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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脖子,往下看去。 云雾是真的很深,道人只是眨眼之间,就已落入了云海深处,云雾则真的像是水一样,轻而易举的将他吞没了。 甚至因为道人落下带起了风,云雾翻滚之间,像是溅起了水花一样。 “……” 猫儿一眨不眨的盯着,神情严肃。 …… 断崖绝壁真当近乎垂直,和当年梦中神游时看见的差不多,上面长有倔强的草木,多有无土的石壁,上面又覆盖着有青苔。云雾再深,也不可能完全遮挡住天光,只是昏暗浑浊一些,看不见蓝天罢了。 这次的下落是正常下落。 道人也可以控制方向,甚至可以请风来助,好使自己能落得慢一些。 然而随着继续往下,俨然已经超过了坝树到地面的距离。 断崖绝壁依旧,云池深坑仍存。 只是此时已经嵌入地下。 天光这时才逐渐变得暗淡下来。 不知何时,已然穿过了云雾。 道人低头往下—— 下方是一汪地下泉,虽然深入地下,然而因为深坑太大,像是一个小型盆地,地下泉也宽广难以看到边缘,像是一个大湖,所以并不像寻常地底洞窟一样几乎见不到光,只是比寻常山下更为暗淡而已,像是黄昏时候。 泉水静谧无波,生着寒气。 “呼……” 自有风来,托着道人,停在水面上。 静水也因此有了波澜。 宋游静静低头,看向下方。 几年过去,仍然能在此处感觉到真龙的气息,下方深藏的灵韵更是如此耀眼。 只是真龙已然不在,以前所有布置自然也都随风散去,此时水下已经没有如梦中那般阻挡道人、足以使他也不敢轻易下去的力量了。 若非此地仍有龙气尚存,山中魑魅精怪都知晓此处住有真龙,甚至将之敬为神明,不敢轻易来此,恐怕早就有山精鬼怪禁不住灵韵诱惑,即使断崖绝壁万丈之高,也已经下来寻找了。 宋游也没有下水,只是伸出手。 “噗……” 水面顿时破开,溅起水花。 源源不断的青气从水下升起,飞到道人的手上悬浮,越来越多,也越发凝结,逐渐从散漫的青气变成一团耀眼的青光。 其中透出无尽的生机。 不知多久,水面平静下来。 灵韵已被宋游尽取手中。 何为上古真龙,神兽大能? 仅是这团生机灵韵,便可让数州之地于严寒时节复春、于枯槁之地丰收。 真当大能也。 “……” 道人收回手,灵韵自然消失。 “请风送我入青云。” “呼……” 静水再次被风吹皱。 地下自有寒风来,托着道人,一路往上飞去。 至于龙潭之中究竟是什么模样,水面之下又是否还有别的东西,真龙已逝,无人相请,宋游就不随意进入了。 留于后人查看吧。 眨眼之间,已入云中。 身边全是流走的雾,离得近甚至可以看得清颗粒,打湿头发,挂在睫毛上,在这夏日倒也清凉。 直到头顶天光逐渐变亮,透出蓝时,只一个眨眼,就已跃出云海之上,天地豁然开朗,面前也出现了梯田村寨。 只是相比起几年前,如今已到夏日,梯田中已经种上了稻谷,并且正是稻谷长得葱郁的时节,原先如同一面面天空碎镜的梯田是没了,如今的梯田满是青绿的稻禾,看着又是另一种味道了。 断崖绝壁草树横生,一棵小树上站着一只燕子,燕子低着头,盯着下方的小路上。 小路上一只三花猫儿,正在拨弄着一颗鸡蛋大小的椭圆形木头蛋子,将之当成了玩具,一只爪子将之拨飞,又飞快的追上去将之扑住,随即爪子只是轻轻碰一下木头,木头便迅速飞出去,而她也化作残影,立马又冲上去。 猫儿自娱自乐,玩得认真。 燕子无聊,竟也看得认真。 直到道人从云雾深处回来,燕子才收回目光,扭头看向道人。 猫儿摁住了木头,扭头看向道人,神情愣了一下,这才低下头,叼着木头朝他走过来,放到他脚下:“三花娘娘找到一个木头,你看,它是圆的,像是木头生的蛋。” “只是一颗树种而已。”宋游弯腰捡起,拿在手中看了看,又递还给她。 “树种!” “是啊……” “可以吃吗?” “不可以吃。不过三花娘娘喜欢的话,可以找个地方把它种下去。” “你这次去了一天。” “三花娘娘在上面待得可好?” “三花娘娘在上面待得很好……” 三花猫再次低下头,叼起木头,迈着小碎步,跟随着他往前边走去。 燕子也张开翅膀,离开小树,飞上了天。 宋游则不由想起刚才的画面—— 也许近几年来,自己每次忙于别事、等同于闭关之时,三花娘娘都是这样子的,独自玩耍,自娱自乐,方才消磨掉时间。 第六百五十九章 植树道谢 一侧是梯田村寨,一侧是云海与天。 没有走出多远,忽有一名中年人在随从陪伴下沿着田间小路跌跌撞撞的跑来。 中年人生得肥胖,衣着华丽,腰上依然挂了一把装饰性的长剑,跑起来气喘吁吁,汗流浃背,长剑在腰间不断晃荡。相比起几年前,如今的他耳鬓间多了一些灰白,面容也沧桑了些。 “前面!前面!” 有随从指着前面喊道。 中年人自然也看见了宋游一行,却没有缓慢步子,而是跑得更快了。 直到来到宋游面前,这才停住,忍不住弯下腰,用手撑着大腿,大口喘气,随即又强直起身子,与他拱手行礼。 “见过先生。” 说完就立马又弯下了腰,双手撑着大腿。 “见过刘公。” 道人亦是停住,与之拱手。 只是相比起商人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腰都挺不直,他却是一脸的从容,站得如一棵笔直的树。 “数年未见,先生可好?” “暂时安好。”宋游对他笑道,“刘公为何如此匆忙?” “唉……” 刘姓中年人仍旧忍不住喘气,一边喘气一边说:“今日上山,前来视察青龙观修建进度,听一名匠人说起,山间来了刘某一位故人,刘某一听他的描述就知晓是先生,怕先生走了,这才马上跑过来寻找。” “若有缘分,终会相遇,小路狭窄,临崖而又不平,刘公跑得急了,当心遇险。” “晓得!晓得!” 刘姓中年人连连点头。 停下来喘了一会儿气,稍稍缓过来了一些,他这才又直起身,指着前方对道人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先生移步,边走边聊。” “好……” 道人跟随他往前走。 “听说刘公出资,在这山上,断崖绝壁前边,兴建一间道观,用来供奉真龙,真是大手笔啊。” “原先就有这个想法的……咦好像也曾与先生谈起过?总之刘某本就是向往仙道长生、法术修行的,以前也有来山上隐居的想法,只是被山下家中买卖上的琐事牵扯住了。这几年每年立春再来此处收购蚕丝、等候真龙时,也与山中隐士高人们闲谈,干脆咬咬牙,不再犹豫了。”刘姓中年人对宋游说道,“修建一座道观,既能供奉真龙神灵,又能给山中隐士高人们一个清修之所,还能造福当地百姓,等刘某年纪大了,还可以来观中清修悟道,颐养天年,一举多得。” “从县城郡城请来匠工,又从山下运来砖瓦,耗费了不少钱财吧?” “确实耗资不少!不过刘某一想,刘某之所以可以发家,全靠‘龙丝缎’打出了名气,赢得长京乃至宫中眷顾,而这所谓‘龙丝缎’,又怎能离得开这座山上的蚕丝呢?不也是真龙的功劳?” 刘姓中年人如是说道,扭头看向旁边环山之中深不见底的云海。 脑中回想出的,却是当年真龙贴着这面断崖绝壁腾飞而起,低头与道人对视,赠来宝珠后,又一口吐息使得千山复绿、大地来春的场景。 