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是如此了。 火堆上架着一口小锅,里头咕噜噜的,冒着粘稠的泡。 隐隐有醪糟的淡淡酒香传出,又有浓郁的甜香,水泡咕嘟之间,能看到小拇指指头那般大小的小圆团,还有几颗红枣与枸杞,点缀色彩。 猫儿趴在火光旁边,安心睡着觉。 道人靠墙盘坐着,手上拿着一把已然泛黄的苍耳,沿着猫儿头顶到脖颈,再到背脊,最后到尾巴,挨着挨着将苍耳放上去,连成一条线。 “嘶嘶……” 猫儿吸了吸鼻子,睁开眼睛,抬起头来,看了看锅中的醪糟小汤圆。 随即扭头,看向道士: “还没有好吗?” 说完才觉得怪怪的。 扭头看向自己背上。 “喵啊!” 猫儿如临大敌,跳了起来。 落地之后,盯着背上一条线的苍耳,又扭头看向道人,却见他还拿着一颗苍耳凑过来,要往自己身上放,顿时又一跳,跳得离他远了些。 “你做什喵?” 猫儿直盯着他说道。 “挺好玩的。” 道人微微一笑,放下了手中苍耳,又从旁边拿起勺子,在锅中搅了一圈,对她说道:“可以吃了。” “?” 猫儿顿时愣在当场。 看看被他舀起、盛入自己御用小碗中的醪糟小汤圆,汤圆滴滴儿大一颗,有种像是“为她特地量身准备的”的可爱感,看着就好吃,又扭头看看自己背上一长串的猫生大敌,三花娘娘人生头一次如此纠结。 “噼里啪啦……” 不知过了多久,火焰依旧燃烧,在破庙墙壁上透出火光,照得庙中影影绰绰。 外边风声越发凄厉渗人了。 三花猫终于将一身苍耳清理干净,也终于吃完了醪糟小汤圆,身上干净,肚里又饱又暖,有火光映着,有道人在身边,简直是猫生极乐。 此时她仰躺在火堆旁边地上,道人拿着苍耳伸手过来,她便高抬起手,小幅度又飞快的在他手上一阵轻拍,好像是在与他打架一样。 “啪……” 有一滴雨落了下来。 外面隐隐有动静。 猫儿停了下来,翻身而起,不再与道人玩闹,而是快走几步,走到离火堆更远门口更近的位置,往外看去,许久才回头: “外面落雨了。” “知道的。” “山里好像还有妖怪。” “不管它。” “庙子好像是漏的。” “没关系。” “唔……” 猫儿原地坐了下来,背朝道人面朝外头的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似乎情绪变化极快。 如此坐了许久,她才走回来,对道人说道:“刚才吃饭之前,三花娘娘做了个梦,梦到了以前我们在湖边。” “是吗?” “湖边和今天差不多,我们还是这么走,只是走了更远。绕着湖走了一圈。”猫儿对他说道,“不过今天没有马儿了。” “已经是大安九年秋了,不出意外的话,我们还有一年,就能回到道观见到马儿了。” “今天下雨,马儿会淋雨吗?” “三花娘娘在想这个啊。”道人微笑着说道,“马儿很聪明,会避雨的。而且这里下雨,不见得逸州也会下雨。就像这里是个阴天,但我们从镜岛湖边出发的时候却是晴天一样。” “是哦……” “是吧?” “还有一年就能回家了喵?” “也许……” 这一句话倒是让道人恍惚了下。 回到伏龙观,也算回家吧? 虽然那并非自己的来处。 自己所熟悉的世界还在更远的地方,哪怕是相对相似的世界,也在更远的未来,而这座道观本身能称作是家的依据又已经离自己而去了。 “唉……” 应当也是一处心安之处。 心安之处,便也算是家了。 道人抚摸着猫儿的背脊。 猫儿却是往回扭头,看他手上有没有拿苍耳,直到看见没有,又扭过头,用隔空取物之术把他身边地上的苍耳全部移到火堆里面去,这才闪烁着眼睛看向道人,放下心来。 “啪嗒……” 一滴水从房顶渗下来,落在庙中。 “真的漏了!” “无妨……” “要是今天我们在湖里不走,肯定不会淋雨了。” “是啊……” 若是今天没有离开镜岛湖,要么该在湖畔无边秋色里入眠,要么便该在湖中画船上安睡,似乎怎样都比现在要更好些。 然而却是不可如此—— 若是天宫真如宋游猜测那般,请来虚无帝君出面,虚无帝君事实上化身四位神灵,四位神灵之中,幻术、贪婪、惊惧他都毫无畏惧,对他威胁最大的便是这位梦神。若真按照他猜算那样,自己整整三月藏于湖中,藏于镜神梦里,天宫找不到自己,梦神也无法入自己的梦,若是他们早在今天前就做好了准备,应该已经找自己一段时间了。 镜神果然颇有几分侠气—— 开口挽留道人一夜,应是为了将道人留在镜岛湖边,依托梦境一道的造诣,要么出手相助,要么保他战败不死。 至于原因,也许是在水下同处三月,多了一些故人情谊,也许是朝夕以待,大抵看出了宋游是个什么样的人,也许是相信了宋游所说,愿意相信他也许真的有可能使得沉溺女婴之事不再发生。 总之都是好意。 然而镜神虽于梦境一道造诣极深,自身却道行浅薄,神力低微,远不及梦神,也不及天宫绝大多数正神,怎可让她亲身冒险? “在下困了……” 道人摇着头,笑着说道。 身体往下一些,找个舒服的姿势,靠着破庙墙壁,将眼睛一眯,正是秋寒天,破庙听雨眠,哪管外头风声雨声,妖怪窥探。 “轰隆……” 又有一道雷鸣响起。 闪电分叉无数,照出风雨形状,天空一片雪白,群山尽成剪影。 破庙在风雨中孤独屹立。 第六百七十七章 周雷公如遭雷击 荒山破庙,一梦从前。 道人身着一身道袍,拄着青玉似的竹杖,沿着街道慢慢走着。 街道十分宽敞,比不得长京中间将整个都城分为东西两半的那条天街,但除了那条彰显天朝威仪、帝都颜面的街道外,整个大晏也很难再找出比这条街道更宽敞的街道了。而这条街道在这座奇怪的城市中,却只能称作寻常。 道人缓步走着,边走边看。 路边一草一木,一砖一柱,一房一楼,每一个行走的人,来往的所有奇怪事物,虽然全都出自他的记忆,出自他的手笔,可是哪怕是画者自己看着自己亲手画下的、记忆深刻缅怀无比的事物,想来也会感触极深吧? 如此往前,过了大街,又是小巷。 穿过小巷,又到了河边。 这是一条穿城而过的河。 河边风景极好,既有宽敞洁净的大路,又有茂密树林与青青草甸,林中有古朴的亭台楼阁,又有依河直起的参天高楼,既像是一个精心设计过的风景园林,又像是一个极度繁华的摩天之城。 河边有栈道,道路软而不泞。 道人沿着河边走了一会儿,直到登上一座拱桥,便停了下来。 站在护栏边,满眼城河风景。 满眼都是熟悉的回忆。 道人就这么站着,陷入回想。 又好像在等待着谁。 忽然之间,天空一声巨响。 “轰隆!” 像是从这方世界之外传来,又像是就在头顶三尺处炸响。 “轰隆!” 巨响又是一声。 城市上空陡然出现了巨大的闪电,分叉无数,几乎占据了半个天空,映得哪怕正处于白昼中的城市也一片雪白。 天地间雷电神光一闪。 一道人影陡然出现。 来者身形挺拔魁梧,一脸威严正气,甚至看起来有些不好说话,穿着一身皂衣,刚刚出现时,身上还萦绕着雷电与神光,又在几息之间尽皆散去,恢复本身。 正是雷部主官周雷公。 周雷公落在拱桥的另一边,落地一眼便看向了桥上扶栏远眺的道人,眼神微凝,然而仅是片刻之后,他便看向了这方世界。 这方怪异的世界。 周雷公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可以洞察妖魔邪祟,可以明辨是非对错,瞬间从周边万物身上扫过。 “嗯?” 这位在如今大晏名声正盛、香火正旺的雷公不由皱起了眉头。 疑惑与警惕同时充斥心中。 却见前方道人转身,目光平淡。 “雷公,好久不见。” 道人语气也很平静,像是与故人寒暄。 对于周雷公的到来,好似也不意外。 “这是何处?” 周雷公皱眉问道,依旧警惕。 “雷公不请自来,到我梦中,到了又问这是何处,不觉得有些奇怪吗?”道人继续道。 “我知道这是你的梦中!你知道我会来?你刻意在这里等我?”周雷公直盯着道人,在道人的背后,亭台楼阁与河林并存,远方巨大的楼房像是深入了云中,与之相比,连雷公也显得渺小了,“这里有什么玄机?” “在下敬佩雷公品德,将雷公当做故友,因而特地在此迎接故友罢了。” “你既已知我会来此,定然也知我来此为何,又何必说这些?” “雷公为何如此警惕?” “知晓你的本领,自然警惕!” “雷公本身在凡间香火旺盛,神力已是强大,又擅长降妖除魔、代天降罚,如今还有天帝神权香火加持,有梦神暗中助阵,在下的梦中也成了雷公的主场,雷公应该胜券在握才对。”道人却是从容自若,对他说道,“何况此时只是故友闲谈而已。” “废话不宜多说。” 周雷公凝视着他,不愿耽搁,只沉声说道:“我知你本领,也知你品德,如今奉天帝召请,前来与你对敌,我只问你一句,你所行之事图谋究竟为何,若你能答一句只是重整登天路,此后不准无德之神上天,本官绝无二言,这就离去!” “若我欺骗雷公呢?” “你若能骗得过我,我也离去!” 周雷公声音铿锵,眼神锐利,既有一种没有任何虚假谎话瞒得过他的眼睛的自信,又隐隐有一点你说谎话我也离去的味道。 “……” 道人露出微笑,却是不答,反而转身,拄着竹杖往桥下走去,只传来声音:“既是故人,便随我走走吧,没有陷阱。” “嗯?” 周雷公顿时怒目圆睁。 只此一下,不知能吓死世间多少妖魔。 然而道人却已看不见了,只是拄着竹杖,慢吞吞的走下桥头,慢慢走远。 “……” 周雷公左右看了看,眉头紧皱,眼光闪烁,手中錾捶拿了又放,眼前道人却越走越远。 片刻之后,他还是跟了上去。 “本官看你有何玄机!” 周雷公面容沉凝,大步流星。 一身威严显于一举一动中。 不过他也没有放松警惕,而是一边走一边留意着这个稀奇古怪的世界,亦留意着道人的一举一动、每个神情。 道人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时而停步在路口等待,时而转头眺望远处,眼神唏嘘,隐隐透出感慨,像是在看一个许久未曾见面的故人故地,随即眼睛又透出几分回想。 周雷公眉头越皱越紧。 这无疑是个从未见过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中有熟悉之处,好比河边红木柱子、青瓦檐角又雕栏画栋的亭台楼阁,来往于街上行走的人的面孔,然而更多的却是感到陌生的地方,好比这宽敞又洁净的街道,脚下踩的地砖,路面下不知什么铺就的大路,路上穿梭之物,街道两旁再矮也有好几丈高的古怪楼屋店铺,不知名的灯光,高楼大厦…… 这像是一个虚假的世界。 像是道人早知他会来,特地为他准备的梦中幻境、折戟之处。 周雷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闭上了。 “吱呀……” 两个看起来十几岁的少年少女穿着奇怪的衣服、骑着一个套有两个铁圈的铁架子从他面前经过。 周雷公眼神锐利如鹰隼,微低着头,一眼就看向了两人的脚,看着他们踩着踏板转动轮盘,带动着一圈联系精密的链条,最后带动着后边轮子上的齿轮旋转,推动着这辆古怪的车往前走。 “……” 刷的一下,周雷公又扭过头。 街道与对面的距离在他眼中被迅速缩短。 对面站着一名漂亮女子,妆容精致,也穿着奇怪的衣服,那衣服没有扣子,她只是低头用手稍一整理,然后抓着一个东西,由腹部往下的位置往领口轻轻一拉。 衣服两排有无数小齿,在一个精巧铁物件的作用下,轻松而精密的卡拢在了一起。 “呜……” 小齿发出如是声音,即使跨过街道,也被他所敏锐捕捉到。 周雷公逐渐睁大了眼睛。 道人还在慢慢往前走,拄着他的青玉竹杖,不曾回头,也不曾与他说一句话。 这方世界显然是他刻意织造的梦,而他于此一道的造诣显然称不上深,这就像是一个预定好运行轨迹的虚化之地,所有人虽然都做着合理的事情,却是自顾自的,对于突然闯入的道人与周雷公视若不见,也完全不理会。 可他们所做之事,却全都是合理的。 “……” 周雷公跟在道人身旁,看见许多骑着古怪小车的人经过,随着道人一同,走过透明的水晶墙外,看见里头商品琳琅满目,又随着道人一同在小吃店门口停留,看着店中店主以古怪但是合理的手法做着自己从未见过的美食,然而所有已知食材的混合所传出的所有香味都是正确的、真实的、合乎常理的。 这些都瞒不过他。 道人时常在路口停留,路口有灯,只在灯变成绿色才会同行,所有人与路上穿梭之物都是如此。 崭新的世界。 靠右通行。 周雷公逐渐慌乱。 这无疑是个虚幻的世界,是在道人的梦中,周雷公能清晰感受到自己正在道人的梦中,若是自己愿意,现在就可以离去,或是将道人营造出来的这个虚化世界给打破。 可这又是一个如此真实的世界。 所有未知的新兴事物,只要是自己看得懂的,全都是古怪、新奇但又合理的! 周雷公名捕出身,以此为神,成神之后二百年间,降妖除魔,对敌无数,慢慢由弱到强,本就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又不知见过多少妖魔鬼怪营造的幻境虚妄,比之更生动真实的有,比这更光怪陆离的有,却绝没有这样,既奇怪至极,又真实至极的。 怎会有人能编织出这般虚假? 周雷公越发慌乱,越发震惊。 道人走过一间学塾,走了进去。 门口有人守着,穿着古怪制服,像是守卫一样,却看不见他们,也没有阻拦。 道人走过一片宽敞场地,其中许多孩童或是在玩闹,或是在做着一些整齐奇怪的动作,道人又走向前方楼房,走上楼梯,在二楼靠近楼梯的一间教室窗口前停下来,站着不动,看着里头景象。 许多孩童正在翻书。 道人盯着里面,一动不动。 周雷公与他看的却不同—— 有孩童起身关窗,窗户不往外推,而是平移的,沿着下方既定的轨迹运行,又在孩童一掰之下,咔的一声锁上。 年老的女先生在一块漆黑的墙壁上用一根白色的笔写字。 书本上黑色的文字与彩色的图像。 “……” 道人转身离开了。 周雷公随之离开。 出了学塾不远,有一栋很大的楼,修成了圆的,颇为精巧,楼下墙壁则是透明的,远看像镜子,近看是琉璃。 周雷公随着道人从前面走过,看见里面摆满了架子,架子上是一本本书籍,许多人来来往往,随意进出,就地就能阅读,根本没有人会去打扰他们,问他们收钱。 只是…… 大多数书都没有名字,书封上一片空白。 除了极少数。 周雷公眉头再次一皱。 皱完眉头,才反应过来,自己该在发现所有书都有书名与内容时才皱眉才对,怎会发现了漏洞,反倒皱起了眉? 