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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可三花猫却不容他了。 只见猫儿一脸严肃,张口吸气,熊妖仿佛与她心有灵犀,立马站起身,给她提供足够的高度,好使她吐出真火。 “呼……” 一大篷真火汹涌而出,同样如龙。 妖怪微微皱了皱眉,再次抬手。 “哗!” 地上沙子陡然飞起,组成一面厚达两尺的墙。 三花娘娘的真火温度虽高,灵韵也很霸道,奈何冲击力毕竟不强,只能沿着这面沙墙铺展蔓延开来,伤不到身后的妖怪。 “请山神出来!” 猫儿轻轻细细喊了一声—— 戈壁中大大小小的石头顿时滚动起来,向着中间汇集垒积,眨眼间就组成了一具将近一丈高的石巨人。 这是三花娘娘的成长。 皆是辛勤所致。 可是熊妖反应却比她更快,也仿佛比她要聪明一点,早在山神刚刚聚成,大步前冲、疯狂提速,想撞碎那面沙墙的时候,熊妖已经从地上寻找了一块最大的石头,大概有水盆那么大,狠狠砸向了那面沙墙。 “砰!” 沙墙瞬间就被砸出一个缺口。 三花猫毫不犹豫,张口一吐。 “呼!” 真火再度汹涌而出。 只是将要吐到那妖怪之时,那妖怪巨大的身体竟忽然散开,化作一堆黄沙,散落下去,只在这戈壁上留下又一座沙堆。 “呼……” 火焰撞到沙堆上,烧得沙子迅速变色。 只是却没有伤到那妖怪。 “唔?” 三花猫再度扭头,寻找着那只妖怪的身影,同时皱着眉头,觉得那妖怪既没有礼貌,又很难缠,对付起来比捉耗子难多了。 “哗……” 远方沙子再度汹涌汇聚,组成妖怪的身影。 这次要比此前离得远了不少。 “你们还挺厉害!” 妖怪站在沙堆上,下半身趴着,许多足肢中不时有些不老实的动一动,上半身则是挺立着,看向他们:“来到我们火焰神山来做什么?” “轰隆隆……” 石巨人甩着手,大步朝他冲了过去。 软软的沙堆,一步一个脚印。 三花猫也从巨熊身上跳了下来,一边往前飞跑,冲向那妖怪,一边召出猛虎群狼,决定利用自己的灵活优势和数量优势,使自己、刚收服不久的熊妖和猛虎群狼在戈壁中各占一处地方,好好和他斗上一斗,看他从哪里消失又从哪里出来。 只是却见旁边道人挥了挥手。 “!” 猫儿立马急刹车,停了下来。 石巨人也跟着放缓脚步,停了下来。 “在下姓宋名游,大晏逸州人,下山游历天下,久闻火焰山的大名,又听说这里住着上古神灵,因此想来见识见识。”道人拱手道,“听足下的问询像是火焰山的守卫官,可为何一边问询,一边刚一见面、不待我们回答,就大打出手呢?” “哼!” 妖怪一点不惧,只是沉声说道:“神山禁地,岂容尔等心怀不轨之人随便闯入?吾神又岂是你想见就能见?” 可话刚一说完,他就愣住了。 随即不理宋游,而是俯身侧耳,像是在听一道听不见的声音,露出恭敬之色。 再直起身时,态度已变了。 第五百三十六章 拜访火神 “神说你是我们的客人。” 妖怪此时声音也小了,不再如雷鸣,转而变得瓮声瓮气,显得憨厚。加上他那奇怪的口音,颇有几分西域的味道。 再配上他的容貌,整个形象与宋游此前在沙都从张知州及沙州百姓口中听说的大漠妖怪的形象逐渐贴合在了一起,只是却不再凶悍了,甚至说话时还对他躬身抚胸行礼:“我们要邀请你去神山做客。” 此时的他语气诚恳,态度恭敬,与先前转变极大,并且难得的是,他的整个转变过程十分自然,连宋游都从他身上看不出丝毫尴尬。 仿佛在他看来,一切理应如此。 若非世间少有的极致精于心计伪装、老谋深算者,便是心性单纯憨傻、没有什么心眼的人。 这位显然不像是前者。 至于此前为何暴躁…… 宋游稍稍想了想,大概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加上自己是来做客的,便也不多为难他,于是说道:“多谢火神邀请,便请带路吧。” 妖怪闻言扭头看了看他们,尤其是宋游身后的枣红马,以及不远处趴着挠痒的巨熊和满地妖虎群狼,篷然一声,浑身散成一堆散沙,又在所站之处留下一个半丈多高、一丈来长的小沙丘。 随即沙丘中隐隐传出声音,瓮声瓮气,像是隔了很远传过来,加上他本身就有口音,很难听得清楚: “请客人站到我背上来……” 每吐一个字,上边的沙子都要颤一下。 看得三花娘娘一愣一愣的。 随即她扭过头,看向自家道士。 只见道人拄着竹杖,已经迈步往那小沙丘上边走去了。 “蓬蓬篷……” 巨熊趴在地上如黑色的小山丘,正扭过身子和头颅,想用后脚蹬脸,可还没蹬到,整个巨大的身躯便篷然炸开,化作一大团黑色的云,同时不远处的妖虎群狼也纷纷炸开,化作黑烟,一股脑的涌入三花猫身边悬空的小旗子中。 黑烟真当如云一般,遮天蔽日,旗子中则像是有一头龙,正在吸云。 眨眼之间,世间一片清明。 “倏……” 旗子自己飞进了褡裢中。 猫儿这才收回目光,也连忙小跑起来,追上自家道士和马儿,踏上沙丘。 沙丘和正常山丘一样,十分松软,不过踩在上面,却总有一种不安感,像是底下藏着什么,使得她本能的好奇要往下看。 “客人请原谅我。今年子天干,干死了很多人,外头有人污蔑吾神,说是吾神降的罚,就有很多凡人来这里辱骂吾神,还有很多那个,那个会法术的那种人嘛,来到这里,想去火焰山打扰吾神。”沙丘没有急着动,而是先从底下传出声音,依旧瓮声瓮气,“有的和男人一样,走到这里和我打一场就被我赶回去了,或者打死了,有的就会说假话骗人,把我骗过去,气死妖了……” “听不清。” 三花猫声音轻轻细细,态度也很诚恳。 “原来如此。” 宋游则是点了点头。 和他猜想的差不多,只是多了一些细节。 这边虽然已经进了西域,但也仍是大晏实控,大晏在这里设有治所,安西四镇仍是西域地区无敌的力量,因此也受大晏文化影响严重,甚至有不少西域人除了容貌,其无论是语言、文化还是生活习惯,都和大晏人无异。而在大晏,自古以来便以人为本,若有神灵作乱,便常有豪气刚直且内心坦然之人敢于以凡人之身质问神灵。 “只是足下还是该问清楚才是,若是不然,可能会伤及无辜。” “……” 底下沙堆不说话了。 不说话,也不动。 像极了有些被老师或长辈指出不是的小孩,他也不反驳,也不认错,就低着头沉默着,当做没有听见。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传出声音: “客人请站稳了。” 一说话脚下沙子又在跳,不知是被声音震的,还是被吐气吹的,连小石子都跳了起来。 三花猫根本控制不住自己,连忙伸爪子去抓。 就在这时,脚底有雷音。 “轰隆隆隆……” 脚下的沙丘陡然动了起来,成了戈壁滩上移动的一道隆起,带着沙石滚动。 一时戈壁滩上好像真的起了浪,往前翻滚,道人拄杖稳稳站在浪头,枣红马的腿下意识的微屈,三花猫也立马俯低身子,降低重心,好保证自己稳稳的站在沙浪之上,不被甩下去。 涌动的沙丘越来越快,耳边已有了剧烈的风声。若有沙石被甩出去,眨眼就就会被甩到身后很远处去,若前方有风吹起地上风沙,在沙丘经过时风沙也迅速被甩到身后,在空中拉出一条条几乎笔直的细线。 一只燕子疯狂拍打翅膀,与沙丘同行,连高度也降低到与一行人差不多。 三花猫便扭头直直把他盯着。 