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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雾小说> 妻子和闺蜜在孟买旅游的遭遇 > 第60章

第60章

,一旦不及时遏制,进展会极快,这个速度会一直持续到它将自己在地下的蕴养积累都耗尽为止,于是这东西虽才现世两年多,却也不同凡响,加之此前得了造化,便更了不得了。 传说它已刀枪不入,果真不假。 群狼围攻,竟撕咬不动。 等到它反应过来,竟在群狼围攻中爬了起来。 便见黑压压的狼潮一阵涌动,空地上那一连片的黑影中间似乎拔高了些,群狼皆是黑影中的一部分,晃动不已。等显出具体的轮廓时,那狼潮中间已经站起了一道身影,它脚下全是疯狂撕咬的狼,身上也挂着不知多少狼,有的趴在它肩膀上咬它喉咙,有的咬着它的腰吊着,等它把双臂抬起来的时候,才看得清楚,在它每一边手臂上,至少都挂着三四只狼,咬着它的胳膊,等它抬起手来也咬着不放,吊在空中。 这东西不仅刀枪不入,而且力大无穷。 只见它猛然一甩左臂,几只狼便被甩飞出去,再一甩右臂,几只狼又被甩向另一边,有一只甚至被甩到了师徒三人躲藏的村舍门口。 “嗷……” 这狼在地上翻滚着,却似乎不怕痛也不怕死,只滚了几圈,稳住身形后,跌跌撞撞的爬起来,虽有些瘸拐,却也继续往前扑。 而那东西腾出手来,早已大开杀戒。 一双利爪,一口獠牙,刀枪难入的躯体和一身巨力,使它变成了比多数猛兽更凶猛的猛兽,在狼群中大肆屠杀。 有的狼被它一巴掌怕碎脑门,有的被它抓住撕成两半,还有的跳起来扑向它,却被它反抓住一通撕咬,群狼接二连三的化作黑烟,却依旧悍不畏死的朝着它扑去,亦多次将它扑倒,双方在地上纠缠翻滚,不断有狼被甩下又不断扑上去,只是仍旧难以对它造成伤害。 “吼……” 邪物再次起身,嘶吼着,将身上挂着的群狼都甩飞出去。 就在这时,群狼忽然一退。 那东西不由愣了一下。 随即敏锐的转身—— “吼!!” 一声沉闷怒吼,伴随的是一只几乎直立而起的斑斓大虎,虎爪比人脸都大,小臂有人大腿粗,大臂更胜过人腰,已高高扬起,朝它拍来。 “嘭!” 这邪物顿时便被拍飞出去! 猛虎刚想乘胜追击,忽然往旁边一闪。 “噗!” 只见一道黑水吐过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正巧落在猛虎方才的位置。 “嗤……” 黑水落地,立马腾起一阵黑烟,腥臭难闻。 “噗……” 又是一道黑水,如水箭一般。 猛虎何其灵巧,再次一避。 黑水落地,又是一阵嗤嗤声,地上黑烟不断冒出。 “别被水吐到了!” 旁边房顶上传出一道清细的喊声。 群狼顿时小心了许多。 那邪物也顺着声音看了过去—— 只见旁边一栋茅草屋的房顶上,原来一直趴着一道人影,手中拿着旗子,一直在暗中观察下边的战斗,也在暗中指挥。 “噗……” 邪物再次张嘴一喷,却不是水箭了,而是散开的一大片水雾。 猛虎灵巧无比,往后一跳,便是一丈多远,轻轻松松便避开了这片水雾。 身边的群狼就没有这么灵巧了,胆子最大站在最前边的几只,身上都或多或少的被这片黑水波及到,随着一阵嗤嗤声,身体沾了水的地方开始冒出一阵阵黑烟,仿佛是在被融化。 “啊呀!” 房顶上的三花娘娘顿时急了。 这可都是她的爱兵爱将,要是被这样弄死,可就是死一只少一只了,她可舍不得。 “哗……” 三花娘娘连忙挥动旗子。 “狼回来!” “呼……” 仿佛只是一阵夜风吹过,满地的狼顿时化作黑烟,飘回旗子,本身空地已经满满当当,只此一下,又变得空空荡荡了。 只剩下那头猛虎。 猛虎也不畏惧,低垂着头颅,步伐小心谨慎,紧盯着那邪物,围绕着它缓步绕圈。 三花娘娘则已从房顶站起。 手掐法印,神情严肃。 “请山神助我!” 两道流光,自房顶飞出。 落点正是旁边那堆石头。 “轰隆隆……” 只见那堆石头陡然滚动起来,而且速度极快,一阵动静中,瞬间便聚成两具石巨人,膀大腰圆,生得比那邪物还略高一点。 “山神……” 躲在村舍中的木云子不由惊呆了。 以他的学识,差点以为这是真的山神,震惊于一位小道童真当请来了山神,缓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又仔细思索,这才想起,自己曾在一本道书上见过与之相似的法术,谓之点石成兵之法。 自然的,只见过名字和描述。 不过却也够让他惊讶了。 此前旗子召出群狼猛虎,看起来还像是妖法,而这点石成兵之法,则是再正宗不过的玄门法术了,且在玄门法术中,也是古老而高深的。 一时不由费解—— 那逸州的阴阳山上究竟住着何方高人,能教出这么一个童儿来? 木云子怎么想也想不出来。 此时战况也容不得他多想。 两尊石巨人聚成之后,随着房顶上的女童伸手一指,毫不犹豫,便甩动着两条胳膊,大踏步的朝那邪物冲去。 邪物继续喷水。 “噗……” “嗤!” 黑水成雾,散开一片,打在石巨人的身上,顿时腾起一阵黑烟,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尸臭般的味道,石巨人却一点不惧,脚步不停,竟是顶着这阵水雾撞向了那邪物,一个将之撞飞出去,另一个追上去,高高举起石臂,带着不知多少斤的力道,往下便是一捶。 黑夜中顿时一片轰隆声。 躲在村舍中的师徒三人和暗处的两名捕役看来,只觉真如神灵除妖一般。 第三百四十章 原来是你这个小东西 “嘭嘭……” “吼!” 夜里的桃花村动静非凡。 成了气候之后,这邪物应当比此前聪明了不少,不过智慧还是比不上正常人。 面对着两尊石巨人的撞击和捶打,它多数时候显得有些木讷,尤其是在发现自己吐出的黑水对这堆石头用处不大、撞也撞不过的时候,它有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感觉,也不知道躲,便要么愣在原地,要么胡乱反击,要么便倔强的继续喷吐黑水。 这邪物的力气不比石巨人小,只是由于它的体重远不及石巨人,所以双方碰撞在一起时,往往都是它被掀翻。 同时这邪物的身体虽没有石头硬,但也是刀枪不入的程度,韧性还更胜一筹,石头人一时也不容易把它捶坏,捶坏了也捶不死它,方才第一次遭遇便把它的头都捶得凹了进去,可对它来说,似乎根本不算损伤。 猛虎便在旁边绕圈偷袭,出手时机虽不多,可都是恰到好处。 加之猛虎速度极快,奔跑起来,甚至比那东西吐出的黑水还快,黑水也很难碰得到它。 双方打得十分激烈。 可短时间内却似乎谁也奈何不了谁。 没过多久,那邪物已被两尊石巨人捶得面目全非,脑袋也缺了一小块,左手断了,腿也有些瘸,可两尊山神也浑身沾满黑水,一边浑身冒泡,一边升起阵阵黑烟,嗤嗤作响,整个身形似乎也小了一圈。 而这黑水除了腐蚀,也损伤灵韵,两尊山神的动作也明显变慢,力气也变小。 不仅如此,石头似乎也变脆了。 有时邪物反击,爪子挥过,竟掉落许多石渣。 倒是猛虎依旧毫发无损。 村舍内的三人看得是又过瘾又焦急。 草垛中的两名捕役见了,这才明白,难怪那么多江湖武人和民间高人都完全奈何不了这东西,恐怕自己听见的说法已经是这些人吹牛的结果了,若不是这东西蠢笨且跑得不快,恐怕那些人也根本活不下来。