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番,知晓是禾原上镇压妖王的那位。 自觉自己杀念太重,犯了重罪,又知晓鬼的地位,心中惶惶,于是毫不犹豫,连夜便跑了。 倒也是果断。 封将军本事虽高,胆量气魄都不如昌将军,见昌将军一跑,自己也担心“神仙”降罪,不知后来有没有派人来查探过,总之也跟着跑了。 “先生……” “罢了,走就走了,这种事本就不该在下来管,该是雷部的职责,如今雷部正神既然已经注意到,便让雷公们去操心吧。” 天下虽大,被雷公盯上的妖鬼,还没有几个跑得掉的。 只是一方面雷部正神可能被北方大妖所牵绊,暂时忙不过来,想先警告他们一番,让他们老实一些,等忙完了再来慢慢查明,妥善处理。一方面可能雷部正神也知晓他们身份特殊,以他们此前的过错,也不愿意将他们随便灭杀,更不愿意上下同罪,一杀百了。 宋游感受倒是有些奇妙。 没想到自己也有人还没到便能吓得一方鬼将仓皇逃窜的一天。 莫名奇妙的,居然也有点传说中那些仅靠一个名字就能震慑妖鬼的大能的感觉了。 不过更奇妙的还是这个地方。 原本以为此地是有什么玄机,才引得这么多人集体成鬼,现在看来,都是由边境各地聚过来的。 国师近两年来收拢阴魂,明知此处鬼兵众多,却反倒下了法令让他们在此栖身,显然不是这里鬼多势众抓不走,应当也有别的考虑。 第二百六十八章 不去当神在这做鬼 “请仙人明鉴!” 旁边传出那名校尉鬼的声音:“祸害百姓牛羊,都是封将军在做的事,下令杀人的,也是昌将军,却是与其余将士无关!” “将军莫急,在下只是道人,并非除鬼的神灵,将军为国捐躯,只要安分守己,不祸害百姓,在下又怎敢为难将军?”宋游连忙说,“何况诸位就算有做得不到位之处,也该由天宫与雷公来管才是。” “雷公……” 众鬼又是面面相觑。 “仙人……” “将军还有何事?” “仙人是有大神通的,又是仁善之人,我等……” “将军不必如此。”宋游颇有些无奈的说,“直说便是了。” “我等并非有意在此处聚为鬼城,实在是死后成鬼,四处飘零,无处可去,孤独无依,这才聚集于此。出去祸害牛羊皆是封将军所为,后来官府也是因为此事才派人找了过来。那来除妖的人甚是可恶,不仅要将我等赶尽杀绝,还对我等辱骂不已,昌将军这才带人找了过去。我等却都是守卫疆土的将士,绝无害人之心。” “在下明了。” “然而我等聚在此处,当初鬼少还好,一旦多了,却似乎既为天上神仙所不容,也为当地官府所不准。”校尉无奈说道,“这么一来,我等也不知何去何从了,所以斗胆,想请仙人指条明路。” “这样啊……” 宋游点了点头,露出思索。 校尉一听,似是有望,与身边几鬼对视一眼,立马对宋游说: “仙人这边请!” “在下姓宋名游,叫道长、先生都可。” “小的卢宝,原是照夜城陆文陆将军帐下昭武副尉,十三年前战死照夜城,死前被提至上阶,曾为陆将军领精骑团。”卢宝说道,“小的虽不是在这远安城战死的,不过死后也在这里待了十三年了,宋先生若想逛逛,便由小的带路好了。” “那便多谢。” 宋游跟着他往前走去。 三花猫与枣红马也都跟着。 昭武副尉是武散官,正六品下,死前被提至上阶,就是昭武校尉,正六品上。 将军之下最高级别的散位了。 不过当年塞北人大举南下,北方死了很多人,战争又正当头,很多武官都是以高级散官任低级职事。这个就看你怎么想了,一方面导致北方军中有很多品阶高的武官,一方面这些武官的品阶又是实实在在拿命换来的,甚至很多还没享受过散位品阶带来的待遇,就已经死了。 这位卢校尉应当便是城中除封昌二位将军以外,品阶最高的了。 宋游一边走一边思索,说着:“诸位都是守家卫国的将士,确实该有所归宿,如今聚在此处,若安分守己,不祸乱百姓,也不是不行。” “仙人有所不知,就在前两日,已有天雷降世,就落在了南边城头上。”卢校尉露出为难之色。 “如今雷部管事的乃是周雷公,周雷公为人公正刚直,对不为恶的妖鬼没有那么多偏见,犯了错的,也并不一刀斩,诸位皆是英魂,想来那日那道雷也是警告为主,加上如今封将军与昌将军已离开此处,以我看来,诸位却是不用担心雷公降罚了。” 宋游说着停顿了一下。 “不过死后魂魄逗留原本是有违天道之事,鬼魂聚在一处,就算不作乱,阴气鬼气外泄,也会影响到周边土地的生机。从这一点来说,诸位也确实难以长久待在此处。” “难道我等就只能飘流天地,或是随着那些和尚道士、鬼差去那阴间鬼城吗?” “嗯?” 宋游倒是来了疑惑,不解的问:“诸位既然知晓南边有了阴间鬼城,又为何不愿前去呢?” “这……” “不便说吗?” “先生是神仙高人,我等自不隐瞒。”卢校尉犹豫了下才说,“也有愿意去阴间鬼城的,愿意去的,早都去了,还有北边新成鬼的,很多不明不白也被带到了那阴间鬼城去,有传说是国师建的。” “确实如此。” “留在这里的,多是不愿去的。”卢校尉说道,“我们军中儿郎,自有我们军中儿郎的情谊,很多都是同生共死的,有老鬼去了那边,凭着本事和道行当了鬼差,也有的没有,有的当了鬼差又曾同生共死过的弟兄到北边来捉鬼,从这里路过,回来看看,便听他们说,最好别去,做过亏心事的尤其不要去,可问他们为什么,他们却不肯说。” “原来如此。” 宋游点点头,若有所思。 再看身后这些阴魂,从年轻的半大小子到白发苍苍的老兵都有,皆是为守卫国土而死,成鬼多年,本就惶惶不安,现在又多了一抹茫然。 天地之大,阴魂又何处容身? 宋游知晓很多恶鬼厉鬼生前就不是好人,死后自然也当不了好鬼,也有些是死得太惨,心理扭曲,又或是成鬼之时有所缺陷,但同时也知晓很多恶鬼厉鬼生前并不算大奸大恶,死也死得正常,偶然成鬼,成鬼之初,也都是好鬼,但慢慢的也变成了恶鬼厉鬼。 就好比雁回山那位。 “唉……” 只得叹一口气。 这时卢校尉已带他走到了一间高门大户的院落前,夜晚看不清楚,只知晓大概是这远安城的中间位置,听卢校尉介绍说,原本是镇守远安城的将军平日居住和升帐议事的地方。 卢校尉请他进去参观,又请他上坐,宋游自然不肯,于是与他同坐下边。 “既然国师已传过法令,答应将此处给诸位容身,若诸位今后能保证不祸害百姓,不深夜外出吓到人,严于律己,在下倒可略施手段,隔绝此处的阴气与鬼气,好让诸位不影响到阳间。这样一来,雷部想来也不会再多为难了。”宋游愿意帮他们一把,只是看了他们一圈,又说,“然而我与诸位也是初见,虽感念于诸位舍身为国的英雄气度,也不愿诸位四处漂流,可诸位又如何保证,在我离去之后,能严于律己呢?” “先生所言甚是。若先生助了我等,我等却利用先生的帮助,更肆无忌惮的为乱,岂不是为先生添了孽债?”卢校尉毫不犹豫的说,“卢某可指天发誓绝对严格约束自己和城中弟兄,若不相信,可将这龟城封锁起来,我等无法外出,自然不会再祸害或吓到百姓。” “那岂不是等于将诸位关了起来?”宋游笑了。 “我等已然成鬼,本就无需外出,也少有外出,就算是封起来也无事。” “将军说话可算数?” “卢某在此处也颇有威信,只是官职不如封将军与昌将军罢了,既然两位将军已走,卢某说的话倒也管点用。”