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下来。 过了会儿,他才笑着摇头,继续自己的事。 茶杯小碗,油灯筷勺。 全都摆在桌子上边。 那猫儿听见动静,也扭过头来盯着他,眼中闪过一抹犹豫,好像想来帮他,却又玩得正兴起,于是保持直立的姿态,爪子也还举着,就这么愣在原地一眨不眨的把他盯着,整只猫一时看起来有些呆傻。 时间替她做出了选择—— 才刚纠结一小会儿,道士就已经把该拿出来的东西拿得差不多了,自己再去也帮不上什么忙了,于是三花娘娘心安理得的收回了目光,继续迎着光看向满天灰尘,一只爪子抓啊抓。 “噗……” 宋游最后摆在桌上的,是一本书。 书封上写着书名:《天牝志异》。 牝,谷也。天牝,谓海也。 大海的别称之一。 这本书就是刚刚进城的时候买的,书上主要记叙的是海上的奇闻轶事,多为妖鬼神异之事,或是一些本不沾及妖鬼神说但世人难以理解之事。 这种书既能满足人的猎奇心理,读来又轻松,最适合缩在家中打发时间看,因此一向卖得很好。 宋游作为一个从海上回来、又沿海一路走来的人,既对这些奇异故事感兴趣,也想知道自己一路走来都错过了些什么。 此外这种故事书,也是老少咸宜的。 “哗……” 宋游慢慢翻书,认真读来。 上边既有小人国群兽国,又有夜叉国胡须国,只是上边记述很不详细,多多少少有些失真,掺杂了人的想象进去,进行了后期加工。 看得出著书者不仅没有亲身去过这些奇异国度,就连听说也不是从亲历者的口中听说的,而是转了不知多少张嘴。甚至于著作者听说这些事情的时候这些事便已在沿海地区流传多年了,早就变了模样。 千百年后不知又会被传成什么模样。 书上还记录了不少海上的神灵,哪位神拜了能不翻船,哪位神拜了能不遇风浪,出事掉进了海里又该呼唤哪位神灵的名讳,还有这些神灵应该在何时祭拜才是最好,上供什么才能投其所好,都写得清清楚楚,也不知有几分真几分假。 也有一些奇异风俗、有趣之事。 宋游看得入神。 不知不觉间,猫儿化作小女童,来到了他身后,和他一同,一声不吭的盯着书上。 “三花娘娘看见了吗?现在的人一般写书,都是这么写的。”宋游故意看得慢了很多,用手指翻书,头也不回的说道,“不过这上面记的故事大多都很简短,而且很杂,是各种各样的小故事拼凑起来的,这个和三花娘娘要写的著作不同。” “唔……” “若是三花娘娘将自己从岚安出海,一路所见所闻,无论是钓鱼也好,鲸跃也罢,亦或是沿途风景,再到后来的夜叉国、群兽国、小人国还有后边乱七八糟的诸多海上国度全部记下来,把它们穿成了串,既是这个世上无人走过的一条路,便也定是这个世上无人写过的一部书。” “唔……” “三花娘娘觉得我说得如何?”宋游依然头也没回的问道。 “三花娘娘觉得你说得对!”小女童也老老实实的答。 “那么三花娘娘的大作写了多少了呢?写到哪里来了呢?”宋游看着书问道。 “不给告诉!” “三花娘娘不肯解一解我的好奇吗?” “翻篇了……” “唉……” 猫儿长大了啊。 宋游再伸手翻篇。 “哗……” 这一篇算是这部书中难得的长故事了,讲的正是叶新荣曾祖父海上流落夜叉岛的故事。 从叶家先祖出海,如何出事,流落夜叉岛,又如何与母夜叉相处,诞生感情,如何教会夜叉岛上夜叉生火烤肉,如何趁机逃出夜叉岛,还有子嗣从军后官至将军,再到后来被官府猜忌罢官,从而没落,都写得清楚。 宋游与女童都看得格外认真。 书中所述的故事比当时叶新荣亲口讲的还要详细许多,也真如叶新荣说的一样,流传于世的故事,比他自己讲得还要好些。 只是叶新荣讲的贵在真实,多了许多运气成分,少了许多个人智勇,自然也少了不少跌宕起伏、引人入胜的情节。相比起来,流传于世和记入书中的版本无疑是人们更喜欢听、更喜欢看的故事。 两相比对,也是妙趣。 只是窗外透进来的光越发暗了。 纸上墨迹溶入昏暗的房间,越发看不清楚,反倒是宋游的肚子响了起来。 “咕噜噜……” “咕咕咕……” 前面几声是肚子叫。 后面几声是学人精叫。 宋游朝左后方转头,女童亦是朝右前方转头,两人目光对视。 “吃饭吧。” 宋游合上书,站了起来。 “吃饭吧……” 女童一转身炸开黑烟,变回猫儿,依旧仰头盯着他:“这里耗子好多!” “先尝尝当地有什么吃的吧。” “好的……” 一人一猫推门出去。 这个车马店只提供住宿、驻马和货物暂存,马儿倒有粮草,人吃饭只有蒸饼馒头与米汤,所幸过桥便有一间吃饭的馆子。 道人走在前头,猫儿跟在后头,一人一猫步速一致,穿过石板街道,上拱桥又下拱桥。 道人停在前头看风景,猫儿也驻足扭头看去。 路上百姓见了,都称奇异。 “先生!吃什么?” “有些什么?” “小店有的可就多了!城中大酒楼有的山珍海味咱们不见得有,可也只是没有那般昂贵的食材罢了,论手艺也不比他们差!”年轻的伙计将抹布搭在自己肩膀上,笑意吟吟对他说,夸下海口。 “在下初来阳都,也不知晓贵地贵店都有什么好吃,便请店家做主,上两道特色小菜吧。”宋游微微笑着,“只是在下乃是清贫道人,店家莫要以些昂贵之物来坑害在下就好。” “放心!小店诚信为本,童叟无欺,更遑论一位观中先生!”伙计咧嘴一笑,目光一低,看向他身边猫儿,“这猫是先生带来的?” “是我同游之伴。” “既然有位狸奴,便为先生来一道煎江鱼吧,保管好吃。”伙计顿了一下,“既是两道,就再加一道小店招牌,茶煮虾仁,如何?” “麻烦足下了。” “好嘞!” 伙计一转身,便去通报后厨了。 坐在店中,能听见他嘹亮的喊声。 猫儿则在宋游脚边端正坐着,因为冬天地寒,她将尾巴绕到前边来,踩在脚下当脚垫,却仰头看向旁边墙上。 这面墙上挂着许多木牌,都写着菜名,下边还写着价钱。 虽是一家路边小店,却也与大酒楼做得差不多了,只是这些木牌没有如大酒楼那般雕花刻字、菜名也没有故意取得“文雅拗口”罢了。 三花猫挨着挨着看,仔细寻找,终于找到了一道叫“玉花煎鱼”和一道叫“茶香虾仁”的菜,看到下边的价格,使她整只猫都愣了一下。 就在今年夏天,这些鱼啊虾啊,可都是分文不收而且吃也吃不完的。 三花猫表情有些严肃了。 随即往反方向一扭头,盯着道士,可是道士却一直没有看她。她没有办法,只好又把头扭回去,继续严肃的盯着墙上菜牌。 仿佛要用目光逼它降价似的。 “玉花煎鱼!” 伙计高声唱菜,端来一个盘子。 所谓玉花煎鱼,用的是不足两指宽、大多也就一指宽,长也不过大半个巴掌的小鱼,认不出是什么鱼,调上面糊葱花,摆进锅中煎。大抵摆的时候就在锅中摆成了一个圆,煎好翻过面,形状不坏,仍然是一个圆。 面糊与鱼都煎得金黄,因葱花而散发出了浓郁的香气。 宋游从褡裢中拿出小碗,玲珑青花瓷,先夹了一条小鱼,放在板凳上,献给三花娘娘,随即才夹入自己碗里,小口品尝。 口味仍然很清淡,江鱼腥气并未除尽。这般做法,又不像直接下锅油炸能将之炸酥炸透,只外层煎酥了,最里头的鱼肉还是绵软的。 或许用海鱼会更适合一些。 好在葱花香气浓郁,与面糊同煎,散发出类似葱油饼的诱人香气,为之补回不少味道。 宋游又夹了一条小鱼给三花猫,自己挑了一块面饼进嘴,刚好伙计给他盛来了一碗白饭,饭中有些金黄的细小碎粒和一些青红色的小丁,又替他端来了一小碟咸菜佐饭,这两样看起来倒是好吃多了。 