不知过了多久,亦不知走了多远,远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奇异且雄壮的山丘—— 山丘几乎是一个完美的圆锥形,身上有着无数竖着的山纹,高大无比,白云也只在它的腰间,衬托得它宛如上古神山。 细细看去,山体上不断冒着烟气,袅袅升腾,组成了环绕山腰的云烟,似乎山上温度极高,又或是燃烧着火焰,因为离得太远而看不清。 四周温度直线上升,已经到了即使众人正在高速前行,从身旁划过的风也变得滚烫的程度。 甚至超过了开水的水蒸气。 慢慢的,前方火焰山越来越近,也呈现出了更多更清晰的细节给远道而来的客人。 山上果然烧着火焰。 山口的火更是往上喷涌。 “轰……” 身边地上也开始燃起了火焰,虽然这片沙地空空如也。 直到一行人到了那座神山脚下。 沙丘终于停了下来。 “客人请下去。” 一行人闻言走下了沙丘。 沙丘的沙子顿时往上隆起,表层又流淌下来,露出下方的妖怪本体,对他们说:“欢迎来到神山,吾神就在上山等候。” 一行人不由抬头望去。 是一座凭空燃烧着火焰的巨大神山,此前离得远的时候还能看到云雾和山顶,此时到了它的近前,再往上看,就只能看见白茫茫一片了。 “请吧!” 妖怪对他们做了个请的手势。 下身许多足肢移动起来,托着他的上半身平稳的往山上走去。 宋游回头看了看,也连忙跟上。 山上是石头,比沙山好走。 一行人一路往上,慢却坚定。 宋游一边走一边转头四处看,既看山上的火焰,也看身后越来越高越来越辽阔的戈壁风景,同时也感悟此地灵韵。 灵韵古老而玄妙,灼热且暴躁,山上火焰皆因此而生。 若是寻常凡人到了这里,定然是上不了山的,甚至都到不了山脚,远远的就会被火焰烧死,最多可以到火地外的祭坛那里。即使是有道行又有避火之法的妖灵精怪、人道修士到了这里,也不可以轻易触及此地灵韵,更不可以修行吸纳,否则必引火上身,焚烧神魂经脉。 不过此地灵韵却也不像是来自“火行土”,而更像是来自于某一人。 或者某一位神灵。 同时另外三方土也没有反应。 似乎在印证宋游的结论。 大约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再抬头看去,头顶的山已经笼罩在了浓浓雾气中,大概就是此前在山下远处看见的环绕山腰的那一圈白云了,这时山体中已经出现了一个洞门,有身披古老盔甲的大妖站在洞口,充当守卫,都身高两三丈,如同神灵或护法神像一样高大。 “客人请进。” 沙妖说着,继续往里走。 宋游打量了眼洞口的大妖,微微低头,便走入了洞门中。 洞门也高达数丈,宽也有数丈,一行人走入其中,哪怕有匹枣红马,也显得十分渺小。 洞中充斥着汹涌的火焰,热浪几乎扑面而来,只是一行人身上覆盖着灵光,却是一点也不受火焰所伤。 直到穿过火焰,眼前一片清朗。 火焰没了,高温也没了。 眼前依然是巨大的洞口通道,七曲八折,有时故意弯折两下,两旁又多了许多岔路分支,有不同的妖灵精怪低着头在其中快步行走,让宋游想起了一些王府宫殿的走廊与其中的侍卫仆从。 走了许久,终于来到一间洞厅前。 古老的神灵一身红袍,在这里等他。 洞厅中除了几块石头做床榻,几乎空无一物,既无水果点心也无茶水吃食,甚至都没有桌椅,想来这位是无需这些的,不过见到宋游,他还是不禁仔细打量了他几眼,这才说道:“你是第十个来到我这里的伏龙观传人。” 口音也有些奇怪,却不是如沙妖一样,掺杂着西域的口音,而是带着几分古意,像是平州山神、岳王神君和一些古老的神灵也这样。 “第十个?” 宋游停下脚步问道。 “也许是。”神灵开口道,“活得太久了,没有细数。” “在下姓宋名游,师承多行道人。” “我以前叫炎阳真君,后来来到这里,被当地人奉为火神,你随便怎么叫都行。” “炎阳真君……” 宋游重复念了一句。 心中想起的却是天宫那位在背后主宰火部、在民间地位也十分高的火阳真君。 “我们是兄弟。” 前方传来了火神的声音。 算是为宋游解了疑惑。 第五百三十七章 原来是当时的缘分 “火神如何知道在下心中所想?” “你那些师门长辈,但凡来到这里的,一听说吾名,都会这么问。” 火神转过头来看向他。 这位上古神灵看起来很普通,只是浓眉大眼,国字脸,身材强壮,蓄须披发,身着一身宽松红袍,像火一样,是偏向中原人的面容。 “原来如此。” 宋游点了点头,是时间的厚度。 观中书籍上倒是记载得很明确,火阳真君本是上古修士,本身就是有大修为在身的大能,之所以位居天宫,成为神灵,只是为了长生。他也是少有的从上古时期通过香火神道顺利过渡到现在的几位大能之一。 真君是他古时候的称谓了,那时候人间对此区分得不明确,神灵也不太在意这个,像是火阳真君这种只是借香火神道来续命的神灵,就更不在意在天宫是什么级别、有多少权力了。甚至这类上古大能很可能还有别的本领,于是在转投香火神道之后,对香火也不是特别看重。 这位若是火阳真君的兄弟,便不是先天神灵了,也很可能是大晏人。 只是那时候还远远没有大晏。 倒是已经有了“中国”的概念。只是最初的“中国”也不算大,只是当前大晏的中央,随后概念范围才慢慢扩大,到了现在,大晏人普遍认为自己所处的位置是天下中心,理所当然的天朝上国,因此整个大晏都常以“中国”来自称。 宋游看这一位也是实打实的上古大能,很可能用的是和他兄弟一样的办法,借香火走神道,只是一个去了天宫,一个在这里占山为神,一个吸取的是中原百姓的信仰,一个则是将西域的百姓纳为信众。 “既然火神和火阳真君曾是兄弟,为何如今天各一方呢?”宋游不禁好奇的问道。 “兄弟就一定要待在一起吗?” “这倒也是。” “哼……” 炎阳真君哼了一声,随即直言问道:“你来寻我,又有何事?” “听说此地有座火焰山,山上火焰终年不灭,山中住着一位火神,很了不得,在下行走天下本就是为了增长见识,所以特来拜访。” “我还以为你是听了山下凡人的话,以为这两年的大旱都是我带来的,所以特地来找我麻烦呢。”火神依然直言。 “除了游历至此,增长见闻,倒确实还有别的事。也确实想来看看山下大旱是否与此地、与火神有关,不过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宋游知晓自家历代祖师都曾与他有过接触,便略微多了一些恭敬和礼节,在火神挑眉之时,他便说道,“在下也是来寻五方五行灵韵的。” “五方五行灵韵?” “是……” “那是何物?” “便是天地间五个方向、五种灵韵,分主五行,化成地土。在下已经找齐了三方,还差两方。” “是宝贝?” “算,也不算。” “用来做什么的?” “凝聚阴间地府。” “阴间地府?” “正是。” “速速说来听听!” 这位火神真是个直性子。 不仅直,还有些急。 宋游倒也不在意,干脆在旁边石榻上坐下,与他讲起阴间地府之事。 火神好似一点也不与他客气,也不觉得生疏,期间常常发问。 听说凝聚阴间地府要用到五方五行土,就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听说是从当时国师口中听说的,又追问更多细节。