卢校尉一拱手,“更主要的是这本就是城中所有弟兄的想法。” 此言一出,其余鬼也纷纷附和。 唐安也站出来说道:“此地除了封昌二位将军,卢校尉官位最高,又为人正直,其实大家都很愿意听他的。” “那好。” 半晌交谈之间,宋游也已看出这位卢校尉为人不错,对于逸州老乡、唐安的话也自然愿意相信。 “在下便相信卢校尉,助诸位一把。” 宋游左右看了看,屋中虽有梁有顶又有桌椅,却不过都是小鬼的障眼法罢了,一块真实的木料也没有,于是收回目光:“明天白天,在下便会施法封锁此地鬼气阴气,至于将这远安城也一并封锁起来,便不必了,在下信任卢将军。” 宋游着重的看向卢校尉:“只请卢将军多费费心,约束其他英魂,不要随意进出,更不要随便走到百姓的聚居地去,免得把人吓坏了。” “必不负先生的信任与相助之情!”卢校尉顿时拱手,“若今后再有害人之事,便请先生天打雷劈好了!” “将军言重了。”宋游笑笑,“若封昌两位将军回来,也请卢将军劝劝他们,阴阳两隔,阴鬼生在阳间,该莫要害人才是。” “这个自然!” “只是这也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啊?” “在下就算设下封印,也终究不能长久,若诸位想在天地久存,又不愿去南边阴间鬼城的话,还是得多行好事才是。”宋游说道,“诸位乃是守家卫国的将士,本占了优势,若能以善行和德行得到百姓认可,朝廷承认,成就香火阴神,自然便得以长存了。” “……” 众鬼一听,顿时大惊。 本身想的是不被天雷打死,却怎么也没想到,在先生口中,自己这些阴魂,竟似还有更进一步得证神灵的一天。 这怎么能不让鬼惊讶? “我等怎敢奢望……” “哈哈,诸位莫要小看了自己,也莫要高看了阴神地神。”宋游笑着说道,“那长京城隍庙,庙里城隍麾下几位武官,生前也不过是京中尽职尽责的武官或是民间有德行的武人罢了,诸位官职功绩都不弱于他们,又怎能妄自菲薄呢?” 众鬼面面相觑,随即才拱手说: “请先生指点!” “听说如今北方混乱,常有妖鬼作乱,多是些小妖小鬼。”宋游对他们说道,“诸位虽成鬼不久,却很有本事,若能在此处保一方安宁,使得此地的百姓再不被小妖小鬼所祸害,也是好事一件,若再能得百姓敬重供奉,得官府敕封,不又是另一件好事吗?” 一时间众鬼有种被刷新认知的感觉。 却是初次为鬼,也没接触过神灵与道法,不知还能这样。 仔细一想,好像又确实这样。 城隍生前不也是凡人? 周雷公当初不也只是个捕头吗? 那阴差不也是鬼在当? 众鬼再看向宋游时,目光已然变了模样。 原本只是想来向“仙人”解释清楚,保住鬼命,后来能得“仙人”帮助,已是意外之喜,甚至欣喜若狂,却是万万没想到,还能有这般收获。 若真能成神,受人敬仰供奉,难道不比在这当鬼担惊受怕来得好吗? 哪个鬼又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一时间众鬼的目光都炽热起来。 “多谢仙人!” “我等定然照做!” “仙人大恩!” “我等如何相报?” 无论面前这人是不是仙人,此时这声仙人,都是诚心诚意了。 第二百六十九章 旧事了结 “不过只言片语,哪里谈得上恩情与报答?诸位生前便保家卫国,若死后能继续保得一方安宁,该在下替百姓谢过诸位才是,若诸位真能藉此得证阴神之道,也该是诸位辛苦得来,皆与在下无关。”宋游笑了笑,已然站了起来,“在下再去逛逛这远安城。” “小的领仙人去!” 众鬼纷纷跟着,为他介绍。 将这城中仔仔细细逛了一圈,他们才纷纷散去,这时宋游与猫马已经回到了原位,就是原本城中守将住的地方,宋游今夜准备在此过夜。 此时身边还剩一只鬼,便是唐安。 宋游正好对他问道:“听将军先前说,此次塞北人之所以再度来犯,是因为有妖鬼参与?” “听往来边境与草头关送信的人说,塞北人军帐中有妖鬼助阵。”唐安如实答道,“不知他们从哪找来的妖鬼,竟然愿意帮人打仗,若非如此塞北人恐怕也不敢南下。” “厉害么?那些妖鬼。” “在下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根据送信人的口风,肯定比不得那几位妖王。”唐安说道,“妖鬼毕竟与人不同,军中人多,胆气虽壮,但遇上有道行手段又诡异的妖鬼倒也麻烦,听说陈将军回北方坐镇之前,边军已被那些妖鬼闹得人心惶惶,陈将军去了后,才安定了下来。” “原来如此。” 宋游皱起了眉头。 唐安却悄悄看向他。 “先生……” “将军莫急。”宋游眉头顿时舒展开来,也露出笑意,知晓他的意思,也并不磨蹭,“在下可赠将军一缕灵力,好使将军能走回逸都。” 说完便伸出手,手心有一道流光。 唐安低头看向这道流光,眼中倒映着它的光泽,连忙拱手: “多谢先生!” “你我算是半个故人,无需客气。” 宋游将手一抬,流光便飞起,没入他体内。 唐安顿时浑身一个激灵,鬼躯好似都冒出了一阵光泽,几息过后才消散下去。 “虽说知晓将军心意坚决,无所畏惧,却也得提醒将军,此去逸州,有几千里路,山高水远,路上既有邪魔恶鬼,也有除妖除鬼的人,还有宫观寺庙与路边神像,有爱对鬼吠的狗,尤其中间要过禾州,禾州无论妖鬼亦或是民间高人都不少。”宋游提醒他道,“若遇见高人,将军可如实告知他们,是在下助将军回逸州,请他们高抬贵手。过了禾州应当就会安宁许多了。请将军莫要进城,路上遇见庙宇,最好避开。至于沿途村落守夜的狗,将军道行虽不算深,却也实在不算浅了,想来是不足为惧的。” “先生大恩,在下没齿难忘!” “再说一遍,在下姓宋名游,逸州灵泉县人,若回去之后,还能遇见令正,遇见令弟,遇见对门的罗捕头,请替我向他们带声好。” “在下谨记!” 唐安说着顿了一下,却又问道:“不过在下即使回到逸都,见到内人,却也阴阳两隔,今后还是要再寻安身之处,却是想再请教先生,那丰州的阴间鬼城到底能不能去。” 宋游听着有些感慨。 却不是阴阳两隔了…… 不过无论阴不阴阳两不两隔,等他回了逸都,也确实要寻安身之处。 于是他想了想,才对他说:“诸位将军校尉在北边军中的旧识鬼差不是劝诸位不要去吗?” “确实如此,然而在下自诩一生坦荡,除了少年不懂事时有过些小错,此外没有做过亏心事,这也不能去么?” “……” 宋游与他对视片刻,依然说道:“在下没有去过丰州,却是不知那边情况,只是毕竟不是小事,得劝将军慎重一些。” 唐安也与他对视,片刻后才拱手: “明白了。” “将军慢走。” “先生告辞!” 唐安行了个大礼,转身快步而去。 宋游则目送着他,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借着三花娘娘举起的灯笼,开始取出被垫,就地铺开。 受人恩惠,要将之还了,如此才算是一桩美事。五年前在逸都遇见的旧事了,竟然能在这里了结,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句号。 就算仅仅如此,此行也不虚了。 愿君一路顺风,直到故乡处。 “唉……” 宋游躺了下来,闭上眼睛。 三花娘娘找了个地方将灯笼挂着,学着他叹口气,也变成猫儿,在羊毛毡上趴了下来。 …… 清晨的阳光直直的照到了面门。 宋游清醒了过来,也睁开了眼睛。 一眼便看到了蓝天。 昨夜本是在房中睡的,有瓦顶遮月、房门挡风,屋中虽然没什么别的东西,却也只是简陋而已。如今醒来,却已只剩四面黄土墙,甚至这黄土夯成的墙壁都有些破损,所有梁柱桌椅都已消失不见,唯有一杆灯笼,插在土墙的裂缝上。 眼前哪里有房顶了? 连天上飞过的鸟儿都看得清楚。 幸好早晨无风,可晨光却实实在在的照在了脸上,将道人催醒。 枣红马安静站在一旁。 腰间也很暖和。 掀开毛毯低头一看,三花猫正靠着自己腰间,仰躺着露出肚皮。 她倒是舒服。 感觉到光,三花猫嗯了一声,用一只爪子来捂住眼睛。 “……” 宋游把毛毯盖回去,抹了一把脸,小心站了起来。 穿上鞋子,出门一看。 外头是个宽敞的空地。 似乎曾是一片院落。 院落外四处都是断壁残垣,一片荒废之景,墙边路上都长了野草,也无人清理,唯有道人和枣红马昨夜踩出的一串脚印,也十分模糊。夜里所见的完备的军事要塞似乎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这无疑是春日草原中的一个黄土世界。 无论地上、墙壁,皆是黄色。 残破之余,又添一抹荒凉。 屋中的三花猫感觉到他的离去,本是只翻了一个身,便继续睡,可闭上眼睛没多久,又不安心,于是把头伸出毛毯,眯着眼睛看他,一张小脸上竟清晰可见的出现了纠结之色,过了一会儿,才纠结出个结果。 于是迈出毛毯,跟了上去。 一人一猫便又在城中转了一圈。 昨夜终究是晚上,看不清楚。 就算看得清楚,也与此时不同。 如今再走一圈,才更能看清这远安城的设计,甚至一人一猫还走上了城墙,在这宽得可以跑马的城墙上,绕着整座远安城走了一圈。 前朝建的城,十几年前荒废的,此时竟有了一种历史的苍凉感。 比之昨夜,自是别有一番风味。 三花娘娘也不问他去哪、要做什么,只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偏偏她又很好动,好奇心强,总是这里瞧瞧,那里看看,到处乱跑,仿佛在专心做着自己的事情,完全不关他的事或完全不关心他做什么似的,可无论如何,又始终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城楼、箭楼,都还保留着。 甚至站在城墙边上眺望远处,还能看见那连绵成线的烽火台。 墙上还有箭簇损伤的痕迹。 昨夜是城中原本的样子。 如今则是这座城现在的样子。 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可能也是这样。 只是不知能留多少年了。 宋游倒希望它能长存下去,最好留到几百年后,这样的话,自己和三花娘娘如今走过的地方,还会有很多后人来再走一次。 “……” 宋游停下脚步,环顾一圈。 随即抬起手来,掌心摊开。 “倏倏……” 十几道流光自手中飞出,落在这座远安城的边缘,一半用以恢复周边土地的生机,一半用来封住城中阴气鬼气。 从此只要这城中的鬼自己不外出作乱,便影响不到周边的土地。 只是还得再留一手。 宋游在瓮城上边找到了一截插在城墙中的木料,似乎原本这里也有建筑,伸手在木料上轻轻一掰,便掰下一块来,放在手心里一揉搓,便只见得木屑纷纷扬扬的落下,等打开手掌心,里头的木料已成了一个大致的令牌的形状。 “走了。” 宋游对三花娘娘说道。 说完便转身走下城墙。 三花猫则依旧站在城墙上的垛口上,用一双琥珀似的眼睛眺望远方天地,不知在想什么,又像是完全没有听见道人的话一样,直到片刻后她才转身从垛口上跳下来,小跑着追上道人。 “我们走了吗?” “走了。” “不多玩玩吗?” “这里有很多耗子吗?” “很多的。” “草原上也多,还有兔子,兔子能卖钱。” “是哦……” 回到过夜处,收拾好东西,一人一猫一马便继续迈着不急不慢的步子,走出城洞,又在城外池塘鞠一把水洗脸,回身稍一施法,聚土成墙,在城门前起了一堵大约四尺高的黄土墙壁,随即便离开了这座龟城。 再回头看时,那土城已很小了。 宋游大致知晓国师留着这龟城、又将鬼兵鬼将们收拢于此是要做什么了。 阴间地府将成。 阴间自然是要有鬼兵的。 不过莫名其妙的,宋游却又觉得,也许自己与他们也还有再见之日。 也有可能没有,或者等自己游历一圈,回到阴阳山伏龙观养老时,会在很多年后,以某种渠道听说这言州草原上有英魂,颇为灵验,又或是其中哪位德行与本领尤为出众的成了什么什么神官,手下草神杂神多少多少,如此也算是另一种见面了。 第二百七十章 嘱托 三月初七,夜晚。 草原会的营地依旧点着篝火,一大群人围着火堆唱歌跳舞,不知一直是那些人不知疲倦,还是已经换成了新来的人了。 宋游依旧带着小女童到来,寻到了坐在边缘的林乐一家人,互相笑着打了招呼,便与他们坐在一起。 “这草原会真热闹啊。” 宋游看着前边,不由说了一句。 “明天才是最热闹的呢。”林常说着,又摇摇头,“不过再热闹,一年也就热闹这么几天,其余时候,都冷清得不像话,甚至有时候十天半个月下来也不见得能见得到另外的人。” “是啊。” 大概这就是草原会热闹的原因了。 “足下何时回去呢?” “明天祭拜天地,后天就回去,我家长子在北边当兵去了,林乐年纪又还小,如果长子在家,或者再等几年,林乐长大了些,倒是可能多待几天在这草原会上给他找个合适的女子。”林常笑了笑,转头问道,“先生又何时走呢?” “我与三花娘娘说好,明天就走。” “明天就走吗?明天可正是草原会。” “看个热闹就够了。” “先生往哪边走呢?” “北边。” “北边在打仗啊。” “在下正好在边军中有位熟人,想去看看。”宋游目光看向前方围着火堆跳舞的那群人,嘴上说道。 “我家长子也在北边当兵,前段时间还在寄信回来,说那边打得很激烈。”林常叹了口气,目光瞄了眼身边的夫人,又皱起了眉头,犹豫了一下才转过身也转过头,看向道人,“说来很巧,昨天晚上内人还梦见了他。” 火光倒映在他的眼中。 这个姿势很明显,他是想向这位偶然相识不久却又感觉颇有本事的道人寻求帮助。 宋游明明没有看他,却好似感受到了他的愁绪,转头一看,果然看见了男人皱起的眉头,便说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母子又连心,想来令正也是常常挂念担忧在军中的长子,这才梦见,足下又为何忧心呢?” “她梦见她儿子被火焚烧,哀嚎不已。” “……” 宋游眯了眯眼睛,便收回了目光,继续看向前边,过了一会儿,才小声宽慰:“在下不擅解梦,不过也知晓,梦境本就缥缈玄乎,即使是最好的解梦大师也是半猜半解,即使再真实玄妙的梦都可能只是凭空而来,只是梦境而已,兴许只是忧心所致,不见得代表什么。” 话虽如此,林常却放不下心。 这年头人们很信这些。 