于是笑着对伙计道谢,趁机问起极乐神之事。 第四百五十章 极乐财神 “极乐神?” 伙计很意外的看向宋游。 “怎么了?” “先生为何打听这位?” “在下此前听闻过这位神灵的名讳,但是又听说城里已经没了它的庙宇,官府也罢黜了它,不知为何,心中好奇,于是想问一问。” “先生所说不假,不过小人也不敢与先生多说。”伙计为难道,“对神仙不敬可是要招来祸端的。” “只是说说情况,不诋毁污蔑神灵,又怎能是对神灵不敬呢?”宋游微笑着看向他,“何况这里又不是神庙,也没有神像,再神通广大的神仙也无法将世间每一个人的话都收入耳中吧。” “这可不见得!” “这样啊……” 宋游从怀里一摸,掏出几枚铜钱,挨着挨着,整齐摆在桌子上。 “刷……” 伙计随手一拨,铜钱便入了手。 “这位极乐神可了不得,神通广大,法力高强,前些年的时候,阳都信奉他老人家的人可真不少,每逢大祭烧香都能聚出一片乌云。”伙计干脆在宋游对面坐了下来,“只是后来,后来,后来官府说他老人家喜怒无常,乖张小气,不造福百姓,反而用神力谋害那些不信他的人,所以去年就在各大闹市口张了榜,不准再供他了,庙子也拆了。但是还是有不少人供他,偷偷的供。” 喜怒无常,乖张小气。 这个伙计倒是聪明,借官府的口来说。 宋游稍作思考,也没有直接问这位极乐神如何喜怒无常,乖张小气,怕又吓到这个伙计,而只是问道: “不知这位极乐神又有什么本事呢?” “什么本事?” “就好比雷公会除妖,信了雷公,妖邪奸佞便不得近身。”宋游低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粒,尤其是那青红色的小方丁,“又好比前些年新入庙中神坛的那位燕仙,信了他,收成自然好。” “说是信了极乐神,就能发财。” “发财?” 宋游抿了抿嘴。 有没有哪位神灵真的可以主宰财运,他不知道,但是传闻中分管财运的神灵,不管是前朝本朝,有没有换过,几乎都是由大神担任。 没有别的原因—— 这玩意儿香火太盛了。 人人皆爱财,尤其是在商业高度发达的大晏,爱财之心,人皆有之,大家都忙于搞钱,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 分管财运的神灵自然受欢迎。 甚至有些人,平日里并不烧香礼神的,可在财神面前,也得低下高傲的头颅。 因此自古以来,历朝历代,不管财神爷是哪一位,通常都会是民间百姓最欢迎的神灵之一。 只听这伙计说极乐神与财运有关,宋游便知晓,这位极乐神当初在阳都的香火定是盛极一时。不过这也注定它的信仰难以走出阳都。 “信了真能发财吗?”宋游低头看了眼自家猫儿,见她端坐于板凳上,连煎鱼也不吃了,只直起身子,高仰着头,好使眼睛高于桌面,一眨不眨的将伙计盯着,便替她问了一句。 “信了发不发财不知道,可若是不信,定是发不了财的,说不得啊,还得散财。”伙计压低了声音。 “怎么说呢?” “不信他还好,若是惹他生气……”伙计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道人,又扫过道人身旁直勾勾把自己盯着的猫,总觉得那猫眼神像人,迟疑了一下他才凑过来说道,“前面几年,经常有贵人惹得神灵发怒,家中宝物丢失。又有百姓家中所积钱财银两,自行飞出窗外,飞向四面八方,叮叮当当在街道上落了一地。还有农户种地种不出来的。” “哦?” 道人有些惊疑了。 就连那猫儿眼睛也一缩,竟好似也听懂了他的话,随之而感到震惊一样。 看得伙计一愣一愣的。 “都是真事?” “这还有假?”伙计瞪大眼睛,“全阳都人都知道,不少人还搭着极乐神在街上捡过钱呢,先生找个人一问就知晓了。” “原来如此。” 宋游便知晓这位极乐神是如何喜怒无常、乖张小气的了。 一时不由得陷入思索。 阳都虽是天下第二城,甚至比长京还更繁华,却也并非什么风水宝地、灵气浓厚灵韵玄妙之处,在这人挤人的街头是长不出天材地宝的。然而阳都却又繁华如梦,商贾云集,大晏各州的人自会采集天材地宝、珍稀药材,往商贸的中心聚集,便是这里了。 所以这位极乐神注定与阳州其它地神不同,它的手段应当类似于当初逸都的那名僧人,从阳都的权贵富人手中获取宝物。 恰巧,他们本事也几乎一样。 都是靠偷盗。 宋游此时粗略一猜,那些贵人家中宝物丢失,丢的大概都是些天材地宝、珍稀药材,最终应该都流向了丰州。 不过这两位都有逾越之处。 逸都那名僧人除了偷盗天材地宝、珍稀药材献给国师,自己也留了不少古玩字画、珍器宝物。而且他为了省心省事,培养了一名帮手,这也是他不得不扩大偷盗范围的原因之一。 这名极乐神便更过分了—— 这年头的贵人大多是些压迫者,以国师的性格和想法,如今大晏国内矛盾积累越发深厚,国师没有变法要他们的家产和人头算不错了,从他们仓库中取些天材地宝、珍稀药材他多半是不会有心理负担的。只是这种做法也称不上对就是了。然而极乐神在这个过程中,很快发现自己可以凭此牟取巨大利益,于是开始向民众索取、逼取香火信仰,若有不信他的、触怒他的,就用法术神通拿走人家财产,使人家不得收获,这就不对了。 寻常人家可没有达官贵人那般丰厚的家底,本就是社会底层,要是钱财飞走,或是种一年地长不出庄稼,可是会饿死人的。 “最近一年也有人丢财吗?我指的是,银钱四走而出那种。” “当然有!只是少了!若非当街辱骂神灵,或是大肆宣扬神灵的不是,都没听说谁被迁怒的!”伙计说着,掂了掂手上的铜钱,“若非如此,就算借小人几个胆子,也不敢轻易给先生说这些啊!” “多谢足下。” 看来这位极乐神还尚在。 凭借以“财运”牟取来的香火,这些年来,它的本领多半也增长了不少。 “走菜!” 后厨传来一声喊声。 “来了!” 伙计向宋游一弯腰一点头,便向后厨走去。 宋游则继续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饭粒,还有那小方丁。 青红色的小方丁,红色的是红萝卜,应该也才刚传入大晏不久,别地几乎都没有见到,应当是还没有普及开。而那淡青色的小方丁,起来软糯中透着一丝丝糯香,却是数年前安清燕子才从海外带回来的良种之一,名曰燕薯。 果真不愧是阳都啊…… 一切新事物都来得好快。 “茶香虾仁!” 伙计又端了一个汤碗来,放在桌上。 “菜齐了!先生慢用!” “多谢。” 碗中是一碗茶汤,里头隐约可见白色的虾仁,虾仁清理得倒是干净。 配了一个汤匙。 宋游拿起汤匙,先舀了一口茶汤,又舀了一粒虾仁放进嘴里。 就是茶水煮的虾仁,别无玄妙。 这年头的茶本就滋味丰富,这茶又是较为古老的煎法,里头有糖又有盐,还有梅子提供酸味儿,有姜去腥。这道菜就是直接用它来煮的虾仁。 虾仁吃不出是河虾还是海虾,没有煮进什么滋味,配上茶汤,倒有些茶香,口味奇妙。 宋游尝了这两口,便将所有虾仁都一一舀起,放进板凳上猫儿的御碗中。 三花娘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怎么样?