周雷公沉下心神,想上前质问道人,他的幻境终于有了漏洞,可到了嘴边却变成了—— “为何这么多书一片空白?” 这是他沉默跟随、审视观察这么久以来,对道人说的第一句话。 道人亦第一次转身,回头看向他,满脸微笑。 “因为那些书,在下都没看过啊。” “……” 周雷公顿时如遭雷击。 第六百七十八章 是天下百姓的神?还是天宫天帝的神? “这里……这里是哪里?” “是在下的梦啊。” “你是谁?你从哪里来?” 向来镇定威严、久负盛名的周雷公也不禁慌了,慌而惊乱。 道人却是依旧从容,面向他说:“雷公不是早就知道吗?在下姓宋名游,伏龙观当代传人,师父取字梦来。” “梦来……” 周雷公与他对视,不由沉默了。 沉默之间左右扭头,看向这个世界,几次三番欲言又止,终于开口:“为何本官一路走来,不曾见到流离失所之人?” “这样的人已经很少了。” “便是有了?” “自然是有,很少,很少很少,少到已经很难看得见了。”宋游站在路边,与雷公对答,“这种人未来也不会彻底消失。” “为何?” “因为有些人之所以流离失所,与自身是否具备丰衣足食的能力、社会是否允许他们丰衣足食无关。”道人微微一笑,“哪怕完全可以丰衣足食,他们也还是会选择流离失所,这样说,雷公相信么?” “……” 周雷公并不回答,只是再次看向四周,再次问道:“为何本官也从未见到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之人?” “这不该是神灵所希望的吗?” “……” 周雷公再度沉默。 双方对视着。 “这里到底是哪里?怎会有这样一个世界?”周雷公沉声问道。 “雷公想象不到这样的世界,这很正常。”道人没有直言回答,而是说道,“很多年前,世人居住在山洞中,茹毛饮血,也想象不到未来会有大晏这般纵横几万里的庞大国度,想象不到会有长京这般繁华如梦之地,想象不到如今世人遵循的礼法,想象不到出门花一点银子,就能租上一辆车去往长山赏杏花,更想象不到,深更半夜也能让小贩将红柳羊肉串送到自己家中。” 道人不禁眯起眼睛,顿了一下: “纵使最擅推演卜算的天算师祖,想来也不见得能看破遥远的未来,哪怕是天道自身,也不知千百年后会是什么模样,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 “你想说……” 周雷公看向道人,不知为何,嘴唇与喉咙都变得很干:“未来的天下,很可能会是这样?” “还是那句话,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道人声音仍旧淡然,“不过在下希望它会变成这样,最起码它比现在更好。也更让在下所熟悉一些。” “这便是你所欲行之事?” “雷公可曾听说过《蔡医经》?” “蔡神医所作那部医术?” “蔡神医医术通神,德行无双,已然参悟医理病论的大道至理,欲将之著成医经,从此让世人患病之时,知晓为何患病,应当如何对症下药医治,而非胡乱惊慌惧怕,乱拜神灵。医经几次问世,皆遇大劫,若非失火,便是山洪,直至在下插手,请求北钦山蛇仙亲自看管,这才使得医经问世。”道人对他说道,“以雷公见识,定然知晓,这类事情,天下其实屡见不鲜。” “……” “一朝天下一朝皇,一朝天下,一朝神灵。”道人长叹一声,“如今世事长河滚滚向前,天宫神灵还停留在之前,事实上已经成为了天下与生灵的阻碍。” “……” 周雷公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雷公定然知晓,在下打着重整登天路、清理天宫无德神的旗号,其实所图更大,雷公或许觉得,在下是以此欺瞒了天道,也欺瞒了天下众生,其实不是。”道人摇着头,不管周雷公的沉默,继续说道,“事实是,在下在云顶山上与天长谈,耗时一季,说服天道,这才行此大事。” “果然……” 周雷公深吸一口气,这才说道:“不止重整登天路、清理无德神,你还要对满天的神佛下手。” “是!” 道人答得坦然,语气肯定。 只是这时周雷公的心绪却已经截然不同了。 若是刚到这里时,道人说出这句话,周雷公定然毫不犹豫,拿起錾捶就要召引满天雷霆,可此时他的心中却一片惊乱,身处的这方世界给了他无比强烈的震撼,颠覆了他的认知,使他早已不复刚来时的沉稳笃定。 气势汹汹前来责问道人的依据,在这方世界面前,也显得那么微不足道,轻而易举就被掀翻了。 “便需请问雷公,是人间百姓的神,还是天宫天帝的神?” “你欲如何?” “重整五条登天路,天宫无德之神力量便去大半,剩余的挨着清理。没了无德的神灵,对于人间的胡乱管辖便也少了大半。然而一来人心易变,神心也可能会变,有的神灵以德行登天,不见得会一直维持德行,这点雷公再清楚不过了。二来神灵长寿,多有古老迂腐而守旧者,却不见得非得坏心才能做坏事。” 道人对他说道: “在下并不对神灵斩尽杀绝,也不彻底封死登天路,更不斩断天宫与人间香火信仰的通道,然而天宫神灵与凡间的联系、神灵掌有的权力却都应该受到削减与限制。” “……” 周雷公没有回应。 最后这一句话,听来温和,细品字缝之间也见不到多少血腥气,然而若是实现,对于天宫神灵,仍然近乎于一场大劫。 以大晏人求神拜佛时的务实,若是天宫神灵与凡间的联系受到削弱,神灵掌有的权力受到限制,时间一长,凡间百姓对于神灵的信仰广泛度与虔诚度都将受到影响,香火愿力少了,神灵自然也会越来越少。 时间一久,大部分神灵或许都将消失,只有少数或是极具德行,或是身掌要职,或是名声极大的,可以存留下来。 只是称不上灭顶之灾罢了。 若是时间更久,谁也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周雷公身为神灵,当了二百多年神,有心开口,想为神灵说点什么,或是争取一句,或是辩解一句,可看着身边这方世界,开口时却变成了:“那神灵以外呢?” 宋游知晓他问的是妖魔鬼怪,问的是修行法术,问的是山间自然出现的精灵,问的是一切足以在世间留下传说的超凡事物。 “世界自有答案,时间自会给出。”道人回答着说,“顺其自然。” “世界到这一天……” 周雷公左看右看,不禁问道:“又要多久?” “大晏商贸经济发达,长京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层出不穷,若是后朝能承接大晏,即使有神灵的管辖,两千年内,也定然会慢慢变成雷公想象不到的样子。若无神灵胡乱插手人间发展,则只需要几百年。” “几百年……” 周雷公喃喃自语,随即问道:“伏龙观不求长生,与凡人同寿,又代代不同,我能相信你,可若是天宫神灵受到削弱,你如何保证未来的伏龙观传人不会对天宫神灵斩尽杀绝,或是藉此掌控天宫众神,做神灵之主、天帝之帝?又如何保证在你走后,世界与天宫会照你所想的走下去?” “雷公所言差矣。伏龙观是一种传承,然而传承的却不是道行法术,而是一心为民,被苍生拥护、天道眷顾的思想德行,若失了这些,伏龙观便也失去一切了。” 