微笑着对他说道:“我们曾在纤凝向杨家人问路,杨家小郎君告知我们,路川有个刘记布庄,布庄的主人向往仙道长生修行法术,也与他们杨家颇有些交情,叫我若是找不到路,就去寻找刘公,向刘公问路。” “先生可去城中寻了?” 中年人紧盯着他,担忧他空跑一趟。 “最妙的就在这里了。”道人说道,“到了这里,按着杨家人所说,我们找到了这条路,就没有去城中寻找刘公,想着给刘公省些麻烦,却没想到还是在半路上碰见了刘公。” “哎呀!那可真是缘分!” 中年人睁大了眼睛,不光是他,就是走在前面的老者,乃至三个背着背篼的年轻人也都回过头来,眼中有些惊讶。 世间使人惊异的事情很多,奇妙的缘分绝对是不可忽视的一样。 有了这段缘分,即使没有纤凝杨家居中调和,双方的关系也一下亲近了不少。 刘姓中年人边走边说。 “从路川到坝树,走路要走三天,一天到山脚,两天上山,今天是第二天,明天还得走一天,先生可带够了干粮饮水?” “本来打算去路川补给的,结果半途发现距离上山的小路更近,于是就没有去,直接穿到了这边来。”宋游老实回答,“不过我家猫儿很有本事,在这大山之中,到处是野兔,也不至于让在下饿着。” “没带够也没关系,反正只剩明天一天了,我们匀先生一些就是。到了山上寨子里,若是先生口粮不够,买些米面就是。” “今明两天肯定是够的。” “那样就好……” 刘姓中年人说着,抬头看了看天,对道人说道:“天色不早了,前面有一间无人的土屋,原是山上隐士住的,我们可以在那土屋中借宿一晚,也好避避山风和山上的野兽精怪。” “便依刘公。” 刘姓中年人果真尊崇道人,一见面就对宋游十分友善亲近,知晓双方竟还有这么一段缘分之后,便更加礼遇了。 不过他的身体也果真虚弱,走得很慢。 难怪中午的时候,他们已经上山,而宋游距离上山的小路还有三十里路,都能够在下午将他给赶上。 这样也好,悠然一些。 很快走到了他说的那间土屋。 土屋已经没有了顶,只剩四面土墙,里头也几乎什么都不剩下,只剩一个土灶台,地上满是路人烧过火的痕迹。 三个年轻人去砍来了柴,点起了火,倒也使得土屋温暖了不少。 刘姓中年人取来几根纤细竹筒,里面似乎装的都是糯米饭,丢进火里烧。 宋游将行囊从马背上卸下来,放进土屋中,马儿便在门外自由吃草,猫儿则离开了一会儿,再回来时,已经不知从哪叼来了一只肥硕的灰兔子,一声不吭的放到道人面前。 同行的几人自然大为惊讶。 “先生这猫果然神了!” “有了这只猫,游历天下,不管走到哪,只要有山有地,有野兔的地方,岂不是都饿不死了?” “若是不怕山间野兽妖魔,那可真是天下之大,大可去得了。” “诸位有所不知,我家这猫儿除了有这本领,还精于降妖除魔,山间豺狼虎豹也不在话下。”宋游对他们说道,“便真是如几位所说,有她相伴,哪里都可去得了。” “!” 旁边的三花猫神情一阵凝重。 听着众人多夸几句,实在忍不了,毫不犹豫的一扭身,又冲了出去。 等到她再回来时,已不知道从哪捉了一条小鱼来,叼在嘴里,迈着小碎步进来,依然放在道人面前。 众人自然又是一阵惊讶。 渐渐地天色暗了下来。 土屋中火堆燃烧不停,火光在山中也颇为显眼,人多胆气也壮,倒也不怕山中豺狼虎豹与妖精鬼怪,谈话声不断响起。 “这边的寨子都在高山之上,坝树算是最高的几个寨子,前边有个山谷,深不见底,如先生所说,终年蓄集着滚滚白云,无论晴天还是雨天都萦绕不散,底下有说是个湖泊,又有说是个连入地底的深洞,因为悬崖太过于陡峭危险,也没人下得去。倒是经常有采药人往下爬,却也没有到底下的。” “龙就从那里腾起?” “正是。” 中年人停顿了一下:“不过这片白云深渊也很大,边上一圈大山,也不知道究竟有多远,只知道站在坝树往云海对面看,对面的山已经很小了,如果要绕一圈,恐怕走都要走一两天。真龙也不是每年都会从下面腾起,也有说可能每年都会腾起,只是并不是每年都从这里出来与显身。我们基本每年这个时候都来山上收蚕丝,我每年都跟着一起来,都会在坝树住一段时间,等到开春过后或者看见真龙才会回去,沾沾龙气与好运,来了估摸着有二十年了,总共也只见过三次。” “三次……” “都说我运气还比较好嘞!” “这样啊……” “而且三次里面,也有近有远。”