先生!” 伙计就在旁边把他盯着,眼含期待。 “挺有特色的。” 宋游微微一笑,低头吃饭。 这碗米饭倒是煮的不错,既松软可口,又有燕薯的香气。 “还有一件事想请问足下。” “什么?” 伙计心中登时一跳—— 刚刚这先生问起他极乐神之事,若非如今极乐神已大不如前,他就算敢说,也定是不敢说实话的。饶是如此,也鼓足了勇气。 如今不知他又要问什么。 却只见道人持着筷子,用碗中夹出一粒淡青色的小方丁,拿起来对他问道:“此物可是燕薯?” “呼……” 伙计松了口气,连忙赞道:“先生好见识,此物正是燕薯,前两年官府才叫阳州百姓种植,先生果真见多识广!” “在哪里能买得到呢?” “过桥右手边,早上有卖,但得起早,过了中午菜贩子就回去了。” “这个呢?” 宋游又夹起一粒红色小方丁。 “红萝卜。不知从哪传来的,近些年阳州种的人倒是不少。秋种的如今正好收熟,咱们一般切丁煮饭,有时也素炒一盘,先生若喜欢,改天有空可以再来尝尝。咱家的手艺可不是吹的。” “有空一定。” 宋游对他笑着点头。 心中已有了几道好菜。 随即不再多说,专心吃饭。 多亏猫儿不挑食,吃鱼又吃虾,两三下吃完两道菜,结账离去。 第四百五十一章 钱财飞走四出,街边偶遇旧识 出门时天已昏昏,路上的人少了很多。 道人依旧缓行,猫儿也依旧迈着小碎步跟在旁边,却是一直扭头将道人盯着。 终于找到没人的时候,她才开口发问,声音清清细细: “嫩芽儿道士!财神是什么?” “三花娘娘又要开始了吗?” “唔!”三花猫顿了一下,小碎步不停,瞬间改口,“道士!财神是什么?” “就是传闻中掌管财运的神。” “信了他就能发大财吗?” “人们这样相信,财神也这样宣扬。” “信了他就能发大财吗?” “我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道人的声音和猫儿一样小,“反正从未见过因为信奉财神而发财的人。哪怕那些人自己也这么认为。” “不能发财啊……” 三花猫顿时少了许多兴趣。 晚风吹拂,河岸两边多青楼酒肆,各个都点起了红灯,映在河中,倒是这座石桥较为清净。 猫儿忽然迈步小跑一阵,这方便她停下来,停在石桥边,透过镂空雕花的石栏,扭头看向河岸两旁的青楼酒肆—— 耳朵不由颤动,隐隐听见某座雕栏画栋里传出古琴声,那纸糊的窗沿里烛影摇曳,亦有女子的身影在翩翩起舞。她并不知晓那是青楼,也不十分清楚青楼是做什么的,只是阳州、古琴声、漂亮房子和住在里面看不清楚的婀娜女子,总让她有一种自己和道士等下过了一座桥、就可能会在转角的灯笼下遇到狐狸的感觉。 可惜这琴声远不如长京鹤仙楼的美妙,更不如业山鬼城,更不如从长京到丰州那一路上。这些漂亮房子也远不如鹤仙楼清雅。至于住在里头的女子和变成人的狐狸哪个更好看,三花娘娘倒是分不清楚。 注定也无法在这里遇到狐狸了。 熟悉的脚步声从身后追了上来。 等道士从她身边走过,她立马就收回了头,也重新迈开了脚步,跟道士并行走着。 “道士!这里吃饭好贵!” “是啊。” “而且还不好吃!” “是啊。” “还没有三花娘娘做得好吃!” “是啊。” “这里有河,三花娘娘白天看见有人钓鱼。明天三花娘娘也拿着钓竿来河里钓鱼,钓了做给你吃。” “是啊。” “喵?” “好啊。” 一人一猫回了车马店。 “哗啦……” 宋游自顾自的洗漱,帕子拧水,落回木盆中,清亮的水声回荡在寂静无比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幽静。 女童则趴在桌上,前边灯盏无油自亮,左边放着一个平平无奇的灯笼,右边则放着她的小马灯笼,映照得桌面一片通明,从某种程度上也将她写的游记阻挡了一些,这给了她不错的安全感,可以更专注于创作。 其实这完全没有必要。 道人根本没有往她的纸稿上看一眼,只自顾自的洗漱完成,便躺上了床。 三花娘娘仍旧挑灯夜写,无论是桌上传来的烛光灯光,亦或是三花娘娘偶尔的小声嘀咕,又或者是翻纸翻书的声音,都十分令人心静。 心静之下,宋游连那位极乐神也不急着去找了,只想好好休息几天。 闭眼一睡,一夜无梦。 倒是半夜才结束创作,还出门吃了顿夜宵,也洗了脚上床睡觉的三花猫做得有梦。 不知是因为在写游记想起了海边之事,还是今晚的饭菜使三花娘娘感触颇深,梦中她又回到了海边。还是浪州岚安那片海滩,而她便挎着褡裢沿着海滩不断捡鱼捡虾,走两步就是一条鱼,走两步就是一只虾,鱼都是小鱼,虾也都是小虾,除了鱼虾,再没有别的。 梦境真实,那虾还是夹自己。 三花娘娘根本捡不过来。 …… 随后几日,宋游每天都出去转悠一圈,有时带着三花娘娘一同,有时也独自出行,领略一下阳都繁华。 昨日伙计所说不是假话,极乐神的神庙确实已被拆毁,官府也确实明令禁止百姓供奉极乐神,不过阳都也确实还有很多人在偷偷供奉。大多是在自己家中供奉极乐神的神像或神牌,目的不是想让极乐神保佑自己发财,就是害怕极乐神夺走自己的钱财。 这也算是大晏神道体系的一个缩影。 本身人们最初敬奉神灵,是仰慕神灵的德行,感念神灵的功劳,到了后来,人们敬奉神灵,大多若非有所求,就是有所惧。 上香想让神灵保佑自己; 怕不上香被神灵记挂; 神灵牟取香火大抵也靠这两条路子。 自然,第二种不是正路。 极乐神大概确实还没被诛除,也没被罢黜成功,不过这位显然有着特别的藏身手段,这才暂时躲过了国师准备的后手。 由于官府的明令禁止,这些神像神牌几乎都被阳都百姓偷偷供在家里,就算是经商之人,也不敢摆在店铺中,宋游也没有查得太用心,多数时候只是在城中闲逛,见识阳都风采,也看看哪里租房更合适,因此直到现在也没有多少收获,反倒听见了许多传说故事。 有当年长平公主下阳州,在猎场捕到一只成精的兔子,将之治愈放生的故事。 有这两年海外龙王兴风作浪的故事。 是自己曾从中走过的故事。 自己亲身经历过,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再听一听民间传闻的模样,听一听它和真实故事的差别,细细品悟,其中自有妙趣。 还听闻了自己的传说。 既有北方边境的,也有南边海上的。 只是这里离北方边境就更远了,无论是从地域上还是别的方面,都足够遥远,那些故事传到这里来,与事实的差距就更大了。生活在这里的百姓与几乎被打空的北边几州像是两个世界,即使讲故事的人描述得再生动,他们也无法想象千里尸骨、大妖吞城的场景。 倒是海上之事传得真实。 只是就不知这些海上的奇异之事传到北边去后,又会被传成什么模样了。 不同地区,不同文化,果然会孕育出完全不一样的故事。 “……” 宋游露出微笑,从茶楼中走出,拄杖归家。 只是才走出两步,忽觉不对。 不由停步,看向远方。 “咦?” 那方隐隐闪过神光与灵光。 宋游皱了皱眉,继续迈开步子,拄杖拄在青石板上,哚哚作响。 那方一下子又传来了喧闹。 “钱飞出来咯!” “极乐神显灵咯!” “大家快捡!” “你们不准捡,只有信了极乐神的才能捡,你们捡了,极乐神要怪你们的!” 宋游步伐不断,往前走过。 