也难怪衙门说要带人来除这东西时,那些此前来找过这东西的差役都不愿来。 直到一尊石巨人横扫石臂,那比人腰都粗的石头臂膀挥出的力量何止千斤,此时却抡圆了,结结实实扫在那邪物腰上。 “嘭!” 邪物顿时便被扫飞出去。 然而不妙的是,这一击打得结实,力的作用却是相互的,邪物被扫飞后,这石头人的胳膊也断了,顿时散作青石落地,甚至落地便碎了,原本坚硬的青石不知何时已被腐蚀,变得又脆又软。 而那邪物落地之处,正是三花娘娘坐的茅屋门下,它仰躺着,几乎一睁眼,就和从屋檐探出头来看它的三花娘娘对上了眼。 “吼……” 邪物迅速爬起来! 不知是意识到了猛虎与石巨人都受她控制,自己该擒贼先擒王,还是只是单纯的觉得猛虎是假的,山神是堆石头,相比起来,还是这个活生生的东西对它的吸引力更大,于是刚一爬起,就朝着房顶扑去。 两年前刚出土的它,连树都上不了,如今的它,却轻松一跳就能勾到屋檐,爪子一抓,就能嵌入木头里,随即借着往上爬。 眨眼之间,它就已经上了屋顶。 “吼!” 邪物怒吼着,大张双臂,双手一左一右,五指成爪,朝着前边的小女童抓去。 真是力大而迅猛,快得几乎看不清。 村舍中的师徒三人早已睁圆了眼睛。 “不好!” 木云子深吸了一口气,眉头紧皱,毫不犹豫,从窗洞上收回了目光。 转眼一看,黑漆漆的屋子中,两个徒弟也正看向他。 “快请雷公!” “是!” 两个徒弟立马往后走,动作迅速。 屋中早有法坛,一切准备妥当,只见两个徒弟点香的点香,点蜡烛的点蜡烛,都递到木云子的手上。 木云子站在中间,深吸了口气。 请神非同小可,须得心诚,即使如今情况再急,却也焦躁不得。所幸木云子一把年纪,侍奉神灵多年,对主供的周雷公更是十分了解,知晓自己只要做到位了定然能将之请来,哪怕少了一两个步骤也无关紧要,既然定能成功,慌张自然便少了几分。 “九天玄都雷霆显化天尊在上,弟子乃昂州东和县青霄观木云子,今长京县桃花村有妖邪作乱,吞吃百姓,奉请天尊显身,助我驱邪降魔! “九天玄都……” 连着念了好几遍。 …… 几人已看不见屋外的场景。 那邪物右臂率先挥过—— 站在它面前的女童却只是将上身微微往后一仰,头也略微往后仰,这迅猛无比的一爪便落了空,随即而来的左手也落了空。 两个捕役仍在草垛中看,可以他的肉眼,却是什么也看不清,也几乎没有察觉到三花娘娘的精确闪避,只觉得这邪物爬上房顶抓了两把空气。 好在这邪物很笨,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只继续怒吼着,朝前一扑。 三花娘娘却是双腿一蹬,便往后一跃。 “刷……” 小女童像是一只猫一样,轻巧跃起又轻巧落下,已站到了屋脊上,还不慌不忙,歪头看它。 “吼!” 邪物立马又吼叫着冲上去。 这邪物与两尊石巨人争斗半天,早就没有先前的敏捷了,在房顶上行走不稳,茅屋顶受不住它的重量,经常踩空,就更笨拙了。 只见小女童深吸了一口气。 “呼!” “篷……” 一大篷火焰照亮了夜空。 下方的空地顿时亮如白昼。就是在屋中正做法的三人,也看见了映在窗上的光芒。 此乃真火,滚烫无比,且蕴含着至阳至刚的灵力,顿时便将邪物包裹在其中。 多余的火焰从它身边掠过,打在茅草顶上,茅草都没有被火焰点燃的过程,瞬间就已变得猩红,下一瞬间就已变成了黑中透红,底下的房梁也不过只多坚持了一会儿,便迅速被烧化。 邪物在火焰中疯狂挣扎。 “轰隆!” 房顶塌陷,邪物顿时落了下去。 三花娘娘倒是依然稳稳的站在屋脊的横梁上,弯腰低头认真把它盯着,过了一会儿,才又掐了个指印,散去了两尊濒临解体的石巨人,又重新掐着法诀,在那堆石头上又召出了两个新的。 “嗷……” 那邪物从底下跑出来,浑身已烧得焦黑,这时的它已不敢再战了,扭头就跑。 可它若是一开始就跑,也许还跑得掉,现在手脚都有伤,又被烧得焦黑,一瘸一拐的跑,别说跑赢猛虎,就是跑赢两尊石巨人都难。 猛虎和石巨人立马冲了上去。 三花娘娘脚步轻快,沿着屋脊行走,走到边缘,也往下一跳,轻巧落地,随即小跑着追了上去。 不知何时,天空已有滚滚雷音。 邪物本就慌张,顿时更慌张了。 小女童抬头看了一眼,并不多留,继续小跑着追上去。 能轻松追上,却不全力去追。 就像她一开始全力以赴,也许这邪物早都死了,也可能早都跑了,却偏要慢慢来一样。 如今也慢慢的追。 让老虎去拦它,让山神去捶它。 直到它彻底跑不动了,三花娘娘才叫山神去把它压着,又抬头看了看天,这才跑到这邪物旁边,吸气张口一吐。 “呼……” 真火持续不断,直至将之烧成飞灰。 “轰!” 冬日雷霆,晴夜霹雳。 闪电照亮了夜空。 木云子师徒三人听见雷声,这才跑出来查看。 却只见天上有道身影,高大威武,浑身裹着雷霆神光,正低头注视下方。 下方只有一堆焦炭。 只见邪气,不见邪物。 木云子看得呆了,侍奉神灵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神灵显身,可还没等他出言向神灵请安问好,便见那空中的雷公盯着小女童,出声道: “原来是你这个小东西……” 声音震耳欲聋,回音不绝,好似雷霆。 “……” 地上的小女童缩了缩脖子,面对雷公,显然她还是有些害怕的,但也仅此而已了。 “原来是你这个大东西……” 轻轻细细的声音,却很干脆。 “你胆子倒变大了……” “我胆子倒变大了……” “为何重复本尊说话?” “我也不知道!!” “是你唤我?” “不是我!” “邪物何在?” “被我烧掉了!” “你家道士呢?” “在长京家里面呢!” “长京?家里面?” 周雷公说着,眼睛微微一眯,却是扭头往远处山顶一看—— “那山顶的是谁?” “山顶?” “轰!” 一道闪电照亮夜空。 周雷公已消失不见。 “?” 三花娘娘一脸疑惑,转着头左看右看,不知道他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离去,更不知道他去哪了,顺着他刚才扭头的方向伸长脖子看了半天,太远了,也什么都看不见,只好收回目光。 “这很失礼……” 三花娘娘小声嘀咕着。 直到这时,木云子师徒三人才来到她身边,低头盯着地上的焦炭,再面向小女童时,已变得恭恭敬敬: “恭喜小道友,驱邪成功,功德无量!” “恭喜!” “小小年纪,就如此了不得!看来小道友传承定然非凡!” “对的!” “小道友还认识周雷公?” “对的!” 三花娘娘说到这里,不由皱了皱眉,自己明明早就说过认识周雷公,为什么他还要问,不过更让她不解的是—— “你怎么还是把他请来了?” “贫道见那邪物与小道友召出的虎狼山神打得难舍难分,最后竟发现了小道友,又上了房顶,怕小道友有危险,这才慌忙将雷公请来。” “三花娘娘只是在观察它有什么本事。” “贫道见那邪物与小道友缠斗许久,未分高下,这才……” “三花娘娘要观察久一点。” “自然自然。”木云子擦了擦汗,“三花娘娘小小年纪,不仅法力高强,而且如此小心警惕,实在令贫道佩服。” “对的!” 小女童一边说着,一边低下头,用脚去碰地上的那堆焦炭。 木云子师徒三人也由此看去。 