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仅祸害航运,还常常掀起风雨,影响到岸边的人。” “果真如此?” “怎敢说假?” 鲁知县叹息着与他说: “以前人们在海上得见海龙王的身影,多是在离岸更远的深海,见到的人也不多,哪怕此前海龙王最为暴怒无常的那段时间,也不是所有路过的船只都会遭了他的毒手。可自前两年开始,似是觉得天下乱了,他老人家又开始了,但凡路过的船只,便都常常看见他的身影,也有不少被他随意一甩尾巴掀翻砸碎的,落入海中。 “也是自十来年前开始,海上有人供奉白犀神,白犀神十分灵验,但凡是海上的危险,无论风浪还是妖祸,只要是诚心供奉的信徒,上香念他们的名字祈求庇佑,都会响应。那些被海龙王掀翻砸碎船只的跑船人,之所以还有能活着回到岸上的,便是因为如此了。 “后来海龙王越发嚣张,两位白犀神便常常与他争斗,有时打到海边,就是沿海的渔民,也能看见他们的身影。 “甚至鲁某人县城背后的山上都曾远远看见过,云中模糊如龙蛇!” 鲁知县说着说着,已近岚安县衙。 这座小城实在太小了。 “说了这么多,嘴巴也干了,好在这个时节海边不冷不热,要不然鲁某人这身体,早已出了一身臭汗了。”鲁知县舔了舔嘴对他说,“鲁某人知晓先生多半是天上的神仙,下界来的,鲁某人这把年纪了,不敢高攀,可既然再遇,便还是请先生进县衙,喝一碗椰子水解解渴,再由鲁某人置办一桌席面,招待一顿吧。席间也好再谈谈故乡之事。” “在下不是天上神仙。” 宋游只是停住脚步,笑着与他摇头,随即说道:“在下此番正为那海龙王而来,不好多耽搁,知县的好意,便心领了。” “果然……” 鲁知县怔住,道了一声。 当年自己的梦果然不是巧合。 当年海龙王之所以消停了好些年,果然是因为这位神仙曾经来过,这位神仙此时来此,也正是因为海龙王再度兴风作浪。 “呼……” 恍惚之间,地上掠过一道阴影。 头顶传来剧烈风声。 鲁知县抬头一看—— 只见天边一只巨大的白鹤正展翅飞来,飞得像是高人画中那般悠然仙气。 仙鹤落地,巨大无比。 此时行走这条街道竟然装不下它,还好仙鹤腿长,只需站在地上,身体自然高过了街旁的土墙矮屋。 “知县是难得的既有本事又有为民之心的好官,如今乱世将至,如知县这般的好官更是难得,却因为不是走的科举正路而难以升迁,对于百姓而言实在是一件可惜之事。”道人已乘坐于仙鹤之上,低头看他,“分别太久了,却是忘了知县尊姓大名。” “姓鲁,鲁进,字志长。” “知县好名字。”宋游点头笑道,看着他耳鬓间的白发,“愿知县不改此心,好生为民。” “呼……” 仙鹤顿时振翅,翱翔云端之上。 鲁知县高高仰头望着。 即使这把年纪,见识颇多,还曾亲眼见过天边龙影,也依然忍不住为之震惊。 收回头来却发现,整个岚安城中,整条街上行人颇多,却好像只有自己一个人看见了这一幕,别人行走依旧,并不异样。 “……” 果真是神仙。 只是为何却说自己不是神仙呢? …… 浪州海外。 大海一片广阔,倒映着天空,呈现出深邃的蓝,波涛滚滚声响不断,又有海鸥成群的飞过。 “呼……” 一只巨大的仙鹤掠过海面。 海面上顿时被风掀起了波澜。 若是细看的话,便能看见,海水之下隐隐有一道巨大的身影,正在迅速移动,身形扭转间,像是真龙。 仙鹤之上坐着一名道人。 “多年不见,足下为何见到在下,连旧都不叙一声,转身就走呢?” 道人对着下方说道。 海龙穿海破浪,速度极快。 白鹤也乘风而行,紧随其后。 第六百四十七章 汝非真龙也 “仙师!我们来助你!” “蛟龙有胆别跑!” 远方传来两道声音,都震天动地。 遥遥望去,是天边两道狂风。 狂风如有实质,是肉眼可以看得到的两条浑浊气柱,贴着海面飞行,带起的风在海面波纹上犁开两道明显的痕迹。 起先两道狂风并排同行,随即又分开,一左一右,夹向水底的黑影。 黑影陡然变快,狂风也随之提速。 转瞬之间,便是数十上百里。 眼看两道狂风就要堵住海下黑影,甚至一道狂风已经直冲而下,轰然一声撞进了海中,那道黑影却陡然变向,扭动的龙蛇身躯灵活无比,一片深蓝之中瞬间就不见了踪影,妖气灵韵的感知也变得模糊。 “不好!此处已是深海,前边海底有道深渊,那蛟龙躲进深渊中去了!” 远方再度传来沉闷的声音。 这两头白犀到这海上也近十年了,对于海中地形倒是摸得熟悉。 远处仙鹤悠然飞来。 道人眼带灵光,低头看去。 海水确实太深太深了。 不过却也隐隐可见灵光,模模糊糊,不再是一长条,而是一个小点儿,和人一般大小。 道人从褡裢里取出分水刀。 大江水神礼器,只要当地水系没有对等的水神,便可控天下之水,能控多少,也要看使用者的本事。 道人只拿着对水下一挥。 “轰!” 海中陡然冲出一条水柱,水柱高大如龙卷,直冲云端。 中间隐隐有道身形,化成了人形。 水柱消散,那道身影悬浮半空。 前方正是扇翅悬浮的仙鹤,左右则各有狂风而来,化作大妖人躯,凝视着他。 “当日曾与足下有过约定,不得再随意兴风作浪,祸害海上航运,足下为何非但不遵守,反倒祸害到了岸边百姓呢?” 道人对前方身影问道。 “你这道人!欺人太甚!这东南海域本就是本王的道场,本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为何要听你约束?” “万事皆需守节受束。” “本王乃是海上真龙,为何要守你们人类的节,为何要受你一个道人的束?” “足下此言有理。不过足下不守人的节,害死了不少人,不受在下的束,兴风作浪危害在下的同族,在下自然就来找了。”宋游道,“足下觉得这样可符合你说的道理?” “天下如此之乱,你不去管大晏之事,为何又来我海上多管闲事?” “果然……” 天宫终究是天宫,神灵终究是神灵,天上终究还是以有德之神居多,要让他们为了对付道人,而与这远在管辖范围外的鲁莽妖孽为伍,天上的大多神灵应该还是做不出来的。 “足下这是以为,大晏天下大乱,在下就没有闲心来收拾你了啊。” 宋游一边说着,一边挥动匕首。 “轰……” 四面各有一道水柱冲天而起,都是细细一条,陡然冲来,仿佛锁链一般,要将这海龙王锁起来。 “休得狂妄!” 海龙王勃然大怒。 “嘭!” 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海龙王陡然显出数百丈长的蛟龙真身,头颅已抵近云端,尾巴还落在海里,浑身漆黑如墨的鳞片反射着天光,只是瞬间就将四道水柱给撞了个稀碎,只化作它体表的水雾。 “吼……” 一声嘹亮悠长的龙吟。 只是细听之下,却与云州云池那头真龙的声音并不完全一样。 于此同时—— “轰!” 海中同样起了四道水柱,冲天如龙,两道分别冲向那两名白犀大妖,两道左右夹向道人所坐的仙鹤。 不光如此。 轰隆声还没有断绝。 海上接二连三,不断升起水柱,有的如龙一样朝道人冲过来,每一道都能轻易摧山断河,有的则像是龙吸水,成了天海间一道道龙卷,看似缓慢实则迅速的移动着,像是构成了牢笼,要将道人所乘仙鹤锁在其中。 “轰隆隆……” 不知何时蛟龙已经腾上云端,白云也变得深邃,化作了乌云,蛟龙在云中沐浴穿梭,扭动间闪烁着粗大的雷霆,如荆棘杂草般交错横生。 仙鹤不复往日的悠然了。 扇动翅膀也不再是轻飘飘的了。 此刻它的眼中倒映着的是乌云中蛟龙长达数百丈的巨大身影和闪烁不断的雷霆,倒映着的是空中朝自己冲来的巨大水柱,以及一道道连同海面与乌云又移动着要将自己困死其中的龙卷,仿佛海天之怒,而它只得拼命的扇动起翅膀,拖着巨大的身躯,在逐渐水汽弥漫的空中高速飞行,不断转身变向,一下下险之又险的躲开这些水龙,又往龙卷牢笼的外面飞。 鹤背上一下变得颠簸刺激。 “唳……” 仙鹤长鸣,比雷声更清越。 哪怕在一道道水柱冲天又落地的轰隆声中,也显得如此分明。 眼见得一道道龙卷高速移动,构成的牢笼不断紧缩,龙卷离他们越来越近,间隙越来越窄,牢笼已成,仙鹤甚至感觉到了龙卷带起的气流狂风以及随之飞舞扑面而来的海水,只得咬牙再次扇动翅膀。 “刷……” 仙鹤几乎斜着身子,从龙卷间隙之间险险穿过。 仙鹤已是巨大,龙卷却更大,相比起来,仙鹤也像是一只普通的鸟了。 更别说背上坐的人了。 “……” 道人却是坐得很稳,一脸平静,只是打量着这蛟龙闹出来的惊天动静,见其龙吟之间满是戾气,一举一动、扭头摆尾之间要么招来海水,要么勾引天雷,要么唤起飓风,都是毁天灭地的力量,而他只是摇头道: “汝非真龙也!” 随即再度拿起分水刀。 这一回的灵力灵韵,既有对五方五行灵韵中水行灵韵的感悟,也有从木行灵韵中得来的收获,尤其是木行灵韵,被真龙所得多年,已然化成了那头真龙的龙心,玄妙之间,也融入了真龙的灵韵,收获匪浅。 刀身一挥之下,万丈刀光降下。 却没有劈开海水—— 而是一声巨响。 下方海水陡然沸腾,汹涌隆起。 只是细看海面隆起的模样,尤其是离得远看,隐隐可见一道巨大的龙形。 “轰!” 伴随着悠长的龙吟。 “咵嚓……” 天上云中的蛟龙刚刚聚起无数道纠缠的雷霆,劈向那仙鹤之上的道人,就听见了这声龙吟,瞬间就愣在了当场。 道人只一挥手,雷霆就已消散。 蛟龙却无暇他顾,无暇震惊,只连忙低下头。 海上腾起一条“海水真龙”。 不再是像龙一样的水柱,亦或简单的龙形,而是鹿角驼头,兔眼蛇颈,蜃腹鱼鳞,鹰爪虎掌,牛耳人须,每一个细节、每一片鳞片、身上每一根毛发都由海水刻画了出来,原封不断,一点不变,其神情也灵动,气势也超群,尽显真龙风采。 蛟龙愣神之后,顿时露出慌张之色。 然而真龙已到面前。 “嘭……” 海水真龙并未完全显身,只从海上探出小半截身子,便已入了低垂的雨云中,张开龙爪一勾,便已将蛟龙如小蛇一样从雨云中抓了下来。 “轰!” 真龙入水,蛟龙也入水,惊起滔天浪。 远处两头白犀早已看得愣住。 海上波浪过去,逐渐归于平静。 一头巨大的蛟龙浮了起来。 蛟龙已死,肝胆俱裂。 “……” 仙鹤飞来,浮在水上。 道人低头看着,只是摇头。 世道已然变了。 现如今各地妖魔也好,人间修士也罢,要想修到如上古大能那般厉害,已是难之又难,这头蛟龙纵有千年的道行,不亚于安清燕仙,若论攻伐争斗的本事不知能超燕仙多少倍,可终究也没到大能之境。 何况这世间可有蛟龙能敌真龙? 此乃大能之威。 亦是真龙之威。 “来……” 宋游招了招手。 漆黑如墨的蛟龙身上便升起一团灵韵,近蓝的复杂颜色,中间有血煞之气,道人吹了口气,血煞之气尽去,只留纯净灵韵。 灵韵离道人越飞越近,越近越小,越小越亮,到面前时,已经是一团亮眼的灵光,使人难以睁得开眼睛,也辨不出颜色,只见一片洁白。 “就用你来做重整尊者山、登天路的灵力根源,也算做了件好事。” 道人打开褡裢,灵韵自然飞来。 飞进褡裢中,光泽自暗。 两名白犀大妖这才飞来。 “见过仙师!近两年来这头蛟龙感知到了天道变化,觉得世道要乱,因此才按捺不住自己,兴风作浪,我们谨遵仙师之命,与之争斗。” “只是我们毕竟是陆地上的妖怪,这头蛟龙虽不会多少高深法术,在海中却来去自如,我们合力屡次将其击退,却难以将之彻底诛杀,眼见它作乱越来越肆无忌惮,无奈之下,这才用了符箓,请来仙师。” “此事来得正好。” 宋游盘坐仙鹤背上,对他们说道:“听说你们在海上多有善行,已是养出了诸多虔诚信徒……” “都是仙师赐予的造化!” “多谢仙师!” “如此可还想回大晏?” “自然想的。”一位大妖说。 “若能回到大晏,也不回越州了,就在海边。”另一位大妖说,“可是如今我们沾了香火信仰,恐怕已无法回去了。” “若我此事能成,就可试试。” “……” 两位白犀大妖不由面面相觑。 自然还记得当年宋游的话—— 若哪天感觉神州天地骤变,就可回去助他一臂之力,若不愿意,便静待一些时日,悄悄回大晏探查,若天宫有了大变就可以回来了。 却是不知要等什么时候。 “如今没了蛟龙,海上要安宁些了,两位若想维持信仰,扩大信仰,便得更努力些了。只是绝不可走入歪路,须得堂堂正正才是。”宋游说着拍了拍仙鹤的脖颈,“在下还有要事要做,就不在这里久留了,先行告辞,只愿日后仍有相见之日。至于这头蛟龙,就任它在这里吧,无论飘在海上还是沉入海里,兴许都能造福许多生灵。” “我等记下!” “仙师慢走!” “恭送仙师!” 两名大妖声音沉闷,语气却恭敬极了。 “呼……” 此时海面已然风平浪静,海面上只有细微的波澜,暂无鱼鲸敢冒出水面,水鸟也全被惊得飞走,唯有一只仙鹤,在辽阔海云间飞行。 …… 岚安县沿岸。 一名身着三色衣裳、扎着丸子头的女童正在沙滩上行走,光着一双小脚干净漂亮,在沙滩上踩出一个个脚印,脚上沾了沙子,可沙子细看也是五颜六色有着独特的形状,一丁点丝毫不觉脚脏,加上海水湿润,反倒显得更加干净。 女童左手抓着一条鱼,目光到处看。 前方有个水洼,里头有些动静。 有一只大螃蟹躲在石头缝里。 “你躲得还没有耗子好,以为瞒得过三花娘娘的眼睛吗?” 女童面无表情的走了过去。 俨然一个没有感情的赶海机器。 只是刚走到水洼边,便忽然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远方天际,还抬起右手来遮住了眼前阳光,好看得更远些。 有一只仙鹤从水瘴深处飞来。 道士都要回来了,鱼却没捡好多,尤其是道士喜欢吃的那些东西,根本没捡两样。 三花娘娘收回目光,虽然脸上依旧看不出表情,可深深吸气的动作却也暴露出此时心中的慌乱。 吸气是在准备,准备完后,就连忙跑出两步,冲到水洼边。 “噗!” 轻而易举就捉出了螃蟹。 螃蟹有了,好几只。 鱼也有了,一大条。 虾子却只有一小只。 道士喜欢吃的蛏子鲍鱼也很少。 怪不得三花娘娘,赶海本身就是运气,要怪只怪今天来得晚了,肯定好东西都怪别人捡完了,不然就是怪海,今天就没有送好东西过来。 三花娘娘一边想着,就差没有嘀咕的念出声,却是加快了脚步,沿着沙滩行走,找着沙滩上的小孔。 “出来……” 一旦找到,就是一声劝说。 