哪怕在之前,人死成鬼本不是常见的事情,人们若是梦见已故的亲朋好友受寒挨饿,其实大部分都与鬼魂之事无关,却也得烧些纸衣纸被去。 何况母子情深,又梦见这种事。 林乐年纪小,心思单纯,则仿佛什么也不觉得,只想上前去跟人们一起玩乐,还笑嘻嘻的对宋游问:“先生可要去跳舞?不用会跳,跟着大家一起乱跳就是了,有趣得很。” “不了。” “三花娘娘可要去?” “不了。” 和道人几乎一模一样的语气,只是声音要清细奶气许多。 “那我去了。” “好。” “好。” 一前一后两道声音。 少年便走向了前方,很自然的汇入了人群中,满面笑容的跟着唱跳起来。 宋游只坐着不动,盯着前方的篝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三花娘娘也坐着不动,起先和他一样,看着前边的篝火,时不时转头看他一眼,目的是观察他在看什么,好和他看一样的地方,不过没多久她就无聊得转过了身,背靠着道人瘫坐着,玩自己的手指了。 各种草原上的乐器一同奏出自然质朴又充满热情的曲声,节奏明快,众人用最朴实的声音歌唱,多是赞美生命与天地、讴歌爱情与美好。中间不时有一个满面黝黑又精于唱腔的大汉站出来,喉咙里发出神奇且嘹亮的声音,在这草原辽阔且古老的夜空上回荡,每当这时候,几乎所有人都会满面笑容的向他投去目光,就是百忙中的三花娘娘也得扭过头去,看是什么东西在叫,那一双双目光映着火光,真是明晃晃的,原本粗糙的草原大汉也成了这一刻最有魅力的人。 火焰熊熊燃烧,不时噼啪一声,炸开无数火星,也像是在衬托氛围一般。 宋游抛开了杂念,安静欣赏。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官吏悄悄走到了宋游身后。 “先生……” 一时道人与女童皆转头看去。 林常也跟着向后转头。 见是大晏官府分管多达治安的官吏,不由得有些惊讶。 只是这年轻官吏却很客气,点头对他笑笑,随即又对道人说道:“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自然。” 宋游点点头,又对林常说:“在下与韩大人早前便在营地中见过面,便先去与韩大人说说话。” “先生请自便。” “好。” 宋游这才起身,跟随年轻官吏而去。 身边的小女童回身盯着他,又转头看看篝火,看看林常,张开胳膊伸个懒腰,也跟了上去。 此时几乎所有人都围在篝火边,营地中除了偷鸡摸狗之辈和偷情的男女,几乎没有别人,安静得很,随便找个地方,皆是密谈之处。 年轻官吏站在一处帐篷边上,对面站着道人与穿着三色衣裳、拉着道人衣角的小女童。 年轻官吏客气的问道:“先生可是从北边龟城回来了?” “今天刚回来。” “先生白天去的还是晚上去的?” “晚上去的,第二天早上离去的。” “可见到那些鬼了?” “自然见到了。” “怎么样?” 年轻官吏紧张又好奇的看着他。 “韩大人心怀百姓。”宋游笑着赞了一句,随即才说,“在下已然查清,龟城中祸害百姓的鬼都已逃走,剩余的皆是北边战死的英魂。” “韩某又何尝不知他们皆是北边的英魂,只是鬼就是鬼,人鬼殊途,有时鬼无害人心,也有害人事。” “好一个鬼无害人心,也有害人事。”宋游笑了笑,“说来我和三花娘娘也正想找韩大人呢,韩大人就先来找我们了。” “嗯?先生请说!” “在下已与城中英魂谈过,请他们今后减少外出,也在城门前建了一堵墙,免得牛羊误入,傍晚牧民进去寻找,又闹出什么乱子来,也施法隔绝了城中的阴气鬼气,使之不散溢出来,危害外头草木生长。”宋游对他说道,“听说国师也曾传来法令,应允将这龟城给他们栖身,若今后他们不再为乱,便想请大人也莫要再去找他们的麻烦了。” “?” 年轻官吏顿时一愣,目光打量着面前这名道人,以及与他紧挨着站着的小女童,这才问道: “先生所言当真?” “在下极少说谎。”道人平静答道。 “对的!”小女童也在身边认真点头。 “……” 宋游转头低下,与她对视。 感觉有些奇妙—— 不知怎的,道人本身在说出“在下极少说谎”几个字的时候,心中是很坦然的,反倒在她点头附和之后,心头起了几分愧疚。 想不通,真是想不通。 年轻官吏则继续睁大眼睛,又皱起眉头。 自己前两天晚上不顾莽撞,请“仙人”出手,险些被骗,难道随便遇到一个道人,就能轻松将龟城之事解决? 这种事又如何能让人轻易相信? “韩大人放心,在下什么也不要。”宋游说着一笑,从怀中拿出一块小木牌,“唯有两件事,需要告知大人,也算是请韩大人多费心。” “什、什么?” “第一件:在下虽叮嘱了他们,但也不敢保证他们是否能遵守诺言,不再为乱。韩大人在此为官,一生正气,便请韩大人帮忙监督了。” “这是何物?” “在下于龟城设了封印,哪天韩大人发现城中之鬼又开始作乱,便挑一个白天,将这块木牌放进城中。也不必自己放进去,只需随便想个什么法子扔进去或射进去就可以了。” “这就能管用?”年轻官吏愣愣的瞪着眼睛,想了想又问,“就算管用,先生又如何保证韩某不滥用它呢?” “哈哈,大人却是误会了!” 宋游笑着解释道:“这块牌子没有那么大的用处,并不能将那城中阴魂全部杀灭,只是破除城中封印罢了。那封印封锁城中鬼气阴气,势必会导致阴气鬼气在城中聚集,等封印破除,阴气鬼气一朝散出,动静自然会比平日里慢慢散出明显很多。天上雷部神灵定然知晓。” 停顿一下,才又接着说:“在下行走禾州,与诸位雷公打过几次交道,尤其是周雷公,大致知晓周雷公是什么样的人,他定然下界查探,至于那城中之鬼是否作乱,自该由雷公查明,该受什么惩罚,也该由雷公决断,韩大人做的,不过是知会神灵罢了。” “……” 年轻官吏听完,更震惊了。 一时之间,他既不愿意相信自己随随便便遇到的一名道人竟是这等可以沟通神灵的高人,可理性思索,又觉得不像是假的。 于是郑重的收起木牌,拱手行礼: “先生真乃大能也!” “韩大人过奖了,便请韩大人妥善保管,谨慎使用。”宋游说道,“毕竟只有一次机会。” “这个自然!” 年轻官吏深吸了一口气,怀中之物莫名便多几分沉重。 第二百七十一章 在下极少说谎 “先生说还有一件事?” “还有一件。”宋游细细说来,“北方大乱之后,常有妖鬼出没,我与三花娘娘在草原会上几日,便听过不少小妖小鬼扰人之事。而那远安城中领头作乱的鬼将已然离去,剩下的多是为国捐躯的英魂,虽成鬼不久,却也颇有本事。鬼生孤寂,在下便请他们帮忙巡查草原,若遇到一些侵扰百姓的小妖小鬼,便出手帮忙,并告知他们,兴许有一天,当地百姓感念他们的德行功绩,也许会来给他们上香供奉,供的人多了,也许他们便能借助香火摆脱阴魂野鬼之身,变成如城中城隍或座下武官一样的阴神。” “这……” 年轻官吏又想问一句“此言当真”,不过话未出口又收了回来。 想了很久,也只得拱手。 “先生好手段,既给他们找了事做,避免他们继续为乱,又使他们造福于百姓,韩某佩服。”年轻官吏深吸了口气,“实不相瞒,近些年来言州的妖鬼确实太多了,大妖大鬼还好,自有雷公打,小妖小鬼最难缠,且根本除不尽,每年都冒新的出来,韩某头疼已久。