此前三度得见真龙,有远有近,最近一次也不过这么近,但却绝未见到真龙垂首投来目光,更未见到过这般场景。当时给他的震撼,远远超过前面三次甚至包括第一次的总和。 说着稍稍停顿一下: “并且如今山下越来越乱,云州多有土人,蠢蠢欲动,山上隐士高人们也都说,大晏太平不了几年了,有的想要下山,有的想要封山……但凡到了乱世再多家产又哪里那么容易守得住?还不如上山来,起码乐得清静。” “所言有理。” 道人笑着附和了一句。 “只是与先生分开这几年来,刘某每年来到山间等候,却都再未见到真龙,听村寨中的人说,那日真龙腾飞而走之后,也再未回来。”刘姓中年人一边说着一边瞄向宋游,“却是不知我们在这山间为真龙修建宫观,真龙是否愿意,是否喜欢。” 刘姓中年人心中忐忑。 忐忑的却不是可能从道人口中听到“真龙不喜欢不愿意”的回答,而是自打那日之后,据说没人看见真龙回来,他也是后来才想起,当日自己几乎被真龙的龙吟声、腾飞带起的狂风声吹得耳聋了,亦被真龙吐珠吐息震撼得不轻,脑中几乎一片空白,在这隐隐之间,好像听见身边道人若有若无的感慨了一句: “如今天地间的真龙便是真的绝迹了……” 不知是不是听错了。 亦或是自己的幻觉。 此时看向道人,却只见道人摇头一笑,对他说道:“刘公与山间人喜欢就好……” 笑容中颇有些感慨。 “那真龙……” “真龙已不在此处。” “……” 刘姓中年人愣了一下,旋即沉默。 吆喝声、敲击声、锯木声还有杂七杂八的声音又传入了耳中。 前方出现了正在修建的宫殿的一角,并随着几人的步伐,视线也逐渐往下,整个道观院落宫殿都出现在几人眼中,正有许多工匠忙碌着。 只是日已上了三竿。 坝树冬天不算冷,夏天不算热,但这都是气温,需得刨开阳光的因素,被正午的阳光晒着,实在没几个人顶得住。 随着另一边走来一些高山人,全都挑着担子,再一声锣响,所有工匠全都一声欢呼,离开了原先位置。 午饭时间到了。 “刘某也是刚刚知晓先生来了这里,仓促之下,连请村寨中的老友帮忙准备一顿好饭的功夫也没有,便请先生移步村寨,先将就一顿,晚上再安排一桌席面,与先生好好叙叙旧。”刘姓中年人看向宋游,也看向宋游脚边叼着木球迈着小碎步的猫儿,如是说道,“等下午时分,再请先生帮忙看看这座宫观修得如何。” “他们吃的什么?” 道人却看向前方的工匠们。 没有什么能比一天高强度的劳作更下饭的了,因而带饭的村寨人一来,所有工匠便全都争先抢后,拿着斗碗挤上前去,满面的笑容。 最先打到饭菜的,或是就地一蹲,或是找个石头坐下来,或是就站在旁边,便已开始狼吞虎咽。 这幅场景也十分下饭。 道人隐隐闻到了饭菜的味道。 “刘公可尝过这些?” “自然吃过,刘某常来此处视察,便与工匠们同吃。只是招待先生,却万万不可用这个。” “怎好劳烦刘公与村寨中人,若是刘公有意,便请我们与诸位工匠同吃一顿吧。”宋游说着一笑,“看诸位待诏吃得香,在下已饿了。” “这个?” 刘姓中年人愣了一下,又看向道人身旁的三花猫:“工匠们吃得普通,虽有油水,却少肉食,先生也许吃得下去,三花娘娘怎会爱吃?” “刘公无忧,三花娘娘也能吃的。” 与此同时,三花猫也低头,放下木球,抬头对他喵了一声,这才重新叼起来。 “那就委屈先生。” 刘姓中年人这才带着他前去。 众多工匠从山下来此处修建道观,与被官府征召前去赋役的苦工们不同,作为东道主,自然是要好生招待的。刘公大气,高山人淳朴,也给他们准备了红米干饭,加上一桶杂菜,里头隐隐可见一些细碎的鱼肉,汤水泛红,闻得到酱油与醋味,便也算一顿好菜了。 道人盛了一碗,坐在道观门口吃。 刘姓中年人与他一样。 三花猫蹲在旁边,面前摆着自己的小碗,里头也是红米干饭与带着汤水的菜叶,低头吃得吧唧吧唧响。 昨日那名匠人前来与道人搭话,亦有别的工匠来与刘姓中年人问好。 在这个地方,四周嘈杂,自然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说法,刘公端着碗,迎着前方的白云,一边吃一边给他讲述自己对道观的规划,又请了山中哪些隐士高人前来观中主持与修行,哪些同意了,哪些拒绝了,拟让哪位做观主,不知好与不好。 宋游亦是与之闲谈。 既有气氛,又有美景,如此一来,即使是清淡的大锅饭,也是吃得津津有味。 不知不觉碗中就见了底。 “工匠们都像饿死鬼,先生若是没有吃饱,想要再添,可没有了。” “多谢刘公招待,已然吃饱了。” “饭菜粗陋,委屈了先生。” “刘公哪里的话……” “先生乃是神仙高人,既然到了这里,又再遇上了,刘某斗胆,请先生为道观题名题字。”刘姓中年人顺势说道。 “题名题字?” 宋游闻言却是笑了。 “在下的字虽然不差,却也绝然称不上好,甚至比起如今我家猫儿也难说胜之,在下可没有脸面应下刘公之请,为这间道观题名题字。那样以后若是我们再来这里,看见道观门口挂着在下的字,定会羞愧的。何况山中隐士高人无数,多有擅长书画的,刘公不妨请他们相助,也好为道观添一些文气雅气。”宋游如实说着,只是顿了一下,又说,“然而刘公热情招待,道观如今又新成,却也不好不做报答。” 宋游低下头,看向了三花猫。 刘姓中年人也随着他看向三花猫。 三花猫刚刚吃饱饭,正在梳理毛发,木球就放在她的旁边,似乎已经被她玩腻了。 察觉到自家道士的目光,她也仰起头来,和道人对视,眼光闪烁几下,轻松就明白了道人的意思,随即伸出爪子,拨了两下旁边的木球,将之从自己的脚边拨到了道人的脚边,随即继续舔梳脖颈毛发。 刘姓中年人看得一愣,不明所以。 至于道人说的他的字比起自家猫儿也难说胜之这种话,自然是被刘姓中年人当成了玩笑话。 “在下曾经去过竞州一家道观,观中有一棵古树,颇为雅致。至于去的别的道观,似乎很多观中也都种着有树,既雅致,又养心。”宋游转头打量着里头这间道观,“既然刘公道观新建,正好,我家三花娘娘在断崖绝壁前捡到一棵树种,颇为奇特,也许正是缘分。我们便为刘公在观中植下一棵树吧,只愿其能长久长青。” 刘姓中年人闻言,也连忙拱手: “那便多谢先生。” “刘公客气” 随即道人弯腰捡起这棵树种,又叫上三花猫一同,在道观外院中间寻了一个位置,拱手请三花猫帮忙挖出一个土坑,将树种埋下去。 覆上薄土,浇上一大桶水。 道人又请檐上燕子相助。 燕子飞来站在树种旁边,不见什么动作,然而眨眼之间,树种就已生根发芽,顶出了土层。 仅是一小会儿,嫩芽就成了小树。 片刻的功夫,就有人高了。 此时道观中的工匠们才觉得惊讶,纷纷围过来查看,神情稀奇,如庙会上看戏法。 查看之间,小树已长成大树。 树冠亭亭,如帝王华盖。 在未建成的道观中洒下一片阴凉。 第六百六十章 燕子比三花娘娘聪明 “我们也该走了。” “这就走了?还说晚上在村寨中摆一桌席面,与先生叙叙旧呢……” “实是还有别的要事。” “先生此来是……” “真龙有遗赠,在云池中,特地来取。” “……” 刘姓中年人一听,顿时不敢多问什么馈赠,也不敢多留道人,生怕耽搁神仙要事,只得拱手:“便多谢先生妙法赠树。” “多谢刘公款待才是。” 