听说他要凝聚阴间地府,就问天宫为何不派神仙参与,听到他与神灵大战,就问他把神灵打死没有。 但凡听到宋游与天宫冲突之际,都忍不住哈哈大笑,听到宋游诛杀巨星神,更是拍手称快,声震洞厅。 看来也是与天宫不太愉快的。 这位火神没有多少弯弯绕绕,也不懂什么谈话技巧,言谈举止间同样有几分古代风气,只是却与岳王神君的洒脱不同,他更多的是豁达。这种豁达常常出现在很了不得的人物身上,或是身居高位,或是智谋超群,或是武力卓越,总之别人都很难比得上自己,又拿自己没有办法,自然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只是无论是身居高位,还是智谋超群、武力卓越,在这位当世的上古大能面前,都算不了什么。 豁达之间,又有几分憨直。 但是这么畅谈起来,放肆直言,放肆的笑,居然也很痛快,就连宋游也好似被他感染,觉得很是有趣。 三花猫也常常盯着他看。 倒是燕子常被他笑声所惊。 “既是这么一个东西,那我倒是知道了。”炎阳真君坐直上身,“不过这个东西不在我这里,我这山上的火,只因我一次修行带来。你修行时若是不有意控制,定然也会影响外界天地的。之后我觉得这火也挺好,至少能让那些凡人离我远点,免得每年都来吹吹打打几次,心烦,所以就也没有把它灭顶,一直烧到了现在。” 炎阳真君说着顿了一下,转头瞪眼对他道:“不过我这火焰山的火可只烧这一片,烧得再烫,也烧不到十里之外,更烧不到几州之外。这两年干旱只是天地转变。两千年前这边还遍地是湖呢,现在也全是土了,天地之事本就如此,活得久了,自然可见沧海桑田,就不奇怪了。倒确实有东西顺应天地转变,加剧干旱,多半就是你要找的那东西。” “外界确实有些关于‘干旱乃是火神所为’的流言,传得煞有介事,这对火神的名声、香火都不好,火神为何不澄清呢?” “如何澄清?只说一两句,又没人信,多说几句,又懒得费心。”炎阳真君不屑道,“区区凡人,活不过几十年,便任他们说去吧,反正天上地下也没有几个人能奈何得了本座了。” “……” 宋游不禁笑着摇头。 这可真是豁达。 只是这位火神也许封闭太久了,太过于古老了,想法还停留在他那个相对单纯、简单的年代,如今天下各方面早已不同了。一个神灵若是因为自身喜怒而给天下带来灾难,旱地三千里,是会被很多人口诛笔伐,记入典籍,遗臭千年的。 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容易被遗忘了。 宋游倒也不说什么,而是又问:“火神说的那东西,不知在何处?” “此处往西,三百里,地底深处便是了。”火神说道,“我当初也去找过它,只是那东西挺奇异,不容易拿得动。虽与我修行之道相符,不过一来我要把它带回来也要费些心思,二来,呵,我再修行也没多少用了,玩了几天,便又回来了。” “原来如此。” “你要去找,便早些去吧!虽然与你讲话还算痛快,尤其是听你斩神,嘿嘿,不过我也不多留你。”火神说着咧嘴一笑,“要是以后,你再把天宫哪个神灵宰了,再能来与我说说,那便更好了。” “火神与天宫有恩怨吗?” “多年的恩怨了,算不得什么。”火神摆了摆手,“不提也罢。” “好。” 宋游只是笑笑,没有多问。 大概是有那么一些恩怨的。 若是不然,不至于兄弟二人,又都修到了极高境界,结果一个在天上被尊为正统火神,受万民敬仰,一个只能缩在这里,不仅地方小,甚至都不在中原大地内——大晏也许真的是世界的中心,不仅文化、经济上是如此,就是鬼神一说,修行灵韵,也仍是世界的中心。哪怕是鬼神妖怪通常也是不愿轻易离开大晏的,一旦出去,便宛如被流放。 “离开前可否去山顶一观?” “自然可以。” 不久之后,宋游一行人与炎阳真君来到了火焰山的山顶。 身后火焰喷涌而出,直冲天穹,一行人背对着火焰,眼前却是苍茫的戈壁大地,一片土黄,看不到边,仿佛内心也随之辽阔了起来。 炎阳真君与他们说起两千年前这里的模样,挥手指着远方天地,好似一切在他记忆里都还是新的,就是昨天才看见的一样,说着说着,又不禁停下来叹一口气,沧海桑田,世事变迁,便都在这里了。 宋游在这里站了许久,这才道别。 “便向火神告辞了,多有打扰。只愿今后还有伏龙观的后人来到这里,火神能念及旧情,依然请他们到这里来,看看在下看过的风景。” “哈哈……” 炎阳真君听了却是大笑,看向他说:“你以为我请你过来,客气招待与你,是念及你那些师门长辈的旧情吗?” “难道不是?” 宋游反倒有些疑惑了。 “哈哈哈哈,你们伏龙观的传人每代都不一样,最多和上一代还有些关联,和上上代就从没有见过面了,又能有什么干系?来到我这里的伏龙观传人也是各有各的性格脾气,有的讲礼貌,有的不讲,我看了这么多,也早就习惯了。”炎阳真君说道,“后来无论谁来到这里,我就当从未见过他们的祖师,也不当他们是故人的徒子徒孙,不管前一个来到这里怎么样,是和我饮酒畅谈,还是与我打上一场,新的一来,我都当此前从未有过恩怨。” “火神豁达。” 宋游听完十分认可,诚心恭维一句,却是更疑惑了:“那么这次……” “待在这里虽然清净,却也过于无聊了。好在有不少妖精鬼怪慕名来投奔我,我倒不在乎有没有手下,却也算是给我添了不少乐子,也有一些天生地养的精灵来到这里,我便把它们养着,每日逗弄它们,也觉得有趣。还有些心性单纯,我也挺喜欢。” 炎阳真君说着转头看向他:“几个月前有个小东西耐不住本性,偷跑了出去,跑到了陇州去,我得多谢你,否则它怕是回不来了。” 宋游一听,顿时怔住。 心中有一种恍然之感。 扭头看向下方,遥远的山间,好似有一只精灵在蹦跳—— 精灵身材纤细,四肢修长,身如羊长鹿角,头如狐面如玉,像是戴着面具,每一次蹦起来都轻灵无比,弹跳力极好,在空中缓缓收脚,不急不慢无忧无虑的姿态像是在空中起舞。 “……” 宋游不禁露出一抹微笑。 原来是当时善意的小小回赠啊。 缘分真是一件奇妙的事。 第五百三十八章 你真不要脸 “这火真是不凡……” 看够了戈壁风景的宋游,最后将目光投向了身后山口的火焰。 本身就是精于火法的人,自然一眼就能看出,哪怕是身后山口的火,也极为不凡。是少有的比他正儿八经施放的灵火还更厉害的火。 “哈哈哈哈!” 炎阳真君依然大笑,豪迈不已,丝毫不掩饰,也丝毫不谦虚,直言说道:“此乃千年以前,我最久的一次闭关修行引发的大地异象,此后千年时间这火也未曾熄灭,反倒随着我修行时聚起的灵韵,变得越发厉害。莫说寻常神鬼,就是那天宫斗部的主官金灵官来到这里,只要他敢在我这山口里走上一遭,也得把他的金身烧成金水。” “不愧为火神。” 宋游拱了拱手,不再多说,直接下山离去。 枣红马始终如一的跟随着他。 三花猫也立马跟上,只是一边走着,一边不断回头,看向那身着红袍的大胡子散发火神,表情严肃。 “那个人好像很厉害!” “上古大能,自然厉害。” “上古大能是什么?” “就是和我观祖师爷一个时代的修士,修为通天彻地,十分了得。”宋游一边走一边耐心的与她说,“金灵官,周雷公,狐狸,鼍龙,还有北边那棵柳树,安清的老燕仙,都没有他厉害,也没有他活得久。要狐狸修成九尾,柳树得偿所愿,才能有与他相比的资格。” “蛇仙有他厉害吗?” “没有。” “山神有他厉害吗?” “不知在那片山中有没有,但出了那片山肯定是没有的。” “这么厉害!” 