土行法术与隔空取物之术一同施放,沙子自动分开,里头的蛏子也自动冒出来,飞到她的手中。 这才是法术的正确用法。 仙鹤飞来,扇出狂风。 落在了无人的沙滩上。 第六百四十八章 上次赶海已十年 “三花娘娘现在连赶海都不舍得亲自动手了吗?” 从仙鹤上下来的道人如是说道。 “!” 三花娘娘一脸严肃,将这个什么都不知道张着一张嘴就开始乱说的道士盯着,盯了他许久,这才一下收回目光,继续赶海。 海边有鱼,本是躲避天敌,不慎到了浅滩,却没料到,天敌是躲过去了,却有两只脚啪的一声踩在了海水中,溅起水花,不等它反应,一只手瞬间就将它抓了起来,干净利落。 任它身上再滑,再怎么挣扎,也一点作用没有。 “篷……” 仙鹤也炸开为一大团黑烟,如落了地的乌云,又全都涌入三花娘娘的旗子中。 约莫一个时辰后。 还是当初那片沙滩,甚至好像就是原先那棵椰子树下,沙堆上用石头搭起了小灶,架上了小锅,总共一大一小两道人影、一只燕子,围着石灶小锅坐着吃饭,听着远处海浪声,比起当年,只缺一匹枣红马而已。 宋游用酸茄煮了一锅酸汤,三花娘娘锦袋中冷藏的几颗酸茄全都煮了进去,此时一点也看不见了,已然溶进了汤里,锅中一片茄红。 大鱼剖洗片成了薄片,用筷子夹着放进去烫,两三下就能熟。 螺肉也切成了片,螃蟹虾子、鲍鱼蛏子也剖洗干净,丢进锅中去煮。 不说适不适合,却是简单方便。 宋游给自己与三花娘娘打了两碗蘸碟,没有多少别的调料,只是辣椒与醋,少许的盐,加汤略作稀释,调和成酸辣的味道,烫熟的鱼片与煮熟的鲍鱼蛏子放到碗里溜达一圈,不仅立马就少了许多烫意,可以直接入嘴了,而且酸酸辣辣,颇为开胃。 不蘸也可,仍旧鲜美。 “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沙滩边上的蛏子鲍鱼和虾子好少。”三花娘娘一边低头假装吃着,一边抬着眼帘悄悄瞄着道士,看他有没有对自己的收获不满意,“明天三花娘娘早点起床,多给你捡一点。” “已经不少了。” “对哦!我们什么时候走呢?” 三花娘娘仍旧一边问,一边悄悄将道士盯着,眼光闪烁。 大有一种如果今天就要走、她吃完饭就会立马又跑去沙滩上忙碌,如果吃完饭就要走,她哪怕放着这么多好东西不吃,也要立马丢下碗,趁着道人吃饭的时间捡到足够的收获才甘心离去的感觉。 道人看着她的神情,不由微笑。 “此事不可急,急则出错,在这里再多等几天也是可以的。” “多等几天?” “多等几天。” “几天?” “几天?” “问你几天。” “几天皆可。” “那三花娘娘要用你的小瓶子多放一些寒气进来,也要把锦袋里装的东西全都拿出来,到时候带上很多蛏子鲍鱼,全部冻在里面!” 三花娘娘神情冷酷,语气坚决。 “那便辛苦三花娘娘了。” “不辛苦的!” 这句话倒也是真心实意。 三花娘娘这时才舒服了很多,低头又刨了两口鱼肉进嘴,才对他问道:“你打完海龙王了吗?” “自然。” “打赢了吗?” “自然。” “他死了吗?” “自然。” “三花娘娘什么时候……” “三花娘娘请吃肉。” 宋游夹了两片鱼肉到她碗里。 “唔……” 三花娘娘被他打断。 觉得有点不对,但是身为猫儿,没有送到嘴边的肉不吃的道理,只得低头刨进嘴。 刚刚烫卷的鱼肉,不仅鲜美,而且口感很有弹性,加上微微酸辣的蘸碟,这一锅红红的酸酸甜甜的汤锅,有一种煮什么都好吃的感觉,使得她很轻易就忘记了自己刚刚想说什么,只被烫得一阵吸气: “你怎么这么会吃……” “在下于此一道,一身本领,三花娘娘已然学了七八成了。” “可是我们的酸茄已经用完了,明天又用什么煮呢?又叫燕子多种几棵吗?” “还可以去市上买猪骨,猪骨做汤底也不错,也可以用泡椒做酸辣汤底,还可以用粥来做汤底,可以一边吃海鲜一边喝粥,每多放一样海鲜进去粥的味道都会不同,方法很多。况且除了煮以外,煎炸烧烤,焖炒红烧,凉拌油卤,每一种做法又都有很多种,短时间内吃不完的。” “!” 三花娘娘又抬起头,直直把他盯着。 这叫学了七八成吗? 道人视若不见,低头为她剥虾。 黄昏已至,海边尽是海风。 次日清早。 道人并未睡去,而是盘膝而坐,沐浴朝露与晨雾,静听海风与浪声。 三花娘娘仍旧一宿没睡,为他守夜。 天才刚蒙蒙亮,她就从沙子上起身了,抖了抖身子,凑过来看了看宋游,确定他还活着而且醒着,便给他交代了一声,就去赶海了。 出门就是一个小洞。 几步又是一条小鱼。 一不小心,又踩到一只螺。 螃蟹飞速侧爬,能比三花娘娘更快? 被风浪送来的虾子缩在石头缝里,三花娘娘趴下去一伸手就能捉来。 果然与白天不同了—— 此时满满的都是收获的快意。 三花娘娘喜上眉梢,动作不停。 要珍惜机会,抓紧时间。 赶海也就这几天,上一次是十年前,下一次不知又要等多少年。 清晨就这么短,再过一会儿,天亮一些了,说不定渔村里的妇人们又要出来了,到时候全给她抢了去。 …… 几日之后,海上天气不太好。 满天乌云卷积,连带着大海也从蔚蓝变成了深色,天地有狂风,海浪一层层汹涌拍岸,在这昏昏沉沉的天地间,却有一团乌云落地,组成一只高傲而优雅的仙鹤,舒展着脖颈与翅膀。 “可惜了……” 三花猫一边轻巧跳上鹤背,宛如飞跃,一边看着远方,扭头对道士说:“头一天和晚上的风浪越大,第二天能捡到的好东西越多!这么大的风浪多半可以捡到大鱼,还有手那么长的虾子,脑壳那么大的盘海!” “三花娘娘的锦袋已经装满了,就算我们天天吃海鲜,也可以吃上很久了。” 道人说着也坐上了鹤背。 行囊皆稳稳放在身边。 “唳……” 仙鹤仰颈长鸣,迈动着两条长腿,在沙滩上跑出几步,展翅扇动几下,便离开了地面。 顺着狂风,盘旋上天。 随即往尊者山而去。 …… 尊者山风景依旧。 只是寒冬时节,毕竟不如浪州沿海来得暖和,不是传闻中神仙上任登天的日子,也没有那么多喜好寻仙问道的人前来拜访,加之最近正好是一年中最为严寒的时候,山上常常下雪,早晨起来白茫茫一片,中午才又化掉,这在尧州也是蛮少见的,登山的人自然也就没几个了。 路上人少,山顶更是空无一人。 仙鹤落在这里。 道人落到地上,拄着竹杖,扭头环看四周。 前方山上一座石山,宛如一名长有须发躬身行礼的儒雅老人,与天柱山有几分相像,只是没有上去的路,上边也没有建筑。 一时不由得想起了十来年前自己来到这里的场景,那时好像是四月份,天气比现在暖和许多,此处也比现在热闹许多,哪怕到了晚上,也仍有许多喜好山水和仙道长生的风流雅人、疏狂浪子在山中点着火堆,彻夜唱歌饮酒长谈。 果然旧路重走,就容易勾起旧忆。 倒是也在山上看见了有人昨夜露宿过的痕迹。 是山中凹进去的避风处,外面点着有火堆,应是昨日登上山的,今日清晨就走了,新的登山的人要到半下午才能走上来,因此空无一人。 “在下用不了多少时间,不过为防万一,要做一些布置,这得花费不少时间。请三花娘娘与燕安就待在这里,也可以去山下别处玩耍,或是乘坐仙鹤重回浪州海边赶海都可以。