刚过一个转角,喧闹的场景顿时就出现在眼前—— 一间看起来修得还不错的楼房中,所有门窗皆大开,楼上所有窗户也都开了迎风,有铜钱和散碎的银豆从里头不断飞出,一阵又一阵。这些银钱全部落在了四处的街上,叮当作响。 地上有人疯捡不断,一脸兴奋,一边捡一边呼喊,甚至因此而扭打起来,从捡成了抢。 又有人本身也在捡,或者本身是想捡的,不过自己近期并未供奉极乐神,听见别人口中不知是为极乐神做宣扬还是为消除竞争者的话,一时间又拘束在了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有人站在远处,叹息不已。 那栋房中隐隐传来人的哭喊求饶。 “叮……” 一枚铜板落在了宋游前方,在地上咕噜噜朝他滚动而来,忽然撞到拄杖,停了下来,吧唧一声倒在地上,露出“明德通宝”四个字。 几乎同时,楼房中的钱不再飞出了。 宋游则低下头,把这枚铜钱盯着。 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立马就有一只脏兮兮的手伸过来,闪电般的将之抓走了。 宋游循着手微微抬头,是一个年轻的乞丐,衣衫褴褛,手上紧握着铜钱,用一双警惕而害怕的眼睛将他盯着,似是怕宋游因此责骂于他。 “先捡先得!” 宋游听不懂他的话,倒也勉强猜得出意思,随即不说什么,微微一笑,又抬头看远方楼房。 已经没有银钱再飞出了。 只留满地仰头等待、或低头在砖缝中寻找的百姓。 那位极乐神也不在这里。 要么是来此施法,施法后便迅速离开,随后飞走四出的银钱都是法术所为,要么是他根本就没来这里,只是借助神像神牌隔空降术施法。反正宋游来时就只看见神光与神光,不见他的踪影。 “谨慎啊……” 宋游迈开脚步,从人群中穿过,随着越发走近那栋楼房,里头的哭喊求饶声越发清晰。 外头仍旧有人叹息,但更多的人并不关心楼房主人遭遇如何,只在外头翘首以待,等着下一波银钱飞出,自己好再捡一些。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喊他。 “宋先生!” 是一道粗犷震耳的声音。 “嗯?” 宋游转头看去。 却只见一名面容凶悍如恶鬼夜叉、长得比身旁人高一大截的男子站在人群中,惊喜而愕然的看向他。 “宋先生!真是你!” 男子两三步走了过来,与普通百姓站在一起的他,简直如一个巨人,如一尊铁塔,只从人群中走过,无需挤人无需喊话,身旁的人听见他的声音感受到突然一暗的天光,在那巨大的心理压力下,自己就会让开。 正是夜叉后人,叶新荣。 第四百五十二章 报复心极重 凶陋壮汉眨眼就走到了道人面前,几乎遮住了阳光,却十分有礼,恭敬拱手。 “先生游历到阳都了?” “是啊。” “能与先生在此相见,真是意外,又真是小人之幸!” “缘分罢了,于足下于我,都是如此。”宋游抬眼看他,温和说道,又对他问,“足下又怎么出现在这里?” “小人本是上街采买些东西,以后跑船用得着、海边又不好买的,忽然听见这边有喧闹声,心中好奇之下,便过来看看。”叶新荣如实答道,“没想到是那极乐神在这搞……在这散财,也没想到能遇到先生。” “足下不是该在海边吗?” “哦,本是该在沿海郡县的,不过此前托先生的福回来之后,一来大家都受累受惊了,二来短时间内我们也不敢再出海,贾船主便给我们分了一笔钱让我们先休息半年,等开了年再看海上情况。”夜叉后人恭恭敬敬说道,“小人祖父原先本就在阳州为将,小人也生于阳都,只是如今家境没落,小人也被贾船主请去护船,常在海上漂泊,家中无人,却还是每逢有空就得回来一趟,打理一下祖宅,免得房子烂了。” “原来如此。” “先生也是出来闲逛的吗?” “算是。”宋游顿了一下,“听闻阳都有位极乐神,也想来见识见识。” “原来如此……” 叶新荣拱手说道。 心中倒是有些奇异—— 极乐神在阳都可是很了不得的存在,原本他对极乐神也颇为敬畏,可是想到那夜的场景,想到那数百丈长的巨龙和被劈开的巨浪,如今这位先生就站在自己面前,与自己说起极乐神,忽然就觉得那个邪神也不过如此了。 “三花娘娘呢?” “三花娘娘近些天有自己的事要忙,留在车马店的房间中。” “先生住在车马店?” “在下云游天下,有一匹马,只是当日未曾同游出海。”宋游微微一笑,“住车马店方便一些,也便宜一些。” “原来如此。” 叶新荣想了想,犹豫再三,这才说道:“实不相瞒,此前与先生在海上一别后,船上几位管事的才后知后觉,觉得没有敢问先生洞府,也没有好好感谢先生救命大恩,后悔不已,前几个月还去浪州走了一趟,想打听清楚先生原在何处修行,一直很想再感谢先生一回。” 说着顿了一下,悄悄瞄向宋游:“如今几位管事的大多都在沿海郡县,贾船主倒是也回了阳都修养,不知……” “在下不过一名云游道人,当日也不过随手为之,且平生最怕麻烦。”宋游与他拱手,“还请足下莫要向其他几位提及。” “是!” 叶新荣拱手低头答应下来。 面上若有所思。 “不过相逢便是有缘。”宋游说道,“在下也想向足下问问极乐神之事,不知可否请足下喝一杯茶?” “该小人请先生饮茶才是!” “便边走边说吧……” “是。” 叶新荣仍旧拱手答应。 心中顿时知晓,怕是那位极乐神命不久矣…… 于是二人又找了一家茶楼,点了一壶茶,宋游并不饮,只听他说极乐神。 “实不相瞒,小人原先,也是遭过殃的……” “也是散财吗?” “和今日几乎一样。”叶新荣不由叹了口气,“当初小人还在阳都,自持一身蛮力与武艺,年轻气盛,目中无人,又没有被贾船主请去护船,没有见识过那般神异的天地。那时极乐神也还没有被官府罢黜,在阳都信众极多,在下喝醉了酒,一时不慎,在酒馆内口出狂言,许是被哪个信众给听见了,告了密,于是就遭了殃,家中积蓄本就不多,短短片刻,便空了个干净。” 只从这句“许是被哪个信众给听见了,告了密”就能听出,自从常去海上漂泊之后,他的见识已远非寻常人可比。 至少知晓,自己在酒馆中随便乱说话,神仙是很难听得见的。 “那时还与今日不同。当时小人血气方刚,站在屋外呵斥人不许捡,别人见了小人就害怕,当真不敢捡,于是这些已经落在地上的钱财便又纷纷飞起来,飞得更远。小人伸手去抓,竟也完全握不住。”叶新荣叹了口气,“家母身体本就不好,全靠药吊着命,这么一来,又气又怕,又吃不起药,没多久就病逝了。” “节哀……” “……” 叶新荣端起茶杯饮茶,像饮酒一般豪迈,一口饮尽,摆了摆手,神情平静:“倒是此事过后,小人的名声传得更远了些,有人说小人痴傻也有人说小人不怕鬼神,贾船主听说了后,便请小人去护船,这么些年来,日子倒比当初过得好多了。” “原来如此。” “莫非先生有意……” 叶新荣不敢直视宋游,却也期待。 “在下精于此道。” “先生才是真神仙,这东西,不过一个妖魔罢了。”叶新荣冷哼一声,随即话音一转,像是才忽然想起,又对他说,“不过说起这个,小人倒是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不知何事?” “此前我们从海外回来。由于海上不太平已经很久了,很多海商都急得很,所以贾船主一到阳都宅子,便有很多人来找。”