三花猫好似被震惊到了。 “那谁有他厉害?” “天上那些藏起来的神仙中,也许有几位和他一样厉害,或者比他厉害。”宋游对她说道,“听说天宫还有一些秘法,可以汇聚香火,便是将整个天宫神灵收到的香火神力全都汇集一处,聚在善战的武将身上,武将也会变得很厉害。可能是因为这些,他才来到了这里。” “那你和他谁厉害?” “我?” 道人微微笑了一笑,边走边说:“天地万法,玄妙无比,相生相克,又互有解法,难以说哪一样一定厉害。何况火神是前辈,我是晚辈,自是不敢说比他厉害的。” “听不懂……” “我和他一样厉害。” “……” 猫儿听完却是表情越发严肃,加快小碎步,从道人身边走到他的前面去,并回过头来,好看清道人此时的表情,陷入思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这个人……” 只是道人终究没有教过她这样的话,限于词汇量的不足,她想了很久,也没想清楚该如何形容,便干脆把头一扭,小跑着下山而去。 …… 下山之后,道人一路往西。 走出十里,火焰不再。 走出五十里,路旁有了空房废宅。 百里之后,有了人迹。 甚至戈壁滩中出现了一条道路,有着明显的车辙,脚下的土也被踩得更结实。 接着人迹逐渐变多。 既有行旅,也有行人。 更多的是难民流民一样打扮的人,头发干枯散乱,嘴唇脸颊都布满皲裂,行尸走肉般的在路上走着,时不时就会倒下一个。 宋游本来沿着火神指的方向一路往西,是不会一直沿着这条路走的,这条路稍微偏了一些,不过他还是走上了这条路,与这些人同行,体会着他们此时身上的暮气死气,又感受着他们心中对生的向往,这给了他很大的触动。 这是一群逃难的人。 逃离的是这几千里的旱地。 走着走着,人越来越多,无论是商旅行人,还是逃难的流民,似乎都在这里聚集。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村落。 是在戈壁滩上的一片木屋,构筑房屋的木料已经被风沙侵蚀了颜色,变得很旧,零零散散的坐落在大地上,倒是与戈壁的画风相符。 只是村落也有些冷清,似乎已经没有多少人住在这里了。 许多人沉默无言,从此路过,也有一些人会转过头,向着那一栋栋关着门的木屋张望一眼,亦或是前去敲门。 宋游走过很多路,这条路真与此前走过的大多数路都不同,无论是路旁的风景,头顶的烈日,路上的煎熬和身边的行人,都不一样。 “砰砰砰……” 前方忽然传来了拍门声。 绝大多数人听见声音都充耳不闻,仿佛只是低头迈步就已经用光了全身所有力气,连抬头看一眼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有道人停下脚步,朝着拍门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名中原面孔的商人,手上拿着钱财,一边拍门,一边喊着话。 里头还真有声音回应。 说的都是当地的语言。 宋游听不太懂,但从他焦急的情绪和虚弱的语气中,似乎能感觉到他的用意。 想要以钱换水。 商人拿的钱不少,里头的人却没有开门。 “唉……” 商人长长叹了口气,却在叹完气后,立马闭上了嘴,似乎多呼一口气,都会造成身体里流失更多的水,随即无力的折身,想继续往前走。 一下腿上无力,脚步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慢点。” 宋游提醒了一句,取出水囊:“我这里还有一点水,可以分足下一口。” “当真?” 那名商人终于说话了。 “当真。” “多少钱一口?” “不要钱。” “不要钱?” “拿去吧。” 宋游将自己的水囊递给了他。 商人毫不犹豫的接过,立马扯开木塞,仰头张大嘴巴,想要大灌一口,稍作犹豫,又换成了小饮一口,随即才递还给宋游。 “多谢先生,不过这边大旱,十分缺水,先生这点水,还是省着点喝吧,莫要随便赠与人了。” “在下有道行傍身,渴不死。” “唉……” “足下方才是去讨水吗?” “想买一些水。原先这里人挺多的,我每年都在那里买水。”应是喝了一口水恢复了些力气,又或是还他这口水的情分,商人说道,“结果从去年春天开始这边大旱,滴雨未下,连伞都快放烂了,他们自己都没有水喝,想来许多人都搬走了,或是干死了。” 那一口水对于此时严重缺水的他显然只是杯水车薪,他一边控制着声音和吐气说话,一边忍不住瞄向宋游的水囊。 “再喝一口吧。” “这可如何……” “那一口太小了。” 宋游一边说着一边又将水囊递给他,同时问道:“这路上的人,也都是搬走的吗?” “还能怎样?”商人咕咚喝了一口水,一滴都不敢洒,这才说道,“西域干旱之地,早已民不聊生,本来以为只干去年,今年会变好,结果今年开春这么久了还是滴雨未下,很多人便再也忍不住了,只好逃离此地。” “都往哪里去呢?” “有往更西边走的,那便是塞外江南,有往北边走的,反正哪来不干旱就往哪里走。”商人说道,“这里是原先的西州都护府河城地界,前方就是鼎鼎大名的花岩山,那里有个岔路口,整个西域以南,没有几条大路,但凡走远一点,都要从那里过。所以这里才聚了这么多人。” “原来如此。” 宋游倒也清楚一些大晏的地理。 原先大晏将西州都护府的治所就设立在这边,名曰河城,后来随着大晏对西域的掌控越来越强,越来越深入,治所的位置也往西迁移了。 “这水……” “足下还能再喝,给我家猫儿与燕子留一点就是。”宋游说道,“喝完了我们还能再去寻,即使再干旱,戈壁中也总有绿州水源。” “那便再喝一口。” 商人再次仰头,缓缓倒了一小口进嘴,又分成许多口吞下,这才把水囊递还给他。 随即二人相约同行,沉默往前。 空前繁荣的西域丝绸之路吸引了许多胆大的商人,这些商人也不都是大商队,也有许多独自一人或三两组队的,可能是未来的商队。这名商人便是原先陇州的人,年轻时读书,屡考不中,家中欠了不少债,加之出了变故,这才冒险出来跑商。 这是一条黄金路,一趟就能积攒巨额的财富。 越是干旱,路越难走,与你同捡地上黄金的人就越少。 只是很可能也会丢了性命。 直到往前,人越来越多了,宋游一直没有喝水,也没有用法力灵力滋润自身,甚至刻意阻止了这一过程,为的就是体验一下在这气温比体温还高的天气下,没有水分补充,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甚至三花娘娘叫他喝水,他也不喝。 这对他来说是种新奇的体验。 对路旁别的人来说,却是死亡的威胁。 随着步步往前,水分迅速流失,宋游的嘴唇也变得干燥,脑子开始有些混沌,嘴巴变得极度干渴,想喝水的欲望到了巅峰。 只是他终究不是寻常人,终究体会不到此时路上流民们的感觉。 也许只能体会几分之一。然后凭借着几分之一,窥一斑而猜想全豹,去思索旱灾下的百姓究竟受着怎么样的折磨。 直到走到了商人口中大名鼎鼎的花岩山—— 前方是一面高大的垂直石壁,岩层分层明显,并且呈现出不同的色彩,像是一面天墙。 