道人与之回礼,这才转身而去。 不知是山上工匠向来勤奋,还是因为刘公到来才特地如此,才刚吃过午饭,很多人竟是连午睡也不,便又开始顶着山中烈日劳作起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回荡在山间,又伴随着对于道人所施法术的议论。 准确来说,与道人没有关系。 树种是三花娘娘寻来的,坑也是她刨出来的,土也是她埋的,施术的则是燕子,道人只请看热闹的工人浇了一桶水罢了。 “那叫什么树?” 走出一些距离,身后的讨论声听不见了,敲击声、锯木声也变得模糊了,就连最响亮的吆喝声也明显变远,三花猫才仰头对道人问道。 “我也不知道。” 道人低头如实回答她: “不过在山中修道观是好事,尤其是在这里修,修供奉真龙的道观。因此很多年后,世人仍会因此记得这里曾是云州龙腾之地,前方环山云池之中曾住着真龙。虽然在那时候,真龙早已经不见踪影了。 “这里风景也好,道观风景相得益彰,既适合山中人清修,后人想必也会喜欢。若有繁华盛世,道观尚存,定有源源不断的人来到这里。 “植树也是好事,世间简单小事,比植树更好的实在不多。树能活不少年,而且不会走,也许很多年后,三花娘娘和燕子再回到这里,还能看见自己当年亲手所植之树,到那时,感觉会很奇妙。” 道人语气平静,拄杖边走边说。 燕子飞了下来,落到前方树枝上。 猫儿也仰起头一眨不眨的把他盯着。 “会很奇妙?” “是……” “什么是奇妙?那是什么感觉?” “不可言说。” “是什么感觉?” “妙不可言,说不出来,说出来三花娘娘也体会不到。唯有到了那时,三花娘娘来到这里,自然而然就能明了。” “唔?” 猫儿严肃的看向他,又扭头看向旁边燕子,觉得不对劲:“但是燕子好像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三花娘娘如何知晓?” “看他样子就知道了。” “因为他……” 道人也看向燕子。 一时却不知如何答。 燕子则扭过头,张开翅膀,将脑袋伸进翅膀里,装作梳理羽毛。 “你是不是偷偷给燕子讲了?” “绝无可能。” “那是为什么?” “可能燕子与猫不同。就像人与人之间,有人有所短,有人有所长,本就有所差异。” “……” 猫儿盯着他看了许久,这才收回目光,满不在意的说道:“其实三花娘娘知道,燕子虽然小小一只,但是比三花娘娘聪明。” “扑扑扑……” 燕子顿时扑扇翅膀飞上了天。 “三花娘娘怎能如此说呢?燕子确实机灵细心,然而也只是各有所长罢了。” “唔……” 猫儿摇头晃脑,摇晃着往前走,随即停下来,左右看看,又问道人:“我们接下来又要去哪?” “去鼎山。” “鼎山!” 猫儿重复着道人的话,篷然一声,变成人形,取出了小旗子。 山中有白鹤展翅。 鼎山在大晏腹地,长京所在的昂州,距离长京有八百里,自古以来,既是神灵登天路之一,也是帝王封禅之地。 …… 大罗天,凌云殿。 天宫看似安静了一些时日,实则暗流涌动,每天气氛都和原先不同。 无论大神小神,有德无德,对于人间伏龙观当代欲行所行之事,都十分关切。 就算抛开金灵官与火阳帝君接连战败、一个身死道消一个闭门养伤这等大事本身具备的八卦属性不谈,所有人也都清楚,这件事直接决定着今后天宫与天帝的命运——若是伏龙观当代得胜,天宫自然要大变,就算伏龙观当代失败,根据天宫的损失大小,天宫也会有所变化,甚至可能伏龙观当代失败,天帝也可能失权,再次换一个别的什么大帝。 因此上朝之前,散朝之后,往往都聚在一起,或隐晦或直白的议论。 像是人间朝廷一样。 然而天宫百官又与人间百官不同,人间百官皆是政客,天宫百官俱是神灵,相比起前者,后者更看重德行功绩。同时在天宫体系之中,虽有神灵之间也有神权神职的高低,带来的差距却并没有人间那么明显,有德之人常常互相敬重、吸引仰慕,因此许多神灵离了凌云殿,在好友面前大多都是没有负担的谈论,虽是天宫神灵,可立场却并不一定在赤金大帝这方。 神灵之间,为民者更多。 同时古话说得好,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这在有德行的人之间,体现得尤为明显。 今日又有消息来,传入凌云殿。 百官皆已散去,只剩天帝与几位神君。 “鼎山也被封堵了?” “正是……” “距离上次天尽山,过去了多久?” “回禀大帝,上次天尽山被封堵时,人间正是四月初夏,如今已是初秋了。” “天钟帝君还没有动静吗?” “暂时没有下界。” “还没有动作……” 赤金大帝明显有些着急。 若说天尽山是五条登天路中用得最少的一条,鼎山便是用得最多的一条,甚至超过其余四条的总和。赤金大帝成神之后,几乎所有提拔起来的亲信都是由鼎山登上的天宫。 如今五条已被封了三条。 超过一半了。 “大帝莫要着急,据老神所知,天钟帝君也等不了了,已经开始准备了。若是老神此时去请他下界,给他一些助益,他必然应允。” “老神君所言当真?” “回禀大帝,对于天钟帝君而言,这也是难得的机会。” “哦?什么机会?” “大帝有所不知,天钟帝君隐退许久,也几百年未曾在人间显灵过了,眼下他老人家在人间,除了曾经道场所在的光州及其周边还有不少宫观庙宇供奉有他的神像、仍有香火来源以外,别地几乎已经没人供奉了。”老神君说着一顿,“此前火阳帝君之所以败于伏龙观当代之手,远离香火道场赶赴西域作战、导致神力不继也是一个重要原因,天钟帝君绝不可能步火阳帝君的后尘。” “你的意思是说……” 赤金大帝只是稍稍想了想,便知道了:“伏龙观当代要路过光州?” “那不至于。”老神君认真分析,“伏龙观当代既敢行此大事,必有准备,以伏龙观的古老传承,绝不至于不知道天宫有个天钟帝君,甚至很可能天钟帝君本就是他打定主意要清缴的神灵之一。想来天钟帝君也是这般认为,这才会如此慌乱。既然如此,只要知晓光州是天钟帝君古时候的道场,如今的香火来源地,别说他不见得会路过光州,就算要路过,也会绕着走。” “言之有理……” 赤金大帝的声音也顿了下,虚心请教道:“那么老神君的意思是?” “伏龙观当代如今在鼎山,是在昂州,下一步定是天柱山,在越州,从昂州去越州,乃是往东北,很可能要经过禾州。”老神君说着,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条由面前通往右上角的线,“昂州斜穿禾州,再穿过言州一角,到达越州。” 说着稍稍停顿一下: “禾州紧邻光州,并且禾州也有少许人信奉天钟帝君,若趁伏龙观当代路过禾州时,在禾州与之斗法,对帝君极度有利。” “若他不走禾州过呢?” “天柱山所在的越州同样挨着光州,只是多年前妖魔大乱,越州被打空,如今的越州百姓皆是别地迁来的,信奉帝君的人并不多。相对来说不如在禾州与之斗法那么有利。” 天帝沉默思索,觉得很有道理。 再环看下方,不管是别的几位天宫老神众神,还是自己提拔上来的亲信,都连连点头,觉得没有问题。 神灵确实是这样。 若能在光州与伏龙观当代作战,自然占了主场便利。