先生此举,若那城中英魂真能造福一方百姓,别说百姓了,就是韩某,也愿去为他们上香。” “在下要说的便正是这个。” “哦?” “在下却不是哄骗他们。他们本就是保家卫国的将士,若没有做到也就罢了,若真做到了,韩大人是朝廷命官,还请韩大人莫要吝啬,就为他们立一个灵牌、起一块泥方、铸几尊像又何妨。”宋游说着拱手,“如此一来,若附近再有妖鬼之事,韩大人与当地百姓也可去找他们,灵验则多上香火,不灵荒废即可,没什么损失。” “……” 年轻官吏听得一愣一愣。 一时之间,莫名其妙的,心里竟有一种参与进了神灵成就的过程当中的感觉,又或是参与到了一段神话传说的缔造当中。 就像是自己没来此地做官时,在别处听见的那些当地神灵的故事传说一样,那些神灵如何如何灵验,有着怎样的故事,人们津津乐道。若是此时此处也一样,多年之后这片土地也流传着这些阴神地神的传说,可是后人又有几个后人能想到,自己也与之有关呢? “便依先生!” 年轻官吏拱手低头,长呼着气。 “多谢大人。” “多谢先生才是!” 宋游笑了笑,与他道别,便带着三花娘娘走回篝火外围,重新坐下。 年轻官吏亦走回原位。 此时心绪依旧难平,胸膛起伏不止,时不时便要看一眼远处的道人。 林常心中也好奇,时不时看一眼年轻官吏,敏锐察觉到了年轻官吏的变化,又时不时顺着他的目光,悄悄看一眼身边的道人,似是在思索道人与官吏先前离去都谈了些什么,也不知猜出来什么没有,只是一晚上下来,他也没有出言询问。 慢慢的,夜也逐渐深了。 进去玩耍的林乐也回来了。 道人转头对他们说:“时间不早了,我们还得去那边山坡上,便先走一步。” 林常这才出言问道:“先生今晚也在那边山上过夜吗?” “是啊。” “山上清冷,何不在我们帐中歇息一夜呢?” “多谢好意了,只是山上月光星光甚好,还可俯瞰营地,有时帐篷中点着灯,也好似天上星星一样。”宋游笑着对他说,“而且我们晚上还得捉些野兔明日到下边来卖,今后还得在北边走一大圈,也好充实些盘缠。” “对的!”身边的小女童也点头,“我们要捉兔子!” “哦?先生还捉兔子?”林常愣道。 “你们怎么捉兔子?”林乐也好奇道。 “自有妙法。”道人微笑。 “自有妙法!”小女童学着说。 “那好吧。”林常也不多劝,只起身与他拱手,“便也让林乐送先生出营地吧。” “有劳。” 宋游也与他拱手。 “有劳!” 小女童动作一模一样。 “走吧。” 林乐真是一个活泼的少年,有着这个年头大多数少男少女都没有的活泼,笑嘻嘻的走在前边,带着道人和小女童出营地。 相比起来,他的妹妹要害羞许多。 果真是少年心气,那晚见到了三花娘娘的法术表演,回去便迫不及待的向弟弟姐妹们吹嘘了一番,妹妹不相信,又将她带过来亲眼见识。 其实三花娘娘并不是一只会听别人话的猫,不是别人叫她做什么她就会做什么,奈何她曾是猫儿神,如今凡人诚心恳求,一句法力高强、一句神通广大又一句高深的法术,根本让她无法拒绝。 于是神情严肃,垫着脚从马背上取下灯笼,高高提起吹一口气。 “呼……” 灯笼便亮起了光。 “哇!” 少年与妹妹皆惊讶不已。 不过不同的是,少年的脸上要多几分喜悦,眼睛也笑得眯了起来,又几分满足,少女的眼睛则要比他睁得圆很多,初次见是纯粹的惊讶。 三花娘娘悄悄瞄着这名少女。 少女和少年长得一样黑。 小只小只的,比她也高不了多少。 许是来参加草原会的缘故,穿上了平常最好的一身衣裳,就连鞋子上边也被心灵手巧的母亲精心绣了一朵花。 三花娘娘便提着灯笼,将头低头,盯着少女鞋子上的那朵花。 灯笼刚好照亮少女的鞋子。 三花娘娘又抬头看了一眼这少女,再低下头看一眼自己的鞋子。 小巧精致,十分素净。 脚指头在鞋子里动了几下,顶得布料也动了动,谁也没有注意到,无声无息间,她的小鞋子上也多了一朵花。 小女童心情本来就好,顿时又好了几分。 只是这是任谁也注意不到的。 “那我们回去了。” “多谢二位相送。” “先生莫谢!明天来下边看祭典吗?” “在山上看得清楚些。” “哦……” “告辞了。” 宋游微微笑着,与他们道别。 三花娘娘依然跟着他学。 “走吧,三花娘娘。” “走吧,道士。” “三花娘娘很开心呀。” “三花娘娘很开心。” 只见得小女童脚步轻快,提着灯笼走在前边,每走一步,脚尖都好似要踮一下。 道人摇了摇头,也露出笑意。 …… 次日清早,白云低垂欲落。 忙碌了一晚上的三花娘娘躺在草丛中呼呼大睡,旁边整整齐齐由大到小摆着一排野兔,不仅头尾方向一致,连面朝的方向也很统一。 宋游起床见到这一幕,也只是叹了口气,简单洗漱,便带上这些野兔去下边找人卖了,顺便打来半锅奶,起一堆火煮着,便算是早饭了。 把三花猫摇醒,喂半碗奶,任她去睡,自己则继续盘坐在山坡上,一边喝着奶,一边静静看着下方。 此时北人已经开始祭拜天地。 场景庄严肃穆,又十分热闹。 这是很原始的自然崇拜,也有着十分原始的祭拜方式,虽然隔得远,听不清祭司念的祭词,却能看见祭司的舞蹈,有时祭司举起木杖,下边所有人便一同祭拜呼喊,声音汇集成河,在整个草原上空回荡,宋游离得这么远,也能感受到其中的虔诚与信念。 既然走过此处,又恰逢草原会,北人最盛大的祭典,自然是要来见识一番的。 宋游认真看着,直到结束。 下方的人各自散去,回到帐篷。 三花猫则是这时才睡醒,从草丛中爬过来,迷迷糊糊看向宋游,问道:“道士,三花娘娘昨天晚上捉的兔子呢?” “卖掉了。” “已经卖掉了呀?” “是啊。”宋游看向她说,“在三花娘娘睡觉的时候,我就拿下去卖掉了。” “卖的钱多吗?” “可多了。”宋游一脸平静,顿了一下,“多亏三花娘娘,我们才有花不完的盘缠,若非如此,恐怕最多走到越州,我们就要吃土了。” “!” 三花猫深吸了一口气,内心凝重,竟有片刻说不出话来。 “怎么不叫三花娘娘一起呢?” “三花娘娘在睡觉啊。” “是哦……” 三花猫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回答,吸几下鼻子,转向了旁边火堆上的小锅,站起来伸长脖子一看,锅中则是早上没有喝完的半锅奶,面上凝结了一层奶黄色的奶皮,她不免有些疑惑,又对宋游说:“道士,三花娘娘刚才做梦,梦见喝了半碗奶。” “好喝吗?” “忘记了。” “看来是三花娘娘想喝奶了。”宋游平静说道,“正好我还给三花娘娘留了一些,虽然凉了,也请三花娘娘对付着喝吧。” “哦……” 于是道人又给她倒了半碗奶。 三花猫迈着步子走过来,打了个嗝,有些奶味儿,这使她又多了些疑惑。 但也没有多想,继续走到碗边,低下头来,一下一下的舔舐起来。 旁边传来些许动静。 三花猫抬起头来,满脸都是奶珠子,转头一看,见道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不由得问道:“我们要走了吗?” “等三花娘娘喝完奶就走了。” “你不看祭典了吗?” “都看完了。” “都看完了呀……” “快喝吧。” “哦……” 三花猫便继续把头低下了。 奇怪,才喝下去小半碗,还有不少都在脸上,竟然就觉得饱了。 