若有天上神仙下界,或是有别的危险,不小心被你们遇上了,请三花娘娘带上燕子速速离开这里,无需为在下报信或是护持,在下自有应对之法。” “什喵应对之法?” 猫儿直愣愣的盯着他问。 “兵来将挡,水来土屯。”道人一脸平静的答,“便是争斗之法。” “知道了!” “燕安也记住了。” 两只小妖怪都得应下来。 便见道人又左右看了看风景,便拄着竹杖往前走了,早晨山上雪才化了一半,道人留下一串脚印,走向尊者山。 眼前一花,道人就不见了。 “喵?” “在山上!” 燕子对她说道。 猫儿这才往山上看,以她的视力,果然见到有一人盘坐在尊者山顶,便是那躬身行礼的儒雅老者的头顶,正是自家道士。 道士抬手,洒落无数灵光,色彩各不相同,都拖着长长的光芒,像是流星一样,飞向四面八方,落入山间各处。 山中自起玄妙。 阴阳四季,缓慢隔绝。 道人早已熟知登天路的奥秘玄机,早已做足了准备,而今又得了天道许可,自然知晓该怎么做,也知晓花不了多长时间。反倒是为了防止天宫神灵在这不长的时间里前来干扰,先要花更多的时间布下大阵。 此后也就简单了。 第六百四十九章 山中自得其乐 “总算爬上来了。” “累死个先人……” 雪中山中走来一青一白两道人影。 “哈哈郭兄果然是累坏了,连这等不雅之言都说出来了!”身着青衣的男子直起身来,环看四周,不由深吸了一口气,吐成白烟,“冬日的尊者山果然清净,大雪覆盖之下,别有一番风味啊。” 旁边还有一个身着白衣的青年,拄着一根木杖,本身已经累得直不起腰来了,听见他的话,也直起身子,看向四周风景。 尤其是那座尊者山。 “今日你我二人运气倒是好,听说尊者山虽然不高,却十分冷傲,仙气十足,一年中多数时候这位‘尊者’都笼罩在云霞山雾之中,即使到了近前也不一定能见到他老人家的真容。”白衣青年一边喘气一边说道,“可若是要赏这位‘尊者’,一点云雾也没有也不好,就是要像今日这般笼罩着淡淡的云纱,像是霞帔,又不被云雾彻底遮掩,才是最好的景致。” “郭兄所言对极了!” “恰逢新春,怕是要好运一整年啊。” “惟愿早中功名!” “咦!姜兄你看!”白衣男子忽然指着尊者山顶,对青衣男子说,“山顶是不是有道坐着的人影?” “诶郭兄可不敢乱指!此乃神仙上任之路,免得指到神仙!” “哦莫怪莫怪!神仙莫怪!”白衣男子连忙缩回手,“不过真的有道坐着的人影……” “坐着的人影?” 青衣男子眯着眼睛努力看去,探头以拉近距离,却模模糊糊,什么也不得见。 最多看见山顶不平,常有凸起。 什么人影,他是不知的。 “郭兄读书这么多年,眼神还如此出众么?离得这么远也能看见山顶有人影?”青衣男子笑道。 “郭某哪有姜兄挑灯夜读来得认真?”白衣男子一边回应,一边睁大眼睛细看尊者山顶,“郭某是越看越像仙人盘坐啊。” “郭兄定是眼花了,这尊者山乃是人间仙山,寻常哪有人敢于亵渎?何况这位尊者起码也高达数十丈,上山又没有路,怎么上得去?就算盘坐上面的是神仙,这才新春,距离四月半还早着呢!”青衣男子笑着答,“而且山上披着云纱,郭兄又如何能看得清楚?” “这倒也是,定是云雾缭绕,郭某被蒙了眼睛。” “也许是郭兄更有仙缘也说不定啊。”青衣男子又笑道,“反正姜某是看不出来了。” “要真是神仙就好了!哈哈!” “是不是神仙不知道,如果是人,真的爬上了仙山,定是要动的,你我在山上还得过上一夜,看看他动不动、明天还在不在就知晓了。” “不若你我打一赌?” “赌什么?” “赌山下一顿腊肉燕豆饭!” “好!姜某虽然囊中羞涩,可这趟出来节省,一顿腊肉燕豆饭的余钱还是有的!” “定了……” 两人哈哈大笑。 虽然确实清贫,然而此刻身边有美景、眼前有天地、胸中有志气,腹内有诗书,便也在山中上下行走,赏景对谈,捡柴生火,笑声一片。 此刻的开怀,人间难得。 “咦!” 白衣男子虽然体能更差,眼睛却似乎要更尖一些,很快又抬头看着天上,对身边好友说道:“天上有鸟,好像是只燕子。” “有鸟倒是可能,可这时候天这么冷,哪里来的燕子?”青衣男子一边烤着火,一边从行囊里取出几张山下买的早已冻硬了的饼子,用一根木枝串着放在火上烤着。 “确实像只燕子。” “寒冬时节,虫儿都在地下,若有燕子,怕早就饿死了。” “言之有理啊……” 白衣男子不禁皱起了眉,觉得自己眼睛怕是出了点什么问题,又在心中怀疑可能是有仙缘异样。 随即也取出饼子,串在火上烤热。 “这般时节,这般风景,要是有几串烤肉,一壶热酒或是热茶,该有多潇洒啊!” “如今这世道就别奢求那么多了,何况你我行走在外,有个饼子吃已经不错了,便以山景代肉,朔风代酒好了。” “是啊。” 普通人家,连寒门子弟也不算,勤俭读书,好不容易靠着字画攒点小钱,出来登高涨涨志气,开开眼界,有块饼子已经算是很好的饭了。 还得多亏燕仙—— 饼子一半燕薯饼,一半燕米饼,便宜又顶肚子,吃起来味道也不错。 “燕仙?” 白衣男子愣了一下。 “怎的了?” “没什么……” “郭兄累着了吧?” “咦!姜兄你看!那边又有一只猫,三花猫儿,生得真漂亮!” “郭兄到这山上果真眼花啊,这山上有野猫还差不多,哪来什么漂亮的三花……还真是!” 两人坐在火堆前,举着木棍饼子,都扭头看向一个方向。 在山上一丛荆棘旁边,正蹲坐着一只漂亮的长毛三花猫,坐得端端正正,一动不动,盯着他们。 “我就说吧?” “这猫真好看!干干净净!” “怕是此前来登山的人带上来的,猫儿野性重,一不小心跑丢了。”白衣男子合理猜测道,又不禁摇头叹气,“山上冰天雪地的,这么一只猫儿独自在此讨生活,也是造孽。” “嘬嘬嘬……” “姜兄!那是狗!你要像我这样——” 白衣男子伸出手: “咪咪咪……” 三花猫依旧坐得端正,盯着他们,还略微偏过了头,眼中闪烁迷惑之色。 “看来不近人啊。” 白衣男子说着,举着木棍,将上面烤的燕米饼子掰下一小块来,黄黄的颇为好看,也被烤热了,散发着燕米和猪油的甜香。 “刷……” 燕米饼子丢向了猫儿。 猫儿颇为胆大,饼子在空中划过了一道弧线,就落到她的脚边,还滚了两圈,但她一点不惊,完全不跑,只是眼睛追随着这块饼子,随着它飞起又落地而抬头低头,等它不动了,就低头把它盯着,眼里越发疑惑。 随即抬起头,歪着脑袋,盯着两人。 “吃啊……” “吃吧!” “能吃!好吃着呢!” “这可是燕仙赐给人间的仙粮!” “可以吃!不吃你饿死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既是劝说着她,也是山中无聊逗弄着她玩。 “……” 猫儿却是随着他们说话,每说一句,就把脑袋偏得更厉害一点,眼中的疑惑之色也更重,几乎是寻常人也能看出来的地步了。 随即干脆起身,往回走去。 留下两人颇为奇怪。 “这猫怪怪的……” “确实有些过于漂亮与灵动了,看那眼神,就像是会说话似的。” “此乃大山之中,今日又只有你我二人,姜兄你说……” “郭兄勿忧!你我持身正大,行事无愧于心,又是满心善意,就是真有妖鬼到了面前,又有何惧之?