然而伏龙观当代并不傻,恰恰相反,先后斩杀金灵官、战胜火阳帝君,已然证明,这个人的谋略算计并不比他斗法的本领低,甚至迄今为止他还没怎么用到他斗法的本领,这样的人,绝不可能踏足光州一步。 退而求其次,禾州自是最好的选择。 “老神君以为,天钟帝君有几成胜算?” “老神以为,至少七八成。” “七八成?” 天帝一时露出喜色。 “天钟帝君有‘死钟’,最擅长与生灵活物斗法,尤其擅长用来对付人道修士,本就克制伏龙观当代。其次伏龙观当代修习四时灵法,四时灵法的厉害之处是妙用无穷,换了别的大能,一时不慎很可能着了他的道。然而天钟帝君同样精于此道,一口‘四季钟’正管四季更迭。伏龙观传人擅长火法,然火法不可能与火阳帝君相比,同样的,伏龙观当代修习四时灵法,四时之力也不可能与天钟帝君相比。” 老神君很有把握的说道:“对付伏龙观当代,天钟帝君实乃最佳人选!” 天帝看向别的神灵。 众位神灵多数也在点头,认可老神君的话。 老神君所言可谓一点没错—— 伏龙观再怎么受天道眷顾,再怎么天资卓越,同样修习一道,数十年光阴,又怎能比得过同修此道的古神几千年的造诣呢? “何况就算帝君战败,也能消耗伏龙观当代的准备与法力,说不定还能将之打伤。天钟帝君这等古神,只要少了一位,天帝对于天宫对于众神的掌握也更多一分,实在百利无一害。” “便请老神君前去与天钟帝君说。”天帝对老神君说,“此事过去,老神君当为第一功臣,朕给老神君划拨十州香火,享用百年,封帝君神位,昭告天上天下。” “老神分内之事……” “托付于老神君。” “老神去也……” 凌云殿门又开,老神驾云又去。 守门神将默默看着,却不知这一次,是不是又有一位了不起的古神将要陨落。 第六百六十一章 与天钟帝君斗法 光州,雾山。 太阳挂在头顶上,光芒被雾所挡,显出七彩的光晕,颇为奇异。 惊雷剑圣舒一凡已过不惑之年,即使以武入道后,气血随年龄而衰减的速度明显变得缓慢,远慢于正常武人,容颜衰老的速度也变缓,加上气血旺盛与否对于战力的影响也不大了,颇有种超凡脱俗的感觉,然而这些年来,他还是明显感觉到了自己在衰老。 这种衰老与寻常武人不同。 寻常武人因为年轻时练武,好勇斗狠,亏了身子,到了晚年,气血一旦跟不上了,短短几年,容颜与身体就会衰老得很厉害,力量、恢复能力与反应速度也都会明显下降,导致年轻时的一代宗师,一旦衰老便很快大不如前。 舒一凡在这些方面并不明显。 可以预料的是,即使再过二十年,他到了花甲之年,在这些方面的衰退恐怕也不会太明显。 然而心依然是会沧桑的。 这具身体依然在随着时间慢慢走向下坡路。也许几十年后,自己还是没怎么老、仍旧挥剑如雷,甚至比现在更厉害三分,直到死前几天,也还是这个无敌于江湖的惊雷剑圣,然而寿元将尽之时,却也丝毫不影响自己走向坟墓。 短短十几年间,世道变化不小。 这种变化,江湖人最先知道。 虽然大晏看似还很强盛,南北几次谋反内乱,也都被陆续平息下去,然而朝廷对于天下的掌控力却在明显下降。这些从朝廷手中失去的掌控力大多都落入了各地各方势力的手中,当官府无法维持安定、保护自己的权益后,天下江湖中人不得不自己想办法,由此催生出的,是江湖中越来越多好勇斗狠的武人,以及越来越兴盛的江湖门派。 光州雾山,惊雷剑派,江湖中公认的惊雷剑圣、几百年来剑道第一人亲手创立并坐镇,在大晏腹地几州口碑极好,在江湖中名气也高,走到哪里山匪贼人江湖好汉都要给些面子,自然而然迎风而起,不断壮大,如今就算抛开惊雷剑圣不谈,也已是实打实的江湖第一大派了。 光州百姓因此受益。 在如今这个世道,各地妖鬼之事不断,唯有光州,一片太平。 甚至于在惊雷剑派的影响下,别的江湖善武大派也常常派出门人下山斩妖,这些好名声自然又催生了惊雷剑派的壮大。 已能比过北方长枪门。 只是如今惊雷剑圣坐在门中大殿内,却不免皱着眉头,眼光闪烁。 底下的谋士为他整理着近期事宜: “浪州海上风浪持续了两年,常有人见到海龙王显身,兴风作浪。最近一回,也是最大的一场风浪,当属去年末,据说有人出海,远远看见无数条龙吸水挂在天上,像是牢笼,水汽朦胧中显出海龙王的身影,又被更大的水龙一爪抓入海中,此后再无风浪。浪州的江湖人都说,白犀二神曾托梦给人,海龙王已除,海上不会再有异常风浪,请人放心出海。 “今年年初,西域戈壁地龙翻身,有沙匪贼人说,并非地龙,而是神灵相斗…… “西域绿城白日火烧云,明明是早春,天却一下变得很热,过了好一会儿,才有风来,把热气全部吹走…… “如今咱们光州,天钟大帝也开始显灵了……” 舒一凡坐在上首椅子上,眼光闪烁,脑中想起的却是当年跟随先生,一同行走于禾州,斩妖除魔,镇压妖王。 世间若有谁有如此神力…… 定是先生无疑了。 只是谁又知道呢? 舒一凡摇了摇头。 遥想当年,唯有北方乱世,才是妖魔鬼怪遍地都是,这才多少年,各州之地几乎都常有妖怪现世了。只是这些妖怪似乎是自然诞生,并不像当年北方乱世中那些吃了人肉人血的妖魔那般残暴,如今大多数还很懵懂。 “天钟大帝……” 舒一凡不禁喃喃自语。 来到光州开宗立派已有十几年,他自然知道这位天钟大帝是谁。 这是一位在光州一地及其周边被广泛信仰的古老神灵,当地百姓信仰他老人家已经很多年了,至于究竟有多古老,已经老得不可考,但远远超过对赤金大帝的信仰年限,说不定也大大超过之前那位天帝。 只是舒一凡却从未听说过关于这位天钟大帝的显灵传说。 无论是之前北方妖鬼横生、光州也民不聊生时,还是如今世道不安生,天下各地包括光州都有妖鬼出示,这位大帝都未曾显灵帮过百姓。 降妖除魔、护一地安稳的,一直是惊雷剑派的门人们。 如今忽然显灵,而且在各地宫观庙宇都一一显灵,虽说这听来好像是好事,当地百姓也高兴得很,纷纷前去上香拜神,却难免惹他疑惑。 “这是为何?” 舒一凡坐在上边说道。 “不知……” 底下的谋士以为他在问自己,连忙摇头说道,却是不敢说出口。 舒一凡也没有追问。 其实众人皆知。 怕是大晏没有多少年了。 舒一凡坐着不动,眼光闪耀之间,尽是从前,同时暗自盘算着时间。 “大安八年秋……” 还有两年,两年时间。 定要亲去逸州拜访一回。 …… 不仅仅是惊雷剑派,光州及其周边天钟帝君显灵之事也传到了别处,别州别郡,甚至朝中。 有江湖人听闻。 有地神妖怪听闻。 有朝中人听闻。 …… 鼎山之上,仙鹤夜展翅。 虽然白鹤无需控制,三花娘娘却也一脸认真的盯着前方,生怕白鹤出了什么乱子,直到它从半山腰飞向明月,这才收回目光,往后看去。 “怎么不在这里睡一晚再走?”三花娘娘问道,“我们以前都没有走过夜路,哦,飞过夜路。” “免得对方久等。” “对方是谁?” “天山的古神。” “你在鼎山上不累吗?” “不算累……” 道人的声音十分平静,稍作一顿,迎着女童关心的眼神,又说了一句:“便相当于睡了两三个月。” “这样哦……” 三花娘娘点了点头,难怪不睡。 一行人确实很少赶夜路。 就算是走夜路,也是悠然的走,图的是明月与星辰,与白日不同的心境与风景,像是这种才刚刚做完一件事,却连休息一夜也不愿意,立马便要火急火燎的前往下一个地方的情况很少有。 