第二百七十二章 边境之行 等她喝完,道人也已经收拾好了东西。 “嗝~” 三花猫打了个嗝,扭头盯着他。 才看一眼,又将头扭向了另一边。 只见山下几道骑着马的身影小跑而来,都是她见过的人。 “彻!” 马蹄踏在草地上,只有轻微的声音。 三花猫不由得伸长了脖子。 最前边的正是林常与韩大人,身后的少年虽然体轻,马也年轻,跑得很快,却也与妹妹一同,老实跟在自家父亲身后。 三花猫稍一愣神,他们便跑近了。 于是她只好一扭身,瞄准马儿身上的褡裢一跳,便刚好钻进了褡裢里。 “宋先生!” 林常与韩大人率先开口。 四人骑着马先后到来。 林常与韩大人都翻身下马,向道人打着招呼,少男少女则依然坐在马背上,左顾右盼,像是在找什么。 三花猫缩在褡裢里往外暗中观察,能听见自家道士与他们的说话声。 “几位怎么来了?” “先生要走,我等自然来送。” “先生怎么走得如此之急?若不是韩某遇到林公,交谈几句,还不知晓先生竟然今日就要离去。韩某还打算晚上请先生到帐中饮酒呢。” “有缘还能相遇,再饮韩大人这顿酒。” “唉……” 年轻官吏长长叹了口气,似是早知自己挽留无用,他的手里一直端着一壶酒:“先生虽只是路过,却为本地解决了眼前的一处忧患,又解决了未来的不知多少烦扰,韩某却是没什么好报答先生的,仓促之间,也不好备礼,只好替当地官民请先生饮一杯送别酒。” 褡裢有兜,上边有布盖,此时布盖搭垂下来,与布兜之间便只有一条缝,三花猫便借着这条缝,只露出一双眼睛,暗中观察着外边。 这种感觉比光明正大的看还好玩。 只见韩大人拿出杯子,倒上满满一杯酒。 这种场景三花娘娘见得多了。 尤其是在禾州的时候,经常打完妖怪,就会有人来这么送他们。 酒三花娘娘也是喝过的。 闻起来和水不一样,喝起来却和水差不多。 据三花娘娘判断,应当是一种人会在特殊的时候或特别的场合喝的水,虽然没有别的味儿,但好像很有意思。 可惜自己睡得迷迷糊糊,忘记变成人了,不然也可以喝一杯送别酒。 “多谢韩大人。” 两人举杯,一饮而尽。 “这点银钱,则是韩某觉得与先生聊来投缘,自己资助先生的盘缠,一点心意,也没有多少,可能也就和先生卖一次野兔差不多。”韩大人又掏出一个钱囊递出去,“只愿先生今后游历天下,能走得从容一些,请先生务必收下。” 三花猫的眼睛顿时一凝,紧紧盯着那个钱袋子。 这样的场景她也遇到过不少。 大晏人好像很喜欢给钱,尤其是给道士给和尚钱。可惜大部分时候道士都是不会收的,只有很少的时候才会收。 真是可惜了。 比得上卖一次兔子呢。 果不其然,道士拒绝了。 三花娘娘在就好了,他们可以给三花娘娘,三花娘娘就会收。 三花猫如是想着,神情却一如往常,只是目光转动着,瞄向那两个还在到处看、到处找三花娘娘的小人儿,又瞄向了林常。 林常也带了些东西。 “先生还要继续往北边走,会越来越荒凉,也会越来越乱,虽然先生本领高超,但沿途补给也困难,我们家也没什么好东西给先生,便给先生带一小包风干肉和奶干,都是我们自家做的,拿来草原会上卖没卖完的,先生若在路上没有吃的,可以用来填填肚子。” 三花猫暗中观察,面露思索。 这种东西一般道士是会收下的。 可有时候她会觉得奇怪—— 很多时候是自己和道士帮了别人什么,别人才会送东西给他们,但又有时候,自己和道士没有帮别人任何事情,也会被别人送东西。 果不其然,道士收下了。 “多谢足下。” “先生务必小心。” “昨夜听足下说起令郎之事,不知令郎先前在哪位将军手下,在下走到边境,若遇见了,也好替足下问问,请他往家中回一封信。” “此前寄信的时候,是在辽新关,大抵在言州和越州的交界,似乎是在一位姓班的将军麾下当骑兵。他姓林名有,个子高,长得黑,之前将军说他马术精湛作战勇猛,提拔他为队正,还让他给家里写信。” “在下记住了。”宋游说着停顿了下,犹豫片刻,才委婉的说,“不过此时北方大乱,听说此前塞北人南下时,陈将军不在北边坐镇,边境好几个关卡都曾失守,很多军队也都被打乱了,在下也不见得能找得到。” “这个自然。” “只愿万事大吉。” “便借先生吉言了。” 虽然口中说着梦境不能代表什么,但其实宋游内心清楚,林家长子阵亡的可能性已经非常高了。 林母前两日梦见,说明鬼魂已到丰州。 现在北边有陈将军坐镇,再乱也远比十几年前好,这一点从林家长子能从边境寄信回来就能看出了。何况塞北人并未南下成功,应当不会出现十几年前那种人已经阵亡了消息却传不到家里去的情况。 也许从草原会上回去,他们就收得到信了。 只是一来确实没有十足的把握,这种话又不能轻易说出口,二来此时正是草原盛会,对于北人来说,好比南边的新年,实在不好说。于是宋游也只能隐晦的提醒一下,愿他们做些准备。 三花娘暗中观察,眼光闪烁。 林乐和妹妹还在到处找。 只听林常像是忽然想起:“对了,先生身边那位三花娘娘呢,怎么没有见着她?” 三花猫连忙竖起了耳朵。 只是道人却笑而不语,只对他们拱手:“我们这便告辞了,多谢几位相送,天下虽大,有缘再会。” “先生慢走。” “先生慢走。” 道人迈开了脚步,马儿也走了起来。 被袋与褡裢皆摇摇晃晃。 迎着几人的目光,三花猫这才从褡裢里伸出一只爪子,对着他们勾了勾。 几人见状,皆是愣了一下。 好像有些意外,又好像并不吃惊。 …… 一人一马沿着山坡温柔的曲线缓行,从一个山头走到另一个山头,三花猫这才跳出来,在地上走着,时不时停下来,扭头看看身后。 “三花娘娘在看什么?” “唔……” 三花猫看他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才说道:“道士你说,我们还会再回到这里来吗?” “大概不会了,就算回来,也很难再见得到他们了。”宋游微笑着说,“不过三花娘娘天赋异禀,法力高强,也许很多年后,三花娘娘想要重拾自己的回忆,将以前走过的路再走一回,再看看以前遇到过的故人,会再来一次。” “像是那个一样吗?” “老燕仙。” “对的。”三花猫认真看他,“老燕仙。” “对的,像老燕仙一样。”宋游说着顿了一下,又对她说,“三花娘娘记忆力很好。” “那你呢?” “我记忆力也很好。” “你还会再回来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三花娘娘看开一些。”宋游说道,“人生总会这样,有时候与某个人一辈子只会见一面或者几面,一旦分开了,就再也不会相见了。” “猫也这样。” “是的。” 茫茫草原,相遇甚是不易,和林乐一家的相遇实在是偶然,到离别了,也没有任何利益牵扯往来,只是宋游也愿意替他们去那辽新关寻一寻姓班的将军和麾下叫林有的骑兵队正,他们也愿意带上离别礼来送别宋游,虽各有付出,却实在算不得交换,有时世事本就很简单。 不知不觉,一行便已走远了。 宋游依然走得很慢。 言州西部草原地广人稀,十几年前塞北人正是从此南下,这片草原上亦有妖魔,零零散散。 有夜袭道人的,也有老早就听过它的传闻的。 如同在禾州一样,道人慢慢清理。 