叶新荣说起这事时有些为难又有些忐忑,悄悄瞄向宋游,似是怕这位不愿出名的神仙见怪,“一来二去,海上之事便传了出去。” “在下到阳都几日,已经听闻过了。”宋游微微一笑。 “只愿没有给先生带来打扰。” “足下请继续说。” “前两个月,有个道士打听到小人的祖宅,来找小人,问起海上之事。”叶新荣一边说一边皱起眉,“小人也不知该如何说,只是小人听那位老道长说话的口风,好像认识先生,知晓海上那位道人就是先生,也知晓先生会来阳都,所以向小人打听先生。” “哦?打听我?” “是……” 叶新荣不确定的说:“那位老道长好像也想除这邪神。” “他叫什么?” “好像叫什么,文什么子。”叶新荣挠了挠头,“小人是夜叉后人,虽不似祖父愚笨,记忆力却也差得很。” “文平子?” “正是!先生认识他?” “不认识。” “那先生果真神通!” “只是听闻过罢了。” “那文平子说自己在城外天星观修行,说我有事,就去找他,或者在黄昏时候看见天上有鸟飞过,就用什么咒语喊鸟下来,然后给鸟说叶新荣找文平子,他就会知道。”叶新荣有些窘迫,“但是小人当时没有当回事。” “天星观,记下了。” “先生想要见他?”叶新荣说道,“那小人替先生去跑一跑腿就是了!” “那也不必,太为难足下了。” “这有什么?过几日才回沿海,近几日正闲着呢,先生可千万莫要与我客气。”叶新荣说完不待他回答,便问道,“先生住在哪个方向,哪条街哪条巷子,什么车马店,何时离开阳都呢?” “至少要明年春夏才离开阳都了。” “明年春夏?” “休息一段时间。” “那先生此后又住哪里呢?” “也许会租个房子。” “刷……” 叶新荣眼睛一瞪,立马直起身,推开板凳,恭恭敬敬行礼,一番动静惹得茶馆中不少人投来目光。 “小人祖上也曾显赫,虽将军府已经没有了,却也留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宅子,寻常一直空置无人,就连小人自己也常年在外,只定期回来清理一下院中屋檐上的杂草,怕它无人住坏了,也怕有人鸠占鹊巢。”叶新荣郑重说道,“小人还有几日就将离去,宅子已经收拾好了,若是先生不嫌弃的话,便拿给先生云游人间、暂且歇脚。” “足下何必如此?” “空着也是空着,无人住反倒坏得快。”叶新荣顿了一下,“若能沾沾先生仙气,便更好了。” “这样的话……” “小人宅子也不小,正适合三花娘娘跑动玩耍,也能让先生养马方便。” “……” 宋游只好答应了下来。 大约一个时辰后。 宋游回到车马店。 刚一推开门,就看见一只三花猫蹲坐在门口地上,坐得端端正正,仰头盯着他,一张小脸上看不出表情,一条尾巴在身后左右扫动,看起来异常乖巧。 竟是已经来迎接他了。 “回来了。” 宋游低声说了一句,走进房门。 猫儿仰头把他盯着,又往外看了一眼,心中好奇,开口问道:“道士你今天去哪里玩了?” “外面走了一圈。” 道人从猫儿身边走过,同时也问道:“三花娘娘的游记写到哪里来了?” “唔……” 猫儿起身,迈步跟上,仰头问道:“遇见什么好玩的事了吗?” “三花娘娘游记写到哪里来了?” “遇见什么好玩的事了吗?” “……” 道人稍作沉吟,随即淡淡说道:“没什么好玩的事,就是路过一条街的时候,看见一间屋子门窗大开,好多钱从里面飞出来,洒了满地,街上好多人都在地上捡钱。比三花娘娘赶海都轻松。” “!!真的喵?” “怎敢欺瞒三花娘娘。” “怎么洒的钱?” “我还为我们找了一间房子。” “在哪里?” “房子在东城。” “钱洒在哪里喵?” “在街上。” “你捡了喵?” “过两天我们就搬过去。” “你捡了多少?” “……” 宋游在床上坐下,自顾自脱鞋。 猫儿就坐在他面前,仰着一颗小脑袋,目不转睛的把他盯着,眼中的好奇简直藏都藏不住。 道人却不答了。 第四百五十三章 阳都初安定 “是别人的钱喵?” “是也。” “唔……” 难受了整整两个时辰的三花娘娘终于不再焦急于自家道士竟然傻到了在街上看到钱都不知道捡的地步,转而睁大眼睛,稍作思索,凭着仿佛与生俱来般的抠门神通,很快便与那户被散了财的人家产生了共情,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在黑暗中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圆溜溜的。 “那个神真可恶!竟然抢别人钱!” “是啊。” “要是我们不信他,我们的钱会不会也飞走啊?” “那三花娘娘要看好了。” “唔……” “不过三花娘娘神通广大,法力高强,与之齐名的安乐神便折在三花娘娘手中,想来这个极乐神也不敢来招惹三花娘娘。” “这个好像比那个厉害!” “三花娘娘怎么知道?” “不会讲……” “便是天赋了。” 宋游平躺在床上,随口夸奖一句,声音已经很微弱了:“很晚了,睡吧,三花娘娘,过两天要搬去新的住处了。” …… 寒冬腊月,雾重如雨,江南城巷,青石板路,白墙一家连着一家,不知多深。 有较为沉闷些的马蹄声。 一名拄杖四处张望的道人,一只仰头同样四处张望的三花猫,一匹驮着行囊的枣红马,还有飞来停在青瓦檐上的燕子,来到了这条小巷。 “此处清净也便利,屋中杂草小人前段时间刚刚除过,房中漏雨之处也修补过,房中一切先生皆可随意取用,无处不可开,无处不可去。若是开了年后便可以出海,小人至少怕也得明年年底才会回来了,若是不可出海,也会留在沿海郡县。”壮硕的夜叉后人递出手中钥匙,“小人今日便启程南下去沧渊了,先生住到什么时候想走了,把门一锁,钥匙放在院中石凳下就行,丢了也行。” “多谢足下。”宋游恭敬道谢,“便也告知足下一句,海上海龙王大抵不会再如此前一样作乱了。” 宋游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对他说:“若在海上再遇风浪,或是遇到海龙王兴风作浪,无需再以牲畜献祭龙王,只需提前准备犀牛神像,一尊写上白犀大王席多,另一尊写上白犀大王席猛,届时分享祷告,呼唤他们名号,或许有用。” “小人得记下!” “在下房钱不够租金,这便算作给足下的回谢。” “先生……” 叶新荣一时不禁表情复杂。 本身那日在海上就是救命之恩,救命之恩比天大,堪同再造,怎是自己引了一回路就能答复的?如今将空置的宅屋借给神仙居住,且不说神仙住了自家屋子究竟谁赚谁亏,就是把房子借给救命恩人住个一年半载,也是决然还不了的。 而方才神仙所说的办法若是真的管用,对于常年漂泊海上的海商来说,便不知该值多少万钱了。 双方互相道谢行礼。 叶新荣没有骑马,只用一匹骡子拉了一辆车,自己也没有带利刃,只在腰间别了一支铁锤,便拉着骡子,晃晃荡荡走远了。 宋游目送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浓雾中,只能听见车轮声响而见不到人了,这才收回目光,转而扭头四下打量。 虽是武人留下的宅邸,但并不是武人自己修建,因此这座宅子仍然充满了阳都的精巧婉约气息。 