石岩下方有三条路,分别通往三个不同的方向,交叉处搭着不少棚子和简陋木屋,有许多人路过这里,停下歇息,大多也是沉默着,少数人交流着各地的旱灾,交流着哪里有水源。 也有许多人在这里一倒,就起不来了。 “……” 宋游也在这里盘坐了下来,有一种坐下来就不愿意走了的感觉。 第五百三十九章 滴水成湖 上午的花岩山下,人如蚂蚁成行。 “先生不走了吗?” 商人有气无力的站在道人身边,用询问的眼神看了他几眼,见他没有回应,才终于开口问道。 “过几天再走。” 道人扭头看了看四周流民,又抬头看了看逐渐灼热起来的天日。 这边远比沙州干得更严重,要是再在这里降一场大雨,恐怕会耗费比百日更长的时间,而且这里缺乏保水的地理环境,又缺乏住民,降一场雨不仅没有多少用,甚至都保不了一天。 所幸他还有一个办法。 “那也坐后面去吧,可以遮太阳的地方,这里实在是太晒了,先生不能遮阴的话,很快就会被太阳晒成人干。” “在下有道行傍身,不怕的。”宋游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他,语气温和,“这里好,在下就坐在这里,正好感悟灵韵。” “……” “足下莫要在此久留了。”宋游对他说道,好似一点也不在意会费多少口水,“我观足下知礼而守节,有勇气又有坚守,实在难得。人生的起伏只是暂时的,只要能过此难关,假以时日,不说能否成大器,也很难庸碌无为,还是尽快离去,早寻出路吧。” “……” 商人嘴唇干得发白发裂,又看了眼道人携带的水囊,知晓其中其实也没有两口水了,不敢讨要,也没了说话的力气,只朝他拱了拱手,便踉踉跄跄的折身离去,走向前方荫凉。 回头一望—— 道人盘坐不动,行囊就放在身旁,那匹马也站在他身边,猫儿则找了个小沙丘,站上去伸长脖子,四处张望。 真是个奇怪的道人。 商人走到阴凉处,刚松一口气,不禁腿一软,摔倒在地。 …… 茫茫戈壁中确实没有几条大路,花岩山便是整个河城地区来往必经之地。 无数商旅行人、流民百姓汇聚于此。 没有人敢在阳光炽热时赶路,那样不管你带再多的水,也走不出几里地就会倒在烈日和高温之下,然后被迅速烤成干尸。于是每到接近正午时分人们就得努力寻找庇护所,即使找不到,也得缩在骆驼身旁的阴影下,用布盖着身体,只有早晨和黄昏才是赶路的最佳时节。 花岩山的石壁上被凿出了许多洞窟,也有不少天然的峡谷、裂缝,还搭了一片棚子和木屋,都可以容人遮阳,加上花岩山朝向背西,每过正午自然而然就会在地上投下大片的阴影,长此以往,自然便成了来往人们绝佳的遮阳地。 此时便有无数人停留于此,不时传出有气无力的讨论。 有些听得懂,有些听不懂。 “这鬼天气……” “可知附近哪里还有水?” “哪里还有水?河城的河都干了,河城都快成空城了,没看大家伙都在往外面逃吗?” “不要人活了啊……” “你们往哪里走?走得出去吗?” “不走也是死啊……” “这一趟要把命搭上了。” “唉……” 用最后的力气交谈,是临近死亡时下意识寻找的慰藉,是对于水源信息的期待,也是生命中最后的叹息与抱怨。 “老天爷啊,你要是不让人活,就把我们收走吧,为何要留我们在人间受苦啊?我这辈子没有做过坏事……” 哀嚎声,感叹声,祈祷声。 声声都飘进道人的耳中。 无论是说话的人,还是沉默的人,也都不禁将目光瞄向前方的道人。 众人有的躲在洞窟中,有的缩在峡谷阴影下,也有的缩在裂缝中,或是坐在木棚子下,唯有这名道人,独自坐在阳光中。 戈壁滩里的太阳无比毒辣,能将地面晒得足以煎熟鸡蛋,能照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强光映照之下,那名盘坐不动的道人是如此显眼,甚至于身上发白泛旧的道袍都变得更亮更白了几分。 那处地方刚好有一片浅坑。 道人不走,猫儿燕子也不肯走,反正被袋投下的阴影足够她和燕子遮阳了,便一直盯着好似老僧入定的道人看。 倒是辛苦了趴卧旁边的枣红马。 所幸无论猫儿、马还是燕子都有道行护身,也没有那么容易被渴死晒死。 只是难受还是难受的。 随着晒得越来越久,缺水越来越久,这种难受还会越发加剧,就算是妖怪也不见得扛得住。 被袋依旧投下一小片阴影,三花猫焉纠纠的趴在地上,身旁还有一只燕子,同样无精打采,她自己难受之际,却不由得看向旁边的道人。 道士可是实打实的坐在烈日下,已经坐了整整三天了,期间一动也没动,连眼睛都没有睁一下。 若换了常人,一下午就会被烤干。 “……” 三花猫不禁迈步往前爬。 爬得很是缓慢。 爪子刚一迈出阴影范围,触及到烈日下的地面,便传来一阵滚烫,刹那间的温度变化使得她闪电般的缩回了爪子,直到用了灵力护体,这才重新迈步往前爬去,走到道人身边——凑近看一看他,又嗅一嗅,像是当年初识不久一样,观察一下他的情况。 只是当年的三花猫是怕道士死了,看看他还活着没有,现在的三花猫自然已经知道了,道士没有那么容易死,却也想来观察一下他。 “道士你渴不渴?” 三花猫试探的对道士问道,声音放得很小很小,怕打扰到他,又想听他回答。 “喵?” 三花猫又歪着头凑近了道人,瞄向道人很干的嘴巴:“你喝不喝水?我们还有一丢丢水!” “三花娘娘回来吧,别去打扰先生了。”身后传来燕子的声音,也非常小,有些有气无力,“先生正在感悟某种灵韵。” “唔?” 猫儿瞬间扭头,疑惑盯着他。 “三花娘娘没有发现吗,先生身边环绕着一种灵韵,越来越浓厚,越来越玄妙。” “喵呜~” 猫儿仔细感受了一下,好像确实如此:“这种感觉好像有点熟悉。” “阳都。” “阳都!” “阳都曾有过类似的。” “是哦!”猫儿略微睁大了眼睛,“你好像比我聪明!” “太阳很晒,两天没喝水了,三花娘娘别说话了,也别走动了,回来躲着吧,等晚上天凉快一点,我带着马儿去戈壁里找一找水。” “好的……” 猫儿这次不走路了,而是略微屈腿,轻轻一跳,便直接从道人身边跳向了被袋旁。 身姿在空中舒展,在地上投下阴影。 燕子立马像是被唤醒了血脉里的恐惧,下意识就想跑,翅膀都张开了,又强忍着,将之收了回来。只是待得猫儿跳回到他旁边之后,他还是默默地挪动着脚步离她远了一点,心里这才松了口气。 太阳西沉,日暮缓缓降临。 天地间暴躁的炽热终于开始向温柔转变。 到了晚上才变得舒爽。 早晨则是最凉爽的一段时间。 只是太阳一出来,便又迅速升温,像是在向世人展现它的威力。 如此便又是一个轮回。 期间每到凉快的早晨和傍晚,有人从道人身边走过,见他坐着一动不动,也会过来查看一下他的情况,甚至见他是道人,格外照顾,即使自己已经干渴得没有力气了,却也会来问一问他,看看他还活着没有,劝他离开。 道人当然是没有回答的。 偶尔也有心怀不轨之人,想看摸一摸被袋里有什么东西,水囊是不是空的,都被枣红马起身一个作势欲踢的动作便给吓退。 这一坐,就又是几日。 道人身旁的灵韵越发浓厚玄妙,无论是燕子还是三花猫都有明显的察觉——此间玄妙实在难以言说,他们也不知如何理解,如何感悟,只知就算是待在灵韵玄妙的中心,什么也不做,自然而然也仿佛受到洗礼,若能多捉住一丝,便又多一丝的造化。 直到坐了十日之后。 修行感悟之际,灵韵自然影响天地。 道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此时正是一个黄昏。 