何况此乃人间仙山,多年来不知多少人曾在这座山上遇到过神仙,就算真有山间草木禽兽成精,也绝不可能作恶伤人!” “有理……这猫回来了!” 两人只见三花猫又跑了回来,迈着滴溜溜的小碎步,颇为轻快。 白衣男子眼神果真要好一些,率先看见,这只三花猫嘴上叼着一样东西。 深青色的东西,有须有足,颇为奇怪。 直到猫儿走近,比刚才更近,在距离他们不足一丈的距离、隔着火堆停了下来,一低头将口中之物放下,他们这才看清。 竟然是一只手掌长的大虾! 看样子不是河虾,而像是海虾! “……” 两人不由扭头,面面相觑。 此处离海,起码千里。 就在这时,猫儿抬头看向他们,又低头看着虾,还用爪子拨了拨,朝他们的方向将虾拨得更近了一些,又抬头盯着他们。 “嘬嘬嘬……” 猫儿口中发出如此的声音。 …… 三花娘娘逗完两只凡人,在他们疑惑这大山之上哪来的海鲜、惊觉这只猫儿非同一般,想要与三花娘娘说话时,她就装作听不懂的样子严肃歪头把他们看着,在他们想要跟随三花娘娘、寻找这只猫儿将海鲜藏在哪里时,她就一溜烟跑进了山林中。 远处隐隐还可以听得见两人惊疑说话的声音,从风中飘来,常人已经微不可闻,猫儿却听得十分清楚。 山林深处亦有小妖怪的窃语。 “这才过去几日,时间还长,三花娘娘不去海边玩耍吗?”燕子对猫儿问道。 “三花娘娘就在这里。” “先生其实无需我们的守护。” “这里也好玩。” “那两个人开始烤三花娘娘送去的海虾了,看起来他们胆子挺大。” “真好玩!” “三花娘娘莫把他们吓着了。” “三花娘娘等下再送一只海螺过去,对他们嘬嘬嘬……” “……” 已是大安八年的新春了。 青衣白衣两名男子终究还是没有等到尊者山上那道“人影”动弹或离去,云雾缭绕遮人眼,离得又远,自然只能当做那只是山顶突出的一块石头的形状,类似于人罢了。 算是白衣男子赌输了。 次日清早,两人大声谢过山中猫儿,便在猫儿远远的注视下,拄杖下山而去,想来山下有一顿腊肉燕豆饭在等着他们。 山中人来人往,大抵如此。 没过几天,尊者山上也不下雪了。 尧州浪州交界之处本就相对暖和,连着几个大晴天,春风东来,哪怕是尊者山上,草木也已经有了抽芽的意思。 登山的人也多了起来。 原本一天也就一两人登上山顶,甚至有时还没有,逐渐变成三四人,五六人。 三花娘娘每日除了修行,便在山中奔跑嬉戏,自得其乐,像是很多年前独自生活时一样,自己也能将自己照顾得很好,每天下午闲了就跑到游人常常停留的山间空地上去,寻找那些游人,逗弄他们玩耍,亦为生活增色不少。 连着几天,上山下山的人都在传说—— 山上有着灵猫,颇有灵性,常常叼着不知从哪里来的海味,投喂于山中游人,投喂之时嘴中还会发出类似嘬嘬嘬的声音。待人惊疑不定之时,她就躲在山林暗中窥探。 天地间则是常常传来玄妙。 这种玄妙像是来自前方那位“尊者”,又像是来自天地间看不见摸不着也飘忽不定的某处,亦或是来自于整片尊者山,自然是山上来往凡人所觉察不到的,若是哪位有所察觉,便能称得上一句颇有灵性根骨了。 直到一日,前方灵韵大盛,天地隐隐有所变化,却又似乎一切照旧。 起码肉眼是看不出来的。 一条登天路被改变了。 自此以后,此处只可正常登天,天宫无法籍此降下接引神光,无法泄出仙气分配香火、助神灵事先凝聚神躯法身,敕封神灵的权力重新回到了人间,不再掌握于天帝手中。 尊者山上,道人终于睁开了眼。 第一眼先抬头看向苍穹。 天宫怕是已有震动了。 第六百五十章 谁能降之? 天有三十六重,最高为大罗天。 仙气缭绕之际,白云滚滚之间,仙岛浮立,矗立着一片金碧辉煌的宫殿群。细细一数,共有三十六天宫,七十二宝殿。每座天宫宝殿俱是仙乐环绕、白鹤飞舞,大抵是凡间人想象中的样子,却又有着细微不同。 中央大殿名曰赤金凌云殿,是世人传说中天帝统御诸天神佛的所在,亦是世人为之向往不已、想象无穷的神仙极乐之处。 朱红殿柱,白云滚雾,宝殿门口站着两名神光闪闪的金甲神将把守,俱是虎背熊腰,不怒自威,让人见而生畏。 殿中有对话声。 “告知大帝,尊者山的通天路刚刚已经被封,此后只可让神灵上来,不可由天宫封神了。” 先是一道清淡的老者声音。 “可去查看了?” 后是一道威严沉稳之声,回音滚滚。 “刚去看了回来。” “如何?” “伏龙观当代传人敢行此事,确实是得了天道应允的。” 话语无需说透,双方自解其意。 “天道……” 天帝不禁喃喃起来,随即自语道:“天道也不愿见到我们封神吗?” 另一道声音不答。 “在最初的天宫神道中,神灵确实不该由天宫来封,谁能上天,也确实不该由天宫来决定。天道也许确实不愿见到此事。可伏龙观传人欲行之事却绝没这么简单,那就未必是天道愿意见到的了。”天帝的声音继续响起,“几位神君仙长觉得该如何?” “老神不知……” “此非老神所能决定……” “老神以为,决不能坐以待毙。” 几道不同的神仙声音响起,飘荡于云雾之间。 似乎有人的话应了天帝的意,天帝的声音随后响起:“伏龙观传人皆有上古大能之力,当代传人敢行此事,必有准备,加之天道的眷顾与应允,几位神君仙长觉得,天宫哪位神仙能去与之匹敌、又愿去将之镇杀?” “这……” 众神犹豫之下,小声议论开来。 细听也与凡间朝会无异。 “伏龙观传人受天道眷顾,此事初行,也是顺应天道,不管他以后图谋如何,起码如今是得了天道的应允,也强占了理字,短时间内恐怕不宜大举征伐,否则的话,一来逆天而行,二来天宫诸位神君恐怕也不愿意,强行征召,反倒不好。” 此言说得是极了。 能在天上做神仙的,多数都是在民间受万人敬仰的人,哪个是庸碌平凡之辈?何况能达到神通广大、法力无边的地步。 此般神灵,绝大多数,若非德行出众,也有一身骄傲,甚至于两者都有的也不在少数,既清又高,让他们去逆天而行,让他们去征伐为民谋善、还神道本来模样的伏龙观传人,很多神灵本身就不愿意,更别说伏龙观传人此举,伤害的是天帝的利益,对其中那些有德之神不见得有利益损害。 若是大举征伐,以众敌寡,以多欺少,恐怕很多并非德行出众的神灵也不见得愿意做。 此时人间乱象已起,人间的改朝换代倒不一定就会更换天宫,几率不大,可乱世之下,天帝的威严也有所降低,能被叫去征讨伏龙观的神灵自然不是等闲之辈,若是他们不愿出战,万万不可强行征召,否则反倒容易引发问题。 当代伏龙观的时机拿捏得也没那么差。 天帝也是如此想的,所以才问哪位神灵能去愿去,既有愿去,也是哪位,而不是哪些。 “老神有位人选。” “敢问是哪一位?” “金灵官!” “妙哉!金灵官再适合不过了!” “金灵官性情暴躁好斗,又与伏龙观当代有旧隙,只是此前没有正当理由,这才强忍下来。若请他出战,他必然愿意。” “这点老神同意。且金灵官乃是上古修士为神,天宫第一战将,斗部主官,论及战力,远非曾经那位雷部主官所能比拟,就算比起上古时的大能修士,也只有过之,绝无逊色。” “金灵官虽然能征善战,神威无敌,可若无斗部战将从旁协助,单打独斗,怕也有些风险,须有大帝的神权护持才是。” “金灵官本就有上古大能之力,若有陛下的香火加身,增长神力,凝塑身躯,那即便是当年地圣复生也难以匹敌了。” “是也……” 所谓神权护持、香火加身,其实就是天帝最重要的一样权柄—— 对香火愿力的调用分配。 