宅子不大不小,却也比逸都那间小院更大,至少已经能称为“宅”了。 位于东城清净之地,周围虽不以达官贵人为主,却也多是阳都富人。门口小巷寻常清净,可只要出门,往左走到尽头,便是阳江河,河岸边多是青楼酒肆勾栏瓦舍,多烟柳娱乐之地。若往右走,出了巷子,便是一条大街,菜买什么都很方便。 这个地段宋游十分喜欢。 清净之余,又有人间烟火。 简直完美符合他的喜好。 斜对门也有一户人家。 三花猫四处转嗅,凑到了人家的家门口,透过门缝换着眼睛往里面瞅,忽又跑回来,对宋游说: “那个房子里面没有人住,也没有耗子。” “三花娘娘如何知晓没有人住呢?” “没有人味!”猫儿严肃的抬头盯着他,似是不满他对自己的质疑,“里头被挡住了,三花娘娘看不到,但是闻得到果子烂了的味道!” “这样啊……” “三花娘娘说得对。”房顶上的燕子回头理了理羽毛,随意往旁边一瞅,开口说道,“这间院子确实已经很久没人住了,院中有棵果树,树叶和成熟的水果落了一堆又一堆,但是别的地方又没有长杂草。” “别管人家了。阳都之大,多有能人,说不定是哪位高人的府邸。” 宋游说着,已进了宅邸。 枣红马立马跟随着他,从大门正中间走了进去,两边被袋胀鼓鼓,还挂着灯笼钓竿,都没有碰到门框。 三花猫扭头又看了一眼对门,一扭身,便也跟随道人跑进了宅子,顺便还以猫儿之躯关上了门。 燕子亦是一折身,飞进了院中。 进了两道门,便是院子。 院中空荡而宽敞,有不少空地,只是没有种花草,而且所有没有铺石砖的地方都用火烧了一遍,残留下了草木灰,以遏制杂草生长。 宋游转了一圈,十分满意。 尤其满意这空荡的院子—— 不仅可以种些辣椒酸茄,也可以让马儿小幅活动,不至于逼仄。 这是他接受叶公好意的主要原因。 适不适合三花娘娘跑动玩耍倒不重要。三花娘娘本事高超,无论宅院大小与否,或是寻常楼房平房,亦或是荒山野地,只要她想跑动,在哪里都能上蹿下跳不停歇,只要她想玩耍,怎么也能玩得开心。倒是马儿,一直任劳任怨,为他驮重,在这方面却一直被他所亏待。 而要在阳都这种地方租个宅院,却又太贵了。 “这些年委屈你了。” 宋游将被袋从马背上放下来,拍拍马儿说:“后面虽有马厩,但你也无需待在那里,平日在院中随意闲逛也可,出门跑动也可,随你心意。” 马儿没有出声,只左右转头,用一双乌黑的眼睛打量着院子。 宋游则挨着挨着看了看房子。 叶新荣应当是自己在外跑船,既想保存阳都家宅,又不愿意给别人折腾,宅中除了一些此前就传下来的家具,都打得很好,此外他只保证了这间祖宅不被杂草占据被人以为是空宅、不漏水泡坏房子,别的基本上什么也没有。 倒是有个铁锅,已被锈黄了。 宋游把锅取了出来刷洗,三花娘娘亦化作人形,拿着跟她差不多高的扫帚,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的认真打扫灰尘。 宋游偶尔抬头,不经意的一瞥,忽然有种当年在逸都的既视感。 眼下真和当年在逸都一样,道人打扫着将来要住一段时间的院子,猫儿帮他拔草。只是当时的猫儿或许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见他忙活便也上前来帮他,好让自己显得有价值,获得参与感,现在的女童却清楚而主动,看那神情,仿佛不是帮他,而是在帮自己。 燕子见了,也飞下来帮忙,从井中取来清水,将地上雨灰冲刷干净。 随即又从被袋中取来辣椒与猫尾草、牛鞭草的种子,种在空地里,施法催长。 仅几天时间,院子就已生机盎然。 道人便在此地住了下来。 也就是三日之后。 宋游带着三花娘娘出去逛了一圈,采买了几样别地不常见到的菜品,割了半斤肉买了两斤排骨,加上三花娘娘从江中钓来的两条鲫鱼,想着自己一行人差不多在阳都暂时安定了下来,于是做顿好的,犒劳一下自己。 童儿烧火技术越发精湛,甚至能够一心二用,一面完美的控制着火候,一面还能站在灶头偷师学习。 阳都除了燕米和燕薯,已经能买到燕豆了,只是不知怎的,个头很小,宋游买了几颗,清炒了一盘,其它的用来炖了排骨。三花娘娘钓来的鲫鱼他则用来炖了汤,红萝卜则切丝炒了肉。 也买了一根燕薯,切丁蒸饭。 宅院中炊烟袅袅,道人与猫皆不急,只任香气四散而开。 不知邻居闻着都怎么想。 “好多啊……” “不算多。” “三花娘娘吃得少少的,燕子不爱吃这些,马儿不吃这些,我们两个能吃两天!” “慢慢吃。” 宋游随口回答道。 就在这时,燕子飞了进来。 “先生,外面有位老道长在敲门。那位老道长有些道行,燕安飞过去,他自称道号文平子,从城外天星观来,来拜访先生。” “……” 宋游看了眼三花娘娘,眼中只道一声巧,随即立马出去迎接。 “吱呀……” 木门打开,门外站的正是一位老道长。 五十多岁的年纪,须发灰白,一身道袍穿得很讲究,也拄着木杖,站在门口,抬头一见他,便立马向他施礼。 “贫道文平子,见过仙师。” “在下宋游,道友不必多礼。” 宋游连忙把房门打开,将老道迎进来。 第四百五十四章 道法宽容有度 “在下刚做好饭,道友就来了,可谓是有缘。”宋游微笑道,“正好一同吃点。” “哎哟!那贫道来得可不是时候!”文平子顿时面露窘迫羞惭之色,“只是贫道从城外观中走来,求见尊驾心切,一时竟然忘了时间。” “此言差矣,道友来得正是时候。”宋游微微一笑,倒是觉得有趣。 自己一路走来,也去过各地数家宫观拜访,常被别地道长观主招待,开始还不习惯,慢慢也成了自然,今日轮到自己来招待别的道长了。 “今早在下与童儿闲逛阳都,买了几样长京也不易见到的新菜,其中有样红萝卜,在下本想用它来炖一锅牛肉,慰劳一下五脏庙。却不料平日里阳都街头能轻松买到的牛肉,今日却怎么也没有。”宋游说道,“原来是道友要来。” “尊驾在上,贫道怎敢……” “在下也只是山间一道人。” “那贫道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名道人一前一后,走进堂屋之中。 小女童身着三色衣裳,正双手端着一大盆白色的汤,慢悠悠挪动着步子走来,踮脚将之放在桌面上。 桌上已经摆了几道菜了。 小女童面上看不出表情,只觉得严肃认真,一转身又跑了出去,拿来了碗筷。 “此乃三花娘娘。” “贫道知晓。”文平子连忙说道,“此前贫道在长京聚仙府为国师做事,曾远远见过尊驾,也见过三花娘娘。” “原来如此。” “冒昧来访,还请恕罪。” “别说那些了,来者是客,只尝尝在下的手艺便是。也别称什么尊驾了,只叫一声道友即可。”宋游说着顿了一下,为他分发碗筷,“说来我们此前也曾听说过道友的名讳。” “哦?” 文平子拿着碗筷,却不好意思动。 “乐郡银华,蛩山享乐神。”宋游微笑着对他说,“道友莫要拘束。” “蛩山啊……” 文平子顿时恍然大悟。 “我们一路过来的。听闻阳州周边有五位地神,便一一去拜访了下。”宋游说着,先动了筷子。 先尝了一尝清炒的土豆丝,又尝了一口土豆炖的排骨。 没想到这土豆个头虽小,吃起来味道却是异常不错。土豆丝脆而清爽,排骨里的土豆又足够沙软,很快便带给了宋游熟悉的感觉。 “原来如此。” 