实在无需记日,只每晚观星赏月,于是从上弦月走到满月,月光下的草原山丘重影,趁月赶路也无妨,下弦月后,没几天又满天星辰,道人常常躺在草原上看着星河入睡,浩然天地仿佛只他一人。 草原上风雨无常,淋雨也是常事。 天气逐渐暖和起来。 不觉已是初夏。 草原上开始冒出了小花,各种各样的颜色,大多都很小一朵,却布满了整片草原,有比指甲盖也大不了多少的蝴蝶在其中飞舞翩然。 因为战争,这边几乎完全无人居住,一人一猫一马行走其中,很多时候是一场纯粹的风景盛宴。 天地之间多数时候只有他们。 好似眼睛也被洗了一回。 而宋游已经分不清楚,自己究竟还走在大晏境内,还是已经走出了大晏管辖范围、到了塞北人的地界。 这年头也没有明确的边境线,北边筑了长城不假,可那已不知是多少年前的长城了,大晏的势力范围早就跨过了长城。多数时候边境是一段双方都可以随意跨过又经常有变化的极度模糊的区域,一行从中走过,只偶尔能见到瞭望台和烽火台,有时路过某地,会见着尸骸,能从还未烂掉的衣甲中判断出是哪方的人,有时途径瞭望台,会被守军喝止警告,也有时会遇到双方的探马斥候,为难他的和置之不理的都有。 倒也是一种独特的体验了。 第二百七十三章 照夜城 道人杵着竹杖,由西向东走。 枣红马驮着行囊沉默跟着。 身边的小女童也拿了一根竹杖,比道人手中的要细许多。 小女童便举着竹杖,往前小跑,竹杖上绑着一根细细的草绳,草绳上边绑着一小块白色布片,大小和猫爪子差不多,随着她的奔跑,风将绳子上的白色布片吹了起来,抖动旋转,像是拴着的不是一块布片,而是一只蝴蝶一样。 草原上蝴蝶痴傻,仿佛也真以为这是蝴蝶,便跟随着白布片飞舞,很快在白布片后边排成了一长排。 小女童持杖奔跑,布片纷飞。 后边跟着一长串的蝴蝶,排得整齐。 等她跑得远了,就在草原上绕一圈,再跑回来,然后从道人与枣红马身后绕过,继续往前。 仿佛不知疲倦似的。 “道士快看!” “嗯。” “越来越多了!” “厉害。” “……” 不仅不知疲倦,也好像不会笑,只能看见她的眼神异常明亮,里头充满新奇,声音也更为清脆。 如此举着竹杖,来回的跑。 道人时不时瞄她一眼。 画面似乎十分美好。 别人见了,定然想象不到,这是在如今常有争夺的大晏与塞北草原十八部的边境交界,常有双方游骑在这草原上来往频繁,互相打探,有时遇上了也免不了一番厮杀。 过了很久,小女童才仿佛跑累了,暂缓了脚步,只举着竹杖在身周挥舞,以这样的方式来保证布片的飞舞,好使得蝴蝶们继续跟随。 却只见她飞快的伸手一抓。 “刷!” 轻松捉住一只小蝴蝶。 还没等道人移开目光,便看见她将手往自己嘴边一放。 “……” 道人这时才将目光移开,看向远处。 “唔?” 三花娘娘刚准备伸手,再挑一只幸运小蝴蝶当自己的自助点心,动作也停下来,扭头看向远处。 山丘背后隐隐有马蹄声。 不多时,远方山头上便出现了几道身影。 都是草原大汉,服装风格与大晏迥异,没有盔甲,只带了弯刀与弓箭,轻装上阵,也看见了这边的两人一马。 互相对视一眼,便朝这边而来。 “彻!” 几声大喊。 宋游只看了一眼就知晓了,是塞北的候骑,和大晏的配置一样,十人为一伙。 不出所料,那一伙候骑还未靠近,便传来了喊声。 是听不懂的语言。 兴许是见宋游长得清秀,穿着道袍,没带武器,还带了一个小女童,看起来没有什么威胁,他们也没有立马露出浓重的敌意杀意。不过根据宋游这几天在边境行走的经验来看,对方大多还是不会轻易放走他的,就算不当场杀他,也会抓他回去,或者让他跟他们走。 于是只见道人转头面向他们,不慌不忙,等他们跑近,才淡淡说了一句: “诸位请回吧。” “唏律律……” 这伙塞北候骑座下的马顿时仰头一阵嘶鸣,纷纷停下脚步,任马上的人如何打马也不听,接着又全都转身,往来处跑去。 骑兵们又惊又怒,把马脖子都拉歪了,座下的马也都不停下。 最终这群人从远方山头来,又消失在远方山头。 “厉害了道长~” 三花娘娘声音轻轻细细,却学着长京的吴女侠的语气,举着竹杖转头盯着道人。 “想学吗?” “学会了我们的马儿就会听我的话吗?” “三花娘娘现在对它说话,它不也会听三花娘娘的吗?” “有时候听,有时候不听。” “那它便是和三花娘娘一样,有自己的想法。” “那我学会这个法术呢?” “三花娘娘不能通过法术来让朋友听话。” “那不学了。” 小女童于是收回目光,继续看向自己小竹杖上连着的白布片,却是这时才发现,自己刚才看那群人看得太认真了,忘记舞动竹杖了,原本被骗过来的蝴蝶发现被拴在竹杖上的蝴蝶死了之后,都飞走了。 “……” 小女童也不气馁,拿着竹杖,继续跑动起来。 道人也迈开脚步,继续向东走。 这边似乎有一座大晏的军事要塞。名曰照夜城。 可谓大名鼎鼎。 宋游早在逸都的时候,便从说书先生口中听说过它的名字,是大晏镇北五镇之一,也是北方距离长京最远的一座军镇,颇有一些传说,引得大晏文人百姓津津乐道。只是说书先生也不清楚它的具体位置,只知是在北方,倒是到了多达草原之后,听说了它的大致位置。 然而草原之大,宋游既无地图,也无指引,找到它似乎也不容易。 有可能隔着一座山丘,便与它错过了。 慢慢又从下午走到了夜晚。 满天星海,如草原一样辽阔。 三花娘娘依然去捡了木柴,在山间点起了一堆篝火。 道人烧了一锅开水,拿出牛肉干,加上三花娘娘捉来的野兔,便是今晚的晚饭了。 只是长夜并不消停。 不知又是哪一方的游骑,夜里也在这草原上游荡,也许是见到这边有火,便悄悄过来查探,还未靠近,便被警觉的三花猫发现了,等看清这边坐着的乃是一名道人,便派了一人骑马过来,其余人持弓弩据夜警惕。 “什么人?” 黑暗中传来的是熟悉的语言。 一人一骑,缓缓靠近,顶着满天星光,从黑夜中逐渐走入火光的映照范围。 是一个带着长枪与弓箭的壮硕男子。 道人依旧面朝火堆坐着,右手拿着一块风干牛肉,左手端着一碗开水,转身看向来人。 语言通了,道人便没有用法术请他们回去了,而是出言道:“在下姓宋名游,逸州人灵泉县人,下山游历,行至北方,还请校尉莫要为难。” “……” 骑兵走近仔细打量,目光扫过道人,也扫过火堆旁边的三花猫,还有卧伏在一旁的枣红马。 “宋游宋先生?” “嗯?” 宋游转头看向他:“校尉也知晓在下?” “自然知晓!” 骑兵立马转身对身后喊了一声: “是宋先生!” 随即翻身下马,对宋游一抱拳:“小的姓冯,乃是镇北军第九团的游骑,奉陈将军之命,若在游巡草原之时,遇到一位带着三花猫、枣红马姓宋名游的道长,便告知先生,塞北人军中有妖魔相助,请先生去远治城帮忙。” “远治城?” “是!” “远治城在何处呢?” “此处往东六百里。” “这么远啊……” “回先生,我等驻守照夜城,是接到来自远治城的军令,才在游巡之余寻找先生的。” “陈将军又如何知晓我会在这里呢?” “这个小的就不知晓了。” “……” 宋游想了想,差不多明白了。 应该是从南边草头关传过去的消息,陈将军知道自己过了禾原,过了草头关,又知晓前边的多达草原上正有盛会,猜想自己一定会去,过了草原会的地点继续往北,便是这边了。 倒是好算计。 