宋游说着顿了一下: “雷公所想,也是天道所想,雷公所惑,也是天道所惑,因此天道与我寿元五百,好让我看到那时的人间。” “五百……” “在下没有别的本领,无法生造出这诸多事物来,然而在下曾亲眼见过这般世界,知晓它该是什么模样,该如何通往,因此在通往它的诸多‘道路’们出现时,能给它们一些帮助,也许能让它来得稍快一些。”宋游十分诚恳的说道。 “难怪天道给你五百阳寿。” “正是。” “……” “雷公,如何?” 道人与他对立,平静问道。 “轰隆……” 天上又开始打起了雷。 闪电分叉无数,密密麻麻,布满了半边天空,将整座城市映得雪白。 不知不觉间,头顶已布满了乌云,乌云中雷蛇电龙狂放扭动,蕴藏着万钧的雷霆之力,只需雷公一招手,就能被招引下界。 这是梦神为周雷公准备的势,以助他对敌取胜,又像是梦神对周雷公的催促。 “吱呀……” 又有人骑着车从他们身旁经过。 “君受民众拥戴,又受天道信赖,某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 周雷公叹息一声。 “只愿这番光景早些到来,只愿那时周某还能在天上一观,真有那天,即使烟消云散,也无憾了。”周雷公如此说道,“只是今日周某并非独身而来,周某去后,先生还需问过那一位。” 说完再次转头,看一遍这方世界,这次看得更加缓慢而仔细,目光复杂。 “轰隆!” 一声惊雷响,神光一闪。 周雷公已消失于道人梦中。 道人不由得抬头看天。 无声无息间,天上乌云散去,雷电尽消,露出原本的天空,却又有佛光万丈。 两尊佛陀居于云端,俯瞰世间。 “……” 道人不禁眯了眯眼睛。 周雷公已然强大,还有天帝神权香火护持,加之梦神相助,竟还从西天调请来了两位佛陀,真是谨慎。 “阿弥陀佛,贫僧法号持灯。” “阿弥陀佛,贫僧法号明彻。” “原来是持灯佛,明彻佛,在下宋游,有礼了。”宋游行礼道,“雷公已去,两位佛陀意欲如何?” “此非贫僧该留之地。” “此非贫僧该行之事。” 两名佛陀双手合十,低头说道。 “听闻伏龙观当代游历天下二十年,二十年后便会回山,如今已剩不到一年了。”持灯佛说道,“待尊驾回到阴阳山后,我主愿亲往阴阳山,拜访尊驾,相谈未来之事。” “这是佛主的意思吗?” “我主定有此意。”持灯佛道,“即便我主不来,我等定也愿来。” “不知可否?”明彻佛问。 “恭候大驾。”宋游说道,“在下对于西方极乐世界也很感兴趣。” “贫僧以前也以为,极乐世界在西天,现在看来是在人间,未来人间。”明彻佛闭目说道,“此番应多谢尊驾指明大路。” “然而佛国与天宫一样,并非人人同心同德,尊驾所行之事,艰阻重重,还请万事小心。”持灯佛行礼说道。 “恭送二位。” 宋游表情始终平静。 这二位倒不一定都是有大德行之辈。只是他们乃是天宫调请来的,如今周雷公已去,他们已没了再动手的理由。就算动手,也已经没有任何取胜的希望了,反而有可能折在此处。 当然—— 宋游更愿意相信是德行,而非衡量。 “尊驾保重。” “贫僧告辞。” 无声无息间,天上金光也散去。 “……” 道人却并未立马离去,而是从天上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这方世界,随即迈开脚步,拄着竹杖,继续沿街行走。 入眼所见,熟悉又陌生。 阔别多少年了呢? 真是不愿醒来啊。 “唉……” 道人叹了一口气,拄杖转身。 身影消失在原地。 梦境轰然破碎。 第六百七十九章 今日的周雷公仍是百姓之神 风雨山林中,有山妖窥探。 雷声滚滚,闪电常明,山妖亦是战战兢兢,却忍不住心中贪婪,时常躲在树后,望向那座雷电风雨间的破庙。 “轰隆!” 雷电忽然照亮了半边天空,映得整片大山都亮如白昼。 山妖身体一颤,本能抬头看去。 这一眼却更让它惊惧了。 只见夜空之上满是神灵,全都生得高大威猛,神光护体,手持雷兵,俱都低头,看着庙中,如临大敌。 山妖即使从未见过这些神灵,却也一眼就能猜出,这些便是传闻中的雷公,任何一位都是天下妖魔鬼怪的克星,属于只要见到就会本能的惧怕那种,此时却全都聚在了这里,盯着那间小破庙。 那间自己也在窥探的小破庙…… 山妖本就惧怕,此时更害怕了。 好在天上没有一人看向它。 “轰隆!” 天上雷公中陡然又多了一位。 这位雷公身着皂衣,萦绕着满身神光与雷霆,无论是神光与雷霆都远胜于身旁的雷公们,生得一脸威严正气,带给山妖的近似于本能的恐惧战栗感也要远强于其他雷公。 只是这位雷公出现之后,却没有久留,只停留了一瞬,便消失在了雷云之中。 “轰隆隆……” 雷声有如天上战车碾过。 山妖透过密林枝叶悄悄往天上看去,见到其余雷公也一个接一个离去,其中还有人朝自己这方投来了目光,它连忙低下头,匍匐在老树根下瑟瑟发抖,装作是在避雨。 过了片刻,无事发生,这才抬头。 天上已然空空如也。 不见神光,不见雷公,就连电闪雷鸣也没了,一下只剩秋日的小雨,打在密林山间淅淅沥沥,安静得令人安心。 山妖再站起来,伸长脖子,看向远方山路旁边那间破庙时,感觉破庙中住的已不再是一名路过的普通道人了,而是一个拥有极强伟力的神灵或是一个化作人形的恐怖妖魔,就连庙中透出的隐隐火光都变得让它心悸起来。 …… 道人醒来之时,庙中火光仍在。 火光不盛,大多集中于石块堆成的小灶中,映得石块格外明亮,出了小灶之后就很分散了,打在对面的墙上只是昏红。 秋雨也未停歇,不断漏进庙中来,已在前面地上积了一小滩,旁边准备的干柴也被打湿了两根,倒不影响火光传来的暖意。 一只三花猫端端正正蹲坐在道人面前,盯着庙门外黑洞洞的山林,正在为他认真守夜。 “三花娘娘还没睡吗?” 道人睁开眼睛,如是问了一句。 “!” 猫儿这才闪电般转头,却是一脸严肃,盯着他看了两眼,这才问道:“道士你睡醒了吗?” “暂时醒了。” “暂时没睡。”三花猫对他说道,“刚刚你睡着的时候,外面突然来了一只妖怪,在不远的地方躲着看我们,三花娘娘正准备出去一趟找它的时候,天上又来了好多雷公,燕子说所有雷公都来了。他在外面守着,三花娘娘在里面守着。” “多谢你们了。” “刚刚雷公又走了。” “知道了。” “雷公来做什么?” “来拜访在下。” “怎么没进来?” “雷公身份尊贵,山庙太简陋了,自该在一个更好的地方招待它。” “怎么又走了?” “自是拜访完了。” “唔?” 猫儿歪头把他看着,满脸疑惑。 “现在大约什么时候了?” “晚上。” “几更时分了?” “晚上。” “回先生,大约快五更了。”头顶上传来燕子的声音。 “外面在下雨呢,你还是进屋来吧,你们也不必守夜了,趁还没天亮,先睡一觉,明早还得早起赶路,前去无边山。” “燕安就在房顶,这里有一丛树枝,若是无风吹动,刚好能挡雨。”头顶的燕子继续说道。 “你睡吧,三花娘娘天亮再睡。” 三花猫也终于站起身来,放心的伸了一个懒腰,站起来左右看了看,又起身走到柴堆旁边,一边仰头寻找庙顶滴水之处,一边伸出爪子拨弄柴堆,避开漏雨之处,这才又走到火堆旁边趴下来。 “在下昨夜做了一个梦。” “梦见三花娘娘了喵?” 