那邪物早已辨不出样子了,只剩一堆人形的黑灰,小女童用脚轻轻一拨,黑灰便散了开来,里头的骨头倒是没有被完全烧化,显现出来,在夜里也只是一些与黑灰不一样的颜色罢了。 两名捕役随后赶到。 见到邪物已除,从先前的动静中,他们也能知晓邪物是怎么被除的,对于这小女童,更是一点不敢轻视,又是一阵吹捧声。 小女童听得飘飘然,却不由得往那边山上看,小眉头皱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三百四十一章 你怎么会在这里 “扑扑扑……” 一只燕子从某间房顶上飞了过来,落在距离几人不远不近的树枝上。 “怎么有只鸟?” “好像是只燕子!” “这大冬天的,哪来的燕子?” “难道是妖怪?” “这鸟好像白天就跟着我们,从长京一直跟着我们过来的。”木云子说着一顿,转头看向小女童,“敢问小道友可认识这只燕子?” “这是我家燕子!” 三花娘娘脆生生的答道。 “我乃是安清燕子,不是妖邪,诸位莫要惊慌害怕。” 树枝上的燕子也出声说道。 几人一听这燕子会说话,又大半夜的,都被吓了一跳,唯有木云子愣了一下,问道:“安清燕子?可是安清燕仙的燕家?” “正是。” “原来是燕仙传人。” 木云子不由睁大了眼睛。 安清救苦救难真君,前两年才被敕封的当世新神,且以大功德而成神,功德无量。如今在各大道观中,他正是名头响亮之时,不知多少道士在收到消息后都曾在茶余饭后聊起过他老人家。听说这位成神前便有千年道行,刚一封神便香火繁盛,而看他成神的凭仗,可以预见的是,这位在今后的年月里恐怕香火还会越来越盛,越来越了不得。 更主要的是,他是天宫正神。 正是道观的供奉对象。 这位竟是神灵传人。 “……” 木云子不禁扭过头,看向小女童:“难道小道友竟是燕仙的传人?” “才不是。” “三花娘娘跟随我家先生游历天下,学习法术,我也只不过是跟随先生,替先生寻溪指路罢了。”燕子说了一句,声音怯懦但不失礼节,随即又看向三花娘娘,“既然三花娘娘现在已经、已经驱邪降魔成功,我就回去向先生报平安了。” “你回去报平安吧。” “扑扑扑……” 燕子顿时拍打着翅膀,飞上了天空。 众人不由顺着燕子的身影望去,能看见天上明月的轮廓,云层也被照亮,燕子在天上只剩一个小点儿,越飞越远。 三花娘娘望着他飞走的方向,小眉头却不禁皱得越发紧了些。 “小道友,如今妖邪已除,全靠小道友法力高强,贫道没有帮上什么忙,村民集资的酬谢也无颜领取,贫道想了想,该都给小道友才对啊。” 身边的声音将她的注意力拉了过来。 而且是很粗暴的拉了回来。 小女童瞬间便扭回了头。 “真的?” “于情于理,自该如此。” “于情于理!” “呵呵。”木云子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说话风格,“只是妖邪虽除,眼下却是半夜,明日还要告知村民,便请小道友找间屋子休息一夜吧。” “找间屋子休息一夜……” 三花娘娘下意识嘀咕着,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却又皱了起来,整个人也陷入了思索。 “怎么了?” “不行!三花娘娘要回去!” “现在回去?” “对的!我家道士在家里看家等我!”三花娘娘笃定道,“他没有我不行!” “可这正是半夜……” “三花娘娘看得见!” “可路途也远……” “三花娘娘找得到!” “这……” “你们在这里找间屋子歇息一夜吧,明日还要告知村民。”小女童语气郑重,但是说的话却和先前木云子说的差不多,随即才说,“三花娘娘就先走原路回去了,明天早晨就可以走到长京,记得把钱给我们送过来。” “这……” 木云子转头,和两名捕役面面相觑。 “也罢。” “便请三花娘娘路上小心。” “好的。” 小女童拿上自己的鸡,便走出村子,沿着来时努力记下的路,往长京走。 今夜月光真是明亮,映出天穹,无论是前方山坡还是身后山村,亦或是这条两旁草木葱郁的山路,在月光下都如此清晰,女童虽小,独自夜行却是一点惧意也没有,抱着鸡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只是走着走着,她却忽然停下脚步。 扭过头,看向那边的山。 眉头皱眉,不知想什么。 心中实在好奇,猫抓一样。 …… 远处山上,与桃花村相反的另一面。 周雷公凭空而立,一身神光,低头冷眼看着下边的道士:“伏龙观的传人,为何在此偷偷摸摸、鬼鬼祟祟?” “周雷公啊。”道人抬头看天,“恭喜雷公,晋升雷部主官。” “托你的福。” “这倒确实。” “你倒不谦虚。” “雷公不如下来说话,站在天上,太显眼了。” “怎么?你怕被人看见你在这?” “唉……” 宋游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只得朝天上拱手:“实不相瞒,我家猫儿今日接了县衙的悬赏,独自来这山中除妖,雷公或许不知,我家猫儿是个独立好强的性子,我只好……” “有意思。” 周雷公露出一个嘲讽的笑,身影一闪,虽说没有落地,却也出现在了离山顶更远的地方,也降低了些高度——桃花村本来就在另一边,如此一来,山下的人是定然看不见他了。 “说来请雷公来,还真有一事相求。” “说!” “此前在下行走北方,见有妖魔插手人间战事,相助塞北人,于是出手降妖。最后一战,塞北妖魔借助天时地利,聚起滔天洪水。那妖魔得以控水的依仗便是一把刀,名曰分水刀。”宋游对他说道,“在下除了妖魔之后,将这刀得了过来,见其样式不像是塞北常见的匕首样式,反倒有些中原的韵味,心中疑惑,想请雷公帮忙查查。” 周雷公听见前半句,还以为他又要问责神灵,听到中间,才略微松一口气,但听到后半句,却又皱起了眉头。 “分水刀?” “他们都这么叫。” “你怀疑它来自大晏?” “不仅如此,这柄分水刀非同小可,若顺应天时地利,可聚湖起浪,威力无穷,以在下所见,寻常法器恐怕不容易有这本领。” “你怀疑是神灵礼器?” “正是。” “……” 周雷公眼神明灭不定,随即才说:“很多年前,中原有些河神水神,确实会将神权融入器物,当时凡间帝王也爱这么做,用于代表自己。我似乎便曾听说过一位选择匕首来做神权礼器的大江水神。” “不知是哪一位?” “那都是至少一千多年前的事了,我也只是听别人说起过,记不清了,况且此事关系重大,须得回去好好查明才是。” “有理。” 此事显然关系重大。 神灵插手人间战事,已是不对,大晏人通敌叛国,也是不对,可若分水刀真是来自大晏的神灵,便是吸聚大晏香火的神灵相助外敌,帮助塞北人屠戮大晏的将士子民,更是不可容忍。而这背后的原因,更值得人追查。 因此周雷公也十分郑重。 “不知分水刀何在?” “我已赠给我家猫儿,现正在我家猫儿身上。” “你的意思是……” “今日不便。” “伏龙观的人都像你这样吗?” “各有各的毛病。” “可我总得拿到那分水刀,确认一下究竟是不是来自中原神灵吧?” “雷公过几日,可来长京西城柳树街取。” “……” 周雷公面无表情,却朝旁边扭过了头。 