神灵本由香火造就,信仰越广,香火越盛,神灵就越强大,这是不改的真理。 然而香火愿力也不是全都会指向某位神灵。 人间百姓去庙中上香,若有明确的祈祷对象,就是奔着某位神灵去的,那么香火愿力自然而然会导向这位神灵,这是别的神灵哪怕天帝也夺不走的。可有时候百姓去庙中烧香拜神,祈求神仙保佑,那就真是“祈求神仙保佑”,唯有“神仙”二字,至于究竟是求哪位神仙保佑,恐怕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香火自然也就没了明确的去处。 好像哪位神仙都不是。 又像哪位神仙都可以。 可是既然百姓求了神仙保佑,自然也是信奉神仙,是向神仙祈祷,按理来说也该有神仙来响应他、香火也该给予神仙的。 那么这些香火该去哪里,又该由哪位神仙来接收、哪位神仙来对他许的愿负责呢? 天上神灵并非一片散沙,而是有管理者与管理机构,这些看起来像是指向全体神灵的香火愿力,自然而然便聚入了天宫,由天宫的主宰者天帝来决定它的分配。 有明确指向的香火占据多数,然而细分到各大神灵身上,也就变得少了。 没有明确指向的香火本身更少,但全都聚在一处,聚到天宫由天帝分配,即使本是少数,却也比任何神灵的香火都要多。 许多年岁悠久的老神,在凡间的信仰已经淡化到了极致,能吸聚的香火愿力也已十分微薄,甚至不足以维持自身的存续,也有一些神灵的神职并非面向凡间,不为凡间生灵服务,而是为天宫服务,维持这个庞大机构的运转,在人间难以吸聚香火,还有一些神灵既没有出众的德行,成神之后也不勤勉,在人间吸聚的香火也不多,这些神灵,几乎都靠天帝划拨的香火维持己身。 天宫向来有如此手段—— 当需要某位神灵做什么事、这位神灵的神力又不够时,便由天帝施展神权,以天宫香火愿力加持于他身上,助其神力增长。 所以对于天帝而言,神灵神力强弱反倒是其次,神职神权如何、有何擅长、对自己是否忠诚才更重要,皆因在他手下,削弱一位神灵的神力或许要难些,可增长一位神灵的神力、将一位寻常小神变成大神,却像是凡间帝王提拔文武官职一样简单。 此事差不多就已敲定下来。 只是仍有神君对此感到担忧: “万事未雨绸缪,心有远虑,而不惧近忧也,金灵官虽神力强大,可若万一败了,我等又当如何呢?” “老神君有此忧虑十分应该,然而老神君可有想过,伏龙观只是人道修士,人道修士灵力有穷,就算伏龙观当代神通广大,竟然可以力胜大帝神权加持后的金灵官,可胜了金灵官,他一身法力,还能剩下几分?” “有理!” “我等应当再议人选,做好准备,若万一金灵官作战不利,伏龙观当代法力将尽,便请下一位神将下界,将之擒拿!”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青木仙翁多次下界,与那伏龙观传人对谈,伏龙观传人本领如何,性情如何,擅长什么,想来青木仙翁最是清楚不过了,应请他来一同商议。” “请金灵官和青木仙翁来。” “……” 声音混杂着仙乐,在云雾中飘远。 宝殿门口,两位神将依旧矗立,有如山岳,又有别的神官出来,架云而去,去请两位神灵。 …… 人间尧州浪州交界之处。 尊者山后有一凹陷,仿佛山洞,乃是一难得避风之处。 此时山洞中生着火,用石头架着灶,摆着小锅,锅中咕嘟咕嘟,正是一锅大白粥,粥中煮了大虾鲍鱼,热气不停。 三花娘娘坐着伸长上半身,扬起下巴,一手拿碗,一手拿勺,烧火之余,还要给道人盛粥。 多舀肉,少舀粥。 盛完递给道人。 看那自然而然的神情,这种事情显然已经习以为常,再看她脸上的一丝不苟,又好像她才是主人家,才是一行中的家长。 “多谢三花娘娘。” “不客气!快吃吧!” “三花娘娘也请吃吧。” “知道的!” 三花娘娘又坐下来,往火堆里添了两颗松果,这才端起碗,给自己舀了一碗,碗中只有一小只虾子。 只是喝了一口粥,刨了两下碗中,又发现粥里还有一只小蟹。 真是小极了。 三花娘娘的手本来就小,这只小蟹竟然还没有她的手指头大,跟一颗豌豆似的,长得胖乎乎圆润润的,被煮熟后略微泛黄,隐隐可见脑门上的两只眼睛,像是两个小黑点。 三花娘娘这才展露出童心来,第一时间用木勺将之舀起,兴冲冲的给自家道士看。 “你看!” “豆蟹。” “豆蟹!” “是……” “像个豆子。” “是啊。” “哪里来的?三花娘娘没有抓这么小的盘海!煮的时候也没放!” “这里……” 宋游用自己的勺子舀起一块生蚝肉:“豆蟹有时候会藏在生蚝的壳里,有时打开生蚝就看得见了,有时粗心,就看不见。” “它好小!” “嗯……” “长得好乖!滴滴儿大!” “是啊……” 宋游见她这模样,也不禁露出微笑。 然而他刚刚答完,微笑也刚露出来,便见她一下将之高高抛起,仰头张嘴一接,豆蟹便入了嘴。 “吧唧吧唧……” 三花娘娘砸吧着嘴,细细品味。 “……” 宋游表情略僵。 随即无奈摇头。 三花娘娘的童真果真与常人不同。 火堆燃得噼啪响,带来阵阵暖意,锅中热气升腾,飘荡于山洞中,区区豆蟹,无法影响此时的温馨。 道人吃完,困意上来,正好洞中暖和,正好从离龙神君神像上取下的泥块微微发烫,他便就地躺下,睡了一觉。 有老神入梦来。 第六百五十一章 大地灵韵与天宫战神 “多谢前辈告知。” “你待如何?” “前辈勿忧,在下自有应对。” “……” 宋游一觉醒来,仍在山洞之中。 甚至洞中火堆尚未完全熄灭,只是没有了明火,木柴仍然透出猩红的光,阵阵暖意从那方传来。 自家三花娘娘化作人形,正用干净的帕子擦拭着刚洗干净的锅碗,擦掉水分,放入行囊中。 “你就睡醒了?你才睡一小会儿,三花娘娘才刚骑着老虎去把碗洗了回来。”女童听见他的动静,闪电般的扭头看他。 “三花娘娘辛苦了……” “三花娘娘不辛苦!你不睡了?” “已经睡醒了。” “就这么一小会儿~” “本就只是吃了粥后,犯饭困而已,无需睡太长时间。” “饭饭困!” “就是吃了饭后,尤其是吃了米面后,会感觉腹中满足,身体暖和,脑袋就会有些昏沉,想要睡觉。”宋游顿了下,“煮得越是软烂的米面、吃得越多就越会这样。” “米面?” 三花娘娘已将所有锅儿碗筷擦净水分,放入行囊中,回过身来面朝他盘腿坐着,仔细一想,才惊讶发觉,好像真的是这样。 猫儿以前是很少吃米面的,自从跟随道士的时间越来越久,道行越来越深,才开始吃一些米面。每次也吃得有多有少。道士没讲之前她倒是毫无所觉,道士这么一讲,她才想起,有时自己米面吃得多了,好像确实会感觉脑子昏昏沉沉的,很想睡觉。 只不过猫儿本就懒散贪睡,三花娘娘虽不懒散,却也贪睡,睡眠细碎化,经常动不动的犯困,想睡觉。有时随地就睡了,有时则在充沛的精力和强烈的玩耍欲下不管它,继续做自己的事,自然也就没有察觉,只当是正常想睡。 