三花猫几乎是想也没想的问道。 “没有。” 道人摇了摇头,坦然回答,觉得猫儿的情绪真是直白。 “那梦见了什么?” “梦见了在下的故乡。还有一个奇妙不可思议的世界。”道人对她说道,“三花娘娘多半会喜欢。” “阴阳山喵?” 三花猫趴着打呵欠,听他说没有梦见自己,就已经没有那么感兴趣了,只是她本身就喜欢接道人的话,本身就有好奇心,此时道人又愿意说,她便也随口附和他两句好了。 “在下是年幼时被师父捡上山的,并不出生自阴阳山。” “那是哪里?” “我也不知道。” “也是一个小庙喵?” “也许。” “你不睡喵?” “这就睡了。” “你睡吧,三花娘娘和燕子会守着你。” “多谢你们。” 道人依然盘腿坐着,背靠着墙,映着火堆,再度闭上了眼睛。 说来也奇妙—— 想到外面满山风雨,呜咽萧萧,庙宇中却亮着彻夜的火光,有一个毛绒绒的小东西守在身旁,还有一只燕子在房顶望哨,是连雷部正神齐至也没有离去的,莫名便也多了一种安心感。 哪怕知晓其实没有用。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响起了咕噜声,传出醪糟的淡淡酒香与浓郁甜香,是三花娘娘在热早饭了。 再度睁眼,已是天亮。 风停雨住,满山秋雾,巨大的丹顶白鹤张开羽翅,穿出团雾,飞向远方。 “三花娘娘。” “喵?” “若是见到下方有宫观庙宇,便停一下吧。” “去做什么?蹭饭吃喵?” “我们还欠一位故友三炷香,已欠了许久了。”道人的声音在天上传来,伴随着仙鹤翅膀扇动的风声,“早就该去还了。” “知道了。” 仙鹤越飞越远。 …… 大罗天,凌云殿。 雷部主官周雷公正面临天帝的问询。 “战况如何?” “回禀陛下,臣未能击败伏龙观当代。” “为何?你有朕的神权香火护持,又有梦神相助,还有西天两位佛陀助阵,怎么会败?”天帝沉声问道,“听闻你与伏龙观当代早在多年前就已是旧识,难道徇私不成?” “回禀陛下……” 周雷公对天帝的语气比天宫其它古神大能要更恭敬一些,却也仍然平静,不似人间臣子对帝王那般小心翼翼: “臣进入伏龙观当代梦中,一番对谈调查,发现伏龙观当代的目的虽然不止是‘重整登天路、罢黜无德神’这么简单,然而却也依旧是一心为民,仍是‘上顺天道,下应民心’之事。臣是雷部主官,职责乃扬善惩恶、缉贼除凶、斩邪除魔、监察众神,然而伏龙观当代既非恶人,所行也非恶事,更非无德,臣依职责天条,无法对其缉捕。” “大胆!”天帝闻言不禁大怒,“你本是我大晏臣子,亦是天宫神灵,是大晏后人将你封为天宫神灵,是朕念你正直,将你提为雷部正神乃至主官,而今命你下界除妖,调动香火为你护持,你竟临阵退缩,你对得起朕吗?” “陛下……” 周雷公行礼低头,声音沉稳:“让臣死后为神的,乃是天下百姓,臣只需对得起天条律法,对得起天下百姓即可。” “……” 天帝沉默了下。 “伏龙观当代正往东方无边山去,这是最后的机会,若是无法阻挡,五条登天路一旦都被他所掌控,从今往后,世间谁人可以登天成神就不在天下百姓的控制下了,甚至于他下一步就是插手天宫神道,插手神权,后果不容估量。”天帝再度说道,“朕如今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下界阻拦于他,若是能成,今后的你可与火阳帝君平起平坐,任选十州香火,永世皆可享用。” “……” 与火阳帝君平起平坐,便不再是天帝之臣,任选十州无主香火,若都选大州,便已是天宫所能收到的一小半了,即使自己如今在人间名声大盛,香火兴旺,也不能与之相比,若天帝真能兑现,加之自己原先在人间的香火,简直不可想象。 真是很有诱惑力。 周雷公摇了摇头。 若是自己还活在人间,哪怕正直依旧,怕也不见得能抵挡这般诱惑。 可惜如今已然成神。 死过一次,抛了浊躯,成了神灵,哪里还有凡人那么多的欲望追求? 可惜自己见过那般世界。 但凡因为百姓而成就的神灵,因为百姓的崇信供奉如今才能站在这里、因为百姓的美好愿景才能坐上这个位置的神灵,没有谁可以在见过那般世界过后,仍然拒绝它的到来。 更无法亲手阻止它的到来。 那才是一种莫大的背叛。 “辜负陛下信任,陛下要责要罚,悉听尊便。”周雷公沉声对天帝说道,“臣便不在此久留了,先行告退。” 说完行礼,转身离去。 三月之后,无边山登天路也被重整。 第六百八十章 南画寒夜 平州以南多有大山。 初冬时分草木凋敝,世界枯黄,山间道路上时而传来骡铃之声,有穿着厚衣裳的行人行走。 道人也穿着厚衣裳,拄着竹杖,走在山顶上,时不时停下来看一眼远方。 身边一只猫儿紧紧跟着。 一只燕子停下来休息。 一行刚刚从白鹤背上下来。 “现在五座山我们都去过了,之后又去哪里呢?回逸州喵?”猫儿边走边问。 “还不急。” “还不急!” “自然。” “要等到明年秋天喵?” “夏秋交际即可。” 道人一边看着开阔风景一边说道。 如今五条登天路都已重整完毕,金灵官被灭杀,周雷公被说服,直属于天帝的力量已然不复存在。上古神灵中,火阳帝君重伤闭关,差不多也是表明了态度,天钟古神陨落,虚无帝君象征性出了一把力,道人也没对他赶尽杀绝,双方已有默契。借着重整登天路的由头,天宫无德之神的力量已去一半,主要便剩下四方四圣。 也是将他们罢黜之时了。 这才该是一场恶战。 “走不通了!” 三花猫跑到前面去,回过头来看他。 “下山吧。” 道人换了个方向,穿过密林,往山下正常行走的道路上走去。 猫儿对此早已习惯了。 一人一猫忽然从山林中穿到路上。 “哎呀!” 路上一名牵着骡子的中年商人大惊,连忙往与他相反的方向跨出两步,做出防备姿态,露出害怕之色,待看清是名道人,这才略微松了口气。 “先生是人是妖?” “自然是人。” 道人站直与他行礼:“吓到足下了,是在下失礼,还请见谅。” “先生怎么这么突兀的从林子里出来?也没什么别的动静。我还以为是山间匪人,或是妖怪野狗呢,吓了一大跳。”商人惊魂未定的指责道。 “……” 道人却是对他笑笑,转头一看,指着前方山间隐隐透出的一间庙宇问道:“那可是一间庙子?” “当然是庙子。”商人有些气,却也答道,“先生想在那过夜?” “庙中可有供奉雷公?” “正是一间雷公庙。” “哦?” 宋游颇有些惊讶,露出笑意:“专门的雷公庙?” “正是。”商人答道,“平州本就多有大山,又多有仙神妖鬼之说,如今世道不太平,各地都有妖鬼出没,这条山路几十里无人烟,自然要建一间雷公庙,以镇山中妖邪。” “原来如此。” 道人点点头,倒也合理。 “前面不远就是南画了吧?”宋游与商人随意闲聊着。 “还有二三十里路。” “倒也不远了。” “先生也去南画?” “差不多。” “若是走快一些,能在天黑前到。” “随缘即可。” “那我可得先走一步了。到了晚上,这山路上鬼哭狼嚎的,可不安生。”商人如是说着,看看这名总觉得有点不一般的道人,还有他身边那只总仰起头看着自己、表情像是会说话的漂亮猫儿,半提醒半警告的说道,“若是先生今日走不到南画,就在前方雷公庙中、或是路上随便找个地方过夜即可,这里离雷公庙近,那个庙子十分灵验,若有妖鬼敢在这附近作乱,必被雷公打死。” “多谢足下。” 