文平子也试探的跟着夹菜,浑浊的老眼也跟着亮了一下,随即倒也恪守着礼节,叹息着对他说:“当初国师临走前下令,让贫道来阳州探查乐郡的享乐神是否老实,若不老实,便将之诛除,又让贫道来诛除阳都的极乐神,贫道最先便去的乐郡。” “道士你要饭吗?”小女童盯着宋游,又转头看向文平子,“老道士你要不要饭?” “便请三花娘娘为我们盛一碗吧。”宋游说道。 “多谢三花娘娘。”文平子也恭敬说。 “好的!” 小女童便接过两个碗,从高板凳上往下一滑溜,便落到地上,跑去灶屋盛饭去了。 两碗米饭很快端上了桌。 “多谢三花娘娘。” “不客气!” 最近在阳都见到的燕薯大多是白色的,煮熟之后,会微微泛青,蒸的米饭本就松软,加之燕薯丁,增色不少。 宋游夹着排骨,带着浓郁的汤汁,放在米饭上,米饭也因此染了色,混杂着一口下去,松软的米饭与香甜的燕薯丁,加之排骨汤汁,那馥郁的香味和熟悉的味道,有种此生别无所求的感觉。 “贫道当初到了乐郡蛩山,听说那享乐神虽然为恶,但也不曾伤人性命,尤其最近几年,不知为何,反倒还有所收敛,只是见他仍旧逗留蛩山,被罢黜后也不肯离去,这才与之相斗。”文平子暂停筷子与他说道,“那享乐神倒也真有些本事,比贫道想的还更厉害一点。” “这几位地神都不简单。”宋游附和道。 “是啊……” 文平子也点了点头,认真说道:“应是那享乐神被封在蛩山后,青云宫派了一位道友去给他做了一年庙祝,那位道友虽没有修行道行,但在道经修为上面却极有造诣。那一年里,那位道友常在庙中学习道经,早晚课从不懈怠,那位地神在山中怕也孤独,便常偷偷来听他念经,耳濡目染之下……说来有趣,每日诵念道经的人并没有修出法力,反倒是偷听的野神受益匪浅。” “确实有趣。”宋游点头问,“道友最后又是怎么击败它的呢?” “……” 文平子刚趁空隙,也学着宋游,夹了一块排骨下饭,只觉排骨上挂满汤汁,沙沙的而香味浓郁,又有香料的味道,是他从未吃过的美食。 细品两下,越品越香。 只是还没来得及惊叹,宋游便又发问了,于是连忙又将筷子放下,也加快咀嚼的动作,将之吞下去,这才叹了一口气。 “唉,实不相瞒,当初贫道请来天宫斗部神灵附体,虽能力胜于那位享乐神,恐怕也要负一些伤。”文平子说着话时眯起眼睛,好似也陷入了对那晚的回忆当中,不过他说起来口气倒是轻巧,“然而最后关头,山上来了一名道友,正是那青云宫的道友。” “道友慢慢说,吃饭为主,不要着急。”宋游也来了兴趣。 “那享乐神一见那位道友,就愣住了,没几句话,他叹了口气,便不再反抗了,说任我发落。”文平子说道,“贫道念他本罪不至死,见这样子又还有得救,便准备放他一马。可惜贫道愿意放,被贫道请来下界的神官却不愿意,一锏便将他打得魂魄飞出,肉身生机断绝。” “竟是这样……” 宋游不免睁大眼睛,有些唏嘘。 看来当年蛩山脚下,两个本该毫无交集的生灵来到这蛩山脚下,在神庙中相处一年,情谊并不是假的。 随即宋游吃了口菜,却又问道:“那在下遇见的樵夫又是谁呢?” “道友竟也遇到他了?” “自然遇到了。” “便是山下常常上山砍柴的樵夫了。常受享乐神的庇佑,那几日刚刚病死,孤独无依,竟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文平子说道,“贫道念及他修行属实不易,便劝他悔过自新,令他暂借樵夫尸身,愿他还有一次机会。后来贫道在蛩山暗中守了半年,见他每日只砍柴打柴,回家之后也只学习道经和诗词,身上邪气日渐消散干净,便也不再难为他。” “道友慈悲。” 宋游微笑着说道。 旁边一直吃饭、默不作声的小女童听闻,则是愣住了,抬头把他们盯着。 宋游只是笑而不语—— 樵夫本无文化,平常上山砍柴,也是谋个生计,就算听了青云宫的道长念了一年诗词经文,又怎么可能记得住那么多? 山上正有山泉潺潺流下,清冽可口,又哪来去山下神庙中讨水喝的说法? 只是宋游在去蛩山之前,也打听过这位享乐神,知晓他虽然犯错,却也没有如安乐神那般吞吃活人、索取人祭。到了蛩山看见樵夫,也看出了一身干净的享乐神。 于是上山发现当初那场斗法的赢家确是文平子,又下山言语试探,最终便离去了。 倒也不是说非得放过他,只是国师本是请文平子来处理享乐神,既然文平子都选择放过了他,宋游也没有必要揪着不放。 “道友既然遇见了他,也看出了其中玄妙,又为何放过他呢?”文平子问道。 女童便也随之扭头,盯着自家道士。 宋游微微一笑,便与他说起那日与樵夫的相遇,对话,自己发现的细节,樵夫的眉眼神态、对他的隐瞒与演技,听得文平子也连道有趣。 真到妙处,不由仰头大笑。 修道之人的自然洒脱展露无遗。 两人每人吃了两大碗饭,三花娘娘说得要两天才能吃完的菜,竟然一顿便吃得七七八八了。即使是宋游见状,也是有些成就感的。 随即宋游盛了一碗鱼汤。 鲫鱼三指多宽,不算小了,煎过再熬,又加了煎蛋、白萝卜和豆腐,盛进碗中,奶一样白,光是看着就觉得好喝。 也给文平子盛了一碗。 “多谢道友……” 文平子吃得十分满足,只是看着这碗雪白的汤,以及里头半透明的半月萝卜片、同样雪白的小方豆腐,实在忍不住嘴馋,只得道谢。 于是一边捧过汤碗,感受那温热的温度,一边对宋游说道:“实不相瞒,贫道这次来,是想请道友帮忙的。” “可是那极乐神?” “正是……” 文平子说话时不免有些羞愧。 “说来也怪贫道,真是不该在那蛩山多留半年。在蛩山多留了半年,来阳都就晚了半年。那极乐神本就有一身隐匿的好本事,若是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说不定还不比那享乐神难敌,可这半年来,他被罢黜后很快便猜到了自己的结局,也有了准备。以贫道和他打的一两次照面,猜想他大抵是将所有香火愿力都用来蕴养了他在阳都领悟出的藏身隐匿神通,神通越发精深,因此贫道这一年以来,竟拿他毫无办法。” “这样啊……” 宋游闻言也陷入了思索。 一边思索一边捧碗喝鱼汤,只觉唇齿留香,鲜美至极。 第四百五十五章 何为自然 “道友是找不到他的行踪?” “贫道道行浅薄,正是为此苦恼!” “道友却不可这样说。神通一道,最是玄妙,周雷公亦有所短,山间野神也有所长。”宋游低头喝了一口鱼汤,接着说,“在下跟随三花娘娘到阳都已有十余日,这十余日以来,常常出去闲逛,闲逛之余,也有留意那位极乐神的踪迹,甚至曾一度偶遇他的‘散财’现场,也发现这位在隐匿藏身方面极有本事,不可小觑。而且阳都之大,城内城外住的人怕是有百万之多,寻一人尚且困难,寻一擅长隐匿藏身、又在阳都经营多年的神灵,莫说道友,就是雷部神灵亲至,也没那么容易。” 身旁小女童本在低头细品鱼汤,听见了话中的亮点,也抬起头来直直把他盯着,一张小脸上毫无表情。 “阳都百姓苦极乐神久矣。” “是啊。” “道友可有办法?” “若那极乐神到了在下面前,或是在下从他身边走过,倒是能将之看破,可他躲得很深,阳州之大,实在难寻。”宋游摇头如实说,“若无其它更好的办法,便只得静待天时了。” “天时?” “春分之时,天地阴阳和谐,昼夜平分,除非那位极乐神如我家三花娘娘一样,阴阳共修,且齐头并进,否则都会暴露出来。