道人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旁边山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小小的身影,皎洁的月光照出她的模样,小小一只,穿着三色衣裳,身上斜挎一条褡裢,抱着老母鸡,脸上几乎看不见任何表情,直直的盯着下边道人。 “……” 道人表情平静依旧:“三花娘娘过来了呀?正想去找三花娘娘呢。” “……” 小女童也没有说话,只是迈步走来。 默默地走到道人身边,抖了抖要往下滑的老母鸡,默默分出手来,伸进褡裢,从中掏出一把匕首,递给道士。 “三花娘娘都听见了呀。”宋游接过刀子,“多谢三花娘娘。” “……” 小女童还是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小脸白白嫩嫩,却是一脸严肃。 道人将分水刀往天上一扔。 “轰!” “滋……” 一道闪电劈出,却凝而不散,打在那柄匕首上,使之停在空中,随即飞到周雷公手里。 周雷公低头看了看,眉头紧皱。 其实他对塞北没什么了解,分不出什么塞北常见样式和大晏韵味,只是他是神灵,只需一拿到它,就知晓了,这确实不是什么法器,里面蕴含的控水能力也确确实实来自神灵权柄。可惜这礼器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传统了,神灵想必也早就换了,若是现在的神灵造物,甚至他只需一碰到,就能知晓它来自于哪条水系、哪位神灵。 随即他又低头,看向宋游: “你想查出什么?” “在下只是好奇它的来历,好奇是怎么跑到塞北妖魔手中的。” “我只能说拿回去查一查,不过那位神灵多半已经消亡了,也不见得找得到原主。”周雷公说道,“查完给你拿回来。” “多谢雷公。” “既是我神灵之事,本就该查,又何须你来道谢?” “雷公慢走。” “去……” 周雷公一句去也才说一半,忽然又停住,低下头来,看向这道人,左右看看,眯了眯眼睛: “我的香呢?” “雷公健忘。”宋游向他施礼,“此次请来雷公的,乃是此时山下、从东和县青霄观来的老道爷,并非在下。何况那位道爷请来雷公,也是在下来此之前没有想到的,与雷公在此偶遇纯属巧合,在下又哪里能提前知晓、替雷公准备香烛呢?” “……” 说来也有理。 周雷公沉着脸点头: “下次。” “轰隆!” 一道闪电劈下,照亮夜空,那一刹那,闪电的光充斥了眼帘,除了这光什么也看不见,等视线恢复,空中早已经没了周雷公的身影。 “哈哈……” 道人干笑两声,转头看向身边小女童,先伸手揉了揉她的脑门顶,这才把手搭在她的后背,带着她往前走着,边走边问: “三花娘娘从哪弄来一只鸡呢?” “用耗子换的。” 小女童一边跟随着他走,一边老实答道。 真是一个难得的月夜,月光照亮一切,世界全是银色的光,山间小路上,道人将手搭在小女童肩上,带着她往山下走,看来孤寂,其实并不。 第三百四十二章 街头偶遇 明亮得连四周草木颜色都看得清楚的月色,原始的山谷土路,见不到高楼,见不到霓虹,除了头顶这轮明月,再没有别的光芒,两道身影走着走着那只老母鸡就到了道人的手上,小道童也化成了猫儿,迈着小碎步跟在道人脚边,行走官道上,两旁开满荻花,仿佛走入了梦境中。 只是三花猫还是忍不住问道:“道士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就这么走来的。” “你为什么要跟着三花娘娘?” “三花娘娘也知道,我是一个很爱看热闹的人,如今三花娘娘首次除妖,夜斗僵尸,想来一定精彩,于是忍不住跟过来见识见识。” “道士不能说谎!” “这是自然。” “那你见识到了吗?” “看到一些,毕竟是没有那五个人离得近、看得清楚。”宋游说道,“想来他们一定看得十分过瘾。” “看到一些!” “也算大开眼界了!” “大开眼界!” “是,大开眼界,大饱眼福啊!” “那你怎么不走近看?” “还不是三花娘娘。” “三花娘娘?” 猫儿一边迈步走着,一边歪头看他,疑惑不解。 “三花娘娘机灵又多疑,万一三花娘娘怀疑我是不信任三花娘娘的本事怎么办?” “!” 三花猫表情顿时一阵凝重—— 竟然被这道士看出来了! 三花娘娘连忙把目光收了回去,不敢多看他,步伐也不由自主的加快了一点,跑到了道人的前边去。 果然是瞒不过道士…… 本身确实是有些怀疑的,哪曾想竟然被他看出来了,而且还被他看出自己多疑,虽然听不懂,但想来不是什么好词,一时间她就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焦急之下,连忙就将这一丢丢怀疑消灭了,过了会儿,心情稍稍平复下来,才继续扭头,若无其事的对道士说: “三花娘娘最相信道士了。” “是吗?” “是的~” “三花娘娘是不是有些心虚呢?” “三花娘娘没有!” “三花娘娘可不要骗我。” “三花娘娘不打诳语!” “好吧,那我也相信三花娘娘,就如三花娘娘相信我一样。” “呼……” 三花猫这才松了口气,走到前边停下来舔着爪子等道士,然后继续走在他的脚边: “那你出来了,我们家放着的钱呢?” “请邻居女侠帮忙守着的。” “是哦……” 三花猫这才又松了口气。 邻居女侠是个很好的人,信守诺言,也不做偷鸡摸狗之事,肯定是不会拿自己的钱的。而且邻居女侠最近很闲,一直待在家里读书,她既有本事又喜欢听隔壁的动静,一定会把钱看好。 当然,本事还是没有自己高。 “道士,三花娘娘给你讲,三花娘娘打死僵尸,能拿三十两银子。那些村里的人也拿了钱请了道士,不过那个道士什么都没有做,他就说把村里的人拿的钱也都给三花娘娘。” “那是很大一笔钱了。” “很大一笔钱!” “三花娘娘打算用来做什么呢?” “藏起来!” “三花娘娘小小年纪,就知道勤俭持家,理财存款的道理,实属难得。”道人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只是攒归攒,用还是要用的,用以犒劳自己挣了一大笔钱,以后才好更好的挣钱。” “犒劳?” “奖励自己。”宋游说道,“比如买两斤牛肉,买一串糖葫芦。” “一串糖葫芦!” “也可以买两串,分一串给你的学生。” “买三串!分一串给道士!” “好极了……” 半夜的月光世界,路上一个别人都没有,道人与猫边走边谈,不惧夜深,不怕路远,不怕严寒,没有忧愁,实在是种享受。 五更时分,就已走到城外。 只是这会儿却还没有开城门。 宋游只好缩在城墙下,暂且歇息,一手抱鸡,一手抱猫,眼睁睁见到月亮沉到地平线以下,世界黑暗下来,又显现出更为璀璨的星河,也亲眼见到城外贩夫走卒天还没亮就从各处而来,汇集在城门外,一边等着开城门,一边搓手哈气、小声闲聊。 等到鸡鸣时分,城门一开,商贩们便一拥而入,构建长京繁华。 宋游只是一个打盹的功夫,身边的猫儿便已不见了,等再见到她时,她已再次化作人形,抱了一小捆柴,夹在腰间,从小路上走来。 “……” 道人忍不住叹一口气,抱起身边的老母鸡,伸手牵着童儿没有抱柴的另一只手,随众人一同走进城中。 清晨的世界一切都是崭新的。 睡到中午才醒的人,如果有一天清早出门,一定会发现身边世界的另一面。这个时代也是如此,清晨的长京有着令道人惊叹的活力。 