道人微微一笑,保持着步速,不急不忙,看着商人与骡子越走越远。 大约一刻钟后。 山路旁边有庙宇。 果然是一间雷公庙,就连庙门两旁的门联也有几分熟悉: 好大胆敢来见我; 快回头切莫害人! 往里一看,一排雷公像。 近几年新修的庙宇,梁柱红漆都还比较亮,里头神像也都是新的,当先正中一位,身着皂衣,高大威猛,满面正气,不是周雷公还有谁? 道人跨步进去,光线一暗。 手中多了一把香,身边多了两道人。 香分三份,一人三炷。 道人拿着香站在神台前,打量雷公神像许久,这才晃了晃香。 “……” 无声无息间,香便燃了。 一缕青烟自手中袅袅飘来。 身边同样飘起两道青烟。 道人神态恭敬,拜了三拜—— 这三炷香本该在三个月前。 实在怪不得在下来迟。 要怪就怪三花娘娘。 实是三花娘娘的白鹤飞得太高,常入云中,看不清楚,又飞得太快,让人眼花,来不及看,从荒山破庙一路飞往无边山,一路飞去竟也没有在路旁看见任何一间宫观庙宇,无边山枯坐三月,又飞回平州,却是直到现在才在下方山间看见有间庙子。 道人心中如是想着,将香插进泥方。 转头看看两边。 左边燕子少年同样神态恭敬,对着这位雷公上香。 右边身着三色衣裳的女童一脸严肃,同样学着他的模样,对周雷公拜了三拜,随后将香插进泥方,又微微将头扭过来一点点,用余光打量着道人接下来的动作,准备继续学习。 见到自家道士没有别的动作,感觉到自家道士的目光,她才将头扭过头,与道人对视。 女童自然不知道人在想什么。 道人也不知晓猫儿的心思。 “走吧。” “走吧!” 道人拿起竹杖,转身往外走去。 “篷……” 女童瞬间化为猫儿,跟在身后。 少年也变成燕子,扑扑飞出庙宇。 前方还有二十里路,便到南画。 “三花娘娘可还记得当初南画那家客栈怎么走?” “三花娘娘不记得。” “三花娘娘不是记忆超群吗?” “那道士记得吗?” “不记得了。” “你不聪明。” “……” 一行人很快消失在了山路之间,只留九炷香插在庙中神台上,缓慢燃烧。 忽然庙中神像睁眼,满面威严,随即陡然一吸,九炷香瞬间放出亮红的光泽,由上到下,竟是瞬间就已烧得一干二净,燃出烟气如线,全都飘进了神台正中央的神像中。 …… 道人循着记忆进城,按照记忆走,找了几圈,问了几遍,终于来到一家客栈门口。 冬日天黑得早,此时天已黑了,客栈也已关了门,不过依然可见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还有里头隐隐的说话声。 道人提着灯笼,照亮招牌。 “静福客栈。” 褡裢中露出一颗猫儿头,替他小声念了出来。 道人低头看她。 “刷!” 猫儿头瞬间就缩了回去。 道人又提着灯笼往旁边走了两步,照亮店铺侧面挂着的店招。 “神仙汤饼。” 猫儿头又探了出来,替他念着。 道人一低头,她又缩了回去。 “……” 宋游摇了摇头,继续看向上边。 这是一块长方形的店招,神仙汤饼四个字从上往下,不过不知是不是后来整个南画卖汤饼的店家都将汤饼的店招换成了“神仙汤饼”,光是一个神仙汤饼的店招已经不具备竞争力了,于是静福客栈又在上面挂了一个更短一些的店招,上面写着: “正宗!” 猫儿声音小而铿锵。 道人低头看去,却见她在褡裢里缩得好好地,并未探出头来。 应是猫儿视力敏锐,方才灯笼放在下边,就已经看到了上面写什么字,此时察觉到道人的动作,便念了出来。 “啪……” 道人轻轻拍了拍她,走上前去,敲响了房门。 “笃笃……” “谁呀?” 里头很快传来声音。 “住店。” 道人回答着说。 “……” 里头有些窃窃私语,听不太清,只隐约听到“这么晚了”、“总不会”之类的小声嘀咕,但也传出脚步,逐渐往门口靠近。 门口的光也明显变得更亮。 “吱呀……” 一声有些酸涩的开门声。 客栈大门被打开了。 里头站着一名中年人,粗粗一看,和记忆中当年那位店家年纪差不多大,掌着一盏油灯,有些警惕的看向道人,又看了看他的身后。 “先生一个人?” “是。” “怎么这么晚了才来住店?” “在下从北边过来,天黑前才到,踩着关城门的时候进的城,找客栈找了一会儿。”道人无奈也如实的说道,“这天黑得太快了。” “谁说不是呢?到冬天了!”店家放下心来,让开了路,“先生快进来吧。” “多谢。” 道人一边挎着锦袋,一边挎着褡裢,走进客栈之中,环视一眼。 进门正是客栈大堂。 里头重新修缮过了,比起记忆中,似乎板凳、地面与梁柱都要新一些,不过大体布局还是相差不多。此时看似天已彻底黑了,其实不晚,大堂中还有一桌客人正坐着吃饭,有一盏油灯放在高处。 店家关了门,吹熄了手中灯。 “小店头房、稍房和通铺都还有,先生要住什么房间呢?” “要一间稍房。” 宋游停顿了下,稍想了想:“在下喜好左边,如左边那间还空着,那就更好了。” “先生有所不知,小店总共两间稍房,左右各有一间,左边那间乃是曾经神仙住过的,许多慕名来小店住宿的人,都喜欢住在那间,说是想要沾沾神仙的仙气。”店家倒是没有奇怪,或许是觉得道人有点奇奇怪怪的偏好本就正常,或许是觉得这名道人也是有所听闻,以一个较为委婉的说法想要与神仙住同一间,随即指着大堂中那桌人对道人说道,“今日先生来得不巧,这间神仙房已经被这桌客人抢先了。” 宋游闻言转过头,又看了眼这桌客人。 总共四个人,看打扮都不普通,此时面前每人一碗,正是南画县有名的汤饼。 “那便住右边那间吧。” “住几天?” “只住一夜。” “好嘞……” 店家很快便给道人开好了房。 “先生可要吃点什么?小店的汤饼最是出名,就连神仙吃了都说好,因此得名神仙汤饼,整个南画县的汤饼铺子都因小店改了名字。到小店的客人就没有不吃的。”店家说着顿了一下,咧嘴一笑,“这天气吃碗热气腾腾的汤饼最是舒服不过了。” “那便来两碗吧,在下放完东西下来端。” “两碗?” “是……” “好嘞!” 店家没说什么,答应得爽快。 道人便端着油灯上了楼。 所谓稍房,放在民居之中,本是指用于堆放稻粮的屋子,后来主要用来指离内室远一点,不那么重要的房子,若放在客栈旅店之中,便是用来指较为普通的房间,与头房、官房相对。 十几年前就住的稍房。 可惜没能住到同一间。 “……” 道人想着也不禁摇头笑笑。 没想到自己多年前夸赞一句的汤饼成了远近闻名、据说新上任的郡守知州都要特地来吃不说,就连曾经住过的房间都变成了神仙房,反倒自己想旧地重游得彻底一些时,还住不进去了。 倒也是有些奇妙。 放下锦袋褡裢,任由猫儿跑出来,道人对她说自己下去端汤饼,让她在房中莫要乱跑,便又下楼去了。 木质楼梯,不知修没修,走起来也嘎吱响。 隐隐听见下方有说话声。 “整个南画县谁都知晓那位神仙,当时城中这位李大官人,便是在神仙的劝解惩戒下,这才弃恶从善,有了如今的李大善人。后来听说,这位神仙在别处也多有神仙事迹,是很了不得的神仙,因此平州新的郡守知州上任,都得绕到这里走一圈。这却是骗不了人的。” 是那店家在与那一桌客人讲说。 “神仙模样?