中年人说道,“近的一次,真龙就从坝树面前的深渊中腾起,那巨大的身形,比山还大,站在悬崖边上的人还没有它的一片鳞片大,带起的风几乎让人站不稳,山上无论是草还是树都剧烈抖动,哇呀,真的无法言说,先生你须得自己亲眼看见才知道那有多惊人,见过那副场面,天地间神仙妖鬼故事再多,即使亲眼所见,也无法让人震惊了。” 宋游边听边点头,想象着那般画面。 只是想也想不出,脑中浮现出的,反而是越州之北冬至夏至时节、神鸟自夜空划过的场景。 竹筒在火堆旁边冒着细泡,发出滋滋的轻微声响,竹子中的水分正在不断被高温所烘烤出来,旁边则是串在木枝上的鱼兔,上面全都划出刀口涂满调料,在高温下散发出异香。 同行五人全都盯着木枝上的鱼兔,哪怕说话时也不轻易移开目光。 猫儿则来回打量着他们。 “远的一次,真龙从云海对面腾起,虽然离得远了些,没了近距离的那般骇人,却可以将真龙的整个身形都收入眼底,给人带来的震撼一点也不亚于真龙就在面前。”刘姓中年人说道,“世间关于龙的传说无数,又有几人见过真龙是何种模样?刘某经常与志同道合的好友一同讨论发生在周边的神鬼奇事,可即使那些事是他们亲眼所见,又有哪一样比得上这一样?” “有理……” 慢慢饭菜熟了。 刘姓中年人将香竹饭取了出来,当下分给道人一支,道人也不吝啬,将自己烤的鱼兔分给他们同吃,互相道谢,交谈不断。 “山中也有很多隐士,多是博学之人,就像古书上说的怀才不遇那种,也有一些僧人道人,有不少都是会不少法术的。听他们说是山中灵气充沛,还有龙气,什么灵韵之类的,因此都爱来山中隐居。先生若是独自前来,没遇到刘某,若在山中看到某个风景秀丽之地有一栋独屋,多半就是这些隐士的居所。” “也可能里头住的是山精妖怪。”旁边的老者插了一句。 “对对对。”中年人附和,“如今这世道啊,哪怕是这座山上,山精鬼怪也变得多了起来。听说哪怕是山中的隐士们,也常常受到这些山精鬼怪的骚扰,很多要么搬去和别人同住,要么就都下山去了。” 宋游听着不断点头。 世道确实变化明显。 这座山上的灵气确实充沛,灵韵也很不一般,这种地方不止对人修行有益,按理来说,也该更容易诞生妖怪蕴养精灵才对。之所以听起来山中妖精鬼怪像是要少一些,宋游猜测可能是因为有真龙的存在,这些妖精鬼怪在山中见到这么一个庞然大物,理所当然便会以为这是对方的地盘,自然就要收敛一些,不敢随便作乱,在外人看来,也就是山上的妖精鬼怪没那么多了。 其实多半是躲起来了。 山中的隐士们被妖怪打扰也再正常不过了。 一般来说,刚得道的山精妖怪对人的态度除了谨慎害怕,便是两种,一种喜欢害人吃人,属于暴露了凶性,另外一种,便是对于主宰世间又构建出了繁盛文明的人有一种崇敬心理,很希望找人请教问题,希望被人所指导,学习人的本事。 山中的隐士们既有高人名声,山精妖怪们慕名来访也就不足为奇了。 讲着讲着,一名年轻人忽然停下动作,仔细听了听,开口说道: “外面好像有些动静。” 众人闻言,全都停下了手中动作,跟着仔细听去。 果然听见外面隐隐有些动静。 像是喘息,又像低吼,像是野兽,又像是妖怪,似乎就在屋外不远,绕着圈子窥探着他们。 众人惊惧之下,下意识看向道人。 道人却是不慌不忙,只摸了摸身边的猫儿的背,对他们说道:“诸位不必惊慌,交给我家猫儿即可。” “喵……” 猫儿像是能懂人言,转身就跑了出去。 道人则一边剥着香竹饭,像是剥香蕉一般,又像是撕甘蔗,吃着里面软乎乎的糯米饭,招呼他们继续吃饭闲聊。 过了一会儿,猫儿回来。 外面已经再无动静。 此后整夜,也都安静无比。 第六百二十二章 梯田寻龙 众人一路往上,越爬越高,山上逐渐有了人居住的痕迹。 开始是偶尔几间木屋茅舍,或是立在山顶,或是隐在林间,据刘姓中年人说,多半是在山中居住修行的隐士——有的是因为在山下怀才不遇心生愤懑,因此来山上避世,有的是厌倦了尘世间的生活,来山上过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生活,有的纯粹是因为山上灵力充沛又有天地奇景奇像,来这里修行的,有的只是想寻一安静之处,好好研习道法、佛法乃至别的什么学识。 