前方依旧有无数商旅行人、流民百姓蹒跚走过,花岩山遮阴地内也陆续有人走出,走向远方,干渴不已,如同行尸走肉。 正好有一名年长的西域商人,牵着骆驼,踉踉跄跄的走过来看他—— 应是已经躲在花岩山的荫凉下看了他一天了,此前太阳灼热,不敢过来,如今太阳下山,这才过来查看道人生死。 见到道人睁开眼睛,虽然虚弱,目光却是淡然,他立马被吓了一跳。 “你还活着?” “是……” 这是道人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个人。 “先生从哪里来?为何在这坐了一天?为何不去后面躲太阳?为何不离去?” “在下在此修行。” “修行?”商人摇了摇头,“这里这么干,先生还是快些离去吧,若是水不够,我倒是可以匀两口给你,就当做个好事。” “多谢了。” 宋游说着站了起来,语气诚挚:“不过在下不缺水。” 许多路人都向他投来目光。 只见道人从旁边拿起水囊,似乎想要饮水,众人见此,目光中不由都多了几分羡慕,也或许是灼热,甚至喉咙都下意识的开始吞咽,可这道人拔开水囊的塞子,却并没有喝,而是缓缓将之倾斜。 众人一见,又愣住了。 “……” 水囊中的水也几乎没有了,即使将水囊完全倒过来,壶口也只出现了一滴晶莹,像是水晶一样,停留了几息时间,才缓缓滴落下来。 “啪……” 水滴落在干渴的戈壁上。 小小一滴水,瞬间就被戈壁吞没,却没有消失无踪,而是仿佛成了一个引子,打湿了戈壁,随即像是大地破了一个通向地下河的口子,从这一点湿润中疯狂涌出水来,将之扩大,缓慢化成湖泊。 第五百四十章 再添一点善意 “咕噜咕噜……” “哗啦……” 干旱已久的戈壁中竟然出现了水流涌动声、水花拍打声。 不知多少人都看得呆住了,不敢相信是真是假,是梦还没醒,还是临死前的幻觉,亦或是妖鬼迷人心智,大漠中的海市蜃楼。 尤其是那些方才就从道人身边走过、正扭过头看着道人动作的人,更是几乎傻眼。 但见清水疯狂涌出,起初沾了戈壁滩上的灰尘,变得浑浊,不过这一片土地以碎石岩层为主,很快又变得清澈,往四周蔓延,有些人本身就正从道人身边不远处走过,此时水更是蔓延到了脚下。 便纷纷低头看去,睁圆眼睛。 “水!” 终于有人扑了过去。 弯腰掬一捧水。 本以为可能会摸一个空,结果却实打实的捞起了一捧清水,在这炎热未消的大漠黄昏,呈现出让人打一个激灵的清凉。 送进嘴中,宛如琼浆甘露。 “真的是水!” “不是假的!” “有救了!” “神仙!活神仙!” 众人终于忍不住了,全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争先恐后的扑过去,甚至都懒得用手捧水,干脆趴在湖边,俯下身大口畅饮。 这水真的清凉,甘甜无比。 甚至于水中还有鱼。 道人则带上马默默退到了湖边,三花猫与燕子也随他一同,将位置让给了这些商旅行人、流民百姓。 此乃主路交汇之处,黑压压的人全都涌过来,硬是将这片小湖围得水泄不通,有人甚至淌进了水里。远方的人起先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远远的听到这边有杂乱的喊声,还以为是沙匪贼人,又或是遇到了妖怪,等慢慢走近,看见阳光下倒映的水光,便也全都疯跑着汇集过来。 前赴后继,不管不顾。 此乃生路,生灵之事,莫过于此。 便见道人领马站到后方,竹杖而立,嘴唇干燥,不知多少人从他身边穿过,扑向那处他造出来的湖泊。远方大漠落日,近处水波荡漾,湖泊中闪烁着金色的光点,构成了一幅奇妙而壮阔的画卷。 此水不是凭空得来,亦非灵韵凝聚。 宋游此前坐在这里十日,感悟的是东南海上的“水行灵韵”。 五方灵韵,玄妙无穷。 水行灵韵则神秘莫测,流动难寻。 在水行灵韵影响下的海上诸国便是如此,不仅有诸多奇妙之事,甚至就连方位和距离也变得飘忽——有人在离岸几百里处见过他们,有人最远在离岸几千上万里处也误入过其中,有人从南海进去过,有人从东海也进去过,皆是灵韵玄妙所致。 此前在阳都时,文平子来访,恰逢宋游感悟这方灵韵,就曾引发天地异象,不仅使得文平子去茅房的路变得漫长,还曾使得院中刷洗马儿留下的一滩水渍连通了不知名的地方,文平子俯身一看,游鱼无数、珊瑚成群,巨鲨捕食,分明是大海深处,吓得他差一点就掉下去。 当时是机缘巧合,是与灵韵共鸣,可遇而不可求,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几乎难以复制。 宋游就偏要强求,偏要复制。 于是在燥热的大漠之中,顶着烈日,硬生生静下心来,仔细感悟,一坐就是十日,就是要找回当初的那一丝灵韵玄妙,将之握在手中—— 这将成为眼前这些人的生机。 也将成为他的一场修行。 一场难得的修行。 此时最明显的收获,便是他对这种灵韵玄妙的感悟加深了许多,是对五方灵韵之一的感悟,亦是对天地、对大道的感悟,并且他已经完成了第一次对这一抹灵韵玄妙的利用和具现,假以时日,这会成为他的一种法术神通,也或许会加深他已经掌握的某类法术神通上的造诣。 这一滴水便只是一个引子,连通的其实是海上某座荒岛上的淡水湖。 此时的水,便是万里之外湖中的水。 宋游抿了抿嘴,沉默无言。 虽是修行之人,超凡脱俗,可也十日滴水未进,又暴露在烈日下,也算体会到了几分灾民的苦。 窥一斑可知全豹—— 原先就想过苦,却没想过,有这么苦。 此时陆续有人饮够了水,又将自己的储水容器也给装满,有携带骆驼的,将骆驼也给喂饱,这才回过神来,纳闷这水是从哪里来的。 便见有人快步走向宋游,或是惊叹的睁圆了眼睛,或是感动得泪流满面,又或是激动不已,或是胆怯,可却全都跪在了道人的面前,一边拜着一边用不同的语言喊着杂乱的话,不用想也知道说的什么。 其余人见状,也全都跑过去,跪伏在地。 是跪神仙,是跪恩人。 道人起先还想挥动竹杖,将他们全都扶起来,或是劝解他们莫要如此,可随着越来越多的人饮完了水,都过来拜谢于他,便扶不过来了。 只得略微侧过身子,以示难以承受,少几分坦然。 这里有多少人?湖边挤了多少人? 多少人饮完水又多少人继续涌来? 难以数得清楚。 只能见得夕阳西下,大漠落日圆,凭空出现的湖泊金光熠熠,除了那些还在疯跑着的干渴的人,道人与猫与马成了唯一站着不动的人,在道人一行与湖泊之间跪伏了成片的流民百姓,每一次或磕头或拱手,每一声不同语言下的喊声,都诚心诚意,场面壮观无比,震撼人心。 若道人是凡人,恐怕立地就可成神。 说来有意思—— 此前众人皆趴去湖边饮水,道人一行独自站着不动,如今众人跪伏于地,还是只有道人一行独自站着。 道人一行还是站在那里。 “诸位,赶路的时间不多了,带足了水,就请离去吧。”宋游挥了挥竹杖,“若有懂当地语言的,也请替我翻译中转一下。” 下方便有一连串的声音响起。 喝足了水,说话也有了力气。 只是众人面面相觑,却无人起身离去。 倒是下方又传出了声音:“不知尊上是天上哪位神仙?” “在下不是神仙,只是大晏一道人。” “不是神仙?” “不是。”