只是今夜也是初秋的第一个满月,秋月无边,星光几点,乘着白鹤飞在夜空之上,仿佛与星月并肩而行,凉风送爽,亦是惬意极了。 “你在山上的这两个多月,三花娘娘又去了几趟长京,有时候买皮蛋瘦肉粥来吃,有时候买包子馒头,还买过糖葫芦和醪糟汤汤来喝。有一家小馆子的醪糟汤汤最好喝,很甜,喝了在仙鹤身上睡一觉,睡醒就回到鼎山上了,很安逸。” “三花娘娘也学会享受生活了啊……” “这是神仙日子!” “令人羡慕啊……” “本来三花娘娘想好了的,要是你哪天从山顶上下来了,休息到第二天才走,三花娘娘就去长京给你买好菜来吃!哦对哦,三花娘娘趁你在山上的时候还去山下帮人捉了妖怪,赚了一些钱,可以去长京最贵的店买点好吃的!” “那多麻烦三花娘娘……” “三花娘娘有仙鹤!” “可即使有仙鹤,也要飞到长京城外,没有人的山上,再跑去长京吧。如今马儿又不在三花娘娘身边,这么一来一回,也挺费劲的。” “不费劲!” “那是我辜负三花娘娘好意了。” “没关系!” 女童倒是回答得干脆。 刚刚答完,忽然见到下方有片光点。 月光照耀之下,高大的城墙围成了一个巨大的方形城池,城中不知多少房屋,多少街巷,桥店无数,院落重重,宫殿成群,亭台楼阁,不知多少盏灯火汇聚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当世最繁华的城池。 “那是哪里?” 三花娘娘愣愣的问出了声。 “是长京啊……” 道人盘坐凝视下方。 明月之下,白鹤身姿优雅,缓慢的扇动着翅膀,沐浴着月光自长京上空飞过。 街上仍有行人未归,楼顶亦有诗人文人赏月,还有道人观星,闲人举头,道人低头看着他们,他们也惊讶的望见了月下飞过的仙鹤。 又有阴神武官自庙顶显身,手持武器,面露警惕,盯着上方的仙鹤,城隍亦被其惊动,亲自显身,同样望向天空,待看见鹤上是谁后,武官与城隍又全都拱手,对着上方行礼。 道人亦在空中与其还礼。 此时长京一片月。 城中万户捣衣声。 …… 次日清晨,禾州禾原。 一轮红日自东边出来,红光为满地秋色与晨雾染了色,照出一片平整的禾原大地。 当初积雪三尺的白茫茫大地如今已恢复成数百里良田沃土,刚刚收获完,地上还留着金黄色的禾茬,使得大地也一片金黄。 围绕禾原、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的庙宇仍然保存着,里头神像也全都完好,有些此时仍有香火,每年也仍有大批人集体前来上香,记叙着神灵曾在此地极力封锁妖王的往事。在平原里面,一些当初的人形石堆处,又有人建了庙宇,却是不知供奉的是谁。 可在这片本该平整无边、连大一点的起伏都没有的土地中间,却突兀的多出了一座石山—— 石山高耸,奇特俊美,山上有碑,山前有庙,碑前庙前都有许多刚烧完的香,晨雾笼罩着石山,又逐渐被晨光所驱散。 山顶有棵小松,松下一名道人。 道人身上已被雾水沾湿透了。 仙鹤、燕子与猫儿都不见踪影。 直至朝阳跃出天边水汽云层,投来的阳光一下变得灿烂而明亮,其中带着的温度仅仅片刻就在薄雾彻底驱散,天地一片清明。 清明之间,头顶又有白云飘来。 “轰隆隆……” 看似只是寻常的积云,凝实而厚重,一团一团的,可却隐隐传来常人听不见的战鼓声。 道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抬头看向天上—— 积云分成好几片,从不同方向围来,有大有小,有高有低,许多积云上面都显出一道道神官天将的身影。其中最前面、最高处有朵小云,云端站着一名身着古老白袍的老者,老者须发皆白,低头看来,却是一脸冷漠。 众多神官天将也都看向道人。 这次的排场明显格外的大。 “下方有些百姓住得很近,在下已托梦给郡官,请他们疏散了。诸位皆是神灵,便请再等三日吧。”道人却是一点不惧,对着上方说道。 “……” 老者依旧低头看他,面无表情。 只是却也没有拒绝。 确实如道人所说—— 云中皆是神灵,至少表面上,神灵要以德行为先,行事哪能都与凡间人一样? 道人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等天更亮一些,下方果真有官吏策马而来,带着近处几个村庄的百姓离去,有百姓离去之前,还来山下上了香,祈求保佑,却不知求的是谁。 说是三日,也只是眨眼间罢了。 第六百六十二章 四季钟响 秋风掠过大地,草木微动。 原先“借来山”周围还有几个村落,都是很小的屯子,如今已空无一人。 秋高气爽,晴空万里。 唯独“借来山”上飘着浓重的白云。 “轰隆隆……” 吹过大地的风一下变得急促,原先只是微微摇晃的禾草猛然低下了头,树木也弯下了腰,枝条哗然抖动,叶子被风拔走。 头顶的战鼓声又响了起来。 盘坐山巅的道人也站起了身。 天上白云中依旧人影攒动,几乎都是有名的神官天将,以斗部星官与火部正神为主,若是细数,说不定不少位都在青史上留有名字,其余的在这天地间应该也有些名头,放到下界,妖鬼之中,都是要吓跑不少妖鬼的。 站在云头上的,自然便是天钟古神。 不知哪位天将擂鼓,打得震天响,仅仅只是听见,就觉得震耳欲聋,体内热血也随之沸腾起来。 “倏……” 肃杀之气如有实质,扑面而来,使得松树也落下了针叶。 道人抬头与他们对视着。 心中想的却是—— 多年前在北方,北方数位妖王,扰乱人间,除了山下这位以外,别的都是被天宫神灵剿灭的,当时天宫清剿他们也就是这般阵仗吧? 此时高高仰头望去,只见天钟古神低眉垂眼,冷漠俯瞰大地,身边自有神官为他说话,朝着下方喊道: “伏龙观当代传人,罔顾天条,蔑视天威,凡人之躯,竟欲染指登天路,掌控神灵,其心可诛,而今天钟大帝亲率火部正神、斗部星官与天宫天将下界而来,还不束手就擒?” 声音在天地间回荡不绝。 道人拄着竹杖,根本不理他。 此时他的眼中只有天钟古神。 天钟古神亦是如此。 相比起宫观庙宇中慈眉善目、既有仙气也有威严的神像,这位古神只穿着古老的白袍,虽然须发皆白,面容也不算老,却根本没有表情。 双方凝视片刻,云端上的天钟古神招了招手。 身旁神官立马会意,看向远方云上: “请诸位神官天将降妖除魔!” “轰隆隆……” 擂鼓声一刻也没有停止。 火部正神、斗部星官与众位天将互相对视,随即在东边一朵云上,一名壮硕的银甲天将先走了出来,手提一柄银枪,对着下方遥遥一指。 “刷……” 一道神光从天上斜斜打下。 神光落地之处,正是道人的位置。 道人却只是挥了挥袍袖。 神光还未落地,就已烟消云散。 云上众多神官天将再次对视。 方才银甲天将所施一击,像是对道人的试探,又像是对天钟古神命令的敷衍,一下过后,又迟疑了。 道人也没有管他们。 直到天钟古神从下方收回目光,冷眼扫过他们,终于开口道:“这一代的天宫就养了你们这群贪生怕死的神官天将吗?” 声音苍老而沙哑。 身边神官顿时会意,加重语气:“火部正神,斗部星官,众位天将听令,立刻下界,降妖除魔,违者,立斩!” “轰隆隆……” 战鼓声顿时更加沉闷如雷。 天上的云也动了起来。 