酒楼饭馆的伙计店家,要出来采购最新鲜的食材,大户人家府上的仆人,也得来和他们抢。街上有小厮端着热水或提着吃食沿街跑动,不知是要送到哪户懒人的府上,可不能让三花娘娘知晓长京还有这种挣钱的法子,否则学习的时间怕是又要缩紧一点。 自然也有昨夜一夜未眠的,不是流连青楼酒肆,就是在赌馆中一夜未归,此时走在街上,要么满身酒气,要么脚步虚浮。 双方同时走在街上,擦肩而过,也只有长京才有这般场景了。 道人和女童则比较特殊。 他们既一夜未归,又满身朝气。 “蒸饼!新出炉的蒸饼!” “馒头!大肉馒头!” “皮蛋!好吃的神仙皮蛋!” 各种各样的叫卖声,响成一片。 道人却忽然停住了脚步,顺着一道还有些青涩的女子声音看去。 在那小巷的角落,正坐着一名女子,穿得很厚,面前放着两个篮子一个陶罐,罐子中装的是皮蛋糊糊,一个篮子中装着白净的鸭蛋,另一个篮子中整齐码着已经包好的皮蛋,她戴着厚厚的手套,一边熟练的包着皮蛋,一边抬头吆喝几句。 长京卖皮蛋的都这样,可以买现成的,也可以自带鸭蛋来包。 现在有这手艺的人不算多,但皮蛋已在京城流行开来,目前来说,也是门不错的生意。 宋游隔着人群,细细打量这名女子。 小女童一手牵着他手,一手抱着柴禾,便也仰头随他一同看去。 女子将近二十岁的样子,不过已盘起了妇人髻,似乎已经成家了,身上衣着还算不错,比路上大多数人穿得厚穿得好,也没有补丁,看她面色也比路上多数小贩行人更红润,似乎过得还可以。 至少是称不上差的。 “诶!先生!” 身后突然传出声音。 宋游一回身,发现是斜对门早点店的店主,稍作一愣,便笑着打招呼: “早啊。” “先生这是……”店主手上提着菜,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和身边的小女童,尤其是他提着的老母鸡和小女童抱着的柴,“刚从外边回来?” “是,出城了一趟。” “这是出城……” “去一个村子走了一趟,帮忙驱邪,村民送了只鸡。回来还没开城门,童儿节俭,去捡了些柴,免得在城里花钱买。”宋游耐心解释道。 “何必省这点柴呢,煮顿饭都够呛。” 宋游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三花娘娘就在身边,还是得说:“能省一点是一点。” “那先生在这看什么呢?我见先生在这看半天了!”店家说着,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了那包皮蛋的女子,“先生想买皮蛋?” “是有点儿。” “那小娘子的手艺不错的,包的皮蛋恰到好处,只消按着她说的时间来,或者买她那已经放熟了的,绝对不稀也不干。小人自从开始卖皮蛋粥以来都是在她这儿买的。”店家笑着说,“这小娘子勤快,也实诚,生意好着呢,先生动作快些,稍微晚点,人家就卖完回去了。” “听起来像是卖皮蛋很久了。” “反正自小人卖皮蛋粥以来,她就在卖皮蛋了,听说以前是卖豆腐的,不过卖豆腐可比包皮蛋苦多了,也不好挣钱。” “店家与她挺熟?” “算不上熟,买蛋时聊几句。”店家顿了下,“听说是从外地搬来的,无父无母,好在有群亲戚帮衬,后来有人给她做媒,便嫁了人,似乎嫁的是个书生,也挺有学问。” “这样啊。” “先生要买,就报小人名字,能按着小人拿的价钱买。” “改天吧,今天东西太多,装不下了。” 道人看见有个男子朝她走近,就从她身后的屋子里走出来。 是个书生打扮的人。 男子给她带来菜团子,她便稍稍停下动作,脱下手套,接过一边吃一边与他交谈,看起来像是夫妻。 道人朝着店家点了点头,便提着鸡拉着三花娘娘离去了。 “我们好像见过那个女的人。” “三花娘娘过目不忘。” “三花娘娘捡的柴值多少钱?” “值不少钱。” 道人一边说着,一边回头看。 那女子仍在吃着早饭,早点店的店家已走到了她面前,她好像以为店家是来买蛋的,便抬头与他讲话,店家却往身后指,女子疑惑,顺着他指的方向扭头看来,早上的长京街巷熙熙攘攘,早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道人不免觉得奇妙。 奇妙的不止是相遇,还有她到了长京后的营生,正好是卖皮蛋,也算是一种别样的缘分了。 第三百四十三章 招来挥去之法也省了 道人与猫儿回到家中,上楼一睡,就睡到了下午。 关着窗拉着帘子,光透进来一些,但又不多,使得楼上房间昏黄暗沉,又有几道光线从窗户边缘和帘子中间不能紧密闭合的缝隙透进来,在地上映出一条一条断断续续的光斑线条,这样的环境好似比晚上还好入眠。中间几度睁眼,抬头看着这幅画面,都难以分清是梦还是现实,随即便又倒头睡去。 下午醒来,刚洗漱完,衙门的人便来了。 依然是那名官员,依然是那名老耆长和捕役,带着桃花村的村正和几个村民,只是上次的态度就足够恭敬了,这次又更恭敬了许多。 宋游只说出工出力的是三花娘娘,与自己无关,便让他们去与三花娘娘说话。 自己则去为他们倒茶。 这是待客之道。 便见三花娘娘端坐主位上,整个人小小一只,却也像模像样,面前衙门的人、桃花村的人,都对她恭恭敬敬,出言或是恭维,或是道谢,而她表面上平静以对,一点表情也没有,其实心里早已掀起惊涛骇浪,呼吸的节奏都乱了。 “诸位,喝茶。” 这时宋游也倒好了茶,递与他们。 “多谢先生。” “果然神仙出高徒,三花娘娘小小年纪,便有如此神通,真是了不得,也是为我长安县辖区又解了一难。”衙门官员先端起一杯茶,恭恭敬敬递到三花娘娘面前,“还请三花娘娘先行饮茶。” 小女童平静点头,接过茶杯,喝了一小口。 “这是衙门的赏金。” 官员拿出一个红布,打开一看,是三块束腰蜂窝银,都是十两的样式。 村里人见状,也连忙拿出酬金。 小女童连忙把茶杯放回桌上,在身上擦了擦手,双手接过银钱。 “如今虽不是乱世,但长京繁华,鱼龙混杂,也常有妖魔诡异之事,三花娘娘与先生在长京停留,是我长京之福,以后再有妖魔作乱,还得多多劳烦三花娘娘。” “嗯!” 小女童面色白净而高冷,并不多说话,只嗯声而点头。 一副高猫风范。 倒是一直坐在旁边、笑着看他们的道人听了,忍不住开口:“驱邪降魔、为民谋善,是我修行中人的本分,这种事自然不能拒绝,不过一来我家童儿学业繁忙,不能太过劳累,二来我们在长京也待不了多长时间,长京的驱邪降魔也不能只靠我们。这段时间若有别的民间高人、江湖武人都没有办法的邪魔之事,尽管来找我们,乐意之极,然而在此之前,诸位还是该找别的民间高人试一试才行。” “明白明白。” 官员听着连连点头。 没有记错的话,三年前这位神仙高人停留长京,也是这样的。 揭榜驱邪降魔,但只挑最难的。 现在想来,哪是什么童儿学业繁忙、不可太过劳累,分明是又想与民谋善,又不想与那些胆大的江湖武人或是代代相传的民间先生争利。 这才是神仙高人的风范啊。 “说来我们从城外回来,便一觉睡到了现在,还没有吃过早饭,正打算出去吃点,几位腹中可饥饿,可要一同去吃点?” “不敢不敢。” “那就不打扰先生清净了。” 几人纷纷放下茶杯,告辞离去。 宋游这才笑着看向自家猫儿。 只见小女童脸上这才显露出表情,却是第一时间皱起眉头,瞄了眼摆在面前的茶杯,仰头对道人抱怨: “苦啾啾……” 砸吧两下嘴巴,又睁大眼睛,一层层掀开桌上包裹银钱的红布,拿起银子数起来。 “看吧,人和猫的嘴巴果然是不同的。人喝茶就不觉得苦,反倒觉得像是水一样,而人喝酒是苦的,又苦又涩,喝完还会头晕呕吐,三花娘娘喝起来就觉得跟水一样,喝完也一点事都没有。”宋游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她身边坐下,看着认真数钱的她,说道,“完全相反呢。” “完全相反呢~” 小女童本能的重复他的话,其实现在注意力全部在银子上。 “我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小女童正拿着一块银子,由于铸造工艺不好,上边满是密密麻麻的孔洞,她举起来细细的看,像是要把眼睛钻进去、看清里面都有什么,闻言也忍不住暂时收回即将钻进去的目光,低下头来认真盯着道士。 “茶比水贵,三花娘娘喝来却觉得苦,还不如不喝。” “不如不喝!” 小女童简直不能再赞同了。 “同样的。”道人顿了下,“酒比茶还贵,三花娘娘喝来却和水一样,也不如不喝。” “不如不喝!” “那下次我再斟酒的时候,就不给三花娘娘倒酒了,换成甜水,三花娘娘可别觉得我在区别对待三花娘娘。要是别人给三花娘娘倒酒,三花娘娘就说自己年纪小,不喝酒就行了。” “知道了知道了……” 三花娘娘几乎是敷衍式的回答完,连忙又举起银子看了起来。 道人则点了点头,又省一事。 赏钱酬金拿到了,糖葫芦也买了。 得益于三花娘娘的高薪水,此后几天,道人与猫在京城的生活都还过得不错。 …… 不觉便到了冬月。 有宦官来到柳树街,传来皇帝宫中夜宴之请。 道人答应了下来,过了几天,按着时间稍作收拾,便带着三花娘娘,随宦官一同进宫。 大晏皇室的正式宴请一般都在中午,大宴群臣、庆功宴之类的,都在中午,若是夜宴,要么带有私人性质,要么便是娱乐性质更重。 宋游进宫正是黄昏。 皇宫和几年前看见的一样,几乎没有变化,在夕阳的映照下向道人展示着惊人的建筑之美。 到了长乐宫,见到皇帝,皇帝却比三年前衰老了太多。 宋游不禁停步,与他对视。 有时人的衰老,也许就在那一两年,自己与这位老皇帝虽只有三年半未见,可如今的他已满头白发,老态龙钟,变化极大,只能感叹,这世间果然没有一个人是能敌得过时间的。 老皇帝却率先朝他迎了过来。 “先生可算到了……” 道人这才收回目光与感慨,平静站在原地,抬手施了一礼: “见过陛下。” “国师不在长京,朕身体也不太好,竟都不知道先生已经回京了,还是前段时间邀陈子毅来宫中夜谈,听他说起,朕才知晓,又养了养身体,才敢请先生来宫中夜宴,免得给先生看了笑话。”老皇帝像是一个寻常老者一样,站在道人面前,仰头看他,语气也变得啰嗦而感慨,“先生倒是与三年前几乎一样,一点变化也没有啊。” “陛下变化不小。” 道人言语中有些唏嘘。 旁边宫中的内侍听了,都忍不住朝这道人投来目光,这种话,若是往常自别人口中说出,定是已经要被呵斥了。 如今皇帝明显有过吩咐,却没有人敢开口。 老皇帝也丝毫不气,只是感慨不已。 “朕老了。” “生老病死,人间常态,谁能不老呢?” “先生快请坐。” 老皇帝亲自将他迎到座位旁。 除了上方的主座,下边摆了三张桌案,一边只有一张桌案,坐着一名长须官员,是大晏的宰相,另一边两张桌案离得很近,除了宋游,也为三花娘娘准备了一张,不过宋游仍叫三花猫坐在自己旁边。 三花猫也很老实,乖巧坐在道人脚边,仰头盯着皇帝。 “先生家的猫儿也没有变化啊。” 听见主位上皇帝的声音,猫儿神情明显有些变化,似乎不太认可。 皇帝年迈,希望自己不变。 猫儿年幼,却希望自己长得快。 宋游自然知晓她的意思,便笑着对皇帝说:“猫的变化人又怎么能看得出来呢?” “这倒也是。” “不知国师何在?” “国师啊,国师虽是朕之国师,却也和先生一样,是道门修行之人。”皇帝说道,“国师处理了多年国事,如今要去处理凡间尘世之外的事了?” “是丰州业山之事么?” “正是。” “原来如此。” 宋游目光略微下垂。 桌上仍是丰盛的珍馐佳肴,甚至比上次还更丰盛,保留了上次他吃着尤为喜欢的几道菜,换掉了他上次不太喜欢而吃得很少的几道。 皇帝举杯敬他,道人劝他少饮酒。 双方边吃边谈,谈北方大捷,谈历史也谈当下,仿佛不是皇帝与道人,是江上两个闲人。就连猫儿也受其感染,吃饱之后,在道人脚边无聊的躺了一会儿,便伸个懒腰,迈步在宫殿中随意乱走,任这两人说着听不懂的话。可他们的谈话内容却又确确实实皆是了不得的事情,此处也确确实实是大晏皇宫、天下中心。 “当年扶阳真人的事迹,现在还流传于大晏民间,先生这一路的事迹,恐怕也要传很多年了。” “也许。” “先生既在北方助我大晏凡间除掉了塞北军中妖魔,想来对于镇北军与陈将军也有些了解,咳咳咳……”老皇帝不禁一阵咳嗽,站在身边的宦官连忙凑过来关心他如何,被他挥走,这才继续对宋游说,“先生回京已有一月,对于有些事情,想必也有所耳闻,不知先生又如何看待呢?” 皇帝略微探身,征求式的看向他。 终于说到正事。 宋游还以为今日夜宴,皇帝也只与他谈些鬼神与历史,不问政事苍生,那便只得当做来品味一次宫廷御膳了。 第三百四十四章 已有定数 内侍殿头目光低垂,追随着地上那只垂着尾巴慢悠悠随意爬动的三花猫,见她爬到高班内侍的脚下,仰头看他一眼,又继续往前爬,从高班内侍脚下经过时身子碰到了内侍的衣角,衣角晃动,瞬间吸引了她的目光,使她不由抬起爪子,飞快的猛拨两下。 随即绕柱而走,转了一圈后,又从大殿中间无聊的横穿而过。 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 遇到上菜的宫女,她立马身子一低,做出警惕的姿势,仰头观察她们,随即快步小跑,一溜烟跑开了宫女的行走范围。 皇后也爱猫,也爱养猫。 但从未见过这般灵性漂亮的猫。 今夜陛下宫中宴请,知道的人倒是不多,然而此时长乐宫中的谈话,若能传出去,怕也是不知多少人愿意以千金万金来买。 只是能听见的人却并不多。 本朝宰相是没什么权力的,此前权力都在国师手中,宰相也向来是没有大本事的,之所以能当宰相,只是因为忠于陛下,制衡国师罢了。如今国师因要事而离朝,宰相却没有能力接过权柄,而是回归了六部,如今之所以还是宰相,也不过是因为忠于陛下罢了。 今夜谈话,宰相自是不会外传的。 倒常常有人想收买他们这些内侍官。 尤其是最近这一两年。 可是啊,龙虽老,余威犹在,面前这位皇帝虽然年迈,可在他们这些内侍官心目中的威信实在太高,他们跟随这位皇帝见过太多风浪,所有风浪都在他的脚下停止了,于是时至如今,他们仍然觉得他可以掌控一切,自然也不敢搞小动作。 然而宰相也好,内侍也罢,此时内心都不如这只散步玩耍的猫儿闲适平静。 “那须得先问陛下了。” “哦?” “三年前陛下与我相谈,曾与我说,知晓陈子毅没有反心,不知如今的陛下又是如何作想呢?” 一直坐着吃菜的宰相不知不觉已经停了筷子,抬头瞄向对面的道人。 众多内侍官则纷纷低下头,摆出一副并不多听的姿态。 内侍殿头仍然注视着猫儿。 