清明之时,气清景明万物尽显,若有一场烟雨便更好了,再好的伪装,也瞒不过在下的眼睛。” “春分、清明……” 文平子焦急之下,连这碗舍不得放下的鱼汤也暂时放下了,右手持调羹,左手掐指算。 “此时腊月,寒冬之末,要到春中,还有两月之多,要到清明,还有将近一季。”文平子皱起眉头,脑中飞快思索起来。 焦急自然是焦急的—— 那极乐神自打被官府罢黜且列为邪神、明令禁止阳都百姓信奉他后,便失去了合乎法理的香火来源,为了使自己不逐渐衰亡,他不得不走上正儿八经的邪神常用的路子。便是以邪法神通威逼信仰、勒索香火,又展示神力,吸引贪心人。于是在阳都越发猖狂,为难百姓越发厉害。 人们怕他畏他,知晓他确实厉害,信了他就会得财,不信他就会丢财,才会冒着官府的禁令、明知他是邪神也信奉他。 阳都百姓苦他久矣。 何况自己早该在一年半以前就到达阳都,将这邪神诛灭,结果因为自己的耽搁,不仅晚了半年,还使这邪神早有准备,神通精进,如今自己已经到了阳都一年了,还拿他没有办法。在文平子看来,是有自己的责任的。 而且再拖下去,恐又要生变。 “道友说,若那极乐神到了道友面前,或是道友从他身边走过,道友便能将之找出来?”文平子忽然说道。 “道友有了什么妙计?” “倒是有个办法,不知是否能成。” “说来听听。” “那极乐神生性警惕,焦躁多疑,虽在阳都多年,学到了人的阴谋诡计,却也没有脱离妖魔脑袋。”文平子开口说道,“若贫道在阳都散出消息说请来了高人,要布下大阵,将他搜出,他定疑虑忧心,心中惶恐。” “……”宋游稍微想了想,便说道,“道友觉得他会来找我?” “若贫道说道友就住在这里,可能被他看破,他若不信就不会来,若信则会害怕,也不会来。”文平子说道,“若贫道做得机灵一点,只透露高人就住在东城,但不透露具体地方,他多半会挨家挨户的找。道友常穿道袍,他很快就会找到道友这里来。” “什么叫机灵一点呢?” “以百姓之口透露消息,自是容易被他看穿。然而几日之后,便是阳都的除秽节,便是除秽去疫、消灾解难。官府会请来城外宫观寺庙,也会请来当地民间高人,按着民俗做法施术,游街跳舞。”文平子说道,“正如先前所说,阳都苦极乐神久矣,若贫道此前散出消息,只需告诉天星观的道友们,届时除秽节上,所有道人僧侣、巫婆术士,都会讨论这件事情。” 宋游听完不由露出了笑意,对他说道:“道友颇有古之谋士风范。” “古之谋士贫道倒不敢比,只是这个计谋无需准备什么,只需贫道对天星观的道友们说一句话,也不劳烦尊驾……不劳烦道友做什么,道友往日里做什么此后一些天也做什么就是。”文平子说道,“若他来找道友,固然是好,若他不来,就当没有过,也不亏什么。” “正是……” 宋游正是看穿这一点,这才夸赞他。 这个计谋倒不一定能奏效,只是无论成与不成,它都不耗任何时间精力,没有任何成本,也许不会赚,但也很难会亏。 是个好计谋。 “喝汤。” 宋游见文平子讲了半天的话,碗中的汤也只喝了半碗,怕汤凉了腥气反上来,连忙招呼他先喝。 自己也低下头,用调羹舀了一小块鱼肉和一粒豆腐,送进嘴里。鱼肉的皮被煎得焦黄发皱,成了虎皮状,几乎被煮烂,豆腐也入了味,加上调羹里盛的一点鲜美鱼汤,混合成了完美的口感。 随即便是此起彼伏的喝汤声。 宋游喝完一碗,旁边童儿立马就拿起汤勺,给他盛上一碗,怕他吃不饱似的。 这个过程本身是贴心的。 只是宋游其实只想喝一点汤,吃点豆腐和萝卜也好,可自家童儿掌勺的话,盛进碗里的就全是焦黄的肉碎与煎蛋,实在不美。 直到两碗汤下肚,一顿饭也吃了比往常更长的时间,宋游这才停下,擦擦嘴巴,对文平子问道: “可若是在下找出了那位极乐神,道友又打算如何应付呢?” “贫道原在真山修行,主供斗部星官,可以请斗部星官下界。”文平子也擦了擦嘴,停顿一下,却又说道,“只是斗部星官公务繁忙。恰好阳州地区安定富庶,百姓多供财神、文神,信奉雷公的很少。贫道此前便曾上香,向雷公请示,欲请雷公下界诛灭邪神,好在阳州扬名。当天晚上雷公便托来了梦,应允下来,只是那极乐神藏得深,贫道一直没有找到他的位置,阳都百姓不供雷公,雷公在此搜寻也不方便。” “道友真有大智慧啊。” “过奖过奖……” “不知道友想请哪位雷公呢?” “雷部主官,周雷公。” “周雷公啊……” 宋游笑容灿烂了几分,随即说道:“周雷公刚正不阿,嫉恶如仇,神力无边,又重信重诺,若他允诺道友,倒绝不会食言,亦能手到擒来。” “贫道也这么想。” “道友既决定请周雷公下界诛灭邪神,在下就不插手了,若那位极乐神来寻我,找到他之后,便告知道友。” 周雷公也算是宋游的老朋友了,打过不少次交道,若能助他在阳州扬名,传播名声信仰,吸引香火信众,实在没有抢他功劳的必要。能助他在阳都这么一座大城站稳脚跟,也算因为交情而给他的善意了。 “贫道平日里在天星观借宿修行,每日晨昏之时,以野鸟在阳都搜寻那极乐神的踪迹,道友若看见天上野鸟飞过,便可叫它下来,向贫道报信。” “记下了。” “今日真是过多打扰。”文平子拱手行礼,“等贫道回了天星观之后,这便散出消息去。” “为民谋善罢了,称不上打扰,反倒是我们搭了道友的功德。”宋游也对他说,“何况我们也已经很久没有待过客了,道友今日上门,若能吃喝得尽兴,我们也是开心的。” “怎一个尽兴了得?贫道简直恨肚皮太浅,不能吃个畅快!”文平子笑道,“贫道还一直想问呢,莫非道友这桌饭菜,乃是用什么法术从天上取来的?” “道友过奖。” “却不知是出自道友哪位弟子童儿之手?” “在下喜好此道。” “嗯?” 文平子闻言顿时一愣。 既有震惊,也有感动。 在家宴客本是极高的礼仪,文平子起先觉得是这位女童所为,如此便已感激不已了,如今听闻竟是宋游亲手做的,自然震惊,不敢置信。 宋游在他心中的地位无异于神仙,能得神仙亲自下厨招待,即使是他的心境,一时也难免有些类似受宠若惊一样的心情。 文平子愣愣的,又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女童,却只见那小女童坐在板凳上,不知喝了几碗鱼汤,肚皮早已圆滚滚的了,而她正低着头,似乎对二人的话毫不关心,只双手来回拍动自己肚皮,听里头鱼汤晃荡的水声,觉得有趣极了。 倒真不像是出自她手。 “咣咣咣……” 小女童依旧拍着肚皮,水声依旧晃荡。 那位宋道友并不觉得她失礼,而她也玩得专注投入,似是完全没有考虑过会受到宋游的指责——文平子亦是修道之人,修为不浅,自然也不因此觉得她缺乏教养,反倒因为这幅画面,自己的眉眼也柔和了几分。 随即若有所思,似乎明白了几分。 何为自然? 这便是了。 第四百五十六章 傩声去秽 宋游将文平子送走,回到堂屋,小女童还坐在板凳上,因为吃得太撑而陷入了一种痴傻状态,却一直仰着脑袋、面无表情的将道人盯着。 此时的她,连变回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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