一个个神官天将走到云层的最边缘,面上或多或少都提起了战意,各自拿出法器神兵,紧盯着下方那名道人。 或是准备施法,或是迈步下界。 一时众多神官天将从白云上倏倏而下,或是化作一道流光,落在山上,或是直接轰然下落,砸在地上,亦或是缓缓飘下,停在半空,呈一种包围之势将道人围在其中,又不断抬头,与天上的神官交流时机。 天上神灵一点头,时机便到。 “杀!” 众多神官天将毫不犹豫,要么一齐冲向道人,个个如光如电,快得惊人,要么各施手段,神通尽显,满天法术与神光。 与此同时—— 道人将眼睛一闭,手掐法印。 “轰……” 一身法力汹涌而出,顿时化作满天火海,蓄积于他身边。 几乎将整座山笼罩其中。 “不好!” “危险!” 众多下界作战的神官天将还没冲到道人面前,就感觉一阵惊人的热浪与灵韵扑面而来,多年与妖魔作战的经验使他们嗅到了危险的味道,于是纷纷拼尽力气停住飞行——冲过来的时候虽然迅速无比,却也不见多少凶猛,如今陡然停住,才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 甚至有余力的,还得伸出手,拉住身边同袍。 若是实在冲得快的,或者排到前面的,如何努力也停不下来,也没有人拉的,便一边竭尽全力停住,一边将一身神力全都化作护体神光。 终于还是有人沾到了火焰。 “嘶……” 护体神光像是泡雪一样,在火中迅速消融。 运气好的,一边往来处跑,可以在护体神光消融殆尽之前得以脱身,运气差的,被烧到身躯,立马便显出伤势。 “轰……” 火焰散开些许,让开了山头的位置,显出道人的身影。 “在下姓宋名游,伏龙观当代传人,因无德之神扰乱天宫,既乱神道,又阻民生,因此特地出手清理。此举上顺天道,下应民心,实乃造福于天宫众神与凡间生灵之事,诸位神灵,若有德行,不可阻碍!在下所行之事,也与诸位无关!” 道人自然知晓,这些神官天将中,除了少数一部分不常外出征战,此外都是些生前就精于争斗厮杀、战场搏命,死后被封神官天将,又在多年为神生涯中经常下界与妖魔鬼怪作战的,可谓能征善战,绝非贪生怕死之辈。 此前之所以犹豫,大多也不是因为贪生怕死。 世人皆重忠义仁善之辈,品行不端者,再有本事,也惹人唾弃,唯有品行过硬,又有本事的,才最惹世人敬重——他们能被封为神灵,自然大多都是忠义仁善之辈,世事如何,心中自然有秤。 何况自古以来,除了雷部正神可以降雷罚人之外,他们这些神官天将,征战也是面对妖魔鬼怪,甚至别的神灵,哪里有对人下手的? 这是第一点。 二来他们都不是傻子,伏龙观当代本领如何,他们大概是清楚的,如今天钟帝君站在上面,叫自己等人先上,不是把自己当炮灰吗? 生前要么武艺高强,要么能征善战,且都是忠义正直之士,自有一身骄傲,这才赢得一世名声,死后被人追捧成神,又不知多少年,才有如今位列仙班的地位,有如今妖鬼皆惧的神力,如今却成了围殴伏龙观当代的一员,且明知是死,谁能愿意? 因此道人率先留手,顿了一下,环看他们一眼,这才继续说道: “在下精于火法,此火虽然比不上火阳神君,却也是大小暑灵韵化作,十分刚猛,在下即将将之铺展开来,若是诸位还有德行操守,不愿帮助天帝逆天而行,也不愿被火焰所伤,火焰一到,退回天上即可。” 说完这句,便一抬手。 “结阵!” 天上的神官高声喊道。 想让神官天将们结阵应对火焰。 “轰!” 几乎同时,火焰也陡然散开。 火焰自山顶朝四周弥漫,沿着天空铺展开来,像是由火焰汇成的层云,像极了当时火阳神君的手笔。 神官天将们见状,纷纷退回天上。 有德之神不愿与之对抗,无德之神不敢与之对抗,这滔天的火焰威力是实打实的,给了他们一个避战的极好理由,若是有人执意不避,这滔天的火焰也许不见得能将他们结的大阵击溃,但烧死一小部分神灵,尤其是只有一两个的话,还是很轻松的。 一时所有天将都避回了原位。 “结阵!结阵!” 战鼓擂得震破天一样的响,天钟古神身边的神官高声催促道。 神官天将们懒散响应。 “……” 天钟古神依旧面无表情,低眉垂眼盯着下方,却是挥了挥手,示意身边神官莫要指望这群神官天将了,随即又高高抬起手。 是一双枯槁的手。 宽大的袖袍随之滑落,露出手臂的枯细和皮肤上的皱纹,苍老远胜他的面容。 隐隐有死气弥漫。 随即朝着下方一按。 “嗡……” 天云汇聚而来,裹挟着灰白神光,在空中汇聚成了一只无形的大手。 大手还在高空之中,只在云下,便已十分巨大,粗粗一估,怕是起码有十几里的长宽,在地上与山上投下大片的阴影。 刚一成形,便随着天钟古神的动作,朝着下方迅速拍来。 “呼……” 大手带起狂风。 仅仅刹那,这只巨手就到了“借来山”的头顶,在地上投下的阴影越发巨大,手上的神光又越发耀眼,带来巨大的威压。 满天火云也被打出一个洞。 “咵嚓……” 大手还在百丈之上,身边的松树就已被风压断了枝丫,旁边山上细草更是狠狠贴到了地上,又在高温之下迅速燃烧起来。 “篷!” 大手到山顶时,山上许多碎石已经成了齑粉,山石也裂开了裂缝,草木被风一吹,便什么也不剩了。 道人衣襟被风吹得乱摆,发丝更是随之而舞,同样伸手,顶向上方。 铺满天空的火云陡然收缩,火光凝聚之下,亮得刺眼,火中温度与灵力灵韵也随之凝聚,带来更霸道的威力,刹那之间便聚向这只大手。 “轰……” 灵力与神力碰撞,一声巨响。 刹那之间的亮光像是天上多了一轮太阳,随即气浪与火焰朝四周荡开,扫平天云。 众多神官天将迅速避向远方。 “有些本领。” 天钟古神低头看着他,声音嘶哑苍老又平静:“不愧是地圣的传人……” “过奖。” “四时灵法,夏季灵力。”天钟古神眼睛一眯,“便看你是否青出于蓝了。” 话音一落,手掌一翻。 手中出现一口古钟。 古钟小如铜铃,刚一出现在他手上,就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天空一个巨大的古钟虚影。 “咚……” 天地间一声悠长钟声,上达三十六重天之上,下到阴间地府之下,天上所有神灵,地下所有阴鬼,乃至于人间所有妖魔精怪与修士,但凡是超凡脱俗能感知灵力的,都听到了这一声钟响。 “呼……” 地上又吹了风。 这次是寒风,是北风。 满天火焰刚刚消散,天地间仍留炽热余温,大暑小暑至阳至热的灵韵更是仍在天地间肆虐,此刻温度却明显降了下来,火焰中至阳至热的余韵也在这钟声与寒风之中消失得干净。 第六百六十三章 封锁四时 距离“借来山”极远之处。 三花娘娘变作猫儿,与一只燕子一起,趴在草丛中一动不动,只从草丛里悄悄探出目光,看着遥远地方的动静。若非一只猫儿与一只燕子躲在一处过于奇异,他们看起来就像是寻常动物一般。 黑压压的神官天将,下界围剿,铺开如云的天火,巨大的手掌,耀眼的光泽与火焰,震耳欲聋的钟声,随即又是寒风…… 一片雪花飘然落下…… 一切都映在猫儿与燕子的目光中。 热冷交替,猫儿不禁打了个抖。 “那个是谁?” 三花娘娘不禁问向身边鸟。 “天钟古神,又叫天钟帝君,凡间也有叫天钟大帝的。”燕子转头详细讲述,“天宫现存最古老的神灵之一,精于斗法。” “很厉害吗?” “世间神通法术无数,互有克制,天钟古神自然厉害,但他对于先生,最厉害之处莫过于这口‘四季钟’。”