宋游平静说道,“只是路过此地,见天地干旱,诸位疾苦,恰好有些办法,于是从东南海上岛屿中借来一些淡水而已。” “东南海上岛屿……” 众人听了,皆震惊不已。 “此水虽借自海上的荒岛,毕竟是向别地借来的,海上虽不缺水,岛上湖泊大小却也有限,诸位路过此地,可以畅饮,亦可以带走,但却切记必须珍惜水源,取用之时需怀敬谢之心,不可随意浪费,更不可亵渎污染。”宋游拄着竹杖说道,声音也是有些沙哑了。 “我等定然谨记!” “定不敢违逆!” “也得传扬开去!” “这可是救命水神仙泉啊……” 先是以大晏官话为主,后来又有一些当地话,是懂当地话的人为他们翻译,随后当地流民百姓也全都开了口,想也是些承诺或敬谢之声。 “神仙既有大神通,为何……为何不施法消除此地大旱呢?”有人喊道。 “此地大旱乃是天地大势,自然转变,沧海桑田,无论是神是仙,都无法违逆。”宋游平静的说道。 “听说……”说话的人抬起头来,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远方,直到目光停在这名道人身上,看见他的身影和神情,才像是有了信心,“听说此地大旱乃是后边火焰山里的火神所为,若是神仙能除掉那邪神,大旱自然消除。” “此乃谣言。” 宋游听闻,神情不变,语气也不变,只是内心却多了些敬重。 “请各位懂多种语言的,都替在下翻译中转一句:此地大旱乃是天地大势,沧海桑田,自然转变,是正常现象,与妖鬼神灵都没有关系,请诸位莫要因此而唾弃哪位神灵,那样实属污蔑,不是好事。此次大旱既与火焰山火神无关,也与陇州沙州的雨神无关。” 又是一片杂乱之事。 众人面面相觑,然而从这位救命的神仙口中听说,却也让他们不得不信。 “诸位请起,请往前去,走到远方,也请将此事传扬开吧。” “多谢神仙。” 这才终于有人起身,准备离去。 宋游看见了那位先前准备赠他水喝、劝他离去的西域商人,此时他已将肚子和水囊都装满了水,宋游对他略微颔首行礼,他也回礼,随着牵着自己的骆驼往东方去了,也许目的地是长京的西市。 湖泊中仍旧水光熠熠。 待得太阳彻底落山,天边又呈现出了绝美的霞光,似蓝非蓝,似紫还红,似粉又白,温柔而梦幻,亦倒映在了这片戈壁滩上的湖泊中。这抹霞光至少要一个时辰才会消退,商旅行人被霞光映照,又补足了水,应当能走上不短的一程。 宋游想了想,看向远处。 花岩山下有岩石,隔得挺远。 道人只是挥了挥竹杖—— “呜!” 一块巨石立马飞了过来。 “轰隆!” 巨石落在湖畔,呈现出一声闷响。 许多人都被惊住,转头看来。 猫儿也伸长脖子,直直盯着。 在他们的目光注视下,道人只是隔空挥了挥竹杖,巨石便被切下来一层,呈现出一个平整光滑的断面。 随即道人持杖写字—— 大安元年,西域自然演变,大旱两年,滴雨未下,生灵困苦,民不聊生。此湖之水借自东南海上无名荒岛,来往之人可尽情取用,不可亵渎。 只愿此石此碑能长存下去。 好让世人知晓,大旱非火神所为。 好让世人知晓,湖水从何而来。 好让后人知晓此时的大旱,让后人知晓,西域的自然演变从何时起。 却是没有留下名字。 第五百四十一章 得来全不费工夫 霞光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头顶一轮满月。 这年头的月亮也不知道哪来这么亮,加上天空一朵云也没有,月光没有丝毫遮挡的洒下来,能将地面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即使夜晚赶路恐怕也没问题。 湖边终于清净了,大多数停留在花岩山的商旅行人也已经补足水离去了,宋游终于带着枣红马、三花猫和燕子到了湖边。 “喝个尽兴吧。”宋游摸着马儿的脖颈,“这些天也辛苦你们了。” 马儿垂下脖颈,低头饮水。 燕子也站在湖边,低头啄水,然后立马把头扬起,飞快的砸吧着嘴,将之吞进去。 三花猫低头舔得飞快。 道人则是用水囊装水来喝。 各自有各自的饮水之法。 喝着喝着,三花猫停了下来,突然抬头盯着湖水中间,表情严肃,一动不动。 戈壁上有风,吹皱湖面。 明月下湖水又泛起银光。 “唔……” 猫儿收回目光,这才继续舔水。 舔着舔着,她忽然往前走去,整只猫踏进了湖水中,并浮起来,一身长毛在水中漂浮招摆,只露出一颗毛绒绒的猫儿头,四肢小脚狗刨,带动着她的身体在水中越游越远,看起来还挺有意思。 “月色真好啊。” 宋游握着水囊,眺望远方。 这水可真是清冽甘甜。 尤其是在这个地方。 渴了这么久,全身上下每一处都在渴望水的滋润,此时能喝到这么一口清冽甘甜的水,人生真是少有比这更舒服的事了。 “三花娘娘可莫要在湖中撒尿。” “!” 三花猫顿时停下狗刨的动作,整只猫飘在湖上,也慢慢停了下来,扭过头一脸严肃的将道人盯着,一眨不眨。 盯了好一会儿,她才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只继续狗刨,小小的身子也在水上缓慢滑动,直到突然一下,猛然钻进水中。 “咕噜咕噜……” 湖水中零星冒出几个泡。 过了一会儿,她才重新冒出头来,又狗刨着调转方向,朝岸边游来,此时她的口中已经叼了一条鱼了。 踏上岸,抖抖水,放下鱼。 “吃鱼!” 三花猫严肃的对道人说道,说完便又转身,再次走入湖中:“三花娘娘再去捉!” 今晚的晚餐便是湖中游鱼。 乃是万里之外海岛上的鱼儿。 宋游吃饱喝足,迎着明月,就在湖边铺开毛毡,美滋滋的睡了一觉。 别看大漠白天能热死人,到了晚上,温度却十分适宜,铺上羊毛毡,都不需要盖被子,只需用毛毯搭个肚皮,无忧之下,自然睡得舒服。 这真是近些天来少有的舒服觉了。 …… 次日清早,宋游又喝了些水,也装满了水,尤其是让马儿也喝饱,便出发了。 离开大路,进入戈壁。 又是茫茫大地,又是道人一行。白天躲太阳,早晚出行,孤独且坚定。既是寻那火行灵韵,也是寻一场修行。 依稀能辨得清方向。 距离倒是不远,只有二百里左右。 走得近了,其余三方灵韵自有感应。 宋游走了三天时间,见到了那片区域。 那是一片戈壁滩上的魔鬼城。 所谓魔鬼城,便是风蚀性地貌。是地面的土堆被风化风蚀、流水冲刷之后,形成的与风向平行、相间排列的风蚀土墩。 大自然和风都是了不起的雕刻家,于是这些土堆也被风雕刻成了不同的模样,没有一个相同的。最常见的是地面上统一方向的长条,像是多年后大海上排列整齐的战船战舰,更为奇特的,则是什么形状都有,有的像动物,有的像堡垒,有的像房屋,有的像妖魔鬼怪,很是奇特。 因为其奇特怪异的形状,加之每到风起之时,风从土堆中穿过,都会发出呜咽,如鬼哭狼嚎,因此得名魔鬼城。 地方是到了,只是找起来却有些麻烦。 炎阳真君说得清楚,那方灵韵就诞生在这片戈壁的地下深处—— 地下很热,熔岩滚动,灵韵暴躁,很不稳定,又连通整片大地灵脉,多年的燥热蓄积,这才孕育出了这方灵韵。 灵韵诞生之后,本就要反过来影响天地,恰逢西域东南方向与沙州、陇州天地演变,逐渐变得干旱,与它的特性相符,于是它的存在很自然而然的便加剧了这一过程,这才使得这片土地上的大旱来得如此突然且猛烈,不给百姓一点反应和挣扎的机会。 同时这方灵韵藏得很深。 好在炎阳真君曾下去找过它,大地上应该留有一条通往地底的裂缝。 