见三花猫已经散步散到了皇帝的桌案面前,感觉到动静不对,扭头奇怪的看了一遍殿中之人,觉得没什么异样,就又摇头摆首的往前了,眼见得已经走到了陛下的脚边,众内侍官也没有阻拦——倒不是因为这只猫儿不一般,而是帝王自有肚量宽容,今日不是什么严肃的场景,就算只是后宫哪位养的普通猫儿,走到了陛下面前去,也是无关紧要的。 只听老皇帝抬头与年轻道人对视:“当今天下,又有谁人敢在朕的手下造反呢?” 换作三年前的他来说,应当会更硬气。 如今说来也丝毫不减自信。 甚至由于北方大胜、千古奇功,在宰相与内侍们听来,还更觉可信。 道人却抿了抿嘴,没有说什么,只是又问:“难道陛下怀疑他有反心,只是在陛下的压制下,不敢表现出来?” “唉……” 皇帝却长长叹了口气。 “世事复杂,有时事情又怎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就像朝中之事,即使是朕,常常也觉得无奈,更别说古往今来别的帝王了。建造这间宫殿的帝王尚且不能决定一砖一瓦,何况只是坐在这间宫殿中的帝王呢。” 宋游便听出来了,皇帝仍觉陈子毅没有反心。 “那么陛下又想问什么呢?知无不言。” “世间之人,于朕而言,再没有比先生更可信的了。” “便请陛下发问。” “先生去了镇北军中,可知军中如何?” “此时大晏正直盛世,百姓皆为自身是大晏子民而自豪,北方军中官兵也是如此。”宋游只如实说道,“以在下看,军中多忠义之士。” “听说陈子毅在军中令行禁止,无人不从?” “陈将军威信极高。”宋游依然如实答道,“且陈将军大量选用了北方江湖武人,以制衡军中氏族军阀的势力,加之连年征战下来,已经是一支不可多得的百战之师了,陈将军早已是军心所在。” 宰相抬眼瞄向他们。 这是一柄双刃剑。 若掌控这支军队的陈子毅对皇帝忠心耿耿,皇帝的力量便到了极致,可若是调转枪头,一路南下,后果便将不堪设想。 又听主位上的皇帝问道:“先生可知陈子毅回朝之后镇北军由谁代帅?” “由陈将军族弟陈义陈不愧代帅,张军师辅佐。” “陈不愧如何?” “勇猛,忠义,军中威信,都似陈将军,却又都不如陈将军。” “先生可知,朕召陈子毅回朝,是召的他们两个?” “谁又愿意甘心赴死呢?” 宋游抬头看向这位老皇帝。 想来对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了。 皇帝果然沉默了。 “唉……” “陛下何故叹气?” “朕知晓陈子毅勇猛无敌,忠义也一点不逊于勇猛,可朕已年迈,想来就算是撑,也撑不了多久了。人心善变,陈子毅才三十出头,如今的他迷恋战场杀敌、建立奇功的感觉,没有反心,今后的他,可能一直如此?”皇帝看着他说,“朕暂时信他,也不怕他,也可以不杀他,可朕的后人可能如朕一样?那时的陈子毅又会如何呢?” “这个问题太难了,在下的师祖天算道人或许知晓,但在下却是不知。”宋游顿了一下,对他说道,“而在下知晓的事,陛下也知晓。” “说来听听。” “如今大晏正是前所未有之盛世,陛下的声望威势响彻四海,哪怕边军之中也是如此。可若是陈将军回不到北方,镇北军对他忠心耿耿,陈不愧和军师必然起兵南下,即使其它各镇兵马不响应,北边也会大乱,葬送掉这支精兵。”宋游对他说道,“到那时候,天下大劫,伏尸万里。” “……” 皇帝神情略有变化。 这是他早想到的,只是心中想到,和被说透,显然是不同的,自己想到,和另一个人也这么觉得,也是不同的。 “方才与陛下说起历史,说起前朝君王天下事,其实有趣。” “有趣在哪里?” “有些传统会延续,像有生命一样。”宋游说道,“像是前朝开朝不利,皇室争斗得厉害,于是后世子孙纷纷效仿,便如一种诅咒,直到一朝灭亡,皇位更迭都充满了血腥。此前韦朝轻浮成风,于是几百年间,天下全是癫狂之人。姚朝起初还好,中间开始重文轻武,防备武官,于是一朝以来军力都没有强盛过,处处挨打。” “有理……” 老皇帝淡然而笑。 这句话的角度,他倒是第一次听说。 其实有时权力结构最大越复杂,就越怕犯错,大家族和皇室因循守旧的风气比人们想象的更重,转变开新便更需要勇气。于是前人的一个做法对后人的影响大到超乎想象,很可能便开创一个传统。 不过这也是一种赌。 下边的宋游看着皇帝,眼神平静,知晓这位皇帝不会因为几句话而作出决定,所有人的谏言,都只会在他想法的某一边添一点小小重量。 可同时他也看出了—— 早在今夜之前,这位皇帝心中就已有了倾向,只是没有轻易落地,自然也没有轻易开口。 自己的话也许会加快这个进程。 进程加快,就少了变数。 总是好的。 “听来宋先生似乎对陈将军极为推崇。”旁边的宰相举起酒杯,笑着对宋游遥遥相祝。 “陈将军乃千古名将,但凡知晓他的事迹,无论前人后人,谁又能不推崇他呢?听说即使北方几千里,塞北草原上,品行正直的人,即使是敌人也对陈将军推崇备至啊。”宋游也笑着举杯,“不过在下平生不爱说谎,今日所言,皆是实话。” 宰相微微一笑,放下了杯子。 余光不经意的一瞄,瞄见了老皇帝浑浊的目光,顿时吓得一抖。 道人笑而摇头。 皇帝亦是失望。 过了很久,他才看着道人问: “伏龙观这一代的传人会忍心见天下大劫,浮尸万里吗?” “想来就算是再冷漠的传人,再不问世事,也不会忍心见到这一幕的。”宋游依旧如实答。 “先生这么说,朕倒是安心不少。”皇帝说着又叹了口气,“朕可以不伤陈子毅,也能放他回北方,只是朕已没有几年可活了,未来的变故谁又说得准呢?” 宰相听闻,便知事情已有了定数。 “大晏国泰民安,陈子毅这样的人,皇室不逼反他,怎会轻易谋反?”宋游也回答道,“陛下有此魄力,实在不易,若这份魄力能传给后人,甚至一代一代传承下去,若有助于今后君臣互信,就更好了。” “全凭互信么?” “陛下大度,陈将军也不是执迷于权势之人。”宋游说道,“前几日陈将军又再来找我,还说起呢,如今北方战事已平,他再总领镇北五镇兵马,于理不合,欲交出三镇兵权,想来过几日,就会来与陛下说了。” “统领五镇兵马确实累了。”皇帝摆手道,“让他少些担子也好。” “盛世来之不易,只愿能长久一些。” “先生心怀天下。” “在下只是山野道人,这天下,装在陛下心中就可以了。”宋游摇头道,“只是此前行走北方,北地艰难,甚至越州之地直至现在仍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实在不愿别州也成这样。” 宰相已低下头不作声。 内侍殿头也依旧低着头,看着那只猫儿。 猫儿方才围着皇帝转了一圈,好奇的张望了皇帝好久,好像在看这位普天之下权力最大的人。过了一会儿又觉得无趣,如今已走到门口,站起来扒着门槛往外张望,有时听见道人说话,她才会回头看道人一眼,看那样子,像是这里不是皇宫,不是皇帝夜宴,只是她家的小楼,道人邀请好友的一次无聊的晚会罢了。 第三百四十五章 劝君早做决定 宫内广场长廊,处处点灯。 长廊与屋檐下挂着灯笼,一盏盏连成一线,映出红柱。前方广场上有着雕刻成楼阁模样的低矮石灯柱,里头也都点着灯,像满地星星,不时有提着宫灯的宫女与侍卫走过,脚步都很轻。 这是猫儿眼中的皇宫。 扒在门槛上的她回头一看—— 身后的人也差不多吃饱了,都放下了筷子,也不再去碰酒杯,坐着谈话。 “朕还有一样困扰。” 