如今一想,吃了耗子之后就没有这么明显。 三花娘娘不禁陷入深思。 深思过后,下了结论: “米面有毒!” “非也……” “就是有毒!吃了头昏!耗子没毒!” “……” 宋游懒得与她多说,只懒洋洋的爬起来,整理一下衣裳,对她说道:“接下来我们要往西边去了。” “西边?” “陇州,西域,沙都以西。” “什么时候走?” “最好现在。”道人说道,“而且还要飞得快一点。无需全速飞行,但要比正常飞快上一些,最好今日黄昏之前到达。” “好的!” 女童神情严肃认真,毫不拖泥带水,刚一答应下来,就立马弯腰,拿起地上的行囊要往外边走。 “这样会不会太辛苦三花娘娘了?” “不会!一点不会!” “那可真是多亏三花娘娘了。” “对的!” 女童精神十足,元气满满,因自己有所付出而感到开心,为自己能体现价值而觉得满足,这样的人自有一种美好的感染力,能让宋游的心情也变好起来,哪怕即将对上天宫第一战将,久负盛名的斗部主官金灵官,好似也无伤大雅了。 尊者山已然复春,连绵山间,有一白鹤飞去,直入云端,往西而去。 …… 大漠深处有商道,驼铃声阵阵。 天气依旧炎热,干旱并未缓解,大漠之中只有少数极度耐旱的植物能在砂砾碎石之间生长,隔得远几乎看不见,地面本就少得可怜的水汽在高温炙烤下持续蒸发,扭曲了空气,更添炎热的感觉。 大晏时局混乱加剧,朝中对于边疆各地掌控力明显下降,要说对于丝绸之路没有影响,也是不可能的,不过丝绸路上的遍地黄金仍然吸引着无数商人来往其中,络绎不绝。 这里是最干旱的地方,最长的一条路,横穿戈壁,千里无人烟,已然成了丝绸路上的第一大关。 所幸中间有个花岩山,乃是来往商道汇聚之处,以前就是商旅行人遮阴歇脚的地方,花岩山下又有个滴水泉,也叫神仙泉,乃是数年前神仙留在大漠之中的一口神泉,这才让这条商道得以维系,让过往的商旅行人能在此补充饮水,不至于干死渴死。 这里大抵也是整条丝绸之路上人最多、最热闹的地方。 “嘿!骆驼不能进泉水欸!” “谁敢让骆驼马骡进了泉水,在泉水边撒尿拉屎,要被打死的欸!” “……” 有人扯着嗓门大声怒斥。 有人慌张无比,连忙将不听话的骆驼拉回来。 大漠深处,救命的泉水,不管是不是神仙留下,都该被来往行人所尊重,这是行走于大漠之中的人的自救之道、处世之道。 泉水清澈见底,映出岸边众多身影,骆驼跪趴着低头饮水,来往之人衣着各异,样貌不同,明显看出来自不同国度地区,又有一名年轻道人拄着竹杖,带着一名身着三色衣裳的女童走过。 “有仙鹤就是好,以前我们走了多久,才从那边走过,现在有了仙鹤,一下子就飞到了。” 女童左右扭头,环顾四周,似乎也有些感慨。 “那不一样。” 道人驻足停步,弯腰掬水。 泉水清冽,入口回甜。 女童见状也取下水囊,弯腰装水。 “脚不准踩进去了!” 又有不同的声音大声喊道。 三花娘娘听见呵斥,下意识以为是在喊自己,连忙低头一看,后退一点,发现自己并没有踩到水中去,又顺着声音看去,发现那人是在呵斥自己队伍里的另一个人,她扭头看了一会儿那一行人,又低头看了看面前的泉水,神情微妙,不知想些什么,这才摇头晃脑的抛开思绪,继续上前装水。 远方正有一轮日落。 “今夜便拜托三花娘娘与燕子在这里等我吧,我去大漠深处走一趟。”道人直起身来,抬头看天,像是已然有所察觉,“等明早再麻烦三花娘娘驾鹤带我去天尽山。” “你去哪里?” “大漠深处。” “去做什么?” “自有要事……” 道人如是说着,已然转身,拄着竹杖迈开了脚步。 女童站在湖边,拿着水囊,愣愣看着他。 道人身影越行越远。 湖边除了女童,满是商旅行人与骆驼的身影,其间也有别的人看向道人,露出疑惑的神情,觉得熟悉,却又不敢确认。 花岩山下过于杂乱,商旅骆驼,从山上掉下来的碎石,自建的木屋,遮阴的棚舍,道人行走其间,身影常被遮挡,当他的身影再次被一块大石遮挡的时候,在一个刚好没有任何一个人看见他、看向他的瞬间,道人便再也没有从这块石头后走出来。 天色越来越暗。 大漠虽有起伏,远看却是平整一片,就如有着细波的海面,站上山丘高处,一眼能看到天尽头。 头顶早已漆黑,繁星一颗接一颗的冒了出来,天边霞光如梦似幻,令人心醉。 “轰!” 夜空一道神光,连通天地! 刹那之间,有天神降世! 道人拄杖站在土丘之上,静静等他。 也是金灵官早有知会—— 这般争斗,一方乃是伏龙观当代,替天行道,自然心怀正义,一方乃是天宫一部主官,民间赫赫有名的战神,不说德行,起码有着应有的骄傲与刚直,自然都没有当着众多凡人争斗、波及凡人的道理。 因此寻了这一大漠无人之地。 只见金灵官显出寻常降妖除魔的神躯法相,怕有上百丈高,全身像是黄金铸就,又身披金鳞战甲,手持黄金锏,背后斜背着一杆巨大神枪,像是长在了背上。而他面容不怒自威,额上多了一只竖眼,满身神光熠熠,照亮戈壁十里,更甚天边霞光,亦轻而易举的将满天星光压了下去,俨然一尊不败战神。 “伏龙观当代身在此地,可是要去天尽山?” 声音滚滚,似从九天之上来。 “正是。” “大胆妖道!凡人之躯,竟敢妄图染指神灵登天路,罪不可赦,吾奉天帝诏令,特来降你,还不速速引颈就戮!” “恭候多时。” 道人只是如是说道。 声音清淡,夜风中很快就消散。 “难道你以为此地分属西域,远离中原香火道场,就能在本座手下占到便宜?” “此时已入夜,满天星斗,正是将军善战之时,何来这么一说?” “狂妄!” 皆是立场坚定之辈,何须多言? “星光来!” 披甲的黄金巨神手持金锏,伸手遥遥一指,指向道人——虽然此刻孤身一神,身后没有一兵一将,却有号令千军万马之势。 “刷!” 满天星光顿时仿佛受其召令引导,全都光芒大盛,星光汇聚成束,降下凡间,打在道人所站之地,成了毁天灭地的一击。 “轰隆……” 道人方才所站的山丘顿时崩碎,山石乱溅,尘埃冲天,气浪沿着大漠迅速荡开,仿佛是要撕碎天地。 斗部主官,聚引星光下界,没有谁可以挡得住这一击。 火神不能,山神不能,真龙也不能。 伏龙观的道人同样不能。 只是不知何时,道人已经到了另一个方向,距离金灵官更远的地方。 抬起竹杖,往下一顿。 “天道无极,大地浩茫,在下宋游,上古地圣传人,而今顺应天道,召请地脉灵韵现世,化为山神,诛杀恶神!” 无数流光自他身上飞出,如星如雨又如萤,刹那间也盖过了天上繁星的光芒。 天边霞光正盛,大地都成剪影,星雨流萤便落入这黑暗的大地之中。 广袤戈壁,灵韵无边,仿佛沉睡多年的上古神灵,一时受其号召,顿时睁开了眼。 “轰隆隆……” 大地塌陷开裂,瞬间成了一道深渊峡谷。 深渊峡谷长不知多少,宽不知几何,像是大地裂开的伤疤,又像通往地底神灵的通道,无数山石向其中陷去。 “嘭!” 却又有一只巨手伸出来,扒住了大地裂缝的边缘。 一尊堪比山岳的巨人爬了出来。 道人站在远处,却没有停。 灵光继续飞出落地。 又有两尊巨人爬了出来,都有百丈高,有如山岳,比起金灵官降妖除魔的法相也一点不低,腰背更要雄壮许多。 “化为山神…… “诛杀恶神……” 金灵官站在一片黑暗的大地上,背靠天边一线霞光,看着这三尊地脉巨人,却是露出轻蔑之色。 “一片萤火之辉,焉能与满天星斗争光?区区地脉化身,也敢与天神斗? “便看看谁是恶神!” 金灵官转身挥舞金锏,无边巨力自脚下起,大地也被他踩得开裂,全身神力汇于一处,只用蛮力,打向其中一尊地脉巨人。 地脉巨人则是抬臂而挡,举手投足间亦是巨大的风声。 “轰!” 地脉巨人灵韵十足,身躯能支撑起这么大的体型,能与当初的巨星神正面对碰,自然远不是寻常山石的硬度,此时那堪比小山一样巨大的手臂与神将金锏相碰,自是山崩地裂一般的声响。 灵光迸射,尘埃顿起。 却是无数碎石轰隆之下,砸在大地之中,如同落入一片黑暗的海,不乏火星迸射而出。 地脉巨人一条胳膊顿时崩碎。 不仅如此,金锏打碎了巨人一条胳膊之后,竟还余势不减,打到巨人身上,直接嵌入了巨人的半边身躯里去。 只此一击,便知晓金灵官与巨星神的巨大差距了。 “哼……” 一声冷哼,在天地间回荡不绝。 “轰隆隆……” 另外两尊地脉巨人踏着沉重的脚步,身如山岳,眼如地火,向着金灵官猛冲过来。 地上亦是许多山石腾空而起,整片大地的古老灵韵都在道人的号召下,奋力修补着先前那尊地脉巨人碎裂的手臂与身躯。 这还不够。 道人又换了一个法诀。 “去!” 顿时又是无数灵力,带着不同的光泽,划过夜空,却不是落入大地,而是飞向三尊正与金灵官相斗的地脉巨人。 “嗡……” 第一道流光打在巨人身上,顿时没入其中,荡开一圈涟漪,将巨人身上一大块山石化作了金色。 随后无数道流光接连而至,纷纷落在三尊地脉巨人身上,一道又一道,灵光在夜空中荡开一圈圈涟漪,勾勒出巨人轮廓,每一圈涟漪最后都化成金色的光泽,从一圈圈连成一片,覆盖了三尊地脉巨人全身。 “点石成金?” 金灵官退到远处,扭头看去,方才道人所站之处已经没了他的身影,左右搜寻也找不到他藏身何处,面前只剩三尊巨人。 巨人与他同高,膀大腰圆,脚踏大地,地上无边灵韵做为支撑,浑身已成金色,仿佛巨神。 “鼠辈……” 金灵官不屑说道,却是毫无俱意,反倒战意更浓。 “区区小术,焉敢称金?” 双方瞬间就已交触,又战在一起。 只是此前是金灵官对地脉巨人一边倒的压制,金锏一挥就能击碎地脉巨人的手臂头颅,隔空一掌,亦能轻松将之击退,星光一聚就能从上到下洞穿地脉巨人的身躯,神光大盛之下,哪怕三尊巨人同时攻来,也能轻松应对,天神似乎比地神更为强大,多亏有广袤大地灵韵支撑,地脉巨人碎了又被修复,三尊轮流来,才能勉强撑住。 然而如今金光护持之下,地脉巨人坚比神躯,却已能抗住他的金锏。 短暂之下,双方有来有回。 一方是大地古老的灵韵,一方是天上善战的神灵,却不知胜负几何。 第六百五十二章 只出三招 四尊巨人,皆如黄金铸就,又都有山岳大小。 只是其中一尊面容威严刚硬,生有三眼,披着黄金战甲,手持金锏,身负神枪,俨然神灵,相比起来,另外三尊身高相仿,虽然比黄金神灵更加膀大腰圆,可却是手不见五指,脸不见五官,一双眼睛也如地火一般,明显潦草了许多。 在一片黑暗的大地上、霞光与星光的映衬之下,双方激烈争斗。 神灵金锏打过,全是火星四溅。 巨人拳头挥砸,亦是神光迸射。 大地震颤连绵不断,空中轰鸣宛如夏日雷霆,大漠深处的动物们要么躲入地底,要么仓皇逃窜。 大漠中有些妖魔精怪,远远不知这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见天边霞光之下,有巨大的身影成了移动的剪影,又有浑身散发神光的金甲巨神持锏与之争斗,神光火光迸射,勾勒出双方的身影轮廓,传来毁天灭地般的动静。 神威阵阵,使他们本能的颤抖。 满天星光璀璨,越发璀璨。 甚至从未见过这般璀璨的星光。 这些远在西域的妖魔精怪终于第一次体会到了来自中原神灵的威压。 金灵官不愧是天宫第一战将,久负盛名的上古战神,面对三尊金身护持下的地脉巨人,仍然占了上风。 “星光来!” 周天星斗顿时大盛,显出肉眼能分辨出的不同色彩,几乎照得大漠亮如白昼。 “轰隆!” 星光聚引而下,形成巨大光柱。 一尊地脉巨人被星光锁定,哪怕高速移动,避免了被其完全笼罩,却也被打中大半边身子。 一时之间,哪怕地脉巨人坚硬无比,又有金身护持,可在星光之中,身躯也迅速消融。 不光身躯,灵韵亦被神力消融。 满天星光映照之下,金灵官浑身神光大盛,巨大的神躯法相显出精致至极的细节,金锏亦是金光耀眼,随着他的转身,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半月般的痕迹,打在另一尊巨人的头上。 “轰!” 神力之下,黄金头颅也为之崩碎。 这时被星光打碎消融的第一尊地脉巨人才开始倒下,仅剩下小半边身子,身躯破碎之处宛如流岩熔金,看似迟缓的落地,砸出轰然巨响。 第三尊地脉巨人踏步而来,一拳亦是旋身挥出,打在金灵官的身上。 金灵官浑身神光大盛之下,竟是不闪不躲,硬抗这一拳,随即继续拿着金锏,以双手高高举起,再次一锏挥下。 又是一声巨响,有打碎山岳之势。 地脉巨人原本就已经被打碎了头颅,金锏又来,竟直接从脖颈一路往下,劈开巨人金身,神光灵光与火星一并闪耀着,金锏这等钝器好似也化作了利器,一路打到了巨人胸膛。 第三尊巨人攻势又到。 金灵官这才放弃这尊巨人,也放掉了嵌入巨人体内的金锏,无需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技巧神术,便是后退拉开距离,抬手一伸背后的神枪便自动出现在了手上,一枪横扫如月,似能打掉繁星,扫在这最后一尊巨人身上。 “轰!” 星光再度降下。 这次不如上一次威势猛烈,大抵和第一次用来打宋游时差不多,却也打得地脉巨人身形一顿,表面金身寸寸破裂。 “轰!” 金灵官一枪刺穿了巨人胸膛。 神力星光汹涌澎湃,破除巨人灵韵。 这时第二尊被打碎头颅胸膛的地脉巨人这才落地,仰身往后倒地,在地上砸出巨大的人形坑陷,身上金光也缓缓褪去。 第三尊地脉巨人紧随其后,俯倒在地,因为体型巨大,看起来像是慢动作般。 “哼……” 金灵官手中神枪化作光点消失,重新回到背上,嵌于第二尊地脉巨人胸腔内的金锏也同样化作光点消失,回到他的手上,而他这时才转过身来,一脸威严,目放金光,开始细细搜寻宋游所在。 “手段已破,还不速速显身?” 眼中金光扫过,天地万物无处遁形。 然而远处却传来一道声音,听来有些苍老,暴躁如火: “金灵官!可还识得本座?” 金灵官瞬间抬头,眺望远方。 夜空中有一火光飞来,宛如流星。 然而金灵官乃是斗部众位星官之首,自然知晓,那不是流星。 “炎阳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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