也有的是在山下没有田地屋宅,还得交税,日子过得苦,或者因为别的什么事过不下去了,例如杀人放火了,被逼无奈,这才寻了一人迹罕至的深山躲藏起来。 还有的则是因为此地出名,整个云州都知道,这里多有隐士,隐士多有才学,因此来到这里,借这里的名气粉饰自己。 隐士很多,鱼龙混杂,有真才实学的,庸碌愚蠢的,曾经为恶的,什么人都有,来到这里的原因也是多种多样。 有木屋茅舍的地方便有田土。 开始零星几片,多在房前屋后,随着越往上走,田地在陡峭的山上连成了片。 这里的山是真的大,也是真的高,可除了近乎于垂直的悬崖,其余地方全被开垦出了田土,沿着山体往上,一层层一阶阶,山体坡度稍缓的地方田土就宽一些,稍陡的地方田土就窄一些,像是给神灵建造的梯子,通往山顶。 宋游跟随着刘姓中年人,缓步往上,身子已经朝向面前的山路倾斜。 刘姓中年人体能很差,尤其是在这种陡峭的山路上行走,常常没走出多远就累得不行了,停下来用手撑着大腿喘气歇息,豆大的汗水从脸上滴在山路上,腰间的长剑原本只是装饰,如今则成了累赘,其余人全都停下来等他。 道人一点不急,每到这时候,他就站直了环顾四周,将这片越发震撼的场景收入眼底。 脚边猫儿的动作几乎和他一模一样。 不知何时,梯田越来越多,从一片到几片,到半边山,再到覆盖整座山,覆盖入眼所能见到的所有山,以至于极远处的高山的山脊边缘都不再是平滑的,而变成了梯子的锯齿状。 巍峨的连绵大山,硬是被人为雕琢出了不一样的轮廓,其规模宏大,气势磅礴,实在震人心魂。 尤其这个季节,秋收已收,春耕未耕,所有梯田里都蓄积着水,为来年的耕种做着准备,这些蓄积着水的梯田便成了镶嵌满连绵大山的一面面镜子,倒映着蓝天,也成了蓝色,倒映着白云,也多了色彩,有时也倒映着田边的树,倒映着牵着水牛戴着斗笠行走于田埂上的农人,壮观之余又多一似精致,气势之下又多一抹温柔。 这是高山人世世代代的杰作,是农耕文明在恶劣的自然环境下从抗争再到和谐共处的史书,是人与自然共同造就的艺术,比宏伟的宫殿群更能说明人类文明的伟大。 一行人站在其中,其实很渺小,远远看去,只是这幅宏伟画卷中的几个小点而已。 有风吹来,撩动道人衣衫。 “前面……” 刘姓中年人弯着腰,伸出手指着前方很高的一座山:“翻过那座山,再走一段,就是坝树了。” “嗯……” 道人从远处收回目光。 像人一样站着四下环顾的猫儿也从远处收回目光。 像是互有察觉,道人与她同时向对方看去,对视一眼。 道人嘴角不禁露出一抹笑意—— 不知何时,当年那只不懂道人为何总爱登山、不知山上风景为何物的猫儿也学会看风景了。 却不知猫儿此时又在想什么。 “继续往前吧,真是拖累先生了。”刘姓中年人边走边说,“到了坝树,刘某要随着施公、带着三位小哥去收蚕丝,先生如有意转转也可跟随我们一同前往,不过先生既是来寻龙的,未免错过真龙风采,最好还是在坝树寻一遮风避雨的地方住下,若见山中有修道的隐士、前去借宿最好了,唉,找不到的话刘某也可为先生寻一村民的屋舍,虽没有那么雅趣,总归是个住处。” 因为实在太累,他边说边叹气。 “刘公哪里的话,刘公能邀我们同路,为我们带路讲解,已是帮了我们大忙了,怎敢还劳烦刘公呢?”宋游诚恳说道,“不敢耽搁刘公买卖大事,便请刘公尽情去忙,我们在坝树随便找个地方露宿即可。” “露宿?那怎么行?别看这里白天太阳晒着热,晚上可冷得很,而且山间每到早晨,雾气很重,可不适合露宿。” “刘公不必操心,行走天下以来,什么恶劣的环境没遇到过,我们早已习惯露宿了。” “既是露宿,便得找个最好的观景位置了,我们可一定得先与先生同去,找好地方再记住,真龙腾起时多在清晨,刘某每天早晨天亮之前就来寻先生,一同等候真龙,白天再去村寨中收蚕丝。” “那就这样。” 道人跟着他往山上行去。 