那小人可就记不清了,那时小人还小,店铺乃是家父家母在操持,只听家父说,神仙是个道人,长得年轻,生得不凡,带了一只花猫和一匹枣红马,那三花猫十分机灵,枣红马更是不凡,连缰绳也不需要,怕也是有灵性的。别的很多地方都有这位神仙的传说,也都带着一只花猫和红马,也有的地方传成别的颜色的猫和马,多半也是会变化的。” 店家讲得认真而熟练,怕是不知讲了多少遍了。 店中客人却是第一次听,听得专注,不时好奇询问两句,眼中尽是向往。 直到道人走下来。 “先生莫要着急,多等一下,内人正在给先生煮汤饼,那面得现扯。”店家扭头笑呵呵对道人说,“要是觉得外面冷的话,回房也行,等好了小人给先生端上来就是。” “无妨。” 道人亦是一脸微笑。 这位店家的热情好客倒是与他的父亲一脉相承。 第六百八十一章 不觉变化甚大 店家与大堂中几位住客讲了一会儿,宋游也坐在旁边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待得店家将过往神仙与汤饼之事讲得差不多了,几位住客面前的汤饼也吃得七七八八了,进入了低头喝汤的阶段。 店家又去后厨看了眼,回来告知道人,还得再等一等。 “无妨,无妨。” 道人仍是如此说道,十分和气,随即顺势对他请教:“方才听店家讲起城中有位李大善人,当年是个恶人,与神仙有些渊源,却不知如今传说中的神仙已离开南画十七八年,那位李大善人又如何了?” “哈哈哈哈,先生听小人称他为李大善人,便知结局了。”店家笑着说道,权当给客人们下饭消磨,“善人善人,便是为善心善之人。” 说着稍稍顿了一下: “自从遇了神仙,李大官人便改过自新,既悔过又弥补。说来也妙,自打这位李大官人不再欺行霸市,巧取豪夺之后,反倒更加富有,原先李大官人在衙门买了个闲职小官,如今也升到了提刑千户。” “升官发财了?” “是这个意思。”店家说道,“咱们南画的布本就出名,对了,诸位客官若是第一次来,除了尝尝咱们南画的神仙汤饼,若是有空得闲,也得去城中买上二尺布做件衣裳,咱们南画的布,向来柔软舒适,坚固耐用……说到哪里了?” “南画的布。” “哦哦,南画的布。” 店家连连点头,继续说道: “如今城中最大的布庄便是李大善人家中的,他专请城中城外穷苦人家的妇女去做工,薪资开得很好,每天中午还包一顿饱饭,很多妇人都愿意去他家做工。听说连带着整个城中的布庄布坊给工人开的薪资都要比以前高些了。妇人们也知恩图报,做的布在城中也算很好的,加上别地商人听说此事,也都愿意来他家买布,渐渐一来,这布庄竟是越做越大。 “至于赚取来的钱财,很多都用来接济穷人,在城中修路,建设义塾了。 “十几年间一直如此,我们才称他为李大善人,就连县官也对他青睐有加,官职也一加再加。” “原来如此。” 宋游听完点了点头。 这位店家说的,与当年舒一凡从平州借山路过南画,回到禾州禾原时对他说的差不多。 如今世道将乱,即使不做什么大事,没有任何图谋,能在当地有个好名声,怎么也是一件好事,也许有时还能藉此安身。 乱世中除了嗜杀成性的魔头,别的讲究仁义礼法的枭雄,不管是正统还是诸侯,亦或是义军,到了一地,对于当地远近有名的善人,大多掌权者也会对之多几分敬意,甚至屈身拜访的故事也不少。 算是将一种财富换成了另一种财富。 “店家方才说,城外原本还有一个尼姑庵,也似与那李大官人有关,却不知现在如何了?” “先生对此倒是格外关切。” 店家听闻笑了笑,擦了擦手。 大堂中几位客人也朝宋游投来目光。 这位道人的好奇心确实有些重了。 寻常人爱听神仙故事是正常的,可大多人来此,询问店家,或是去城中茶楼听说书先生讲当年之事,也只是听一听与神仙有关的内容,最多对那李大官人稍稍关心一些,极少有人会如此细致的问起其他人的结局。 “那尼姑庵早就没有了,如今改成了城外的义塾,又扩大了一些,请了教书先生,附近十里八乡穷苦人家的孩童只要带上中午饭食,就可以去义塾中读书学字。也是李大官人出资。” “那些尼姑呢?” “小人倒不是很清楚,家父也许更清楚些。只听说她们大多都有了田产,有的在义塾附近务农,有的在义塾中当个煮饭婆,有的在李大官人开的布坊里面做工,还有的在城中做点小生意,卖些腌菜小食。”店家顿了一下,忽然想起,指着旁边,“对对对,先生若是有意,明早出门直往右手边拐,有个巷子,早晨颇为热闹,有许多卖腌菜的,先生前去问问,说不定其中有位就是以前尼姑庵里的尼姑。” 这时从后厨传来声音,叫他去端汤饼,店家乐呵呵的,对道人说了句汤饼有了,便往后厨走去。 “来咯!” 两个大斗碗,店家一手端了一个,侧身撞开帘子,稳稳当当走出来:“南画最正宗最有名的神仙汤饼,当年神仙所吃的,就是这一碗。” “足下刚才不是对客人说,当年神仙吃的,是令尊令堂做的吗?”宋游笑着问了一句。 “是我家老母做的,如今是我内人做,不过先生敬请放心,这配料手艺都是一脉相传,与当年神仙赞不绝口的那一碗,一点不差。” “敢问令尊令堂如今可好?” “哎哟,有劳先生关切,我家老父老母还在人世,只是劳累多年,前两年身体不太好了,恰逢老家那边有位大夫,很懂调理腰背的法子,去年他们就回老家调养去了。” “是这样啊……” “先生是在这里吃还是上楼去吃?”店家站在原地回头看了眼楼上,“若要上楼去吃,还是小人端着熟练方便一点。” “那便麻烦足下,替我端上去。” “请先生替我掌灯照路,要是打倒了,还得重新费时为先生再煮一碗。” “好……” 道人便举着灯走在前面。 店家稳稳端碗,跟在后头。 “吱呀……” 楼上房门被打开了。 店家隐隐看见房中有道花影一闪而过,定睛一看,又什么也没看见,只得愣了一下,继续端着汤饼跨门进去。 里头有张旧木桌子。 “先生慢慢吃,不必着急,吃完放在桌上就是,明早先生退房了,小人再上来收拾碗筷。” “好。” “这就不打扰了。” 店家说了一声,便离去了。 “吱呀……” 道人关上了门,并将之别上。 角落里这才慢吞吞爬出一只猫儿。 “怎么这么久?” 猫儿压低声音,小声抱怨。 “现扯的面。” “唔……” 猫儿轻巧一跳,跳上板凳,一下变成女童,再转身对着外面招了招手,窗外燕子也飞进来。 道人拿出三花娘娘的小碗,将其中一碗分成两份,投喂两只小妖怪,另一碗拉到自己面前,稍微和了和,便夹上一筷子,送进嘴中。 仍然是又宽又薄的扯面,像是铺盖面和裤带面,厚薄形状与口感大抵在二者之间,很容易入味。其实没有好和的,因为也没什么调料,只是一碗熬煮得浓郁的高汤,加上汤饼和葱花罢了,所谓和面,也只是将表面上撒的几颗葱花摁进汤里。 “吸溜……” 汤应是一直放小灶里热着的,和汤饼一样,入嘴滚烫。 细细一品,有滋有味有油水。 骨头汤自有鲜美,熟悉的味道在舌尖绽放开来,热腾腾的,又足够清淡,在这早冬寒夜,真是从喉咙暖到肚里,舒服极了。 “还是以前的味道啊。” 比起当年,似乎味道浓了一点。 这倒也是正常的—— 此时已然入夜,到打烊的时候了,这般骨头汤若是不过夜不掺水,便是大清早天亮之前就要爬起来熬煮的,滋味随着时间而越来越浓郁,晚上吃通常要比早上更油更咸也更鲜一点。 “还是以前的味道啊!” 对面的女童也夹着汤饼送入嘴中,学着他感慨的说道。 道人不用问都知晓,她压根不记得将近十九年前在这里吃过的汤饼是什么味道了。 随即慢慢吃完这碗汤饼。 “这个饭很简单,三花娘娘也会做。”三花娘娘看着空碗里的油花对他说道。 “那今后就麻烦三花娘娘了。” “没有问题!” “篷……” 一声轻响。 三花娘娘变成了一只大肚猫儿,颇有些滑稽,燕子则是变成了很多只燕子,从窗口齐刷刷飞了出去。 逐渐夜深。 逐渐寒冷。 客栈二楼的窗户却始终没关,三花猫站在窗台上,低头看着下方,神情专注。 这间稍房在最右边,和左边那间布局一样,只是一个床在右边,桌子在左边,另一个则是反了过来。 下方街道也差不多相同。 仍然是记忆里的样子。 恍惚之间,眼前好像出现了一道矮小的身影,贴着墙走,时不时抬头往客栈二楼看一眼——哪怕仅仅只是想到这样的画面,猫儿也忍不住微微将身子往后面仰一点,把头也缩回去,好避开那道身影的视线。 三花娘娘记得这里。 记得这里的灵敏大仙。 三花娘娘也记得这里的布。 当年正是在这座以布出名的小城,道士带着她出去,买了三种颜色的布,给她做了一身三色小衣裳,既合身,也合意,她十分喜欢。 直到穿了两年衣裳,布料随时间而褪色,也变得更柔软贴身,好似从量身定制的,变成了从身上长出来的,待得三花娘娘神通长进,可以自己变出衣裳来了,也仿照了那身衣裳的样式,仿照了穿了两年后布料的褪色,直至如今。 猫儿确实已经忘记多年前在这里吃过的汤饼是什么味道了,可怎能不记得从前呢? 只是多年已去,变化甚大罢了。 第六百八十二章 乾坤也大,草木也青 冬日清晨,空气冷而清晰。 道人挎着一个褡裢,将之扯开,对桌上猫儿说:“三花娘娘请进来吧,去逛逛这座小城,也许能偶遇故人。” “燕子呢?” “燕子替我去山中拜访山神了。” “拜访山神!” “我们远道而来,登门之前自然要先去告知山神,才不显得冒昧。” “猫妹!” “进来吧。” “好的!” 猫儿纵身一跳,化作一道花影,便已进了道人扯开的褡裢中。 随即从褡裢中探出头来。 道人则开门往下走去。 走到楼梯半道,伸手拍拍褡裢。 “唔……” 猫儿只好又把头缩了回去。 早晨的静福客栈要比晚上热闹许多,大堂中坐了不少人在用餐,定然不全是客栈的住客,大多只是来吃饭的,十有八九吃的都是汤饼,一边吃着一边小声谈论事情,或是点评店中汤饼味道,或是议论东边又起的叛乱,朝廷越来越苛重的税收。 外头街上也是人来人往。 “先生起得真早,天才刚亮!”店家刚好穿梭于大堂之间,看见道人,便笑着向他打招呼,“可要吃点什么?” “先出去转一圈,回来再吃。” “也好。现在正是城中最热闹的时候。”店家笑道,“咱这小地方,没多少人,热闹不了多久,等到太阳稍微高一点,人就都散了。” “是……” 道人挎着胀鼓鼓的褡裢,走出客栈。 “轰隆隆……” 头顶隐隐传出闷响。 许多行人都被其所惊,抬头望去。 “哦呀……” “怎么冬天还打雷?” “这天也不阴啊。” “怪事!” “怪哉!” 道人也抬起头,凝视苍穹。 片刻之后,收回目光,继续拄杖往前,慢悠悠的,不急不忙。 青石板路,仍旧凹凸不平,最显眼的坑陷在街道左右两边,与两旁楼店房屋雨檐平行,是积年累月雨水冲刷出来的小坑,此外道路上也多有大大小小的不平之处,不知是雨水冲刷出来的,还是行人马蹄踩出来的,皆是岁月的磨洗痕迹。 猫儿的头又钻了出来。 先是仰起头,好奇的看看天上,又低下头,看看熟悉的街道。 恍惚间好似看到一名身着三色衣裳的女童倒着走,就在这条路上,摔了一跤。 “轰隆隆……” 刷的一下,猫儿又看向天上。 道人的脚步却没有停。 手中竹杖与街道石板相碰,发出轻微的声响,走起路来褡裢晃荡,里头的猫儿随之摇晃,一双眼睛如琉璃如湖泊,倒映着漫天的云。 直到道人走入一条相对寂静的小巷,闹市繁华之声迅速远去,她才开口说道: “天上在打雷!” “不必管它。” “不是打雷!” “三花娘娘如何知晓?” “冬天不会打雷,晴天也不打雷。”猫儿说道,“而且感觉怪怪的,有些害怕。” “三花娘娘智慧超群。” “说对了喵?那这是什么?” “是好事。” “好事?” 不等道人回答,天上又是一阵轰隆声。 低沉震耳,如战车滚过。 天地间有一种气势在酝酿,好似是某种威压,寻常人感觉不到,只觉得晴冬雷声奇怪,可若是超凡脱俗之人,便会感到惊悸与压迫,若是感知敏锐的妖精鬼怪地神修士,亦或是曾经做过恶的,甚至可能会感到喘不过气来。 这勉强算是好事—— 如今五条登天路都已重整,宋游的正当理由已经完成,无德之神与来自天上的阻力却还剩一半,宋游正打算罢黜他们呢。 若是罢黜神灵,还得挑个时间特地去宫观一趟,还得费心想说辞,还得得到人间朝廷同意,之后才可能激怒他们,或是亲自找上门去,与这些神灵们斗上一场,总归是件麻烦事。 如今他们率先出击,主动找上来,便省却了前面的麻烦功夫。 不好的地方也是有的—— 四方四圣与天宫天帝主动出击,目的是占个先机,他们确实也占了。 至于天上的滚滚雷声,说是雷声也是雷声,说不是也不是。它既是四方四圣对于道人的战书,催促他赶快应战,算是神灵的礼节操守,毕竟大晏腹地到处都是村庄农户,几十里就有一座县城,神灵不为百姓谋善,已然不配为神,若还随意下界斗法,那称之为魔也不为过了,同时它也是天宫诸多大能古神同时下界、自然而然引发的天地异象。 道人并不理睬,继续行走。 穿过这条寂静小巷,巷子的另一头又变得热闹起来,人声重新传入他们耳中。 只是这条街不是城中主街,没有那么多小商小贩,相对要安静一些。 道人就这么慢悠悠的闲逛。 直到接近中午时分。 道人走到一条熟悉的街道前。 此时路上人已少了大半,城外的人早已出城归家,城中的人也忙于午饭,仅仅一个时辰的差距,竟已从热闹变得冷清。 “扑扑扑……” 天上有只燕子飞来。 本不该在这个季节出现的燕子停留在街旁雨檐上,低头看向道人,左看右看,小声说道:“先生,山神请你去山中叙旧。” “知道了。” 道人露出满意的笑。 “定在三日后。” “知道了。” 道人却是看向前方。 燕子视野很广,虽未转头,也发现前方有些动静,于是立马闭上了嘴,一动不动,学习三花娘娘,装成假鸟。 偶尔从天上传来雷声,他才略微抬头,往天上看一眼。 与三花娘娘不同,他自然知晓雷声意味着什么,也知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甚至知晓天宫都有哪些神灵下界,先生又为何叫自己去拜访山神。 平州山神名声在外,与天宫神灵的不和也很久了,一方面原因是他乃是先天神灵,又强大无比,本就与天宫香火神灵不是同一条路,又天然容易受天宫神灵的忌惮,一方面是他脾气暴躁,不肯屈身低头。数十百年前就是如此,最近十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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