燕子说,“四季钟可以掌控四季更替轮转,先生修习四时灵法,法力最玄妙之处,便是根据四时,妙用无穷,很可能被其克制。” “那怎么办?” “三花娘娘莫要过于担忧。” 燕子自己忧心无比,却还劝三花娘娘莫要担忧,同时说道:“天钟古神还有一口‘死钟’,同样克制生灵活物,人道修士,先生既已去坝树龙池寻了生机灵韵来应对,对于这‘四季钟’,定然也有应对之法。” 话音刚落,远方便又是一声钟响。 “咚……” 钟声悠长,回荡不绝。 一时之间,天地皆知。 不知多少阴间鬼魂为之惊惶,不知多少深山妖怪莫名慌张,天上神灵纷纷往地下看来,世间的大妖、阴神地神、有道行者包括以武入道者全都有所感应,要么勒住车马,要么停下脚步,亦或是走向高处,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向远处。 那是远到看不见的地方。 猫儿与燕子却看得见—— 伴随着这一道钟声,天上巨大的古钟虚影轰然落下,顿时整座“借来山”,包括周边上百里,都被古钟虚影笼罩其中。 古钟扣着大地,天上飘来几朵云雾。 云雾一过,恍惚之间,前方天地一下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满天飘舞的雪花不见了,天上的古神不见了,山上的道人也不见了,甚至就连前方那座“借来山”都从大地上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平整无边的秋意大地,良田百里,沃土千亩。 “跑哪去了?” 三花娘娘立马站了起来,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这幅画面。 恍惚之间,眼前依然是这番景色,忽然眼睛一花,又成了一片雾蒙蒙。然而她还没看得清楚,就又变了回来。 撤退到极远处的神官天将们和他们一样不知所措,立于云端,不断环顾。 “应当是天钟古神用‘四季钟’笼罩遮蔽了前方大地,将其化作他的法域神国。”燕子一眨不眨的看着前方。 “什喵意思?” “天钟古神虽然强大,‘四季钟’也是很了不起的上古至宝,若是放开了用,转换一州几州甚至一国的季节也能做到,然而力量分散终究不如凝于一处来得强大,尤其是面对先生这样的对手。”燕子说着顿了一下,“于是笼罩前方一地,方圆百里,百里之内的四季轮转,便都在钟响之间。” “……” 猫儿听得一愣一愣的。 燕子久久没有听见她的回应,转头看了眼她的神情,愣了一下,又连忙补充了句:“这些也是前段时间老祖宗托梦告诉我的。” 只是猫儿却没有忧心这个。 她只是睁圆了眼睛,又趴了下来,盯着前方说道:“我们要什么时候才能有这么厉害,才能帮得上道士呢?” 此话一出,燕子也沉默了。 …… 天钟笼罩之下,山水依旧。 对战双方依旧一方居于穹顶,冷眼俯瞰天下,一方站在山上,从容应对一切。 四季钟不光可以控制四季轮转,轮转之间,四时灵韵也在它的影响之下——不光天地间的四时灵韵,包括道人的四时灵力,只要离开了他的身体,出现在天地间,便也会被四季钟所影响。 “你修习的是四时灵法,四时灵法倒是妙用无穷,在善用者的手中,可谓难以对付,然而在此地,你的四时灵法没用了,一生辛苦修出的时节灵力没了所有妙用,你又当如何?” 天钟古神却没急着立马攻击,而是不急不忙,又一摊手。 手中再次出现一口古钟。 古钟小巧,有如铜铃,上面密密麻麻皆是上古文字大道妙纹,死气弥漫。 古神将之一抛,化作一口人高的大钟,悬浮于他身边。 “咚……” 又是一声悠长的钟声。 这声钟声,却只回响于这片小天地,借来山方圆百里,四季钟笼罩之处。 这片小天地原本就已进入寒冬,生机闭蓄,霜雪催人,如今这声钟声一响起,立马便有一股死气席卷而来,掠夺万物生机。 死气宛如声波一样落地,从四周朝着道人围拢而来,如有实质。 “哗……” 地上的草木立马枯黄,枯黄的草木与禾茬又瞬间发黑,全都软倒在地,只一刹那就变得腐败不堪,成片成片的,被风吹烂,述说着死气席卷而过的路线与痕迹。 直到死气到了“借来山”顶。 满山皆已枯黄腐败,甚至天也成了让人郁结的阴沉,一时宛如阴间地府。 死气甚至席卷到了道人脚边,触碰到了竹杖。那根向来如青玉似的竹杖也从下方开始,变得枯黄,长出黑斑,有腐朽之势。 可忽然间,山顶却多了一道青光。 “刷!” 青光照亮天地,驱散阴暗昏沉。 “呼……” 一股青气从“借来山”顶散溢开来。 这一道青光青气是如此可爱,不仅驱散令人郁结的天地阴沉,飘向远方,所过之处,枯黄腐败的大地也重新焕发生机——还未彻底枯黄腐败的草木只刹那间就重新挺立了起来,在昏暗中重新抽出嫩芽,若是已经彻底枯黄腐败、被风吹烂了,便从大地中冒出新的嫩芽来,破土而出,长成新的草木,比之前更为喜人。 隐隐听得见一声龙吟。 在此之下,死气就如昏暗阴沉一样,轻而易举的就被驱散了。 竹杖亦复绿,绿得可人。 “嗯?” 穹顶之上的古神发出些许惊讶意外的声音,不过总体还是偏向平静。 “咚……” 又一声钟声响起,震耳欲聋。 死气更加汹涌的席卷而来。 山顶青光亦散出更加磅礴的青气。 一方死气浓重,一方生机盎然,双方只一触碰,便消失无踪。 “看来你有些准备……” 古老神灵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冷眼俯瞰下方,只是收起了“死钟”,淡淡说道:“四时灵法修来困难,若无诸多妙用,便与任何寻常灵法相比都有不如。此方天地四时在我手中,就算不用‘死钟’,你也没了反抗之力了。” 说是如此,却仍不肯轻易下界,与道人相争,而是一摆长袖。 “咚……” 四季钟陡然一响,震天动地。 冬去而春来,万物复苏。 “咚……” 春去而夏至,蓬勃灿烂。 “咚……” 夏去而秋来,成熟而衰。 “咚……” 冬日复归,生机闭蓄。 这般四季轮转却不只是影响天地,身处其中的道人也受其影响——四季每轮转一回,天地草木荣枯一度,道人也老一岁。 然而道人却是不急不忙,只站在山顶,以竹杖点在山头。 “嗡……” 一道灵光散溢而出,波及整座山。 “轰隆隆……” 整座山陡然颤抖起来。 随即便是轰然一声,如山崩地裂。 一层封印被破开了。 骤然之间,整个“四季钟”笼罩的广袤大地上,甚至“四季钟”笼罩之外的区域,广袤的禾原大地上,四面八方,都有不同色彩的灵光自大地中显现出来,以身下的“借来山”为中心,构成了一座繁复玄妙的大阵。 四季灵韵,天时变化,皆在此处。 “咚……” 四季钟再次震响。 这次天地四季却不转了。 “嗯?” 天钟古神再次皱眉,惊诧比先前更多一些:“这是什么东西?” “古神说得很对,但也不全对。”宋游同样不急不忙的对他说道,语气平静而诚恳,“古神有四季钟相助,此方天地四时灵韵确已不在在下手中,只是以在下看,也不见得在古神手中。” “你在此处预先摆了大阵?” “非也,只是很多年前,在下曾行走禾州除妖,此处有一位妖王,乃是大地水泽灵韵化身,虽无上古大能的本领,却与当地几百里水网息息相关,难以剿灭,也难以封印,在下便在此处摆了一座阴阳四时法阵,封印于他。