此时其余人也纷纷收起弩箭兵刃过来。 除了先前姓冯的游骑以外,总共还有九匹马,八匹马上边坐着有人,身上带着伤,似乎曾与人交过手,还有一匹马被另一人牵着,马背上是绑着的一具身着轻甲的尸体,此外还挂着几颗头,这些人大多都带着长枪弓弩。 众人纷纷下马,向宋游抱拳。 宋游也一一回礼,问了一句:“诸位带了伤?” “今日游巡之时,遇到一队塞北人的探马,与之打了一场。”姓冯的骑兵说道,举手投足间,颇有江湖气,“负了些小伤,死了个弟兄,可惜没有抓到活的,把弟兄尸首带了回来。” “诸位看起来是长枪门的人?” “先生也知晓我长枪门?” “如雷贯耳。” “有几个是。” “我是……” “我也是……” “长枪门赵管义!有礼了!” “长枪门周一通……” 带着长枪的几名骑兵纷纷出声。 北方混乱,乱世出豪杰。 宋游行走禾州言州以来,倒见过不少长枪门的人,从军的也不少,多数都在军中担任精锐。 此前在南方时,听说长京云鹤门、逸州西山派以及越州长枪门被说书先生列为江湖三大门派。云鹤门因为身处长京,与朝中贵人有关,又占据了宣传方面的绝对优势,虽被江湖人所不齿,却也被说书人尊为江湖第一门派。西山派则在江湖中名声很好,弟子个个都武艺超群,江湖人见了往往都是要挑一个大指的。长枪门便只好往后排一排了。 现如今看来,恐有不实之处。 在乱世催生之下,又有陈将军的扶持,如今说起势力,恐怕云鹤门和西山派再把别的几个江湖大势力加起来,也远远比不得长枪门。 “刚才听诸位说,诸位来自照夜城?” “没错。” “照夜城已被收复了吗?” “前年就被收复了。” “听说以前占据照夜城的是妖魔?” “先生有所不知……” 姓冯的游骑对他说来。 照夜城是大晏在塞北最远的军镇。 为何叫照夜城? 便是这草原茫茫,大晏驻军其中,就像这片夜晚一样,耳目一片漆黑,然而这座照夜城,便像是夜晚中的一盏灯,深入深夜,照亮四周。 上一次塞北人大举南犯,照夜城的军队在塞北人的兵锋之下,死守数年,甚至塞北人早已跨过了北方边境,跨过了整个言州,一路驰骋到了禾州的北风关下,屠杀了整个禾原,这最北边的照夜城依然没有失守。只是他们早已与长京断了联系,长京也以为他们早已沦陷了。 直到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 据说当时朝廷已有求和之声,听到这个消息,武皇才拍案决定,继续打,又听说当时江湖不知多少好汉被其鼓舞,冲冠一怒,参军而去。 只是后来照夜城还是失守了。 有说是妖魔所为。 有说是当时的北方将领驰援不利,照夜城粮草吃完了,这才失守,将领害怕被问责,于是推说是妖魔。 天下间无论官吏百姓,文人武人,皆对照夜城之事津津乐道。 大概也是要名流千古的。 第二百七十四章 夜游公 “照夜城原本确是被妖魔吞吃,听说有一日,北边黄沙袭来,吞食天地,也吞没了照夜城。黄沙之中不知有何妖魔,黄沙过后,城中剩余的所有守将便全部变成了白骨,后来照夜城也就成了妖城,聚集妖魔无数,我们与塞北人都不敢进入照夜城方圆百里。”姓冯的游骑说着,火光映着他的表情,既有些害怕,又有些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坦然,“占据照夜城的妖魔被我们北边军汉称为黄沙大王,只是消息传到京城,也不晓得朝中那些贵人们信不信,民间则多是当神话故事来听。” “黄沙大王……” “前几年开始,距离照夜城最近的烽火台报,照夜城常有雷霆降世,最盛之时,方圆百里处处是雷霆,甚至天上还能见到有神官。还听说有人见过有浑身金甲的神仙下界,这就不知是真是假了,总之大概前年夏天,咱们便重新进驻了照夜城。” “前年夏天……” 就是明德四年的夏天。 那时候自己和三花娘娘在长京。 “是的。”冯姓游骑说道,“最开始我们还很忐忑,不过后来很快就想开了,被妖魔吃了,和被塞北人给弄死,其实也没什么区别。而且时间久了这照夜城也没什么特别的,那妖魔怕是早就被上天给收了去了,最多偶尔遇到一些小妖小鬼……” 说着这里冯姓游骑笑了笑。 “呵,乱世出妖鬼,我们北边人和南边人不一样,我们见得多了,尤其是从军之后,小妖小鬼见得太多了,很多都没什么本事,民间高人能靠着传下来的本领将之除掉,咱们这些武夫,只要胆气大,也能凭着手上刀枪弓箭把它弄死,第一次有些怕,多来两次也就习惯了。” 身边众人听了,也跟着露出笑意。 北方军中好汉的豪迈,尽在这会意的笑容中了。 “诸位皆是英雄豪杰。” “不过一介武夫罢了。” 话音落地,身后便有些动静。 借着火光与星光,隐隐可见夜里有身影在晃动。 似乎在窥探着这边。 几名游骑都很警觉,顿时扭头看向那边,有个人随手从火堆中抽了一根木柴,往那个方向轻柔丢去。 “呼……” 木柴在空中划过,火焰一时被风压住,落地之后又绽开许多火星,随即火焰才盛起来。 那身影迅速就往旁边钻去了。 不过也就刚刚那瞬间,火光也映照出了它的身形。 是一个状似人形的邪物。 宋游一路走来,见过一些类似的。 离这边最近的有人的草原上便流传着这种邪物的传说,说它会在深夜里从门缝、窗户里窥探人家,又在外头制造出动静来,骗人开门,一旦开门就会进去将屋中人全部活吃。又有说它会破门的,或是胆小怕声的,不知是讹传,还是不同的个体有不同的性格。 宋游也不知晓它叫什么,只知大概是人死后,煞气血气凝聚不散,长久化来。 由此推断,多为战场武人化成。 天地广阔,常常在不同的条件下,蕴养出各种奇奇怪怪的邪物,伏龙观也只能一代一代行走天下去见识,然后记录下新的。 只能记下更多,而不能记载全部。 “夜游公……” 冯姓游骑倒是报出了它的名字。 “先生勿忧。” 另一名游骑也说着,对着宋游咧嘴一笑,火光下露出一口整齐的黄牙,随即解下马上长枪,左手将之扛在肩上,右手则拿起了一把弓弩。 其余几人也和他差不多,还有几人则从火堆中抽了木柴。 众人对视一眼,便散在了夜空中。 几把火焰星星点点的移动着。 中间偶尔有黑影闪烁。 “篷……” 很轻微的弓弦声,连续响了几声。 “吼……” “这边!” “啊!!” “噗!” “呼……” 又听见这群游骑的喊声,长枪与肉体的碰撞,有人在地上打滚的动静,有邪物的嘶喊的声音,远处的火把时暗时灭,时而迸射出火星,多数时候只映照出几名游骑的身影,只有少数时候,才能看见那狰狞的身上还带着烂布片的邪物。 没有多久,几人便回来了,顺便带了一颗半烂的腥臭的头颅。 “让先生久等。” 冯姓游骑对宋游说。 身后则有人提着那颗头,挂在了自己的马上。 “无妨。” 宋游也很平静。 “自从十几年前大战以来,这草原上的妖鬼就越来越多了,这种我们管它叫夜游公,一般在晚上到处跑,跟游魂似的,白天就躺下,不知道的还以为只是一具普通的尸体。”冯姓游骑说道,“所以我们白天游巡之时,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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