只是这裂缝并不好找。 倒不是一条裂缝在苍茫一色的戈壁滩上太难找见,而是因为今年大旱,戈壁滩上到处都是裂缝,小到寻常裂纹,大到深渊地沟都有,绝大部分地缝都没有多深,也更不通往地底。 宋游在这片魔鬼城中逛了好几天,既观赏着这片奇异的地貌风景,也寻找着通往地下寻找灵韵的入口,风景倒让他啧啧称奇,只是炎阳真君说的那条裂缝却始终未能寻到。 当然,搜寻主力是燕子。 好在这些土堆千奇百怪,给他提供了很好的遮阳地方,倒是无需每天太阳一出来,就要在茫茫大漠中寻找这样的地方。 只要心不急,倒也悠闲。 “大概就在这一片了。”宋游感悟着地下的灵韵,也留意着携带的其它三方灵韵的动静,差不多确定了地方,“今晚再找不到的话,就只好在地上现开一条通道,通往地下去了。” “好!” 正是又是一个夕阳西下。 燕子毫不犹豫,扑扇着翅膀便飞了出去,眨眼间就化作天空的一个小点儿,消失不见。 宋游也走了出去。 大地土黄泛红,上边是无数奇形怪状的风蚀土堆,夕阳几乎是贴着地平线将光线投来,每一座土堆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行走其中,除了自己似乎完全没有别的生命,又听风过鬼哭,难免让人惧怕。 道人却不在意,慢慢走远。 三花猫也紧跟在他后头。 只是猫儿可就比人警惕多了,任何风吹草动都足以引起她的戒备,丰富的联想力也足以让她将土堆想象成不同的东西,这么几天下来,她也没有习惯此处的奇怪与风声,因此行走其中,既要小心翼翼的贴着道人的脚走,又要不断地扭头到处看,好尽到保护自家道士的义务。 夜幕渐深,仍旧没有找到。 “呵……” 宋游摇头笑了笑,并不在意,对燕子说道:“辛苦你了,找不到通道也无妨,反正它就在这下边,那便明早再下去吧。” “好。” “好好休息。” 宋游躺了下来,又赏月观星。 只是夜半时分,远方忽然有一道亮光,又有一些灼热和灵韵波动传来,惊扰了道人和三花猫的睡眠。 三花猫最是警觉,瞬间睁开眼睛,也迅速恢复了清醒,一点也不赖床,翻身就起,随即站在地上,伸长脖子扭过头,看着那个方向。 “唔……” 三花娘娘就说这个地方不对劲。 这些石头怪怪的,有些像人,有些像鬼,有些像狗,看着就不对劲。 这道士还说都是正常的。 三花猫张望了下,看不清楚,随即又将目光看向身边的一处土堆,忽然一阵小跑,借着奇形怪状的土堆上的凹凸之处,敏锐的往上跑,很快就登上了土堆的最顶上,看向那方。 却见有道红光自远方升起,向着这方飞来,速度极快,几乎在空中一闪而过,瞬间就到了面前。 “!” 三花娘娘顿时一阵警惕。 然而红光落地,却是一名身着红袍、披发蓄须的男子,手中托着飘忽的一物。 “?” 三花猫又不禁一愣。 正是炎阳真君。 便见自家道士不慌不忙的爬起来,与火神行礼,双方对话,这才明了—— 是他们几天前在花岩山石壁下留下了一处水源,又在商旅行人、流民百姓面前为火神说话澄清,让众人传扬开去,还留下了一面石碑。火神虽然并不在意这一时的名声,但别人与他善意,替他洗清污名,他却是不得不在意的。 知晓火行灵韵并不好找,怕宋游多费功夫,于是特地来此,费了几天时间,取出了灵韵,赠予他们,算是回礼。 “多谢火神。” “该我谢你。” “不过举手之劳,本该如此。” “那便扯平。”火神持有灵韵,乃是飘忽不定的一团红光,似焰似水似光,“你可得接好,这东西轻若无物,也重比山岳。” “知晓。” 宋游双手捧过,自然轻若无物。 火神见状,不由一挑眉,对他说道:“你倒是好本事。” “在下只是受天道眷顾,背负凝聚阴间地府的使命,于是才可取五行土而轻若无物。”宋游如实说道,“火神才是好本事。” “莫要客套了,我去也。” “火神慢走。”宋游说道,“今后或有再请火神帮忙之处,还请火神莫要吝啬一些火焰。” “哼……” 火神闻言却不答,只是冷哼一声。 天地间红光一闪即逝。 下方的神灵已然消失不见,唯有道人持着得来全不费工夫的一方灵韵,站在下方,抬头与土堆上的猫儿对视。 猫儿面容严肃,直盯着他。 若有所思,似有所悟。 第五百四十二章 大漠深处滴水泉 “三花娘娘下来吧。” 宋游抬头对土堆上的三花猫说。 “好的!” 土堆虽高,下来倒也容易。 只见三花猫走到土堆边缘,低头往下看了看,随即纵身一跃,在土堆的凸起上来回几次借力,便轻轻松松的落到了地上。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一块土吗?”猫儿仰头盯着宋游。 “正是。” “都不用去找了。” “正是。” “燕子不用一直在天上飞了。”猫儿又扭头看向旁边,“都把燕子累着了。” “燕安没用……” 燕子则是惭愧的低下了头。 “只是缘分罢了。缘分没让我们找到通往地底的路,却在另外的地方为我们省了力气。”宋游微笑说道,“只是另一种体验而已。” 燕子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唔……” 猫儿则是爬近过来,仰头盯着宋游手中的灵韵,被那团红光吸引,于是心中再无杂念,也无忧虑,一双眼睛清澈见底,只装着那团红光,不由自主的人立而起,伸长爪子——明明还隔了一尺多远的距离,却也忍不住隔空做着抓握的动作。 宋游见了不禁微笑,又看向燕子: “有时事情本来简单,本来就无所谓,想得太多,反倒自添困扰,不如多与三花娘娘学习,脑子里少装一些事情,少在意一些东西,心中空荡之下自然就清明了,清明之下,自然坦然自若,舒适豁达。” 猫儿听见道人说她,这才回过头来,疑惑的盯着道人,见道人没有后续的话,她才又将目光收回去,继续看向那团红光。 燕子也盯着她,陷入沉思。 三花娘娘确实是快乐的。 三花娘娘也确实有一种豁达。 “只是灰尘而已……” “只是下雨而已……” “只是虫子而已……” 燕子脑中回想起了三花娘娘的话。 不仅是这些,三花娘娘对身边的很多事情都不在意,包括苦难,包括挫败,不过此时细细一想,似乎除了三花娘娘,别人对此也不在意。于是那些“在意”就显得只剩下自我困扰这一种意义。 想到这里,燕子又一恍然。 三花娘娘是在潜移默化的影响自己的,不然的话,曾经的他也许都想不到这里来。 燕子沉默思索,久久不言。 宋游也没了睡意,盘坐下来,感悟这方灵韵。 “呼……” 底下红光大盛。 这方灵韵诞生于西北方向,不知算西算北,非要按五行算,应当主火,其性炽热暴躁,主力量运动、加速破坏。 若是往常的它,应该重比山岳,炽热无比,有极强的破坏力,寻常妖怪神灵、人间修士莫说触摸,莫说带走,就是走得离它近了一些,也许也会被它的高温会烧死,也许会被它的灵韵所影响,自身产生各种各样的变化,例如灵力失控,修为紊乱,道行崩解,迅速老化等等。 然而此时的它却如鸿毛一般,飘在空中,亦收敛了所有性格,变得乖巧,像是成了一盏照亮大漠夜空的灯,甚至还随夜风而微微晃动着。 红光伴随星月,照亮了一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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