阵中阴阳不转,四时不变。今日正好用来对付古神的‘四季钟’。” 话音刚落,下方便传来声音—— “妖道宋游!我还以为真要被你镇死于此呢!没想到这么快便能重见天日!” 声音响动间,整座山都在颤抖。 像是要被山下之人掀翻了。 山顶的道人与穹顶的古神同时从各自身上收回目光,低下头来,循着声音,看向山底。 “天宫清缴? “你也有今天?” 有水自山底流出,隐隐汇成人形,看向天空。 原先这座阴阳四时法阵是用来镇压雪原妖王的,让他逃不开,也无法吸收灵气,要么慢慢消磨而死,要么等到很多年后,已经有了诛杀他的办法的后人来将他除掉,如今法阵被用来抵抗天钟古神四季钟的四季轮转之力,自然便困不住他了。 刚出世的雪原妖王显然已经从宋游与古神的对话中知晓了如今究竟是怎么回事,自然兴奋莫名。 “天宫古神,你先助我彻底破除封印,脱困而出,随即你我联手,一同将这道人诛杀于此,如何?” “……” 道人面无表情,站着不动。 天钟古神须发皆白,亦是一脸冷漠,面对着下方出世的大妖王,只是挥了挥手—— “轰!” 一道白光轰然打出。 雪原妖王刚刚凝聚出来的水源化身,在此一击之下,顿时又破碎成雾了。 “妖孽……” 只是毫无感情的两个字,从中透出的,却是天钟古神对于这位雪原妖王发自心底的轻蔑与不屑。 正儿八经的上古大能,天宫古神,一位大帝,岂会与之为伍? 天钟古神继续看向下方道人。 甩手一挥袍袖—— “咚……” 古老的钟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比先前更为震耳,法力与灵韵几乎化成实质,在天地间掀起狂风。 地上法阵亦是灵光大盛,覆盖三百里。 一方要四时听它号令,随意轮转,一方则禁锢四时,封闭阴阳,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天地间对抗。 明明都是天地玄妙,可实在过于强大,对抗争扯之下仍旧显出实质,便见天地间狂风肆虐,灵光碎火,四时混乱,满是二者相争造成的神异。 第六百六十四章 人间借力 大罗天,凌云殿。 仙气云雾之间,有威严的声音传出。 “战况如何?” “回禀大帝,天钟帝君与伏龙观当代似乎陷入了僵持。” “陷入了僵持?怎会陷入僵持?不是说天钟帝君的‘死钟’最克生灵活物、人道修士,‘四季钟’又专治四时灵法吗?怎么还会与伏龙观当代陷入僵持?” “老神也不知晓。” 老神君恭恭敬敬的回答着:“帝君为了更好的压制伏龙观当代的四时灵法,双方交手没有多久,就以四季钟隔绝了天地,现在以那座石山为中心,方圆百里都已被隔绝,神官天将们根本进不去,也看不见其中景象,只是双方久久没有分出胜负,同时根据偶然散溢出的一些天地波动、灵韵玄妙推断,双方应是陷入了僵持。” “石山?” “便是禾原‘借来山’。” “禾原?禾原不是一片平地吗?哪来的石山?”天帝顿了一下,“难道是当年伏龙观当代镇压雪原妖王留下的那座山?” “……” 老神君的声音也顿了一下。 过了一下才有声音传出。 “正是,正是那座山。”老神君声音恭敬,“天钟帝君闹的动静太大了。此前几百年间,他几乎从未显灵过,然而过去几个月他却在光州及其周边频繁显灵,很可能被伏龙观猜到他要下界,与之为敌,从而提前做了准备。” 老神君声音顿了一下。 “按理来说,伏龙观当代即使能与天钟帝君相抗,也不至于如此的轻松。老神猜测,其中奥妙很可能与当年之事有关。” “当年之事?” “这就不知晓了。当年之事如何,伏龙观当代是如何镇压雪原妖王的,只是周雷公全程亲眼所见。”老神君的声音一顿,又略有些紧张的补充一句,“老神也只是猜测。并无推责周雷公的意思。” “……” “……” “我有话要问你。” “大帝请讲。” “伏龙观当代为何知晓天钟帝君准备在禾州与之斗法?” “大帝怀疑老神?” “只是询问,你如实答便是。” “这……这……老神如何知道?何况大帝怎么确认他知晓天钟帝君准备在禾州与之斗法?若是伏龙观当代在禾州早有准备,他自然会挑选禾州以待帝君下界。而且他在禾州早有准备一事,也只是老神的猜测。” “那你既知晓伏龙观当代曾在禾原镇压妖王,为何不曾提醒天钟帝君?” “大帝与殿中诸位神君皆不曾想到,老神又如何能想到?” “……” 天帝沉默了下来。 殿中气氛似是有些压抑。 过了好久,才又有声音传出。 “之后又当如何?” “回禀大帝,双方陷入僵持,说明本领相差不大。然而人寿百年,神寿千年,人力比之神力向来后劲不足,禾州仍是距离天钟帝君道场所在的光州最近的地方,以老神所见,胜算仍在帝君。” “你去吧,朕要亲自去看。” “老神告退。” “……” 殿门大开,老神君驾云而去。 …… 眨眼之间,已是深秋。 光州雾山的秋景十分有名。 既因山上种满了枫树、铁杉、槭树、柿树等红叶品种,每到深秋,满山都会红遍,不同的树种红的时节和颜色又不相同,有的会呈现出鲜艳的血红色,有的则是火红色,有的只是黄中带红,让整片山斑斓而有层次感,笼罩在雾山常见的晨雾中,满山红遍又朦朦胧胧的感觉更是非同一般,同时也因为这里是江湖剑道圣地、光雾山的门派驻地,红叶美景之中,又添几分江湖气。 舒一凡刚一睡醒推开窗,便见到了这般雾笼红叶的绝美山景。 看似来到光州雾山已经十几年了,这般风景也应该见过十几次了,然而前面一些年他常常下山忙碌,为民除妖,山中红叶最好的观赏时期也就那么七八天,常常错过,就算不错过,一年也看不了多久,加上每年景色又都不相同,所以看腻是完全谈不上的。 在窗前一站,便出了神。 真是难得悠闲。 昨夜好似做了个梦。 梦见了先生。 人年纪一大,就爱做梦。 梦见先生倒是不算难得,却也不多见,当年那段旅程即使在他的生命里也算是很特殊的,这些年常常梦见过往与旧人,倒也梦见过不少次。 有时梦见当年。 当年的场景,当年的自己和先生,还有三花娘娘,一匹枣红马,对话行事又有些不同。 有时梦见近期。 自己一觉睡醒,或是在山中做什么,便有门人飞速来报,有一名年轻道人,带了一只三花猫,一匹枣红马,自称姓宋名游,乃是掌门的旧人,前来拜访,自己则匆忙穿上衣鞋,或是放下手中事情,前去相见。 又或是自己行于某处,山间路上,亦或是再去参加安清柳江大会,一不小心,便听见了马儿铃铛声,转身便是熟悉身影。 有时梦见将来。 大安十年,夏秋交际,自己前往逸州,在一座想象中的高山上,道观中,见到了正在喂鸡的道人与正在嬉戏的三花猫,枣红马就在旁边安静的吃着草。 只是梦中之事向来模糊,清醒之后便更会模糊,在舒一凡的梦中,哪怕是梦见当年,自己也最多梦见一名道人的身影,清楚知道他就是先生,却很少看得清道人的容貌。 昨晚的梦倒是稀奇。 一切都是如此清晰…… 先生的容貌,先生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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