有了大片大片的梯田,自然也就有了村寨,多隐匿在林间,是些古老俭朴的土屋茅舍,但又与山下的房屋不同——这里的房屋大多矮矮小小的一栋,几乎都是土墙,顶上覆盖着厚厚的茅草,一栋栋组成院落,院落又组成村寨,像是无数蘑菇长在山间。 走着走着,猫儿忽然停下脚步,仿佛有所感应,看了眼马儿背上的行囊,又看向道人。 道人与她对视,没有说话。 可他自然也感应到了—— 行囊中的四方灵韵都有异动。 最后一方灵韵果然就在这山中。 “云州之南……” 云州之南大山重重,没听说过有多少独特奇异之地,一路走来也算走了不少地方,四方灵韵都没有过异动,如今来到这里,也算是不出所料的给与了宋游提示。 最后一方,五行应是主木了。 不过这座山中虽然灵气浓郁,灵韵也很独特,却并没有独特到有另一方灵韵诞生于这里的感觉。 道人带着疑惑,继续往前。 黄昏之前,终于翻上这座山。 到了山顶,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赫然是这片大山间最高的山,所有梯田都在脚下,视角也变成了俯视,能够更加清晰客观的感受到大山的险峻陡峭,也更加惊叹于在这片大山间开垦出田地有多么不易。 环顾四周,虽然没有身在画卷中、行走于田埂上体会到的风景精致,也没了那种清风拂过、梯田倒影的惬意舒适,可入眼所见的却全是梯田,充满整个天地间,如山如海,几乎是汹涌而来,冲击人的眼球。 “真是壮观啊。” “可不是嘛……” “可是村寨在山顶,梯田在山中,村民外出劳作,上山下山,也不容易吧?” “也有在山间的村寨。”刘姓中年人擦了擦汗,“不过也不容易,农人种地为生,哪有几个容易的?” “有理……” “这里便是坝树,先生迎着东方,往前走去,直到走到悬崖边上,走不通了,看见一片蓄积的白云,就是龙腾之地了。”刘姓中年人一边走一边说道,“我带先生去寻个好地方。” 山顶走起来反倒轻松些了。 中年人累得不轻,却也没有说放弃,而是依然带着他往前走。 没有多久,便走到了悬崖边。 宋游等人是从坝树的西面上来的,这里坡度较缓,但也翻过了一重又一重的山,每一重都比之前更高,这才来了这里,可东面却是一面陡峭至极的断崖绝壁,真像是大山在此处断裂一般——从山顶往下看,最初十几丈还略微有些倾斜,勤劳顽强的高山人也在这里开垦出了田地,可十几丈后,便是几乎垂直往下,只有少许顽强的草木可以在悬崖上生长,而没有人可以下得去。 梯田也在十几丈后戛然而止。 “先生看见下方这片田了吗?我们每年开春前来这里守候真龙奇景,就是在这里等着,也有的就在山顶等着,甚至有的隐士邀上三五好友聚在一起,一边守候一边饮酒作乐,但我喜欢在下面等,那里离白云更近。” 宋游低头往下看去。 如刘姓中年人说的一样,悬崖下方不知多深,蓄积着滚滚云雾,像海又像池。 远处也是滚滚云海。 却是不止脚下这座高山,远处还有一连片的山,虽高度比坝树略逊,却也差不了多少,山体都笼罩在滚滚白云间,只有山头在茫茫云海间探了出来,几乎绕成一个圈,在视线的远端相连。 群山靠内的地方都是断崖,围出这么一个巨大的白云池。 难怪有人会说它直连地心。 宋游光是站在山顶看着,尽管视线被白云所挡,也有一种它深不可测、没有底的感觉。 “刘公请看左边,那块梯田旁边,有一棵树,树下有片空地。” 宋游指着远方一个地方对刘姓中年人说:“我们今夜就在那里露宿,刘公登山已然疲累,还有正事,就不必再跟着下去了,免得等下还要辛苦爬上来,只记住这个地方就是。” “那好,我们先去附近村寨中转一圈,明早再来这里寻先生。” “明早……” 宋游站直身体,环顾远方,既看滚滚云海也看云海上的环山,看这深不见底的白云池。 此地灵气越发浓郁了,灵韵中也有了些特别的感觉,似乎说明确实有一个了不得的存在曾在下方出没,不过对于自己要寻找五方灵韵中的最后一方,却是仍旧没什么感觉。 “此地风景甚好,趁着离开春还有好几天,我们打算先随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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