主位上的皇帝再次身体前倾,微眯着眼睛看向道人,一副请教的姿态。 “陛下还有何烦忧呢?”道人也转头看他,顿了一下,“难道是我可以为陛下解答的吗?” “这件事困扰朕许久了。” “立储之事。” “正是。”皇帝也不意外他能猜到,只感叹着道,“可叹朕身边能人无数,在这件事上,却都只是一群局内人,各有立场,吵个不停,一开口便满满都是自己的小心思,唯有先生,才是真正的方外人,因此想要请教一下先生,看看先生又是如何看。” “宴上杂谈,不说请教。” “好。”皇帝拍掌,“立储之事,朝堂纷争,连长京贩夫走卒都知晓了,先生想必也早听说过了吧?” “早有耳闻。” 宋游一如既往的如实说道。 “那些市井小民商贾胥吏都是怎么讨论的?是不是说按理该立嫡不立长,但朕偏喜爱贵妃,喜爱老二,因此久久拖着?” “差不多。” 宋游一点也不避讳。 “哈哈……” 老皇帝身子略微后仰,笑了两声。 “陛下自有陛下的考虑,就如朝中那些人,不管站哪一方,不也都是自己的计较。”坐在宋游对面的宰相开口说道,“说来遗憾,当年帮助太祖开朝的扶阳真人便曾说过,说太祖乃人中龙凤,古往今来开朝帝王,无出其右者,大晏也必将成为有史以来最强盛的王朝,因而无论是大晏还是太祖血脉,都将遭受天妒,延续艰难,果不其然,随后二百多年,皇家子孙一直不昌盛。” “什么人中龙凤、遭受天妒?是说我皇室血脉不净,所以一直以来,子嗣都少,且极易夭折。” 皇帝很随意的说道。 到了他这个位置,又这把年纪,这般功劳,自然无所畏惧,就如扶阳真人、又如宋游一样,什么都敢说,可宰相一听,却是被吓得不轻。 “原来如此。” 宋游不由点了点头。 大晏皇室确实子孙少,易夭折,传承很成问题,先皇不就是生了三个儿子,全都死了,宝座这才落到面前这位皇帝手里吗?而在此前,也有两三次皇帝没有子嗣而只能过继的情况,包括之前的长平公主之乱,甚至再之前的女皇,说到根本,也是这个原因引起的。 所谓血脉不净,应是某些遗传疾病。 “朕确实喜爱贵妃不假,相比起那个文绉绉的老三,也确实更喜欢老二。但朕却也觉得,有朕一个武皇已经够了,大晏打了数十年,紧接着再来一个武皇不见得是件好事。”皇帝顿了一下,“然而细数历代先祖,但凡夭折短命的,都软趴趴,老二老三虽都已顺利成年,今后的事会如何朕也不知晓,可只看现在,老二身强体壮,勇猛好斗,老三虽不多病,却也体弱。最主要的是,老二已有子嗣,老三虽也早已成婚,但却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动静。” “原来如此。” 皇帝口中的老二,便是民间说的大皇子,其实应该是二皇子。 老三则是小皇子。 因为之前还有一个,夭折了。 宋游不由有些无奈,“陛下这是把我当天算祖师了。” “朕也纠结不已,有时真想不管,就任他们分个结果。”皇帝随口一说,又把宰相和内侍官们吓得不轻,随即才道,“左右都是如此,不如便听听先生的看法,朕想着,先生是方外之人,也许能想到朕想不到的地方。” “在下不是天算祖师,不知哪位皇子对国民更有利,也不知小皇子今后是否短命夭折、子嗣如何。在下也不懂医术医法,虽有些小手段,但既然扶阳祖师和天算祖师都拿皇室的遗传病没有办法,在下便也解决不了了。”宋游如实说道,“只是有些时候,选择固然有弊有利,可之间的利弊差距也许还比不上长久的拖延。” “哦?先生是想劝朕早做决定?” “当今天下,若论推测演算的本事,国师定排在前列,若论谋略,陛下也属一流,若是国师和陛下也做不出这个决定,便真的很难了。陛下与其长久的纠结与拖延,不如早作决断。若选到了更好的,自然是好,即使天意弄人,选到了另一边,也有更充足的时间来做弥补。”宋游说着顿了一下,“尤其最近,朝堂不稳,暗流涌动,最怕拖延,再拖下去,恐怕生变,引发乱子,所以,犹豫不决才是最差的一条路。” “……” “盛世和平得来不易,须得珍惜,陛下一生雷厉风行,又为何在此时优柔寡断呢?” “……” 皇帝依然沉默思索。 看来他是真的很难下决定。 说来也是,两位皇子,光是旁人分析,不因谁赢而受益,不因谁败而连累,尚且看不清哪个选择更好,何况他这个棋局中间的人呢? 过了一会儿,皇帝才开口说: “这些日子,朕设了一些题给他们做,但凡与百姓民生相关的,老三都做得更好,可但凡需要魄力的,老三就不如老二了。” “陛下设的是些什么题呢?” “宰相讲与先生听吧。” 皇帝摆了摆手,自己坐在原地,眼神闪烁,似乎陷入了思索。 宰相则领命,对宋游说道: “好比前几天,由于此前,此前公主之事后,朝堂有些风波,宫外也有风言风语,百姓之间随意谈谈无关紧要,可若是故意编造,故意放些消息想要引起政局动荡,便不行了。武德司查到谣言来自城外鬼市,于是陛下命两位皇子去查探,但又下令武德司不得听两位皇子的调令,想看两位皇子有什么办法。” 宰相顿了一下: “小皇子绞尽脑汁,四处求人,倒也有些效果,然而终究不如二皇子雷厉风行。” “哦?”宋游起了好奇心,“二皇子如何做的呢?” “二皇子一剑砍了武德司的校尉,几句呵斥,提到陛下,迅速镇住场面,武德司不敢不从,当夜他便带人到鬼市,将贼人全部捉拿。”宰相说到这里不禁赞了一句,“颇有陛下当年风范。” “……” 宋游听了不禁愣了一下。 随即抬眼看向宰相。 皇帝叫宰相来讲,许是想从中看出宰相倾向。 宋游起初以为是宰相看出自己秉性,于是先讲了一件对二皇子不利的事,想让自己知晓二皇子残暴,不把人命当一回事,可仔细一看,才知晓这位宰相根本没想那么多,他只是单纯在讲二皇子的魄力与果决,至于那被皇帝下令不许尊令又被二皇子砍了的校尉,在这个故事中,只是一个根本不值得在意的背景板。 宋游再一转头,看向皇帝。 自然地,皇帝也这么想。 并且觉得天经地义,理应如此。 “宋先生?宋先生?” “嗯?” “先生为何不说话?” “无事。” “先生是修行人,有一颗仁心,此为大善。不过先生也得知晓,天子乃是世间主宰,一举一动,皆关乎天下民生,也许只是一句话,便是造福万民与浮尸百万的差别,乃重中之重。”宰相委婉的劝诫道,“二皇子确实年轻气盛,那位校尉着实可惜,如此也是我们没想到的,可凡事有轻重贵贱,相比起天下苍生,一个校尉而已……何况朝廷早已厚葬于他,也厚待了他家人,无奈之下,也算补偿了。” “是……” 宋游是听出来了。 大抵是命有贵贱的意思。 不过他说得也对,这时代的皇帝确实主宰着无数人的生死,凌驾苍生之上,除了没有神力、不得长生,说不定有些地方比神灵更像神灵。 若选错皇帝,也许死人更多,所以在宰相与皇帝看来,一个武德司校尉以如此的方式死去,确实算不得什么。 不同时代有不同时代的规则与观念,宋游就不评价了,也不去争论对错,只是在当初下山之前,这确实是他不喜欢这个世界的原因之一。如今当场听闻当场见识,虽没有当场发怒,但宰相之后的话,也听不太进去了。 “天色已晚,我也有些累了,不如便向陛下告辞吧。” “先生这就要走?” “陛下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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